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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虽然合上了眼睛,但在这之后,陆鸢鸢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当做在闭目养神,陆鸢鸢一动不动地侧卧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被息夜唤醒。

“该出发了。”

“嗯?哦……”

陆鸢鸢装成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呵欠,坐起来。趁他转过去,她活动了几下躺僵了的关节,袖子滑落,无意间一瞥,她发现,自己小臂上的红印子竟然已经完全消失了。

陆鸢鸢一怔。

想当年,她还是凡人时,骑个马都能把大腿内侧磨出血。现在各方面都有所长进,倒不至于这么娇弱,但这具身体的皮肤还是很容易留下印痕,大概这就是天生的体质难以改变吧。

不过,她一般也懒得管那么多。当修士少不了磕磕碰碰,反正过段时间就会淡化了。

这次怎么会消得那么快?她应该只睡了一炷香的时间吧……

“有什么问题吗?”

见她还坐在床边发呆,息夜看了过来,问她。

陆鸢鸢支吾了一下:“啊,没什么,我们走吧。”

虽然有些疑惑,但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还是先去做正事吧。

子时,一日中阴气最盛的时刻。沼兰却是一片百鬼夜行的景象。鬼火飘舞,阴森诡谲。

人市很容易找。这地方看着和普通市集一样,区别只在于商品是人类。

由于已经过了城门盘查,这次息夜只绑了她的手腕。并且,在陆鸢鸢的强烈要求下,蒙眼的布带换成了纱质的,这样一来,她就可以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

原来人市竟不止卖活人,更多的是已经宰好的人肉。各种台面上,钩子上,血淋淋的躯体,像宰好了的牛羊一样,开了腹,剥了皮,挂在风中晃荡。

“仙肉……童叟无欺的仙肉……都来看看吧……”

活人像牲畜一样,被绳索捆在一起,被挑挑拣拣。来到这个地方,亲眼看见同类躺在砧板上,他们似乎已接受了自己的下场,目光空洞,一脸灰败,神情麻木,连哭都不会哭了。

置身在这种炼狱般的地方,就算经历了许多血腥的副本任务,也有了心理准备,陆鸢鸢还是有了一股呕吐的冲动。

同时,她发现,好像有不少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脸上。

一眼看过去,陆鸢鸢就意识到了原因——这些被掳来的人,不论男女,都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有些人□□还弥漫着恐惧的尿骚味。而她衣衫整洁,就算被绑着手,看起来也和货物的定位格格不入。

陆鸢鸢的齿关微微收紧。

难怪今天那个掌柜好几次用了“细皮嫩肉”这个词来形容她。

突然,一个妖怪拦在了他们面前,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珠贪婪地盯着陆鸢鸢:“兄弟,你这个卖多少钱?开个价吧。”

息夜的声音倒是平静:“这个不卖,是我的。”

那妖怪看了陆鸢鸢两眼,竟不放弃,还死皮赖脸地说,只买她的一条胳膊、一条腿也行。再度被拒绝,才悻悻然离去。

陆鸢鸢蹙眉,突然,面前一暗。息夜抬起手,动了动她眼睛上的那层纱,将它放了下去,遮住了她的脸。

“怎么了?”

息夜收手,抿了一下唇,侧过头,冷淡地说:“要是有人来问价,可能会让我分心,导致我们漏掉真正的线索。”

陆鸢鸢不疑有他。

也对。他们今晚来人市,是打算过来看看能不能遇到传说中专门重金购买年轻女子的鬼族,这儿人这么多,他们的注意力最好不要被分散。

然而,等到了天微微亮起,他们也没看到类似的交易,只好暂时离去。

离开人市,他们按原路返回,穿进一条小巷。这里安静了很多,陆鸢鸢终于解开绳索,活动了两下腕关节,正要说些什么时,她突然听见空气里传来一种微弱的声音,蓦地望向了巷子的另一端。

“我好像听见了一些怪声,来这边!”

陆鸢鸢没想太多,一下拽起息夜的手腕,将他拉向前方。不知是不是因为出手太过突然,她感觉当她碰到对方的手时,他的手指好像颤了一下,但没有反抗。

来到巷子另一端,陆鸢鸢悄悄地探出头去。此刻,有一辆马车停在了一栋乌漆嘛黑

的楼宇前,马车的车厢很大,还用深色的布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坐了什么人,却可以听到一阵阵少女哭泣的声音,显然,里头关着不止一个少女。

一瞬间,陆鸢鸢想到了“专收年轻人类女子”的传言,头皮微紧,抬头看了眼息夜,对方也恰好看向她,显然与她有同样的想法。

这时,除了哭声,车厢里传出了一道虚弱的叫骂声。

“你们这群混账!识相一点就快放了我们!我爹我娘都是大剑修!你们敢对我做什么,他们肯定绕不了你们……”

这条路很冷清,他们无法靠得太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车厢被整个卸了下来,抬进了院子里。

陆鸢鸢神情微微凝重:“我们跟进去,说不定可以问到一些相关的线索。”

这事儿肯定不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他们转到后方,翻墙潜了进去,来到一丛植物后,正好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鬼差从一扇暗门里走出来。

陆鸢鸢屏住呼吸,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照葫芦画瓢,打开那扇暗门,前方出现了一道通往底层阶梯。

那是一个阴冷的牢室,盖着黑布的箱子,就被置于墙边。

陆鸢鸢走过去,正要伸手,另一只手比她更快伸来,掀起了笼上的布。

陆鸢鸢定睛一看,吃惊地看到,这狭窄的笼子里,竟密密麻麻地挤着近十个妙龄少女。因为笼子还不到一人高,身形这么纤瘦的少女,也伸展不开手脚。

另一边厢,看见两个陌生的人影出现在笼外,笼中的少女爆发出一阵惊恐的惨叫,不断地往后缩去,试图离她远点儿。

怕她们叫声引来注意,陆鸢鸢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我也是人类!”

听了这话,少女们的惨叫声小了一些,突然间,不知是谁看见了她背后的人影,又尖叫了一声:

“妖怪!是妖怪!”

“你肯定骗我们,你要是人,怎么会和妖怪混在一起!”

陆鸢鸢踟蹰了下,回头看了息夜一眼,说:“他不是坏妖,他和我是一起的。”

少女们面面相觑,有的在拭眼泪,有的则还在半信半疑。

为了取信她们,陆鸢鸢一咬牙,道:“真的,他是我相好!”

同时,她用力地捏了捏息夜的手,示意他配合。

息夜好似看了她一眼。

大家看他们的目光终于有了些不同。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细弱似猫儿的嗓音:“那你们能不能救救我们?”

一开了这个头,哀求和哭泣声就如洪流决堤,此起彼伏地响起。

“求求你们,打开笼子,放我们出去,救救我们吧!”

“我们不想死,我们不想被鬼吃掉……”

“我想我娘,我要回家!”

陆鸢鸢抓住栅栏,安抚她们:“大家都冷静一点,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但我来这里,也是要救一个人,我也需要你们帮我,把你们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就在这时,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你问吧。”

正是刚才那个唯一还敢叫骂的少女的声音。

陆鸢鸢循声看去,在昏暗中看见了一张清秀的娃娃脸,面庞有点脏:“你叫什么名字?”

“蒋翘。”

“你们怎么会被抓到这里的?你知道他们抓你们来干什么吗?”

从蒋翘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陆鸢鸢终于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这些少女,全是修仙界一些普通人家的女儿,被捉到了这里。唯一一个和修仙沾边的,就是蒋翘了,但她也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什么名门之后,只是一个没落世家的后人,双亲早已去世。

蒋翘声音颤抖:“抓我们的是一个妖怪,但他应该也是受人指使的。沼兰城主的冥诞马上要到了,那天,他要在宫里举办祭祀仪式。他的部下投其所好,便到处搜刮人类少女,想在那天送一份大礼给他。我们都是被捉去当祭品的。”

旁边一个瘦弱的少女哭丧着脸,搭腔:“蒋姐姐原本有机会可以跑掉,她是为了我们才会被捉来,连武器也被缴了。”

陆鸢鸢眉头微皱。

果然,说法也对上了。系统那天说,越歧要拿小若祭祀。看来,小若的死期,就是越歧的冥诞。内城有人重金买入人类少女的说法,也是空穴来风。

这时,息夜开口:“城主的部下应该都是厉鬼,但抓你们的却是妖怪?”

他语气沉静,态度也不严厉,琉璃般的眼眸,冷光涟涟。但相比陆鸢鸢,少女们显然有些畏惧他,都不敢回答。

最终还是蒋翘咬了咬唇,说:“抓我们的妖怪,不是沼兰城主的部下,只是想用我们去拿些好处。但他肯定已经和城主的某个部下搭上关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带我们经过城门时,给那鬼差看了一个腰牌。听说有了那个东西,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内城。”

陆鸢鸢双眼一亮:“腰牌?!”

原先,他们还在烦恼怎么混进内城,现在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送人的路子都已经打通了,只要能拿到那个腰牌,他们不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小若了?

计上心头,剩下的就是行动了。

经过询问,他们得知,那妖怪还有三个手下,每天入夜后,他们都会来给她们送点吃的。

现在时间还早,陆鸢鸢再三保证了他们一定会回来,才无声无息地溜走,回到客栈,那掌柜见他们回来,抬起头,似乎有些惊讶。

没说什么,息夜拉着她回到了房间。一关上门,陆鸢鸢就快步将他推到了床边,礼尚往来道:“还有几个时辰才天黑,现在也该轮到你休息了。你睡一会儿,换我来守着。”

“不必了。”

息夜想拒绝,但拗不过她,最后还是和衣躺下了。

陆鸢鸢拖了把椅子,坐在门边。房间里一片寂静,她忍不住瞄了两眼,息夜的睡相很好。但他太高大,那么大一张床,她睡起来觉得很空,他平躺上去,就好像把位置都占满了。

唯一有些奇怪的就是,这种时候,他也依然不摘面具。

他睡觉难道都不翻身的吗?

要是翻身,难道他不嫌硌得慌?

意识到自己盯了太久,陆鸢鸢才将头偏回来,盘算起了今晚的事情。

这里毕竟不安全,她不敢闭眼修炼,在房中待到了天色变暗,就要去叫醒息夜,可还没靠近,他就突然睁开了眼,像身体里有个闹钟一样。

陆鸢鸢一愣:“你没睡着吗?”

“没睡死。”息夜说。

按照计划,今夜,息夜会去抢玉牌。陆鸢鸢则去放人。

这么多人,没办法光明正大地从城门一个个离开。所以,她们到时候会藏在马车上,在城门旁边等待息夜,前来汇合,直接用那玉牌离去。

在这个计划里,时间是唯一的变数。所以才要兵分二路,用时越短,就越安全。并且,真要打起来,陆鸢鸢免不了要用到仙术,容易留下修士来过的证据。还不如让息夜去杀,即便被人发现蛛丝马迹,也只会让人觉得是妖怪在黑吃黑。

陆鸢鸢和息夜埋伏在屋顶,果然就和蒋翘所说的一样,差不多时间,前屋就亮起了灯,屋子里的妖气也浓郁了起来,是时候行动了。

和息夜一分开,陆鸢鸢无声地落在地面,迅速地摸到了今天早上的密室。笼中的少女们果然都在翘首以盼,一看见她,都激动地凑了上来。

陆鸢鸢往掌心注入灵力,比手腕还粗的铁链咔地断裂了。少女们一个个从狭窄的笼子里钻了出来。陆鸢鸢护着她们,跑到了后门:“快走!都上马车!”

这一路没有受到阻挠,比想象中要顺利。驾车来到了城门旁的隐藏地,陆鸢鸢终于能喘一口气,但一掀开车帘,她却发现满车厢人里少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惊愕道:“蒋翘呢?”

她明明记得自己数过人数的。

但一车少女却没人说得出蒋翘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半晌,角落里响起一个

弱弱的声音:“她有没有可能是回去取她的剑了?我记得蒋姐姐说过,那是她双亲留给她的遗物……”

不好。

万幸这里离刚才的宅邸不算远,陆鸢鸢给马车做了一些伪装,嘱咐车上的少女不要做声,就飞快地原路折返。

宅子里一片昏黑死寂,前院的灯也灭了。息夜已经得手了吗?

陆鸢鸢环顾四周,耳尖微微动,注意到二楼冒出了黑烟,连忙三两步冲上去,就看见一个黑色的东西趴在了蒋翘身上。

……不,那不是绑走蒋翘他们的妖怪!

