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鼓励道：“你做得很好了。没关系, 以后的问题, 我会和你一起解决。”

莫川昀是违规进来的, 不能待很久。

他承诺自己会想办法，让林微羽尽快出来，之后就离开了这里，空荡又狭小的房间里恢复原状, 只剩下林微羽一个人。

林微羽垂下眼睫，耳边不断回响着莫川昀所说的话。那些话似乎有着特殊魔力，叫他即便是仍处在这样的环境下, 情绪也能趋于平稳。

那种感觉就像是独自前行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个人出现，分走他肩膀上沉甸甸的担子, 叫他全身都松快下来。

关于很小的时候的记忆，大部分是模糊的, 印象最深的那部分，便是被人绑架后，得知自己的身世真相, 好像他从那一天才刚开始活。

但从那一天开始，林微羽就被迫背上沉重的身世秘辛。他不敢也不能向身边的任何人倾诉，尤其是无比疼爱他的林父林母。

他们越是关心，林微羽就越是惶恐不安。

他三缄其口, 日复一日，不得喘息。

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自己一个人的屋子里偷偷哭。

哭过之后，第二天醒过来，他还是那个张扬骄纵、不可一世的公爵府小少爷。

林微羽靠着冰冷的墙面，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椅，内心从未那样火热地升腾着。

不知道莫川昀做了什么，林微羽第二天真的被放了出来。从军部调查所大门出来的那一刻，林微羽有种恍若新生的感觉。

清晨八九点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林微羽身上，他刚出门没多远，就听到林母的呼喊：“崽崽，这里！”

林微羽动作顿住，随即眼眶一热，向林母那边跑去。

林母打量了下，心疼地去摸林微羽的脸，“我怎么看着瘦了。”

“才关了四天，哪有这么快。”林父反驳了句，转而问林微羽，“在里面有没有人为难你？如果有，要跟我讲。”

林微羽摇摇头，除了简陋的环境和吃食，他并没有被怎么样。这大概也和公爵府的态度相关。

他环顾四周，除了父母身后穿着管家衣服的人之外，没有看到其他人。

“母亲，莫川昀呢？”林微羽问。

“川昀也来接你了。”林母说，“就是他让我们今天这个时候来接你，他说案情有进展，要先进去配合调查。”

林微羽听到“配合调查”这四个字，心里就直突突，他焦急地问：“他有什么好调查？”

“放心，川昀是作为受害者协助调查，用不了多久。”林父见他心焦，出言宽慰他。

话刚说完没多久，他就指着林微羽身后的方向，“你看，这不就出来了？”

闻言，林微羽立刻转身。

身着制服的男人肩膀从门后出现，难以忽略的灼热视线就马上锁定到了林微羽身上。两人视线一交错，林微羽心中千言万语化作别样情绪，只从眼睛里泄露出几分。

男人步伐紧快，制服下有力的长腿发挥出它的作用，很快就走到了三人面前，林微羽看着近在咫尺的莫川昀，心里无比安稳。

“这么快就出来了？”林微羽嗓子发紧。

“嗯。”莫川昀点点头，看向他，褐灰色的眼瞳中流露出温情，“别担心。”

“既然都出来了，就别在这里站着了，先上星舟再说。”林父招呼他们.

根据军部放出来的调查结果，西尼希尔瓦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电子版遗书无法被认证为是他本人所写。

因此，在其中被指控的林微羽，也被认为是无罪释放。

“那到底是谁杀了西尼呢？”林微羽坐在蒲团上，托着腮，张口吃掉放到嘴边的葡萄肉。

莫川昀手指沾染淡紫色的汁水，摇摇头，“查起来比较困难，还没有结果。西尼希尔瓦的死亡地点太过偏僻，监控覆盖点很少，只能通过附近居民摸排查找，需要时间。”

“好吧。”林微羽不大想动脑子想这些，他指着离自己稍远一些的荔枝，理直气壮道，“我要吃那个，你帮我剥。”

莫川昀视线扫过去，从盘子里拿出几个放到面前，垂眸耐心地替林微羽做事。

“崽崽，川昀，你俩别光顾着吃。”林母在远处喊他们，“来都来了，也换上衣服去温泉里泡泡，放松一下。我和你爸爸先去啦。”