蒋翘正痛苦地挣扎着,鼻子、口腔有淡淡的白光溢出。很显然,单独回来拿剑的她就如同幼童抱金独行于闹市,被盯上了,还被尾随到了这里,在被吸食力量。

说时迟那时快,陆鸢鸢从袖下挥出一团灵力,那通体漆黑的东西吃痛弹开,尖啸一声,但他根本不是陆鸢鸢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无形的灵力钉死在地上,整个身体开始化成烟雾。

蒋翘剧烈咳嗽起来,看起来没有大碍,似乎没想到陆鸢鸢会回来找她,她的脸上闪过了深深的慌乱、后悔和羞愧,嘴唇嗡动:“我……我……对不起……”

陆鸢鸢叹了口气,不过想到她回来的原因,到底不忍苛责:“你爹娘要是知道你会为了这把剑拼命,大概宁愿一开始就没有把它交给你。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蒋翘眼圈一红,用力一点头,用手背狠狠一揉眼,就要捡起落在地上的剑。刚才被袭击时,这剑被压到了那妖怪身下。然而,就在将这妖怪的尸身翻过去的瞬间,一条细长的东西弹射着,从那妖怪的衣领里钻了出来,猛地弹向了二人。

陆鸢鸢一瞪眼,反应极快,立即出剑,将它切成了两段,这才看清了那是一条小毒蛇,似乎是那妖怪豢养的小宠。

明明已经头身分离,但那蛇头却还有生命力,猝不及防地,近距离喷出了一道毒液,陆鸢鸢首当其冲,她忙不迭闭上双眼,但眼皮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马上淌出了泪水。

祸不单行的是,此时又有一阵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蒋翘全身僵硬,视死如归地将陆鸢鸢挡在了自己身后。但一看清来者,她的声音就激动起来:“姐姐!别怕,是你那个、那个妖怪相好来了!”

……

后面的事,是一团混乱。

他们一人不少地通过那面玉牌出了城,马车交给了蒋翘驾驶,双方分道扬镳。这种情况,沼兰根本不会有追兵来追,只要她们跑得够远,就安全了。

虽然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但由于屋子失火,最后还是引起了小范围骚乱,惊动了城门的鬼差。

是夜,沼兰城外的河边,河上一轮残月,涟漪澹澹。

陆鸢鸢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息夜沾湿了布巾,给她擦干净了眼皮上的东西,陆鸢鸢脑袋晃了晃,就被他的手扣住了下颌:“别躲。”

陆鸢鸢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感觉到,他好像很生气,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想了一会儿原因,她抿了抿唇,说:“对不起,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息夜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沉声说:“我没有生你的气。”

顿了顿,他的手又放轻了,低低地问:“还疼吗?”

陆鸢鸢感觉他的视线从很近的地方落在自己面上。她有些不习惯,微微将头后仰,说:“一开始是有点痛,现在已经没感觉了。如果是普通修士被溅到,应该会失明吧。我一两天就好了,没事儿。而且,我们这次也没有白白付出,拿到那面腰牌,今后行动就方便多了,总比在城里晃悠几天还没进展要来得好。”

冷不丁地,她听到息夜不冷不热地说:“哦,你和王妃的关系很好吗,为什么要为她这么拼命?”

是错觉吗?他的语气,好像有些怪怪的。

仿佛含了一丝对小若的厌恶。

在明面上,她和小若确实没见过几次面。这么关心对方,好像是说不过去。

陆鸢鸢斟酌了下,谨慎地说:“也不能说好还是不好吧,我只是觉得,那是一条人命,既然是去救人,那就要全力以赴。”

不想他继续刨挖她和小若的关系了,陆鸢鸢迅速转移话题:“总之,真的谢谢你帮我擦洗,我也会尽快好起来的。”

“刚才的骚乱,已经惊动了城门的鬼差,你的眼睛又暂时成了这样,回去太危险了。我们不能再走之前的路。”

陆鸢鸢道:“不回去?你有别的办法吗?”

息夜为她擦拭的手一顿:“我们不进城,从城墙外围绕过去,换一条路。虽然路会远一点,但冥寿祭在十天后,时间还来得及。”

陆鸢鸢一怔。

事关重大,她想征询一下系统的意见。

只是,在脑海里喊了几声,也没听见系统的回应。

也对,那玩意儿毕竟不是她的专属系统,没有一键召唤功能。那天夜晚,它也只是离开了小若一会儿。一和她谈妥合作,就马上归位了。

她只能等待系统单向联系她。

息夜提出的办法,似乎是目前最稳妥的。

虽然免不了要露宿荒野,但住在荒野,也比住在那座鬼城要安全多了。

见陆鸢鸢不吭声,像是同意了他的决定,息夜就自言自语:“那就听我的了。”

他的手下移,捻起了她一束长发:“把头低下来,你头发也沾到了,我给你洗洗。”

第132章

头发也沾到了?

哪里?

陆鸢鸢下意识地抬手去盲摸,可还没摸到鬓角,就被对方捉住了手。

“别摸,已经干了。”息夜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温和,但似乎没有给她第二个选择的意思:“头低下来,我帮你用水洗一洗。”

陆鸢鸢迟疑了一瞬:“行,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

夜风拂来,空气中漂浮着湿润的泥土气味。虽然看不见,但她大致能感觉到河水就在眼前,便分膝而坐,弯腰,垂下头颈。

头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发带被扯开了,黑发散落下来,被一双手撩到了前方。对方的指尖难免会碰到她的脖子,冰冰凉凉的,带起一阵无声的战栗。

陆鸢鸢抱住小腿,眼睫微微一动。

她不习惯将后颈和背部露出来,这是一个暴露弱点的姿势,让她想到在河边垂颈饮水的羚羊,捕食者会伺机扑出来,咬断它脖子上的大动脉。

也许是动作太相似,才会让她产生这种古怪的联想——她感觉到,仿佛有道视线正落在自己的后颈,在那片区域逡巡,让皮肤隔空升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下一秒,“哗啦啦”的水声在耳畔响起,她听见了衣料摩挲声。息夜应该是弯下腰,鞠起了一捧水,给她洗起了头发。

他动作十分仔细,没扯疼她的头发,就连她的耳朵也没漏过。这要是在现代,也是十分敬业的Tony才有这种服务吧……

陆鸢鸢手指动了动,抿紧唇,有些不自在。可人家在帮忙,总不好出言挑刺,便放任自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只是,他未免也在她耳朵上停留太久了,好像那是他的新玩具,搓来错去,耳垂的温度都升了上去。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夹起肩膀,躲了一下,抬起头来。但她忘了自己头发还湿着,这么一动,河水就顺着后颈,飞快地流进了衣领里。

猝不及防被凉得一哆嗦,陆鸢鸢倒吸气,马上低头。然而,动作太急,又看不清眼前景象,她就撞上了一个东西。

是息夜的手。

呼吸打在对方的指缝上,简直像亲了他手心一下似的。

她依稀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凝滞住了。

陆鸢鸢尴尬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好意思。其实你随便给我冲一冲就好了,不用那么麻烦的。”

她正要起来,但后脑勺被按住了。看不到

息夜的表情,不过,他似乎对这件事分外坚持:“不麻烦,既然头发打湿了,那还是有始有终,洗到干净为止吧。”

不等她说话,他便十分自然地示意她转头:“到那边了。”

“……”

盛情难却,陆鸢鸢只好将推辞的话吞了回去,扭过头去,让其清洗另一侧的耳朵。

洗干净了,双目却没那么快复明。好在,都只是暂时性的。离天明尚有一段时间,他们决定在日出后再出发,就在河岸附近找了一处高地歇息。

息夜守夜,陆鸢鸢抱着双臂,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

感觉到光照在自己面上时,陆鸢鸢的眼皮轻轻一抖,睁开了眼,全身骨头很疲乏,像高烧之后,骨缝里有酸水在蔓延。动一动都沉重。

天亮了?

但转过头,她却看到了圆月当空,月明星稀。自己站在一座拱桥下。河中映照着那轮明月。

还是晚上啊……等等,她能看见东西了?

不对,她又不是瞎子,为什么会有“自己应该看不见东西”这样的念头?

陆鸢鸢摸了摸太阳穴,脑袋有点晕,好像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她环顾四周,看见自己身后是一整条热闹的长睫,华灯初上,充满欢笑声,可不管怎么看,五官却是一团模糊,像化开的水墨。

但桥对岸,却是乌灯瞎火的,民居里没有点灯,商铺也空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仿佛没有生者的世界。

怎么回事?

陆鸢鸢有点茫然,摸了摸石桥的栏杆,发现它冷得跟冰块做的一样。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走到上桥的台阶下,她看见桥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修长,仿佛在等人,等得百无聊赖,正弯腰倚在桥栏上,望着明月。

陆鸢鸢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有个声音警醒她,不该再往前,而该转身,回到背后那个热闹的世界里。

但不知为何,她的脚并不听使唤,还是往桥面走了过去。离对岸越近,周围就越静,仿佛桥上有一个真空地带,也放大了她的脚步声。

似乎终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那个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乌眉红唇,肤白赛雪,那幽邃的眼眸里流转着明珠辉映的光泽。

陆鸢鸢听见自己声音干涩:“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并不语,只定定瞧着她,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这个动作她很熟悉,是让她过去的意思。

她知道,只要靠近,就会被一把牵起手。

陆鸢鸢盯着那一只修长的手,慢慢地,朝对方伸出了手。

有声音在她脑海里叫嚣着“不对”,割裂感让她头痛欲裂。就在这一刻,石桥、灯笼、大街就泛起了水波似的纹路,连同那个人的身影,也化作齑粉。

她心脏一颤,发力去追,梗在喉咙中的名字,终于冲破了重重障碍,冲口而出。

……

陆鸢鸢猝然惊醒过来,睁大眼,却是一片目盲后的昏黑。咽喉很干哑,鬓角都是汗。

刚才那是什么?

是梦吗?

对了,她记得自己好像是刚从沼兰出来,明明是靠坐在一块石头上睡觉的。现在却变成了躺平的姿势,身下垫着一块布,隔开了草地和泥沙,像是衣裳。

她一惊,就要撑起身体,但有人倾身而来,及时地按住了她的肩,轻声说:“我在这里,你先躺着,会舒服点。”

是息夜的声音。

但陆鸢鸢还是坐起来了。息夜见状,也没有勉强她,从旁边递来了一个水囊:“先喝点水。”

陆鸢鸢拿起水囊,猛灌了几口,声音微哑:“我刚才是……”

“今天晚上,听了你的描述,我就有些怀疑那条用毒液喷溅你的蛇,是鬼界里一种毒液可致幻的蛇类,现在看来果然没错。你是修士,这种东西本应影响不了你,但由于你身体里此时寄宿了春蛭,就被它乘虚而入了。”息夜停顿了会儿,安慰她:“不要担心,只是短时间的影响。等毒力消解了,也就没事了。”

致幻?

陆鸢鸢蹙眉,但听到能解决,眉头就松开了:“那就好。对了,我刚才应该没有手舞足蹈,或者站起来乱走吧?”

息夜接过她手里的水囊,说:“你不是凡人,不至于连身体行动也受影响。你只是梦呓了几句。”

她说梦话了?

陆鸢鸢面皮一绷紧。不好,她记得自己最后在梦里,好像大叫了一声那人的名字。她该不会真的喊出声了吧?

当然,就算被息夜听见了也没什么,反正他不知道谁是殷霄竹。

她这么想着,唇瓣抿了抿,试探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四周静了下去。

如果她没有失去视觉,便不会错过眼前的青年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他握紧手中水囊,指骨发白,咬了咬牙。但深吸口气,一说话,声音倒是控制得很好,清清淡淡的:“我没听清楚。”

顿了顿,他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但我看你的样子,我猜你应该做了个噩梦,见到了什么不想见到的脏东西吧。”

说不清道不明地,陆鸢鸢松了一口气。不过,听见他最后那句话,她垂下眼睫,低低地说:“也……不能算是噩梦吧。”

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她往后摸索了下,背靠在石头上,决定再闭目养神一会儿。

也因疲惫,她没发现气氛的古怪,以及气氛古怪的源头——

息夜死死地盯着她,眸中冷意沸腾,化作狰狞的妒火与怨怒。手指蓦然用力,那有韧度的水囊,硬生生被揉捏成了齑粉,落进了草地里。

这一次,陆

鸢鸢无梦到天亮。

日出时分,他们就出发了。

随后几天,免不了风餐露宿,但离开了那个阴气浓郁的鬼地方,陆鸢鸢的心理压力就减轻了很多。辨别方向、寻找食物和饮用水、选地方休息,也都交给了息夜,她只要确保自己不掉队就行。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第一晚过去,她就觉得息夜心情不太好,很少主动说话。

陆鸢鸢也没太在意,她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自己身上。

也许因为春蛭和会致幻的蛇毒的双重buff,她的视力恢复得比预计慢一点。三天过去了,只勉强能看见淡淡白光。不过这事儿也急不来。

……

双脚又疼又累,陆鸢鸢踉跄了一下,仰起头,她看见了浓雾中隐隐约约的一线天,那是两面高耸的悬崖拢合在一起露出的天空。

这是……什么地方?

她迷惑地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前方的远处有个高挑的背影,他背着一个人,走得很快,一眼也没有回头看她。

记忆在一瞬间回涌进脑海。

对了,她想起来了。因为白鹤舟坠落,她和殷霄竹掉进了浮屠谷,后来遇到了段阑生。殷霄竹陷入昏迷,段阑生虽然心急救人,却无法御剑带着她们两个同时离开,也不好丢下她这个累赘。所以,他只能背着一个,拖着一个,步行离开。

她现在,就是在追着前面的段阑生。

这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她不想死在这里。即使知道段阑生巴不得没遇到自己这个拖油瓶,她也要厚着脸皮,用尽全力地跟着他。

追上去,不能停。

模糊的意念灌入大脑,陆鸢鸢咬牙,一瘸一拐地追着,用尽力气,彼此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突然,她膝盖一软,整个人摔趴在地。

这一摔,跌得她眼冒金星,呛了一嘴泥,两条鼻血就哗啦地流了出来。

如此一耽搁,再抬头时,前方哪里还有人的踪影。

她趴在地上,伸手一抹鼻血,心间久违地闪过了一丝茫然的刺痛。趴了好一会热,她才忍痛爬起来,慢慢地摸索着,靠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抬起一只脚。

足底钻心地疼,磨出了血泡,血泡又溃破了,干结的血粘住袜子。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她抬起一条腿,犹豫了半天,却不敢强行脱下鞋袜检查,只好又穿上了鞋。

冥冥中,觉得有地方不太对,违和感若隐若现。想不通,也走不动,她不知不觉地歪垂下脑袋,昏睡了一会儿。

她没想过再睁眼时,自己会看见段阑生。

迷糊中,她感觉一副躯体贴近了她,将她抱坐了起来。一只手在替她轻柔地擦走面上的血污。陆鸢鸢呛咳了一声,醒了过来。

段阑生就蹲在她面前,衣袍铺在地上,秀美昳丽,玉容雪肤。他神情严肃,正紧紧地抿住红唇,为她擦血。似乎料不到她会在这时醒来,四目相对,他微微一怔,绀青色的眸子里有晦暗的涟漪漾开。也许是错觉,她好像看见了心疼和后悔。

但他很快就垂下目光,抓住她膝上的手,往自己面上一放,温存一般,紧贴了片刻,才望向她:“鸢鸢,我们走吧,我背你出去。”

天际恰逢其时地响起一声闷雷,阴了下去。乌云遮蔽了本来就不充裕的光线,谷底一切都笼罩在这层苍蓝的光芒里。

在这样的光线里,他的面庞也变得忽明忽暗,肌肤失去了人类的暖意,变得有几分森然的苍白。

只有唇瓣是鲜红的。

很像那一天,胸膛被捅中后,从他嘴角流出来的血的颜色。

尖锐的刺痛唤醒了虚像。一刹那,那种潜藏在水底的违和感,犹如破水而出的巨兽,显现出了轮廓。

陆鸢鸢蓦地抽回手来,背到身后,自言自语:“……我不会跟你走的。段阑生早就死了,我知道你是幻觉。”

虽然在她看来,自己捅段阑生一剑,是两清。但只有一世记忆的他恐怕不这么想。如果段阑生真的死了还回来找她,也一定是因为恨毒了她,要回来报复,让她不得安生。怎么可能跪在她面前,握她的手,还对她露出那种表情。

打破梦境,只需要挑破梦境存在的真相,当梦中的东西是一团空气就好了。

但不知为何,梦境并没停下来,而且,听她肯定地说他已经死了,段阑生好像有些生气,目光幽怨,强行扣住她的手腕,皱眉看着她,强行要将她背起来。

陆鸢鸢猝不及防地双脚离了地,回过神来,她惊怒交加,开始踢打,但梦里的身体尚未结丹,敌不过他的力气,气急上头,她只好冲着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段阑生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下去。

奇怪,这会儿的段阑生,肩膀有这么宽么?

他的衣衫轻薄。她用尽了力气,隔着衣裳,唇舌也尝到了淡淡的腥味。

……

一切都消失在这一刹那。

陆鸢鸢侧蜷在地,前胸后背都是冷汗,惊醒过来,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的黑。她深深地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了,那力度和温度,都让她想起了梦里的段阑生。

她一僵,下意识地伸手一挥,推开了身旁的人。同时,头上响起息夜熟悉的声音:“是我,别怕。”

刚才的……也是她的梦么?

但这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

梦里的段阑生,不是一个虚幻的投影,他会说话,会生气,仿佛是真的还魂,来找她了。

陆鸢鸢胸膛起伏,用袖子挡住眼,用力地压了压,等情绪平复,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醒来时,好像不分青红皂白地推了来关心自己的息夜一下。她一愣,忙不迭地坐起来,道歉:“对了,我刚刚那么用力推你,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我……刚才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

刚才的梦,算是噩梦吗?

其实也不算是噩梦。

因为,在梦的最后,她隐隐觉得段阑生没有要杀她的意思。他不是为了把她大卸八块、报复她而来的。

但这些事,也没必要跟息夜解释。

不管如何,她都要为刚才自己的失礼而道歉,将理由推给对方看不见的东西,就最好不过了。

息夜正要给她拍背顺气的手一停。

旷野寂静,空气陷入了一片诡异而长久的沉默里。

陆鸢鸢吸了吸鼻子,低低地说:“我刚才醒来,也是没醒彻底,觉得你有点像我噩梦里见到的那个人,才会下意识地打你,实在对不起。”

第133章

道歉的话语在夜色中消散。息夜就在她旁边,存在感是如此地鲜明,不该听不见才是。

然而,等待了比平时更漫长的时间,她才等到了息夜的回答:“没关系。”

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冰冷。仔细辨别,似乎还带有几分僵硬,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陆鸢鸢抿唇,微微感到了一丝尴尬和无措。

她怎么觉得,对方这反应好像怪怪的……嘴上说的是没关系,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是她道歉得不够诚心吗?

正在脑海里斟酌用词时,她听见息夜冷不丁开口:“不过,我倒是挺想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人。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才会让你一看见他,就有这么大的反应。”

陆鸢鸢唇瓣微微一颤,不太想回答,低声说:“原来大祭司也会好奇别人的私事吗?”

“我自然也会有好奇心。只是,不会对每个人都表现出来。”息夜停顿了下,没让她糊弄掉答案,下一句就将话题绕了回去:“你梦里那个人,可是你的仇人?亦或是你的心上人,但曾经负了你?”

某个词拨动了脑神经,陆鸢鸢脖颈微微紧绷:“为什么你会这么猜想?”

不会是她刚才说了什么胡话吧?

息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随便猜猜罢了。”

陆鸢鸢不说话了。

一般在这种时候,有眼力见的人都不会追问下去。然而,息夜等了一会儿,竟仿佛沉不住气:“我刚才猜对了么?”

他为什么非要知道她梦见了谁?在这件事上,好奇心就这么刹不住吗?

陆鸢鸢别开脑袋,没有正面回答,低低地道:“那个人你没见过的,也不认识。所以,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息夜不冷不热地说:“我倒是觉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梦见一个人,正是说明你放不下关于他的事。即使我不认识他,也可以当你的听众,替你排解这份情绪。”

“那个人……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早就化成了一抔黄土。本来,我也快忘掉他的事情了。”陆鸢鸢背过了身去,自顾自地说:“而且,按照你所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让我回忆他,回忆次数一多,我一定会继续梦见他,没完没了。”

“……”

陆鸢鸢微微一用力,咬住下唇:“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这番话真假错杂。她自己其实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又是说给谁听的。

她只是不想再被拽回那段无法回头的岁

月里。

息夜这回终于沉默了下去,没有再刨根问底。

离天亮还有一点儿时间,陆鸢鸢没有去管他是什么心情,她和衣躺下,侧卧着,用一个沉默的背影去拒绝继续深究这个话题。

这一次,上天听见了她的心声,她无梦到了天明。

……

苏醒的时候,陆鸢鸢感觉自己的脸颊贴着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轻晃。

眼皮像吸了水的海绵,格外沉重。四肢也懒洋洋的,好半天了,视野才渐渐清晰起来。

天幕低压,大雨瓢泼,长街笼罩在一片暗淡的青色光芒里。她正趴在一个少年的背上,手中打着一把油纸伞。

少年肩背宽阔,身姿像小白杨一样挺拔。但也许是为了让背上的人趴得舒服一点,他的身体此时有了一个很明显的前倾角度。这一定很累,但他似乎毫无怨言,走得很稳。

陆鸢鸢侧过头,正能看见他白皙的侧颊,和纤长睫毛下的潋滟瞳光。

……段阑生?

雨大大了,手中打着伞,水雾也飘到了伞下,迷了她的眼。陆鸢鸢发现,她有点儿看不清远处的景象,大脑也像渗入了雾气,一片混沌,分不清今夕何年。

慢慢地,她低下头,看见大街的青石砖已经积了一层水。雨滴在水面漾开一个个圆圈,深度没过了靴面,行走于其上,免不了会湿了鞋袜。

陆鸢鸢愣了好一会儿,脑海深处仿佛有一点火花闪烁。

是了……她终于想起来,此情此景是因什么事而起的了。

明天,就是她和段阑生的婚礼了。

在修仙界,婚事筹办起来,并没有凡人界那么多繁琐的流程,什么三茶六礼、迎亲送亲都早就被简化掉了。但婚服和红盖头是必须的。

在修仙界,她没有亲人,师门就是她的长辈,婚事的筹备阶段,她的衣裳、红盖头、鞋子……全都是蜀山给她准备的。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当然,走的肯定是弟子自己的账。

而她的东西……确切来说,全走的是段阑生的账。

这桩婚事的来源实在不够光彩,是强扭的瓜。她没想过段阑生即使不喜欢她,也愿意揽下了这些花费。靠近那个日子,兴奋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羞耻与不安。

明明已经如愿以偿了,为什么她会想哭?

蜀山请了山下的绣娘,为她量体裁衣,赶制衣裳。在半个月前,东西就送到了她房间里。

但望着那两个大箱子,她绞着手指,竟生出了一种焦灼、紧张的逃避心理,打开箱盖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是一种巨大的挑战。仿佛里面放的不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而是一个深渊的入口。

一直拖到终于不能拖的今天,她才第一次打开箱子。这一开,她就懵了——不知道哪个环节出现了疏忽,婚衣最外层的纱勾破了一个洞。这是最外层的一件衣裳,若明天穿在身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陆鸢鸢又后悔又着急。如果她没逃避,那么,在半个月前就会发现问题,及时更换了。

现在,距离婚礼还有一天时间,重新做一件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巧手的绣娘修复,遮住破口。

实际上,这件事并不难解决。虽然是有点急,但以蜀山的人脉,不难联系到原来的那位绣娘来解决问题。而要调动这些关系,绕不开段阑生。

陆鸢鸢抱住纱衣,想到这一层,就打了退堂鼓。

虽然已经要和段阑生成婚了,但是……他又不是自愿娶她的,已经让他帮了很多。在婚事前一天,还让他帮忙处理麻烦,他说不定会嫌她烦,嫌她事多。

不可以再麻烦段阑生了。还有时间,她可以自己偷偷解决,一定不会丢段阑生的面子。

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于是,这日天不亮,她就悄悄溜出了蜀山,去了春山城。

很多裁衣店都不接急单,她吃了几个闭门羹,才找到了绣娘帮忙。一直待到天黑,纱衣终于修补好了。

为免勾坏纱衣,陆鸢鸢将纱衣卷起来,包在一个包袱里。

但在这时,外面却下雨了。

今日的天色很阴沉,风也潮湿。她走得急,没有带雨伞。裁衣店关门得早,好在门外有檐可以挡雨,陆鸢鸢就老老实实地抱住包袱,蹲在台阶上,等这场大雨停下。

天彻底黑下来时,她在雨幕中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段阑生。

找到她时,段阑生蓦然定住脚步。看见她的第一眼,他似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就瞳孔微缩,注意到了她怀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包袱。

他蹙眉,两道冷森森的目光盯着那个被她紧紧抱着的包袱。

虽然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但陆鸢鸢感觉到,他生气了。

她蹲在地上,腿肚子莫名有些发软,下意识想藏起包袱,但根本藏不住。所以他一走近,她就结结巴巴地解释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并强调自己的动机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可奇怪的是,听了她的解释,段阑生的心情并没有转晴。背起她后,他就一直冷着一张俏生生的脸,也不说话。

她……她是在他背上睡了一觉吗?

段阑生在生气,她手里还打着伞,居然还能呼呼大睡?

陆鸢鸢呆了一呆,脚趾蜷缩。这时,风似乎变大了,夹杂着雨丝,从前方袭来。她侧目一看,那雨水打湿了段阑生的唇瓣。

像沾了水雾的柔嫩花瓣。

少年唇肉饱满,唇角尖尖,鲜红,干净,诱使人去亲吻。

天上仙,下凡人。

陆鸢鸢盯了一眼,就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目光。渐渐地,那种持续了半个月,低落夹杂着羞耻的情绪,仿佛涨潮一样,淹了上来。

她低下头,蔫蔫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觉得……要不算了吧。”

与此同时,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油纸伞往前倾斜,为他挡住雨水。对段阑生好,仿佛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

没想到,她的话没说完,油纸伞也还没往前移动几寸,段阑生就识破了她的意图,轻声地制止了她:“你遮住自己就好,不用管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生气了。

陆鸢鸢犹豫了一下,坚持道:“可是,我也不想你淋雨。”

她以前也对他说过不少肉麻的话。这句普普通通的话,也不知道怎么段阑生了。他的步伐猛地一停,仿佛轻轻吸了口气,才嗯了一声:“但是这样的话,我就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会带着你摔倒。”

是吗?