林微羽回头，循着刚才的声源方向，找到了站在门口的林父林母。两人各自穿着泳衣，手里带了浴巾浴袍，看样子做好了去泡温泉的准备。

“好噢。”林微羽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被放出来后的这两天刚好赶上塞尔萨学院放假，为了给林微羽接风洗尘，林父林母带着两人去了附近星球一处很有名的天然温泉。

这次出行比较低调，没有带任何仆从，也没有包下所有汤池，但因当下是旅游淡季，这处温泉的人不算特别多。

林微羽和莫川昀坐在一楼的大厅里，时不时就会出现三三两两穿着泳衣的路人，或嬉笑，或安静地路过两人。

相同的是路过后，他们频频回头，朝着这边看过来。

几轮下来，林微羽不觉得有什么，但莫川昀却让他和自己换了位置，宽阔精壮的后背挡住了那些探寻的视线。

“待会我们去泡温泉。”林微羽说。

莫川昀抬头，将手里剥好的雪白荔枝喂到林微羽嘴边，“好。”

林微羽嚼了嚼，吐出乌黑的核，忽的凑近莫川昀，从下往上仰视着他，“你要和我泡一个汤泉吗？”

莫川昀呼吸节奏乱了一下，他垂眸看着林微羽那双狡黠的圆眼，不动声色道：“你想吗？”

林微羽哼哼两声，又重新坐回去，随手拿起一个香蕉剥开，递给莫川昀，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泡温泉前要吃些东西，不然容易晕汤。”

莫川昀看了林微羽一眼，就着他伸来的手咬了口香蕉肉，这才接过来自己拿着。

身后路过的路人搅散了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林微羽见莫川昀吃完，便起身往更衣室走去，莫川昀沉默地跟上。

更衣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刚刚的那股奇怪氛围卷土重来，不知道怎么的，换衣过程中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男式泳衣没有女式泳衣那么多样式，上半身都是赤-裸的，下半是短裤。

林微羽动作很快，换好衣服后回头，发现莫川昀也已经换好了，背对着他坐在另一边。

褪去衣物后，莫川昀上半身的精壮肌肉就变得很有存在感，即使只看背面的也能清楚地看出锻炼痕迹。

背部宽阔，腰身精瘦，但还是有美中不足。

林微羽伸手碰上去，蹙着眉问：“这是怎么搞的？”

莫川昀后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伤疤的增生比寻常皮肤要白一些，微微凸出，十余条伤疤像是十余条苍白蜈蚣趴附在背上，光是看上去就觉得触目惊心。

感受到林微羽指尖的触碰，莫川昀身形细不可察地微颤了下，回过头来。

林微羽往那边走了两步，也看到了莫川昀的胸腹部。那里和背部一样，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大的几乎横贯上半身。

凭借这个，林微羽几乎能够想象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面色阴沉，居高临下地看向莫川昀，嘴巴却像被胶水粘起来了，艰难地挤出声响：“是，虫巢？”

“应该是。”莫川昀垂下眼帘，捉起林微羽的指尖置于掌心，又抬眼看向林微羽的眼睛，轻轻开口，“别担心，已经不疼了。”

“……”林微羽盯着那些碍眼的伤痕，似乎想用视线将它们一一消除，他气血涌上脑袋，“军部没有给你们配治疗仪吗？！”

话刚说出口，他就想起了原因。

莫川昀在虫巢失踪了两三年才回来，续航再持久的治疗仪，也无法持续这样的时间。

“应当是自然愈合的伤口，”莫川昀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尝试过，已经彻底长好了，治疗仪没有办法让他们恢复原状。”

他顿了顿，拉着林微羽的手询问道：“很丑吗？”

“……不丑。”林微羽艰难咬字。

他抽出手来，心疼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伤疤没有毛孔和汗腺，摸起来也不柔软，只有毛骨悚然的光滑。

莫川昀没有阻止他，被触摸的伤疤并不敏感，只有些轻微的发麻发痒。

林微羽收回手，圆眼因皱眉变成凌厉的三角眼。他小声恨恨道：“西尼希尔瓦真是该死。”