她刚才,明明也没有把油纸伞往前偏很多吧,有遮挡住段阑生的视线吗?而且,段阑生是那么容易摔倒的人吗?

尽管心中生出了些许疑惑的嘀咕,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段阑生从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

耳边有个声音这样告诉她。陆鸢鸢“唔”了一声,听话地将油纸伞重新收回到自己的方向。

沉默已经打破,又感觉到段阑生的态度好像比她想象的好一点,陆鸢鸢也不自觉放松了下来,微微转动了一下头,这才注意到,这条大街上,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

街角巷陌,天青阴雨,摊档都关门了,匆匆避雨的行人不见踪影。天地之间,只有段阑生和她两个人。

两旁的屋宇,随着他们的前进而被抛在脑后,看似不同,却在一段段地重复。这条路,仿佛也没有分岔,没有终点。

那种淡淡的怪异感再度袭上心头,如鱼影掠过荷叶下,抓不住尾巴。

陆鸢鸢的唇动了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迟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要回蜀山吗?”

段阑生没有停步,问道:“你不想回蜀山?”

明天就是婚礼,她应该点头,答是才对。

但在这场有些虚幻的无止境的雨里,心门上的锁好像失灵了,没锁住真实的心绪。

有些画面像烟尘一样掠过眼前,让她抗拒:“不想。”

段阑生没有生气,似乎对她的答案并不意外,他转过头,鼻息打在她的手背上:“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我没想好,总之我不要继续待在蜀山了。这里没人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他们,下辈子都不想来了。”陆鸢鸢埋下头,闷闷地说:“你送我回家吧。”

她注意到,段阑生不知何时停了下步伐。他托住她的双手略一收紧,仿佛怕惊扰到落在叶上的蝴蝶,很轻很轻地开口:“那你家在什么地方?”

“我家在……”陆鸢鸢下意识就想回答。只是,在答案浮出水面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好像有些不对。

段阑生不是早就知道,她没有进入蜀山之前的记忆了吗?

她哪里回答得出自己的家在哪里?

然而,很怪异的是,陆鸢鸢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她应该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则不该说。她蹙了蹙眉:“你……你问这个来做什么?”

段阑生将她下滑的身体往上托了一下,耐心地说:“你要告诉我,你真正的家在哪里,我才能送你回去。”

有理有据。

那么,她家在哪里呢?

答案沉甸甸地压在水下的石头底,用力去扬,扬起的是遮眼的沙,她闷头闷脑地说:“我家在很远的地方,你去不了。”

“有多远?”

陆鸢鸢摇摇头,不想回答,看向地面,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们跨过水洼时,水洼里面竟没有倒映出他们的影子。那诡异的鱼影再度掠过水面,惊起波澜。

周围的景色在雨雾中动荡,倒错。仿佛被谜团遮掩的大脑里有东西在飞速生长,挣脱禁锢,寂静的世界躁动了起来。陆鸢鸢收拢了手臂,忍不住道:“我……我想下来走一走。你不累吗?”

段阑生却没松手,还说:“不累,我们已经到了。”

到了?

手中的油纸伞不翼而飞,陆鸢鸢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蜀山剑宗。

雨还没停,蜿蜒的小石路湿漉漉的。前方的走廊总算有一个避雨的地方,她认出来了,这是段阑生的房间。

明明前一秒他们还在大街上,后一秒就来到了这儿。但这一刻,她竟不觉得哪里不对。

走廊的屋檐挡住了大雨,段阑生却还没有放下她的意思,继续带她往前走。

察觉到她不安分,一直想下地自己走,不要他背,段阑生眉头微微一蹙,突然提起了别的事:“对了,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什么算了?”

陆鸢鸢的思绪有些飘忽,经他一提醒,才记起自己刚才被打断的那茬儿,注意力就这样就被转移了,

已经不用打伞了,她两条手臂交叉在段阑生的脖子前,低低地说:“就是,明天的事,不如算了吧。”

段阑生仿佛还是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什么明天的事?”

陆鸢鸢闷头搅了搅手指,终于点明了:“就是明天的婚礼。”

“……”

“你就去跟你师父说,我们明天的婚礼,还是算了吧。就算……就算是喜欢你,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不想被嫌弃。你去和你师父好好说,他一定不会责怪你的。”

陆鸢鸢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矛盾地感到了迷惑。

不对,她怎么会主动提出不要段阑生的呢?

明明就连做梦,都不会梦见这么荒谬的场景。但她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段阑生听了她的话,步伐一顿,却没放下她,也没说好还是不好。还加快了脚步,走进屋子里。

他怎么没反应?

是她考虑的时候,漏了什么地方吗?

也对,婚事前一天才说取消,虽然他不想娶,但也会有点没面子吧。但没面子,也比牛不喝水被强按头要好吧。

陆鸢鸢将想到的都补充了上去:“当然了,我房间里的东西,你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理好,再把钱都还给你的。”

“你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气……对不起,我今天确实浪费了你挺多时间……”

段阑生仍不回答。

他的房间还是一如印象里那般纤尘不染,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放着剑架,降真香的气息朦朦胧胧。段阑生大步穿过中间,走到房间深处,才将她放在了墙边的椅子上,让她坐好。

陆鸢鸢屁股一沾椅子,就要起身。但眼前有片阴影笼罩下来,段阑生居然在她面前蹲下来,手臂挡在了她身体两侧,让她无法起来。

那双绀青色的眼眸里,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很少能被段阑生从下面往上看,还是那么近的距离,看得那么仔细,她不禁有些坐立不安。下一秒,段阑生就松开压在墙上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抬起头来,神情格外认真,仿佛想让她听清每一个字:“你没有强人所难,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要是不愿意,没人能强迫我。”

“我刚才没有生气。”段阑生的拇指摩挲了下她的手背,突然,又改了口:“是,我今天是有点生气,但我不是在气你浪费我的时间,我气的是你对我这么见外。我只是希望,你遇到任何事,永远都会选择先找我。”

“今天一直都找不到你,找到你时,你又背着那么大一个包袱,我以为你想走……”

说着,他仿佛也为自己第一次坦白这些心思而感到难堪,抿住了唇。

陆鸢鸢微微睁大眼睛。

这不可能。

段阑生像个锯嘴葫芦一样,绝不可能对她说这种好听的话,也不可能哄她。

眼前这个人是假的。

真正的段阑生一直都很讨厌她。

突然,段阑生收紧了手指,他的手很大,手指好像有点颤抖,将她的手都包裹在其中。

陆鸢鸢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全都说出口了。

段阑生深呼吸了下,就朝她靠近了一点儿,他的身体很热,膝盖抵住了她的小腿外侧,她明明坐着,比他高,但却好像被他整个人手脚并用地锁在了怀里。段阑生望着她,神情恳切,乃至有点急切:“不是那样的,那不是我的本意。我那时候……我出了一些问题,我不懂那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应该跟你坦白我那些心思,不该那样伤你的心。”

“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你不要对我失望。”

这似乎是段阑生第一次用这么低声下气的口吻来哄人。

动听的嗓音飘进耳朵里,他说的话,更像是白日梦里才会有的台词。

不,不对。

她做梦都不会梦到段阑生用这副表情来哄人。

像是危险的水鬼,能用读心术,知道她想听什么,就拣着她爱听的话,引诱她过去。只要她相信了他,傻愣愣地靠近了他,就会被拖入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陆鸢鸢唇瓣哆嗦了下,再一次想逃走,然而,被堵在这里,她哪都去不了。背后是围墙,左手被他握住,右边是他的手臂,前方是他的身体,退路都被堵死了。她一急,就抬起手,紧紧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种好听的话,她不能听,一个字也不能信。

都是假的。

还要闭上眼。

每次看到他这张脸,她很容易就被迷得五迷三道,被勾了魂去。

陆鸢鸢紧紧地缩成一团,是一个保护自己的姿态,捂耳闭眼。

见状,段阑生微微一蹙眉,手顺着她的小臂上移,似乎想将她的手拉开。

然而,见她怎么也不肯将手拿下来,他倒是没有强行将她这只鸵鸟从安全的沙堆里挖出来,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虽然没有敲开她的蚌壳,但陆鸢鸢可以感觉到,段阑生没有离开,只是退后了一点儿,但还堵在她跟前。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抓住了自己的脚踝,将她湿了的鞋子脱下来。接着,轻轻牵引着她,踩到了他的大腿上。

今天那场雨真的太大了,段阑生出现前,她在街上走过一段,还是回到了铺子前避雨。那会儿,鞋袜早已湿了。鞋面洇开了淡淡的脏污水痕,泥沙钻进了袜子里。走起路来,沙沙的,磨得脚掌的皮肤都红了,很不舒服。

段阑生这是……想做什么?

要睁开眼看看吗?

内心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好奇的声音,一边是在告诫她,这都是段阑生的把戏,睁开眼就输了。

两道声音打架都还没打出个胜负,她脚上突然一凉,袜子被拽了下来。

陆鸢鸢微微一抖,就感觉到,段阑生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正用布帕给她清理。那擦拭的动作,像在保养一件珍贵的瓷器,仔仔细细的,每一根脚趾都不放过。

鸡皮疙瘩生出来,从足背蔓延向小腿,又别扭又痒,她很想叫停。

但一想到,这是骗她放下警惕的把戏,她便忍住了。

她不会上当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难熬,她感觉段阑生擦了很久,好像格外有耐心。她自己给自己清洗都不会那么仔细……被摩挲过的皮肤都热了起来。好不容易才结束,她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她的脚。

不是布帕。

也不是手指,段阑生的指腹可是有剑茧的。

柔软的,温暖的。

一刹那间,陆鸢鸢漆黑的脑海里闪过了不久前看过的某样东西——正是少年偏过头时,与她说话那轻轻开合的嘴唇。

他怎么可以……

惊诧之下,她一个趔趄,险些没坐稳,没法再继续装聋作哑了。一张开眼,她见到段阑生还扣住她的脚,还扣得很紧。她有些慌张地挣扎了起来,一使劲儿,没控制好,踢了他一下。

下一瞬,她的脚踝被死死地扣住了,无法再乱动。

段阑生仿佛有些痛苦地一蹙眉,弯下腰。

糟糕,她这是踢伤他了吗?

陆鸢鸢瞬间也有点紧张,不过,她隐隐觉得对方这反应好像有哪里奇怪,忍不住坐直了身,脚一挪动,这次,她清晰地听见段阑生喘了一声,微微眯起眼。

他到底怎么了?

陆鸢鸢一愣,目光朝下一落,满脸变得空白而震惊。

被她直勾勾地盯着看的人,白玉般的耳根染上了薄红。但他比她想象中更坦然,好像不介意被她看见一样,没有试图扯衣遮掩,还微微眯起潋滟的眼,看着她是什么反应。

“你……你……”她的手心开始冒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奈何,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居然有这样的癖好,她的脑子有点短路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两个字:“变态!”

段阑生没生气,依然看着她。

渐渐地,他的五官越来越模糊,看不清楚了。

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微笑,都像太阳晒化的雾气,褪去鲜亮的色泽,消失不见。

……

梦醒,陆鸢鸢眼眶酸热,齿关微微发抖,发现自己正侧蜷在地。

摸了摸眉骨,眼皮有些热胀,好像被水泡过一样。

黄粱一梦,果然只是做梦。

这已经是第五天的夜晚了。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复明。随着时间的推移,毒力消散,她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少,可相应地,梦境却在变长,变深。起初,她还可以辨别出自己在做梦,后来,就是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陆鸢鸢捂了捂眼睛,慢慢地动了动身,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不同。

她一片昏黑的世界中,出现了一点光芒。

柔和的,澄明的,一轮残月。

陆鸢鸢愣了一下,心情变得激动,她动了动头,又举起手,在跟前晃了晃,果然能看见模糊的黑影。

视力还没有变回最巅峰的状态,但这已经是从无到有的进步。

也许,那些长长的梦,就是她恢复加快的代价吧。

陆鸢鸢深吸一口气,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息夜,但她坐起来,却见息夜不在周围。

他去哪了?

正当她有些疑惑时,突然敏锐地听见了萧索的夜风中,传来了什么掠过的声音。下一瞬,息夜的身影从树林后快步走出,不等她出言询问,他就蹲下来,言简意赅地说:“我看见远方有一列鬼差要从这里经过,数量众多,我们需要换个地方。”

事态紧急,需要避让,不是分享其他事情的时刻,陆鸢鸢睡意消散,咽下了“我眼睛可以看见了”这句话,匆忙一点头。

他们很少在黑夜赶路。似乎是因为事发突然,息夜将她背了起来,足下御风,往前奔去。

陆鸢鸢趴在他的肩上,扭头往后看去,心有余悸地发现,他们才离开了百米,原先躲藏的地方就已经被森绿色的荧荧鬼火所笼罩着。

那行鬼差的数量果然并不少,果然还是得避一避。

陆鸢鸢转回头来,突然摸到了什么——息夜的衣裳有点湿,闻起来竟腥腥的。她微微一惊:“你受伤了?”

息夜说:“不是我的血,解决了一些小尾巴而已。”

陆鸢鸢放心了点:“哦……”

很快,他们就换了个地方,来到了一处平坦的河滩旁边,藏在石头后方,息夜放下她,淡淡地说:“这里应该安全了,我守夜。”

“好。”

息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说:“我衣服脏了,去洗一洗。”

陆鸢鸢正准备和他说事儿,但想一想,也不是那么紧急。他身上糊着血更难受,便点点头。

息夜站起来,跨过茂密的灌木丛,走向了不远处的河边。

按理说,这种时候应当非礼勿视。但陆鸢鸢突然想到,这么久以来,她好像都还没见过息夜摘下面具的样子。

心中起了一点儿隐秘的好奇,她挪动了一下位置,探出头,就看到息夜背对着她,坐了下来,解下了衣裳。

明月高悬,乌云散去,河流水光粼粼,仿佛一片片银箔,晃在他的身上。

有月光一照,陆鸢鸢看清楚了,他的衣裳被血浸了好几层,脱下外套,里面那件也有血迹。看来必须全部换掉。也不知刚才是甩掉了什么东西,说得风淡云轻,也没让她听见打斗的动静。

衣衫一层层地剥下来,但息夜始终面向河水,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从她这个角度,根本不可能见到他的正面。况且,他也没有摘面具的手势。

结实修长的身躯袒露出来,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身材,黑发流连在背肌上。

陆鸢鸢的手指动了动,她的目标是看脸,今天注定是看不到了。再偷窥下去,似乎有些不礼貌。她暗暗地出了口气,正要转回来,躺下等他,余光掠过某个地方,却突然一顿。

息夜将长发撩到了其中一侧肩膀,露出了右边的肩膀。

在那上面,赫

然有一圈牙印。

不是猛兽的齿印,那么小的一圈,一看就是人的牙齿。看起来还是新鲜的,尚未结痂。

夜风拂过,丛林里沙沙响动。

陆鸢鸢视线定格住了,身子也一点一点地变得僵硬。

那个牙印……

她记得,在第一次梦见段阑生的时候,因为她识破了梦里的他是假的,就被段阑生强行背起。她反抗不成,就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隔着衣裳,尝到血味,足见伤口有多深。

那个位置,和息夜此刻肩膀上的牙印,似乎是一模一样的。

是巧合吗?

息夜的肩膀的那圈牙印是怎么来的?

谁咬的?什么时候咬的?

能留下这东西的,肯定是人形的东西。这几天,她一直和息夜一起,根本没见到他接触过什么人。

如果说是打架留下的……那就更没道理了。打架的时候,都恨不得弄死对方。既然都能咬到肩膀了,为什么要选择不能一击致命的地方?咬偏一点儿,攻击他的脖子和大动脉,不是更合理吗?

陆鸢鸢的唇瓣微微一哆嗦,抬起手,一颗一颗地摸过了自己的牙齿。

大脑深处,闪过了一些凌乱的、不断冲突的思绪。

但她尚未想出个答案来,就注意到息夜已经洗漱好,换好了新的衣裳,用狐火烧掉了染血的衣裳,正往这边走过来。

陆鸢鸢急忙低下头,将面庞偏向了黑暗中,紧了紧拳头。

听见脚步声碾压过草叶,她心绪纷乱。有一刹那,她真的想问他那个牙印是怎么回事,去清扫自己的怀疑。可理智还是阻止了她这么做。

没错,上次息夜烫伤手背的时候是说过,他的体质有些特别,身上若是出现伤口,没法立刻好起来。她也是亲眼看到他逐渐痊愈的过程的。

可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万一,息夜其实是有办法可以加快伤口复原的呢?

她要是问出口了,就是打草惊蛇,让他毁灭罪证。

息夜倾身回到了石头后,拨开了树丛,见她还坐在地上,随意地道:“不睡吗?”

陆鸢鸢低下头,胡乱地应了一声,躺了下去,但手脚冷得像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她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漆黑的草丛,罕见地没有一点儿睡意。

不能这么直接,她必须想一个办法……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翌日早上,他们按着与平时一模一样的速度起来,再此出发。

沼兰的城门,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视线的尽头。

昨天睡觉前,她向息夜提出,最迟在明天,就要找机会重新混入沼兰。

息夜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说:“但你的眼睛还没恢复。”

陆鸢鸢的指尖插进了掌心,垂下脑袋,有些遗憾似的,微微一叹:“我知道,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恢复得这么慢。但是,总不能为了迁就我而一味拖延计划,早进去一天,王妃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要是我实在恢复不了,这个任务,可能就要劳烦你独自完成了,我勉强进去了,也是拖累你。”

“……”

前些天,她还很积极地张罗着要救小若。似乎没想到她的态度会突然变化,息夜微微眯眼,看了过来。

陆鸢鸢没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动作自然地嚼着干粮。

她给的理由,倒是很合理——发现自己成了拖累时,果然把自己舍弃掉。也是一种审时度势的表现。

最终,息夜答应了她:“好。”

后半夜,他就再度悄悄潜了出去,埋伏在昨夜那条道路的附近,截下了一支鬼差的小队。鬼差的头儿似乎有点小权力,从他口中,他们逼问出了一些信息。在今天傍晚,会有一行贵客经这条路入沼兰。他们身上有着能敲开宫门的邀请令,若能拿到那玩意儿,就等于通向小若的三道高墙,都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烈日当空。

他们埋伏在了林子里,那行贵客的必经之路旁的一处隐秘的林子中。

如今也才到午时,时间还挺早的。

突然,陆鸢鸢轻轻地低呼了一声。息夜蓦地回头,看见她正满脸嫌恶地隔着衣裳,按住了自己胸口。

息夜快步走近:“怎么了?”

陆鸢鸢微微侧过了身,避开他的目光,说:“刚才有只虫子跑进我衣服里的,可能是蜘蛛。我已经按死了……还挺大一只的,贴着我的肉,好不舒服,我想去洗一洗。”

息夜道:“不妥,你的眼睛看不见。”

“我当然知道了,但这么一个昆虫尸体贴着我,黏糊糊的太难受了。我就是脱衣服,沾点水擦一擦,不会整个人泡下去的。”陆鸢鸢停顿了下,说:“毕竟这种位置,也不好让别人帮我洗。”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息夜最终妥协了。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有河流。陆鸢鸢就和平日一样,挽住他的臂弯,走到河边。

息夜带着她蹲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慢慢地探向河水,让她知道水位在哪里。冰凉的河水滑过她的指缝。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面:“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陆鸢鸢点头。

息夜松开她的手腕,递给了她一张手帕:“我在石头后面等你,好了就喊我。”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陆鸢鸢睁开了双眼。

面前的河水颇为清澈,但光线不明朗,她的面色也忽明忽暗,慢慢松开了压在胸口的手。

衣衫之下,除了潮热的汗,哪有什么昆虫尸体。

她不知道是不是息夜有意选择的,他带她来到了这条河最浅的河岸边。即使她不小心踩错了,也不会一下子被河水没过头顶。

她能感觉到,息夜并没有走远。

但只要他不在她身旁时刻盯着她,那就够了。

她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机会。但是如果不去验证这件事,她如烈火焚心,魂不守舍,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力。

光是装作什么也没怀疑,已经耗费了大量的心神。

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息夜背靠着石头,听着河流的哗哗声。

听着听着,一声不同寻常的“扑通”声,毫无预兆地在树丛后面响起。

仿佛是什么重物落入水里的声音。

他微怔,站直身,下一秒,听见了一阵激烈的水花扑腾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入水后发出的求生挣扎。

一瞬间,他脸色一变,冲了出去。

岸边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了人。

第134章

河滩上的杂草被压倒了一片,泥土上有一道深深的拖拽痕迹,延伸向河流。

犹如被一只大手掐住喉咙,血液充塞在大脑,息夜的瞳孔瘆亮,眼白充血,大吼一声:“陆鸢鸢!”

没有回应,他毫不犹豫地飞扑上前,跟着那道拖拽的痕迹,纵身跳入水里。

哗啦!

冰冷湍急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光线昏暗,幽幽发青,水下的黑影闻风丧胆般地掠走,分不清到底是大鱼还是妖兽,它们扬起了河床的碎石和泥沙,让视野变得更模糊不清。

他一个猛扎,潜入深水中,焦急游动寻找了起来。

看不清,找不到……陆鸢鸢在哪里?

循环往复,理智的弦已经岌岌可危地到了崩断边缘。终于,他注意到脚下的水草丛里,流出了一缕墨色的长发。

他瞳孔紧缩,奋力地往水下游去,拨开水草,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

陆鸢鸢一动不动地倒在水下,不幸中的大幸是她还活着,嘴角咕噜噜地涌出微弱的气泡,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刃倒是一片雪亮,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她似乎刚与拖自己下水的东西搏斗过,匕刃血迹都被河水冲走了。但逼退了那东西后,她自己也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不容多等,息夜抿紧唇,用双臂勒住她的胸腹,抱着没有动静的她泅水,往水面冲去。

头一探出水面,空气争先恐后地灌入肺腑。一仰头才看见,天气变幻莫测,天色不知何时昏黑了下来,乌云密布,还起了风。

他一举将人抱到岸上,快步放在了离河岸较远的土地上,跪在一旁,急切地撩开了黏在她面颊上的发丝:“鸢鸢?”

没有回应,连呼吸也感觉不到。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很快便被强压了下去,大手掰住了她的下颌,拉开一看,却没见到泥沙与草叶堵塞着鼻腔。手往下一触,她胸膛里的那颗器官,仍在微弱地跳动着。

混乱心神中窜过一丝异样,可他来不及防备,变故就在下一瞬发生了——

躺在地上的陆鸢鸢,霍然睁开双目,哪里像是目盲的模样,眼白还隐隐泛着血丝。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浑身蓄满力气,从地上暴起,扑上去,一手扯住他的衣衫前襟,不让他有机会后退,另一只手则眼疾手快伸向他的面庞,乘其不备,猛地扯下了他的面具。

电光闪烁,照亮了旷野。树影斑驳在两人身上,像扭曲瘦长的鬼影。

轰隆——

闷雷贯穿天际,雨滴从云后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泄走了闷热的空气。

陆鸢

鸢目光僵硬,浑身都仿佛被冻结了,捏住手中面具,定格在了抬头的动作上。

这个人是……这张脸是……

相隔七年,这张脸与她的记忆,其实没有颠覆性的变化,但已明显有了不同。

曾经的他像山间清风,干净冷冽。现在的他,眼型变得更像狐狸眼,深邃狭长,高挺的鼻子,唇瓣嫣红秾丽,湿了水,如被雨淋湿的秋海棠。额头中央一朵火焰纹,更为这张面容平添了艳极的风情。

但她不会认错的,他就是段阑生。

看见牙印后就已经有了怀疑,而刚才,他潜入河底、带她游向岸上的方式,简直与七年多以前,那个青年潜入寒潭、抱她上岸的动作重合了。

但在印证猜想的这一刻,一种强烈的眩晕还是如火星撞地球一样击中了她的脑髓。气血逆流,刷刷地撞击着耳膜。雷鸣雨声都远去了,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牙关和肌肉都在发抖。来到妖界后,与这个人相处的片段,飞快地在脑海中闪现。

怪不得,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就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她还记得多少蜀山的事。到了这几天,她做的梦已渐渐分不清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其中是不是也有他的影响?或许那根本不是梦,而是来自于梦外之人的窥探。

震惊、羞耻以及连日以来被欺骗的愤怒,充斥着大脑,仿佛有刀片在割着软肉。想都不想,她便猛地扬手,扇了眼前的人一耳光。

“啪”一声清脆的皮肉拍击,炸开在空气中。

因为情绪激动,她完全没收着手劲儿,臂膀都震得发麻。换做凡人来承受这一耳光,已经被扇得眼冒金星,牙齿都蹦出来了。

纵然是段阑生,脸也被扇得重重地偏向了一边。雪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

下一秒,他的胸膛被她重重一推,彼此间的距离瞬间拉开。

“……段阑生。”

陆鸢鸢齿关蹦出了他的名字,从地上坐起来,面色愠怒,微微扭曲,乌黑的双眸超乎寻常地亮熠,仿佛烧起了两团火,可以弹出火星子来。

“装作别人来接近我、骗我很有意思吗?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窥探我的秘密,看我被骗得团团转,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如果不是我看见了你肩膀上的牙印,揭穿了你,你这出戏还想演到什么时候?千辛万苦委曲求全地获取我的信任,是想在什么时候报复回来?!”

段阑生沉默地任由她骂,没有还手,也没有辩解,维持着被扇偏头的动作,面庞隐藏在昏暗的树影中。直到听见她某一句话,他的眼睫毛好似颤了颤,又仿佛是错觉。红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终于,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动了动嘴角,仿佛有些嘲弄地说:“原来重逢之后,我对你做的事,在你看来,都是为了报复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

她的裤脚本来还束得好好的,因为跳进河里,湿了水,皱巴巴地卷了起来,露出了小腿上那朵绽放的红花。

段阑生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陆鸢鸢就想起了自己为何会被春蛭寄宿,太阳穴突突一跳,怒气驱使着她往最坏的方向揣测他的动机,冷笑道:“你少在这里猫哭老鼠假慈悲了!这不就是你一手造成的局面吗?那天晚上,你明知道越鸿出事了,还故意拖延着消息不让我知道!现在看来,无非就是想通过伤害我身边的人来报复我!”