“他已经死了。”莫川昀提醒。

林微羽一顿，又偏执地将矛头指向自己，“要是我不隐瞒你的身世……”

“林微羽，”莫川昀打断他，手指抚上林微羽的唇，起身亲吻自己的指尖，呢喃道：“……都过去了，向前看。”——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彩虹屁]

第47章 这才是真的翻车4

林微羽仍是恨恨地看着那些丑陋的伤疤, 他指尖用力到发白，指腹抵着莫川昀的疤痕，像把它们都抹平似的。

莫川昀由着他。

他面前是Omega莹白的胸脯, 和他的不一样, 细腻的皮肤上没有瑕疵, 甚至连毛孔也看不太出来, 匀称流畅的身体曲线毫无遮拦的暴露, 身体的主人对自己散发出来的魅力一无所知, 满腹心思还在对付那些丑东西。

被手指轻轻重重地按过去，莫川昀平视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偏偏林微羽对此毫无察觉，显得他有些不合时宜。

莫川昀揉了揉眉心, 劝林微羽：“不是要泡温泉吗，先别管这些了。”

林微羽心里清楚这些伤疤已经没法抚平，他不情不愿地收手, 换好拖鞋，拿起旁边叠得整齐的浴巾，转过身：“那走吧。”

莫川昀效仿林微羽换拖鞋、拿浴巾, 跟在他身后，视线不时被林微羽两个浅浅的腰窝吸引。

他呼了几口气, 拿着浴巾的手晃得幅度小了些，控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往后山浴池的方向走去。

天然温泉依山而建, 白色的水雾氤氲，抬眼可见绿色枝桠和褐色树干，青黑色的石头砌成了一个个屏障，将清澈见底的汤泉水人为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几部分。

林微羽走到一个没人的汤泉旁, 弯腰伸手探了探水温，手指被温热的水包裹，他转头跟莫川昀宣布：“就在这儿吧。”

说罢，林微羽将浴巾放到旁边，脱了拖鞋，伸脚探进汤泉池内，坐在池边对着莫川昀拨弄了两下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我的荔枝呢？”

波光粼粼下，林微羽皮肤白嫩得如同荔枝果肉。莫川昀心说，不就在这儿，还要找什么荔枝？

面对林微羽期望的眼神，莫川昀终究没说出那些话。

“我去拿。”

林微羽看着他的背影，发现莫川昀不穿衣服比平常好认。

他冲他喊道：“那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别走错池子了！”

温泉水很能放松身心。林微羽扶着两边青黑色的石头，脚踩到汤泉池光滑又粗粝的底部石面，把自己整个人都泡在水下，水上只留一个脑袋，靠在石头边沿上闭眼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刻。

不过多时，蒸腾的热气就将他脸上烘出了红晕，林微羽听见身后有人穿着拖鞋走过来，停在他身后。

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微羽没睁眼，朝着身后摆了摆手，随意道：“东西放在旁边吧，你先下来，享受一下这温泉水，泡得我好舒服。”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没多久，林微羽察觉到周围的水面晃动，身边有人贴着他下了水，和他并排躺着。

“怎么样，舒服吧？”林微羽歪着脑袋，碰了下旁边的人，“但是也不能泡太久，最多二十分钟就要出去一下了，不然可能会晕汤，你知道晕堂是什么感觉吗？”

他自顾自地讲：“就是头晕，眼前发黑，有点想吐，呼吸不困难但还是觉得缺氧。我第一次泡不想出去，泡的时间长了就晕了……”

“你应该没有过这种体验吧，这应该是你第一次泡。”

“没关系，跟着我，我不会让你晕的。这个池子温度低一些，我们泡个十分钟，就出去换温度高一些的。”

“好的，学长。”身边的人轻快地回答。

“啊？”听到声音不对，林微羽急忙睁开眼睛，转头看到一头耀眼的金毛。

菲尼克斯用小夹子把散落的金发别起来了，在后脑勺攒成了个啾，他翠绿眼瞳弯了弯，跟林微羽寒暄起来：“没想到学长也来这里泡温泉，好巧。”