段阑生看着她,没有反驳,但面色好像越来越苍白。

雨水冲刷在他身上,墨色的发丝黏在颊边。

突然,他欺身逼近了她。

面前罩上一片阴影,陆鸢鸢心脏紧缩,警觉地后退。奈何她的注意力已全被他攫住,没发现背后是死路。背部抵住树干时,为时已晚。对方已逼到眼前,她一急,就扬起胳膊,想再扇他一个耳光。

但段阑生似乎预判到了她想做什么,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攥住。另一只手也被他抓了起来。

他从她掌心抠出那张已经捏得变形的面具,扔到地上,让彼此掌心相贴,森白的面庞也逼近了她,有雨珠从他高挺的鼻梁上滑落,那嫣红的唇一张一合:“打耳光有什么用?不痛不痒。既然你这么恨我伤了你的人,不如动真格。”

说话间,两人的位置有了变化,他压在了她上方,低头看她。陆鸢鸢感觉到有热乎乎的液体从上方落在她脖颈上,定睛一看,心头一骇。

段阑生脸上的银色面具,以薄而硬的金属打造,扣在耳后以固定。方才被她硬生生地扯下来,划伤了他耳后和下颌的皮肤。当他垂头看她,鲜红的血珠就沿着骨骼走势落下。

光线昏暗,雷电闪烁,有一刹那,在她大脑里,这一幕和另一张凄艳的脸重合了。

段阑生松开了她的一只手,捡起了一旁的匕首,正是刚才从河中捞起她时顺便捡回来的匕首,柄塞入她手里,刀锋对准自己的心口,哑声道:“你想杀我,要用这个,对准这里。”

说罢,他指骨发力,力气很大,握住她的手,将匕首捅向自己。

陆鸢鸢瞳孔紧缩,挣不开他的指骨,只能和他对抗力气。然而,刀尖在角力中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靠近他的身体,刀锋送进了血肉里,衣裳上化开了一滩乌红的血迹。

面对这个层级的对手,灵力已经没有太大用途。胜负回归了原始的蛮力比拼。

只要她停下对抗,卸下力气,匕首就会因为惯性而直接捅进他的胸膛。

七年前没有杀掉段阑生,七年后的今天,她有了一个补刀的机会。

这是她想要的吗?

不知是雨水还是他的血,沿着匕首流下来,渗入两人的指缝里,刀柄开始变得有些打滑。

陆鸢鸢的眼白绽出血丝:“段阑生,你发什么疯!”

段阑生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继续加大力气,胸口血流如注。察觉到匕首要失去控制,陆鸢鸢唇瓣一抖,用自己的身体撞上去,终于将匕首的刀尖往外一拔,往下一压,吼道:“够了!”

她这么做,是为了阻止匕首刺穿他的心脏。可因为离得太近,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划到腹部。不过,那里怎么说也不是致命的地方,有衣衫阻隔,伤口绝不会有直捅那么深。

但让她始料未及的是,下一瞬息,段阑生竟突然一动,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伴随着一声闷哼,清晰地在空气中响起。

陆鸢鸢僵硬地看着血液喷出来的地方——匕首深深地刺进了他右边的胸膛中。仿佛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了保护腹部不被伤到,他明知这样做会出血更多,也硬是弯下腰,用那儿来承受攻击。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管怎么看,直刺胸膛都比划伤腹部严重得多了吧?

受了一刀,段阑生的面色看起来比纸糊的还没血色,长长的黑睫一扑扇,如濒死的蝶,他一只手仍撑住地面,另一只手包住她握匕的手,瞥了一眼胸口的匕首,凝睇着她:“不杀我吗?”

雨水淅沥,从上方淋下来,模糊了他的五官。

陆鸢鸢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酸热,唇瓣动了动。

杀死的人回来了,为什么她刚才要阻止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拷问自己的心,她现在还想杀死段阑生吗?

七年前,她确实很想杀死段阑生,也已经杀了段阑生一次。他们互杀过一次,在她心中已经扯平。

只是没想到,段阑生就像她一样,明明死了,又不知为何活了过来。

重逢后,他以大祭司的身份接近她、蒙骗她,她确实愤怒,但是,并没有愤怒到要杀死他来泄愤的程度。

她重生的原因尚未查明。那段阑生呢?明明被一剑穿心了,他为什么没死?

不仅没死,力量还变强了,长出了余下八条狐尾,还在妖界混得如鱼得水。仿佛她那一剑,让他因祸得福,桎梏全消。

就像男频文里拥有主角光环的龙傲天,跳崖后一定会大难不死,还会捡

到失传的武功秘籍。

不管怎么说,段阑生七年前被她往心脏捅了一剑却没死,最起码能说明心脏不是他的致命点。所以,他刚才很可能是装的。

况且,从段阑生的角度来看,七年前的他,是无缘无故就被她杀了的。他不可能不对她满怀恨意。没错,那时她是胡言乱语过一些“前世今生”的话,但重逢以后,段阑生也没有追问她这些事,也许当时就没有将那些碎片化的话放在心上。如今他在妖界混得风生水起,又怎可能愿意将性命交付给她,赌她一个制不制止?

段阑生一定是笃定这一刀下去,自己不会有事,才会有恃无恐地握住她的手,去捅自己的心脏。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

如同在一团乱麻似的大脑里找到了主线,陆鸢鸢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目光在他汨汨流血的胸口一停,就一咬牙,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你现在是妖王的左膀右臂,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会破坏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和谈成果。公是公私是私,我们从前的矛盾再多,我也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毁掉那么多人的心血。”

日头在这场大雨中隐没,段阑生垂下的睫毛朝上轻轻地一掀,俯下身,因这个动作,插在他胸口的匕首也动了动,血从伤口边缘渗出,在衣衫上化出了更大一滩血迹。他好像没有痛觉,只盯着她:“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们,你刚才就不会手软,会杀了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面色好像变得比被她刺中时更加难看,眸中闪过了浓重的怨气。这方寸空间,好像盈满了会溺毙人的痛苦,在水中越挣扎,就沉得越快。

陆鸢鸢既不想违心作答,也不想说实话,抬手就要挣开他,但看见他的脸色,她还是忍住了,只闭了闭眼:“不想死就松开我,我要起来。”

对道行深厚的妖怪而言,要治好身体的伤口很容易。但段阑生曾说过,他的体质和别的妖怪不同。

攻击力明明强得变态,肉身一旦有了伤口,却难以复原,愈合很慢——这完全不合常理。

但是,从他肩上残留的那圈牙印便可知道,他应该没有撒谎。不然,他大可以随手一抹,消除证据。

捅入他胸口这一刀,虽不致命,但非常深,直到现在,还在血流不止。她强行挣脱,再起冲突,让匕首在他肉里多搅几下,说不定真的能拿去他半条命。

她的话说得硬邦邦的,并不好听。

可很古怪地,段阑生听了这话,盯着她,神色似乎比之前缓和了一些。终于,他慢吞吞地松开了她,跌撞了一下,往后靠去。眉头紧蹙,慢慢地拔出了胸前的匕首,传出一种让人牙酸的黏腻声。

出血量骤然加剧,像凿开了泉眼,涌出血红的水。黑雾似的东西浮现在他伤口附近,但也只是轻微地减缓了出血征兆。

“叮”一声,匕首从他垂落舒张的手中滑落下来。段阑生靠在树干上,疲惫地合上了眼。

同样的血,也糊满了她掌心,渗进了掌纹里,像暗红色的树叶脉络。

林中一片死寂。

陆鸢鸢的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她合紧唇,转开了脸,手犹在不可自控地轻微发着抖。就在这时,她突然敏感地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奇怪的震动。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往他们的方向靠近。

陆鸢鸢面色一变,陡然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处。

第135章

大雨滂沱,浓荫蔽天的树林光线昏暗,两辆华丽的车子正一前一后地朝着沼兰城的方向打道而行。每一辆车皆由体型庞大、吐息成焰的妖兽牵拉着,车顶插着黑金色的旗帜,旗面绣有饕餮花纹,两旁有守卫跟随。

妖兽们并未奔跑,只是在步行,但因为步距大,行进速度比马车要快得多,每踏出一步,都会引发地面轻微的震颤,泥潭中浑浊的积水荡开一圈圈的波澜。

陆鸢鸢迅速地用袖子抹走眼皮上的雨水,猫下身子,藏在草丛后,往下看去。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他们事先选好的守株待兔之地。由于地势比较高,可以将远处的景象一览无遗。而从底下经过的人,却很难透过枝叶发现埋伏在上方的他们。

看清楚了车顶旗帜上的花纹,陆鸢鸢的脸色刷地变了。

那面旗帜的图案,与段阑生昨晚捉住的鬼差所描述的家纹旗一模一样。

不是说了,这行去沼兰赴宴的贵客要等天黑才会经过这里的吗?为什么他们会提早几个小时出现?

该死,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扎堆来了……

陆鸢鸢齿关收紧,攥碎了掌心的草叶,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段阑生倚在树干上,仿佛昏死了过去,肤白唇艳,垂下眼,睫毛一动不动。若不注意去看,都看不出来他还有呼吸。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入了衣裳里。他胸口的血洒在草叶尖尖上,是铁锈似的暗红。

陆鸢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僵硬地转开面庞。

在揭开他的面具之前,她就想到了打破平衡的最坏后果,那就是粉碎和平的假象、跟他撕破脸。可她万万没想到,段阑生这个疯子,居然会抓住她的手往他自己身上捅刀。

她实在想不通,段阑生这脆皮法师似的体质到底是什么原理。看来,等会儿要动手,也不能指望他了,只能由她一个人上了。

心情再崩溃,正事也要继续做。

陆鸢鸢以手握拳,抵了抵额角,摒除脑海里的杂念,扒拉开湿漉漉的枝叶,观察起了底下的状况。

看起来,这两辆妖兽车,应该第一辆载人,第二辆载物——极有可能是祝寿的礼物。邀请令那么重要的身份证明,车中妖怪应该会随身携带,不会随意丢在礼物堆里。

要是可以不惊动车里的妖怪,偷出邀请令,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是,照眼下的情形来看,估计还是免不了要打上一场。除非她有隐身术吧。

思忖间,妖兽车已越来越近,车轮辘辘,碾过泥泞的林中小路。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整片树林都朦朦胧胧的,正是偷袭的好机会。再等他们往前走十米就动手吧。

陆鸢鸢下定决心,然而就在下一刻,一场意外突然发生——她手掌压着的土坡,由于雨水的冲刷,冷不丁地发生了小型滑坡。一大块山泥轰隆隆地倾泻而下,势不可当地冲向了下方的小路。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毫无征兆,失去了借力的东西,陆鸢鸢的身体便猛地往前一跌。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手臂从后方伸来,勒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免得她被滑塌的山泥带动,被迫提前在敌人面前暴露位置。

陆鸢鸢的背脊重重地撞上了一副胸膛,感觉到后者的气息贴近,仿佛被什么毒物咬了一下,她一急,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肘,狠狠地往后一撞。

吃了一下毫不留情的肘击,段阑生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手,还箍住她的身体,往大树后方一藏。布满青苔的粗壮树干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们交叠的身影。

与此同时,下方的山路传来了一声粗声粗气的喝令:“停下!全部停下!前面的路堵住了!”

陆鸢鸢抖着手指,抓住段阑生的手腕,往下捊去,却反而被他握住了手。段阑生的指腹很冰冷,仿佛失血过多之后怎么捂也暖和不起来,贴着她的手腕,让她联想到蛇信子在舔舐人的肌肤。似乎不想被底下的东西听见,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极轻,透出了一股虚弱:“先别行动,看准一点。”

他的呼吸浅浅地拂在她的发丝上,陆鸢鸢微微发僵,头发遮住的肌肤冒出大片鸡皮疙瘩。只是,余光看见下方已经有几条人影从妖兽坐骑上翻身而下,走向了这边,离他们藏身的这棵树的直线距离不到三米,她终究咬了咬唇,停止了挣扎。

树影婆娑,疏密参差,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了上方的动静。

下方,原本畅通无阻的道路被山泥堵住了,像是

平地升起了一座大山。妖兽能跳过去,车子却过不了,整支车队由此被堵住了。

刚刚发号施令的妖怪,看起来是随行侍卫的长官。他体型壮硕,个头超过了两米五,腹大如壶,手执长刀,头顶还长了一双水牛似的漆黑弯角。最怪异的是,这家伙居然有四只眼睛,两只眼睛在正常位置上,两只开口在侧颊,以不同的频率在眨动。

他骑着一头巨大的妖兽,抽了一记鞭子,示意妖兽走到挡路的土坡前,环视两侧,没瞧出什么异象,才放下警惕,冷哼一声:“贼老天……你们几个,赶紧去把路面清理出来!”

几个侍卫齐声应“是”,着手清理起了路中间的山泥。

在他们干活的时候,第一辆马车的窗帘突然升了起来。陆鸢鸢惊讶地发现,车里坐着一个容色骄矜、略带病容的年轻男子。他服饰华贵,玉簪束发,虽然是妖怪,但外表几乎看不出和人类有什么差别。

那就是妖兽车的主人了吧?

因为车窗较大,陆鸢鸢微微眯起眼睛,很快就看见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华服女子。由于那女子坐得更靠里侧,只能看见她尖尖的下巴和嫣红的唇。

看见主子升起窗帘,侍卫长驱使着妖兽走了过去,停在了窗户旁边。

车中主人道:“怎么停下来了?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声音与他的外形倒是很契合,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味道。

侍卫长道:“请三公子稍安勿躁,前面突然发生了山泥滑坡,要把路面清理干净,车子才能继续前行,还需要一点时间。”

被称为“三公子”的车中男子蹙了蹙眉,说:“山泥滑坡?那还要很长时间才能通路吧。来人为我撑伞,我要跟夫人下车走一走,活动一下筋骨。”

夫人?

原来他是携家眷赴宴吗?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出乎了陆鸢鸢的预料。

只听侍卫长从喉中逸出一声冷笑,直截了当地回绝了三公子的要求:“三公子,我看您还是待在车上吧。这里离沼兰已经不远了,外面又下着大雨,雨天路滑,万一您和夫人一步没走稳,在哪儿滑了一跤,那就不好了。”

奇怪,这个侍卫长为什么敢用这种态度对他的主人说话?

与其说车里坐着的是他的主人,还不如说,是被他押送的囚犯。

车内的三公子似乎也被他这轻慢的态度激怒了,脸色涨红,怒意蔓延:“我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离开过车子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拿我们当囚犯来对待!”

侍卫长打了个哈哈:“实在对不住了,三公子。我们奉命行事,一定要将您送到沼兰的宴会上,要是你们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就像前天一样,夫人一不小心‘迷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小的跟大公子那边可交代不了。您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明明是在道歉,他的语气却十分敷衍,一点也没有觉得抱歉的意思。还特别加重了“迷路”的咬字,嘲讽的意味更浓了。

“你!”三公子怒气冲冲,还想说些什么。但在这时,从他旁边伸来了一只白皙的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似乎在示意他忍一忍,不要再说了。

三公子看了这只手一眼,忍气吞声地坐回了原位,将窗帘往下一拽。

侍卫长倒也不恼,见帘子合上,便驱策妖兽,走向队伍后方,示意两个手下继续守住这里。

两个侍卫接替了他,在离陆鸢鸢二人很近的位置,一边看守车子,一边闲嗑了起来。

“哎,真麻烦,一路都得看住这两个不安分的,连瞌睡都不敢打一下。”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谁不知道沼兰城主与我们大公子素有龃龉?这次,三公子明面上是风风光光地去赴宴,宴后就得被扣押下来做人质。在那种鬼地方,搞不好什么时候就没命了。他唯一的夫人又在这儿,在族里也没有牵挂了,换了是我,我也会想尽办法逃跑啊。”

个子更高的守卫耸了耸肩,说:“谁让他是先主的私生子?大公子当他是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也很正常。别想这么多了,人各有命,等进了沼兰就好了,他铁定跑不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找个地方喝酒去,放松放松筋骨。”

身量矮一点儿的守卫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起来,前天晚上,真的有不明来路的妖怪闯入沼兰王宫劫人吗?谁的胆子这么大啊?那个沼兰城主可不是好惹的角色,他们这是想从王宫里劫走谁?这消息该不会是假的吧?”

“听说是想劫走一个女人,不过,行动最终失败了,那些妖怪也被沼兰城主抓起来杀了。事发以后,沼兰就变得严进宽出。还有三天就是城主的冥寿了,这三天内,外城门已经一刀切,禁止所有没有邀请令、单枪匹马的妖怪和阴魂入城,以防不该出现的东西混进城里。昨天我们不是碰到了那伙往回走的阴魂么?眼巴巴地来送礼,结果被拦在了城门外,只能原路返回。这事儿还能有假的?”

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陆鸢鸢的神情微微起了变化。

有不明来历的妖怪潜入王宫、掳走一个女人?

难道是妖族派出的、潜入沼兰的另外三拨妖怪行动了?

这下麻烦了。

她和段阑生已经拿到了玉牌,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内外城门的关卡。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控制得了自己的行动,却控制不了外面的局势变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们离开沼兰的这短短几天时间里,妖族的其它潜入者会尝试去营救小若,结果打草惊蛇,导致局势的天平朝着不利于他们的方向迅速下坠。玉牌也成了无用的东西。

矮一些的守卫疑惑道:“照你这么说,沼兰只是变得难进了,并不难离开吧?我们还是得继续盯好三公子,哪能这么快就放松警惕,还跑去喝酒?”

“嗐,所谓的宽出,也不是说敞开城门让你爱走就走的意思,还是需要那块玉牌的。三公子一来手里没有玉牌,就算晃到城门口大吵大闹,人家也不会放他过,二来又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你就放心好了,只要进了沼兰,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走。”

说到这里,两名守卫静了一会儿,就转而聊起了其它话题。不过,都是些跟沼兰没什么关系的闲话了。

陆鸢鸢消化了他们话中的信息量,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

按照她和段阑生的原计划,他们会在这里动手,偷走或抢走那张邀请令。然而,通过这两个侍卫的对话,可以得知,这一套计划已经行不通了,必须另想办法。

好在刚才没有贸然行事,不然,他们也不会得知沼兰已经变天了。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陆

鸢鸢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才分了神,察觉到,从自己躲到树后开始,就再也没有雨水落下来、砸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雨势分明没有减弱半分,上方的树冠也并非密不透风的伞盖,怎么会一点儿雨水也漏不下来呢?

陆鸢鸢的眼梢微微一动,转过头去,看见一片苍白的脖颈肌肤。

段阑生背靠在树干上,偏头听着下方侍卫们的对话,神情十分淡漠,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并没有看自己怀里的她。

他对这场雨似乎浑不在意,头发、衣衫都湿了,胸口那滩血的边缘越晕越开,像一团难看的污渍。但与此同时,他却自然地用手指轻轻夹住了一片宽大绿叶的叶茎,将它往下一压,带到了她头上,仿佛在为她撑伞,隔出一片无须淋雨的空间。

雨水砸在叶子上,撞得它轻轻晃动。透明的水珠顺着叶面的脉络一溜溜地滚下,落在土壤中。

但这一幕撞入眼帘,陆鸢鸢却不觉得感动。相反,发现自己还贴着他时,她反手一推,离开了他的怀抱,坐到另一侧。手抽回来,还在衣衫上擦了擦手心。

如果他还是息夜,她会感激对方的体贴。但自从揭穿了他的真面目,她便再也无法用从前的信赖眼光看他了。

段阑生违心地对她做出这种体贴的举动,有什么目的?

没错,段阑生曾经说过喜欢她,但那都是他们决裂以前的事了。来到妖界后,他组建了家庭,有了妻儿,说明他早已摆脱了年少时的梦魇,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迈入了新的生活篇章。

更重要的是,从段阑生的角度看来,她可是先设局陷害了他一次,差点让他身败名裂,又亲手杀了他一次的。

段阑生非但不可能对她余情未了,还极有可能对她怀有莫大的怨恨。

她绝不能掉以轻心,不能被表象迷惑,相信他的示好。

看见陆鸢鸢宁可淋雨也不要和他待在一起、对他避若蛇蝎的模样,段阑生的眼神暗了暗,指尖一下用力,折断了那片叶子,在半空悬停了一会,慢慢落下。

陆鸢鸢扭开头,不去看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回正事上。

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沼兰城防变严就先不提了,车主人的事儿,也让她十分在意。

尽管只听到了一点儿没头没尾的对话,却可以推测出,车上那位三公子与他的夫人,并不是自愿赴宴的,而是被他大哥强行押过去的。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对夫妻前天已经逃跑过一次了,然而没有成功跑掉,被侍卫长逮了回来。为免第二次发生这种事儿,侍卫长干脆连车子也不让他们下了。

有句话叫负负得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说不定,这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段阑生竟仿佛可以听见她的心声,垂下眼睫,说:“下去问问,也许可以借用他们的身份,混入王宫。”

陆鸢鸢的手指蜷紧了又放松。他这会儿看起来又挺正常的,一开口说的就是公事。她没看他,低低地应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段阑生缓缓展开掌心,一簇火焰从他指尖上升起。

……

大雨纷扬,未曾有过片刻停歇。

车轮下积了一洼洼水,车顶的旗帜湿透了,粘在杆上。侍卫们忙于铲走路中央的泥石,没有注意到,第二辆妖兽车的帘布里,逸出了一缕白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了起来。因雨雾遮目,待他们察觉到异象时,白烟已化成沉灰色,浓郁了起来。

“那边是怎么回事?车里怎么会有烟冒出来?快去看看,不会是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吧?”

“着火了!礼物不能烧坏,快救火!搬开箱子!”

“活见鬼了,下这么大的雨,东西怎么会烧起来呢……”

……

第一辆妖兽车内,一双人影依偎在一起。听见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妖兽也有些躁动地踩着水坑,口中喷气,三公子略微不安地伸直脖子,正要拉开窗帘,朝外张望。突然,车内的灯火一晃,无风自灭,厚而沉的车帘被掀起一角,两道裹挟着风雨的影子敏捷地窜了进来。

尚未来得及尖叫,他们就被分别控制住了。三夫人身体往后一坠,惊恐地瞪大美眸,被陆鸢鸢箍在了怀中,口鼻亦被后者的手捂紧了。

三公子则落入了段阑生手中,喉咙被一只手圈住,臂膀被则扭至背后,死死地扣住,一丝挣扎的余地也没有。他侧过脸,低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是我大哥派来的人?放开我夫人!”

陆鸢鸢低头看他,衣摆湿漉漉的,洇湿了坐垫:“请三公子不要紧张,我们不是你任何一个仇家派来的,也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三公子惊疑不定,眼珠移动,看看她又看看段阑生,似乎搞不懂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交易?什么交易?”

“我们刚才听到了你和侍卫长的对话,你似乎不想去沼兰城赴宴。”

提起这茬儿,三公子愣了愣,面上浮现淡淡的怒意,语气变得生硬:“是又怎么样?换作是你,你会想着去送死吗?”

陆鸢鸢目光一转,发现被她控制着的三夫人眼含泪光,冲被压在下方的夫君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仿佛是在示意他不要冲动。这三公子看起来还挺听夫人的话的,读懂后者的暗示后,顿了顿,收敛了一点儿。

这时,段阑生突然开口:“送死是何意?”

他容色惊人,琉璃瞳孔,窗口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漏入的光线也在他眼底摇曳,透露出一股诡丽寒凉的鬼魅感。三公子竟不敢直视他,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垫子上,嘟囔着说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数月前,他所在的家族曾在和沼兰城主的对战里落败。这次前往沼兰,不过是以祝寿为由,奉上两个人质。

三公子苦笑一声,说:“我长大后才被父亲认回,在族中势单力薄。母亲早早去世,只有夫人一个至亲。大哥向来都看我不顺眼,这次,他冲我一个来还不够,还将我的夫人牵连在内,明摆着就是想将我们赶尽杀绝!要真进了那种鬼地方,下场肯定凶多吉少。他不仁我不义,对那种家族,我们自然也没有什么情义可谈,路上试着逃走。我想着,哪怕我逃不掉,偷偷让我夫人跑了也好,但最后都被捉回来了……”

听到这里,陆鸢鸢慢慢地放下了捂在三夫人口鼻上的手,段阑生也松开了三公子。

三公子交代的内容,和侍卫说的大差不差。之所以故意再问一次,不过是为了测试他会不会说实话,也是为了交差比对信息的真实性。

陆鸢鸢的视线扫过车厢内一个个柜子,说:“赴宴的邀请令在你们身上吗?既然你们不想当人质,不如跟我们做一笔交易。你们把人质的身份借给我们用,让我们混进王宫,作为交换,我们帮你们获得自由,远走高飞。”

三夫人眸中闪过了几分惊喜与希冀,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又黯淡了下去。三公子似乎也颇为心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邀请令不在我们身上,我大哥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保管?”