他纠正道：“不过我不是第一次泡温泉啦，这里我常来，可以带学长泡。”

“我是认错了人。”林微羽没想到出来泡温泉还能遇上学院同学。

“……”菲尼克斯手臂划过水面，搭在浴池边上，臂膀肌肉鼓起，胸肌也在水中显露，另起话头，“我听说学长的事很着急，也找人去军部问了消息，可惜议政院在军部面前说不上话，没有帮上学长的忙。”

他蹙起眉头，很自疚的样子，随即眉头松开，“但我也相信学长不是那样的人，肯定能全须全尾的出来。”他唇角上扬，“果然没有猜错。”

林微羽回忆起那三天，仍然觉得心有余悸，他为菲尼克斯表现出的关心稍稍感动，“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当然。”菲尼克斯转过头来，撑起胳膊托着腮看向林微羽，“我答应过学长，要是学长被公爵府赶出来，我会带学长回家的。”

他叹了口气，“有些可惜，这次没能找到机会带学长回家。”

“……”林微羽“哗”的一声从水中出来，蹙眉看着菲尼克斯，“听你的意思，我怎么觉得你很期待我被公爵府赶出去？”

菲尼克斯保持着原姿势，幽幽道：“因为我是真的很想把学长带回家。”

林微羽不大开心，他可不想离开公爵府，“那你的想法可能要落空了，公爵府肯定不会赶我走了。”

“为什么。”菲尼克斯睁大眼睛，抬眼，一错不错地看着林微羽，片刻后，他嘴角勾起笑意，缓缓道，“哦——我知道了。”

还没等林微羽疑惑，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林微羽。”

林微羽回头，视线被一张宽大的浴巾遮挡，他刚抬手想拉开，就被那张浴巾裹了个严严实实。

“出水不裹浴巾吗？”莫川昀扫了眼一脸看戏表情的菲尼克斯，又看向林微羽，“会着凉。”

裹着浴巾的林微羽有些不满地抱怨：“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莫川昀指了指荔枝：“工作人员说有更加新鲜的，我等了会儿。”他又一次看向菲尼克斯，听不出语气，“这么巧？”

菲尼克斯也出了温泉，他把浴巾搭在脖子上，擦了擦上半身的水珠，笑道：“就是很巧啊，我一来就看见学长自己在这里泡温泉，学长很热情，还跟我说他第一次泡温泉时候的事呢。”

“他来了也不说话，我以为是你呢。”林微羽说。

被戳破了菲尼克斯也不尴尬，他大大方方地坐在青石板上，“都是来度假放松，加我一个怎么了？”

“不方便。”莫川昀抢先一步开口拒绝，他看了看林微羽，“……对吧？”

看着莫川昀眼中迫切的情绪，林微羽有些忍俊不禁，他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对，是有些不方便。”

林微羽抬脚迈出汤泉池，穿上拖鞋，回头跟菲尼克斯说：“你慢慢泡吧，你先前也说了，对这里很熟悉，一个人也没关系吧？”

菲尼克斯耸耸肩，无所谓的模样。

林微羽于是转身，喊莫川昀再把那盘荔枝拿上，问他：“你看见父亲母亲了吗？”

莫川昀摇摇头。

“那大概是去私人汤泉了。”林微羽将身上的浴巾裹紧了些，他观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欣然对莫川昀说，“我们也去吧。”.

“那个菲尼克斯，有够不怀好意的，居然盼着我被公爵府赶出去。”

林微羽愤愤不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莫川昀眼中浮现笑意，手上仍然给林微羽剥着荔枝。

私人汤泉比外面的汤池要小一些，用白色大理石垒了两层，下面还铺设了颜色各异的鹅卵石，青绿色的泉水显得格外清透，旁边暖炉里火烧得正旺，给房间里提供了不同于室外的适宜温度。

林微羽背对着落地窗坐在池边，见莫川昀没对自己的话有反应，伸手推了推他，“你说话呀。”

莫川昀将剥好的荔枝喂给林微羽，沉声道：“从前你为了寻找靠山接近的那些人，现在可以不用再联系了。他们都像菲尼克斯一样，等着你失去羽翼，再借机将你变成金丝雀。”

林微羽满不在乎道：“金丝雀好呀，什么都不用操心，也可以被养着。”

莫川昀垂眼剥开鲜红的荔枝壳，没有回答。

林微羽又推他。

“想什么呢，又不说话。”

“想应该给你准备什么样的金丝笼。”

“……”这次轮到林微羽不吱声了，他哼了两声，才开口道，“我开玩笑的，我才不要做金丝雀，做金丝雀哪有做公爵好？”

“你想做公爵？”

“怎么，你想和我抢。”

“不想。”

“本来我参军，也只是为了获得和你站在一起的资格吧？”莫川昀抬眼，“少将的身份已经够了，不需要加上公爵府的光环。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够，我的军衔也可以继续升。”

林微羽沉默半响，拉拉莫川昀的衣角，“我不吃荔枝了，你下来吧，我们泡温泉。”

莫川昀用纸巾擦拭干净手指，跟着林微羽把身体泡进水面以下，温热的水汽打到面对面的两个人脸上。

一分钟后，林微羽站了起来。

莫川昀：“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林微羽：“看见某个不该起来的起来了。”

林微羽坐到了大理石边沿上，恶狠狠地瞪了眼水中的莫川昀。

水太清澈了，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48章 这才是真的翻车5

“只是很正常的反应。”

莫川昀试图为自己辩解, 但林微羽根本不买账。

他蹙眉：“我发现你是个很重欲的人，才跟你了说几句话就起来，对别人你也这样？”

莫川昀摇头：“我没有别人。”

说罢, 他目光如炬：“你呢, 你完全没有感觉吗？”

林微羽：“……”

承认自己也有, 好像显得哪里输了；不承认又感觉会伤莫川昀的心。他抿唇不说话。

莫川昀没有追问, 见林微羽不欲开口, 便闭上眼睛平缓呼吸, 试图让不该起来的东西重归平静。

私人汤泉池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里蒸腾的白雾兀自飘散着，林微羽撑着台面，仰头看白雾飘向天花板。

过了会儿, 他突然踢踢水面，示意莫川昀上来，“再泡下去晕了我可不管你。”

莫川昀睁眼, 从温泉水里站起身，水珠顺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滑下，滴进款式简单的泳裤中, 再顺着大腿重新滑进汤泉里。

失去了水的浮力，衣物紧贴着身体, 看起来比在水下还要明显。

要不要出去处理一下，莫川昀有些犹豫。

林微羽耳尖发红，小腿一勾, 勾住莫川昀的大腿，再莫川昀骤然加深的眼色中撩起湿漉漉的发丝，解开颈环，露出光洁修长的脖颈。

“咬吗？”林微羽眼睫微颤, 垂着眼把颈环搁在边上。

莫川昀呼吸沉重起来，他抹了把脸，面部肌肉不自然的僵硬，谨慎看向林微羽：“可以吗？”

“不想算了。”林微羽伸手摸刚刚被放置的颈环。

他探出去摸颈环的手腕被握住，动作被迫中止，紧接着手腕上的力将他从大理石边沿上拉起来，身体和另一具身体紧密相贴。

林微羽讶异于莫川昀身体的热度，体感上比泡在汤泉里的腿还要烫，这种温度勾得他心跳加速，像是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似的。

莫川昀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林微羽睁大的眼睛上，低声问道：“上次和你确定了，我们彼此喜欢，那么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了，对吗？”

林微羽不敢直视他，含糊其辞：“唔，对吧。”

“嗯。”莫川昀语气听起来很愉悦，他眯起眼睛，对着林微羽宣布，“那么接下来我要做一件，我想了很久的事。”

林微羽寒毛竖起，警惕抬眼问：“什么s……唔！”

＊＊

“好乖……”

莫川昀于口齿间轻声呢喃，给林微羽稍稍喘息的时间，便又卷土重来。

＊＊

林微羽把下巴搁在莫川昀的肩膀上，轻轻喘息，和莫川昀一起听着因为彼此而加重的呼吸声。

锋利的牙齿借机靠近脖颈，趁主人松懈刺进腺体。

原本就潮湿的房间里，逐渐弥漫着雨后青苔的阴湿气息，林微羽觉得室内的一切都变得湿漉漉、黏糊糊。

他身体轻轻颤抖，不知是觉得冷，还是被注入的信息素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他用力地抱紧莫川昀，如同去拥抱一团能够取暖的火。