三夫人看了夫君一眼,怯生生地补充:“我们昨日听说,前天夜里,有来历不明的妖怪试图潜入王宫,触怒了城主,如今他们都一命呜呼了。从那时开始,沼兰就变得宽出严进,想混入王宫更是难上加难。等会儿进外城门,我们少不了要露面、接受检查。这些侍卫都知道我们的长相,你们就算现在放走我们,也顶替不了我们,等一下还是会被识穿的。”

这番忠告,也和刚才外面两个侍卫的闲嗑对上了。

这对夫妻,虽然急于逃跑,但也挺实诚的,没有为了脱身而骗他们合作。

陆鸢鸢松开了三夫人,从怀中取出一块莹润的玉牌,系带圈在指节上,吊着它,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如果我说,我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放走你们呢?我们要混入宫宴,需要你们帮忙打掩护。作为回报,我们会把这个东西送给你,这是进出城门的玉牌。虽然现在已经丧失了进城的功能,但有它在手,想离开沼兰还是很容易的。是洗干净脖子、等着别人来宰你,还是和我们合作、争取离开的机会,你们自己选择吧。”

当这块玉牌一出现,三公子与三夫人都瞬间坐直了,视线直勾勾地随着它在动。

看到他们的反应,陆鸢鸢就知道他们已经心动了。

三公子一咽唾沫,瞅瞅她,又瞅瞅段阑生,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修士吧?这位……这位公子是妖怪?你们混进沼兰城主的寿宴,到底想做什么?”

陆鸢鸢抱起手臂,道:“知道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你们只要记住,事成以后,沼兰城主不会再是你们的威胁。若我们失败了,届时宫宴大乱,你们也有足够时间逃走。你的家族只会以为你们丧生在了宫宴上。即使沼兰城主回过味儿来,要追究责任,受连累的也只有你大哥。横看竖看,都不是赔本买卖。”

三公子与三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见了彼此的决定。三公子抓住妻子的手,咬牙一点头:“好,我们帮你们!就赌这一把。”

他们并不了解这两个闯入者的底细,不过,对方能悄无声息地钻入马车,如入无人之境,就足以看出实力不一般。至少,在场的侍卫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既然靠自己逃不出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搏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

……

堵塞道路的山泥被移平后,两辆妖兽车得以继续前行。大约一炷香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沼兰的城门。

城门外的状况果然和十天前不一样了,见不到稀稀拉拉地排队入城的妖怪与阴魂。目之所及,都是成规模、有护卫的车队。

一个身穿与侍卫长同色同款衣裳的妖怪,早已守在了城门穹隆下。看见妖兽车顶熟悉的旗帜,他松了口气,匆忙走上来,从怀中递出了一卷用丝绦扎好的书卷。看来,那就是赴宴的邀请令了。

三公子撩起窗帘,看向前方。

守城门的鬼差接过邀请令,仔细检查后,点了点头,将东西还

给了侍卫长:“虽然有了邀请令,不过,按城主的规矩,我们还是要循例看一下车里的情况。”

侍卫长笑道:“那是自然,我们主人并无任何不便。”

妖兽的喘息声在逐步靠近,蓦然,车子的门帘被一只手撩开了。侍卫长和鬼差一起定睛看去,只见车中熄了灯,光线微弱,一男一女并肩坐着,面色都有些不好看,正是三公子及其夫人。

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鬼差放下帘子,示意可以放行了。

没有人知道,此刻,在车厢下方的暗格里,正挤着两个人。每辆妖兽车的车厢底部都有同样的结构,移开坐垫,掀起木板,就会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原本用来装载行李的地方,坐进了两个大活人,就一下子显得逼仄了。

上方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合上,光线被遮盖在外。但因为车壁很薄,还是可以清楚地听见外面的声音。这片空间长和宽都欠缺,深倒是够深,陆鸢鸢紧紧地贴着身后的车壁,尽可能不想碰到对面的人。然而,双腿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腿,隔着衣裳,皮肉贴合。

有些事情,越是在意,越是逃避,好像就越容易发生。冷不防地,车轮硌到了石子,一个猛烈的摇晃,惯性让她身体前冲,脑门不知撞到了什么地方,发带勾住了他衣服上的玉饰。陆鸢鸢徒劳地抓住木壁,急忙后退,头皮却传来发丝被牵扯的疼意。

一退不成,她又用蛮力试了一次。

见她即使弄疼自己,也要和他保持距离,段阑生似乎被惹恼了。虽然他没说话,但陆鸢鸢觉得他生气了,拂在发旋上的呼吸变沉了一点,他蓦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口吻中染上了几分冷意:“别动了,你再动,外面会听见。”

陆鸢鸢吸了口气,扭开脸:“那你来解。”

段阑生没说话,仿佛在冷冷地审视她。半晌,他抬起手,在她头上动了几下后,慢吞吞地说:“我也解不开,等会再说吧。”

陆鸢鸢隐约觉得不对劲,这家伙刚才的动作不像在解结,比较像在摸她的头。可是,不等她质疑,段阑生突然话锋一转,于近在咫尺下看着她:“说起来,你这次为什么会主动提出来救小若?你和她的交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我以为你不喜欢她。”

陆鸢鸢皱了皱眉:“这跟你没关系。”

见她不愿回答,段阑生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距离太近了,发现怎么也避不开身体接触,陆鸢鸢也破罐子破摔了,停下了无意义的闪躲,膝盖不客气地抵住了对方的小腹。

突然间,她微微一怔。

是错觉吗?

她觉得,刚才有一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段阑生的衣衫下鼓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

不是那个无耻的部位,而是他的腹部中央。

可是,段阑生的肚子里怎么可能有会动的活物?被这种东西寄生在身上,他早就疼死了吧。

对了,今天在树林里,匕首差点划伤他腹部时,他也是宁可用胸膛来承受,也不愿意让腹部受伤……

陆鸢鸢的指节缩了缩,疑窦丛生。一时间,好像有些模糊的线索划过大脑,快得叫她难以捕捉。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还是想验证一下那是不是错觉,她借着车厢的晃动,无声无息地将小腿往前抵去。

人的腿骨前方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男子平坦的腹部,覆着结实的肌肉,并没有找到怪异的隆起。

果然,那是衣服带来的错觉吗?

陆鸢鸢沉浸在思忖里,并没有察觉到,尽管她的小腿只是在下压,动作幅度不大,段阑生的下颌却在渐渐绷紧,身体也越发僵硬。因为什么也没发现,她打算悄悄收回小腿前抵的力道。但下一秒,她的小腿猝不及防地被擒住了。段阑生的声音有点沙哑:“你磨够没有?”

第136章

当那个字眼落在耳膜上,陆鸢鸢被惊得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分不清是因为段阑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而吃惊,还是因为被他曲解了本意而恼怒:“是车子在动,我没有……磨你!”

段阑生果然和七年前不一样了。她根本无法想象从前的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七年前那个他,上辈子那个他,仿佛受潮的水墨画卷,琼秀雪衣在洇湿的纸面上晕开、模糊,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

说不清缘由地,陆鸢鸢的心绪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她用力地抽了抽自己的腿,碍于空间狭小,他的五指又跟铁箍一样,试了几回,她的腿仍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陆鸢鸢冷下脸来,警告道:“松开手,我说了是意外,不要逼我在这里动手,打烂这辆车子。”

听见她威胁的话语,段阑生却似乎不生气。或许是周围太暗了,他的眼珠呈现出几分幽微的深邃,指腹停在她的脚踝上:“我只是不让你乱动,你刚才对我做的事,比这过分多了。”

不仅没生气,说完这句话,他的神情似乎还缓和了几分,慢慢松开了她的腿。

陆鸢鸢抱紧膝盖,别开脸,嘴巴闭得紧紧的。

拿膝盖顶他肚子这件事,追根究底,理亏的是她。说什么都只会越描越黑。她决定之后这一路,能和段阑生少说话就少说话。

一阵漫长的颠簸后,两辆妖兽车顺利地穿过了沼兰的城门。入城后,妖兽走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之后,他们又以同样的方式通过了内城门的盘查。

越歧的冥寿宴将在明天晚上举行,赴宴的客人都被安排住进了内城。

这期间,寻常宾客可以在城中自由活动,到处逛逛。三公子和三夫人因为身份特殊,赴宴前夕,被双双软禁在了住所里。

那两个侍卫也没说错,只要进了沼兰,就不用时时刻刻把眼睛拴在这对夫妻身上了。反正就算他们逃出了这座宅邸,也翻不出沼兰的城墙。故而,内院并没有侍卫站岗、盯梢。从而给了三公子与三夫人窝藏外人的空间。

在寝室深处,有一个小隔间,原本应该是仆从的住所,家具极少,只有一方矮柜和两张靠墙放置的窄床。

陆鸢鸢和段阑生就躲在这里,等待明天赴宴的时机。

心里装着一大堆烦心事,陆鸢鸢晚上没怎么进食。月色初升时,她便早早地躺到了床上,望着漆黑中的房梁,有些出神。

这一天,距离小若的系统给她留下的死线,满打满算,还有三天。

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系统肯定不会把时间编排得那么紧张,不能真拖到最后一刻才行动。明日赴宴,很可能是唯一能救出小若的机会。

就在这时,陆鸢鸢耳朵微动,突然听见,在寂静的夜色中,隔间那扇雕花木门外传来了一阵很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隔间内没有点灯,霜白月色照在窗棱上。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听见开门的动静,陆鸢鸢急忙闭上眼,装作已经睡着。听见房门轻轻合上,才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段阑生变化甚大,爱干净这点倒是始终如一,在这种时候,也不忘洗漱更衣——那件沾有泥巴、杂草和血污的衣裳不见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头发似乎还洗过,发尾微湿,手上拿着一个小巧的瓷瓶,指尖肌肤比掌中瓷更白皙。

关上房门后,似乎是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段阑生在门边略一顿足,步伐放得更轻,走动间,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来到另一张床前坐下,就着月光,解开衣裳,拔出瓷瓶的塞子,往胸前的血窟窿洒下药粉。

那是妖怪可以用的伤药吗?

看来,他刚才是去问三公子要药了。

清苦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也许是药粉刺激到了伤口,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手指一颤,竟没拿稳瓷瓶,让它“叮”一声滚到了地

上。

他蹲下,拾起瓷瓶,垂着头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为自己上药。

陆鸢鸢很想睡着,她回忆各种催眠的大学课堂,强迫自己培养睡意。然而,听着黑暗里传来的叮叮当当声,她迟迟无法将刚才看见的那个狰狞的血窟窿逐出大脑。淡淡的烦躁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让她难以与周公相会。

不能想那么多。

谁让段阑生发疯的。这不是他活该吗?

陆鸢鸢闭上眼睛,默念心法,不去理会段阑生艰难地给自己上药的动静。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他结束,收好瓷瓶,和衣平卧在对面的床上。

房间里静了下来。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陆鸢鸢正要暗暗地松一口气,就忽然听见,一门之隔的地方,传来了两道很轻的说话声。

这个小隔间,本来就是为仆从而设的。为了让仆从听到主子起夜的动静,墙壁隔音并不会很好。

三公子的声音模糊地传来:“明天就要……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离开……”

一道女子的声音随后响起:“我也有些怕,但和你在一起,就没那么怕了。”

夫妻俩互相宽慰,说了些体己话,又谈论起了一墙之隔外的他们。

“你说……里面那两位是什么来头?一个修士和一个妖怪,怎么会混在一起行动的?我瞧那个段公子胸膛上好深一个伤口,怪吓人的。”

旁边响起了一些沙沙的衣物摩挲声,三夫人似乎翻了个身,说:“明显是两口子吧。”

小隔间内,陆鸢鸢睁开了眼:“……”

她扫了一眼睡在对面床上的段阑生。他双手置于腹上,睡姿跟睡美人似的,规矩优雅。纤长的睫毛映着月光,轻轻晃动,似乎只是空气在拂动,并没有醒来。

三公子好奇的声音在隔壁响起:“你怎么知道的?你私下问他们了吗?”

“这哪里需要问,我有眼睛看。你没瞧见吗?那位段公子脸上,有一个好大好明显的巴掌印,红彤彤的都肿起来了。他今天一上我们的车子,我就注意到了。都说打人不打脸,男人嘛,要不是心里爱极了,哪能忍受别人朝自己脸上扇巴掌的……要是普通干架,也不会专门扇耳光的吧。”

“但我今天看他们好像都不怎么跟对方说话啊,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凡事不能光看表面,他们要是不熟悉,相处起来可不是这种氛围……依我所见,多半是两口子在置气呢。”

“你说得很在理。要是你扇我巴掌,我也甘之若饴,绝不还手……”三公子甜言蜜语了几句,话题又不知不觉地绕了回去:“但我觉得,说不定是段公子惧内,有些人就是人不可貌相……”

本来就有点睡不着,这下是越听越清醒了。陆鸢鸢闭目,复又睁开,终于忍不住想弄点儿声音出来,好让他们知道她是醒着的,然而,还没等她付诸实践,夜聊的声音就渐渐消停了,似乎对面也已经酝酿出了睡意。

陆鸢鸢:“……”

仿佛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她的力气泄掉了,只好重新闭上眼.

翌日一大早,三公子与三夫人就因为水土不服,休息不好,面庞、脖子、手臂长出了不少红疮。以担心会惹沼兰城主不喜为由,他们要求侍卫长为他们准备两顶帷帽。

侍卫长闻讯前来,定睛一看,三公子和三夫人的脸上果然冒出了许多鲜红的印子。他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点儿嫌恶,但一想到沼兰城主今天过冥寿,万一在宴会上看见这么恶心的脸,搞不好真的会不高兴。对方不高兴,也许会拿他们这些仆从开刀。便没有推脱,很快备好了两顶缀着薄纱的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