“放些信息素，”莫川昀瞳孔幽深，他在林微羽耳边轻语，引诱他，“我想闻。”

唇齿之间发出些断续的、短促的声音，林微羽瞳孔失焦，仰头看向天花板。

焦糖玫瑰的气味被散发出来，与雨后青苔混为一体，空气里是雨后玫瑰被打落的颓靡气息。

莫川昀揽着林微羽的后腰，将两个人的身体都浸没在温暖的温泉水中。

水下，轻薄布料的作用接近于无。

林微羽能清楚地感受到莫川昀的一切，甚至隐约能察觉出他脉搏跳动的频率。

他偏着脑袋，不怀好意地看了莫川昀一眼，不轻不重的往下压。耳边如愿听到莫川昀的闷哼声，便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莫川昀低头深深地看向林微羽，眼神中有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意思。

＊＊

明明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但他就是觉得磨人。

他不安地扭动手腕，想要获得一些自主权，却被莫川昀轻而易举地制止，不允许他在这方面发挥肆意妄为的秉性。

挣扎无果，林微羽只好选择主动求饶，手腕动弹不得，就只有气无力地勾了勾手指，好商好量道：“我错了，换种惩罚，好不好？”

莫川昀不说话，只轻吻他的脖颈，摆明了不同意。

…….

“川昀，你是第一次泡温泉对吧，感觉怎么样？”林父关切地问。

莫川昀沉吟，语气轻松道：“嗯，不错，泡完后全身都很放松，也很舒服。”

泡完温泉、冲了淋浴，大家换上日常的衣服去餐厅吃些东西，他和林父林母三人对坐着，从表面看上去和其他家庭一样，三人边吃边聊天。

“我看崽崽好像不太高兴，怎么坐得那么远，你们是闹矛盾了吗？”林母问道。

莫川昀往林微羽那里看，刚好看到林微羽恨恨地剐了他一眼。

大抵是又发现了林父林母投过来的视线，便收敛了许多，低下头，手指松松地拿着筷子，没力气似的戳着盘子里的食物。

莫川昀盯着林微羽拿筷子时露出的泛红掌心，唇角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在林父林母等待的目光下回过头来，轻描淡写地回答：“是有些小摩擦。”

林父叹气：“其实，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我们的教育方式确实有些问题。我和你妈妈都想着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因此对他疏于管教，宠溺太过，反倒养成了这样娇纵的性格。”

莫川昀又看了林微羽一眼，“他性格不坏。”

林母对此非常认同：“是的，崽崽性格很好。就算是一时不高兴，也不会气太久。之前有个同学不小心打碎了他最喜欢的灯盏，说再也不要和他说话，结果第二天我就又看见他和那同学聊天了，好像从来没什么芥蒂似的。”

林父总结道：“他不是个爱记仇的孩子。”

听了这话，莫川昀打算吃完再去哄不记仇的林微羽。

他另起话题，直白道：“公爵，虽然可能有些突然，但是我想要直接一些问，您打算把爵位给他吗？”

闻言，林父林母神色各异地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中都带着些对莫川昀问这个问题的揣测，显然在思索他的用意。

莫川昀不怎么在意地等待回答。

林父道：“本来，我当然是这么打算的。如果崽崽无心于打理公爵府事项，就找个能力强、疼爱他的Alpha入赘，嫁进公爵府，协助他。”

林母补充道：“也不能要太聪明的，免得贪图财权，骗了崽崽夺了权，再把人一脚踹开。贵族里有不少这样的前车之鉴。”

莫川昀认真听完，点点头：“您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呢？”

林父林母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其实他们心里有抉择，但就这样将结果当面直说，未免实在有些残忍，这不是什么补偿就能够弥补的。

莫川昀看出他们的为难，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您可以保持原先的决定，我对公爵之位没有想法。”

林母惊讶地看向莫川昀，“川昀，你这么想？”

莫川昀微微颔首：“帝国皇权和议政会暗流涌动，军部不想参与其中选择中立。而如果我既是少将，又是公爵府继承人，难免会生事端。”

林父为难：“可毕竟你才是公爵府真正的独子，这本来就应该是你的，这样做的话，对你的亏欠实在是……”

莫川昀淡道：“亏欠吗，如果我要追究，只一个爵位也不够弥补亏欠吧。”

林父林母无言。

莫川昀继续道：“所以让林微羽继承爵位，我没有意见。我想要的，我会靠自己去拿，我不想要的，也不需要别人弥补给我。”

“话虽如此，”林父叹了口气，“好吧，但我们一定会弥补的，你可以向我们提出任何你想要的，能给的，我们都会尽力给到。”

“什么都可以？”莫川昀问。

林父严肃道：“什么都可以。”

莫川昀十指交叉，垂眸似乎陷入了沉思。

在林父林母的注视下，良久，他抬起头，缓缓说道：“这个要求，我可以先保留吗？”

林父：“当然可以。”

“嗯，那就先保留。等到时间了，我会提出来的。”莫川昀说道。

过了会儿，莫川昀走到林微羽面前，蹲下来，直截了当地认错：“我错了。”

林微羽气呼呼地往嘴里扒饭，全当没看见这个人。

莫川昀：“手还酸吗？”

这话一问，林微羽更加生气，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林父林母的面，他也不能太过分，所以只抬脚踩上了莫川昀的鞋，狠狠地碾了碾。

莫川昀吃痛，拽住了林微羽的脚腕，在他踹开之前先开口：“我已经同公爵说了，不会和你争爵位，你放心。”

“真的？”林微羽惊喜地问。

先前他就看见莫川昀和林父林母讲话，但是赌气的时候坐得太远，任他怎么竖起耳朵偷听也听不见。

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就原谅，是不是显得太过好欺负了。

他又板起脸：“下不为例。”

第49章 这才是真的翻车6

为期两天的温泉之旅匆匆过去, 又要回塞尔萨学院上学，林微羽的心情不太阳光。

一来没有人喜欢上学上班，二来他不得不要和表哥摊牌了。

他被军部带走调查这事可大可小, 塞尔萨学院里的学生听说他被无罪释放, 虽然心里直犯嘀咕, 但表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原因没别的, 自打莫川昀跟林父林母说开了之后, “林微羽将会作为公爵府爵位的唯一继承人”这个消息, 就被公爵府悄悄放出了。

正式宣布是在一个月后，林微羽的生日宴会上，但具体准备工作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当中。

林微羽站在金徽章单人寝室门前，似有所察地回头, 果然发现莫川昀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好像怕他被谁抢走似的。

“你就别进去了。”林微羽顿了顿，“我一个人没问题, 我没有什么好叫他威胁的事了，在学院里，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莫川昀仍不放心, “我在门口，如果有什么事, 我能及时赶到。”

“……好吧。”林微羽见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

林微羽进宋高旻房间没有敲门的习惯，向来都是推门就进, 这次也不例外。

门里宋高旻正坐在画架前绘画，听见门响就知道是谁进来了，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画笔，起身迎接林微羽：“小羽来了。”

林微羽关上门前, 从门缝里能显出莫川昀脸的一部分，宋高旻看到了，也只是当作没看见，邀请林微羽坐到他的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

白开水哗啦啦地进了杯子，宋高旻边关注着水位高低，边跟林微羽说话：“西尼的事情我们谁都没想到，在那三天里我没能找到机会进去看你，你怪我吗？”

林微羽看他一眼：“我父亲母亲都进不去，当然也没指望你。”

宋高旻将水杯递给林微羽，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只拿出一贯的笑来。

“小羽果然很善解人意。但那也不算完全的坏事，至少经历了这件事，姑姑姑父发现你在他们心里的重要地位了吧，公爵府的消息我都听说了，他们打算让你继承爵位。”

“唔，是的。”林微羽接过水杯，沉吟片刻说道，“我来找你和这件事有些关系，我们的订婚的那件事，算了吧。”

听了这句话，宋高旻没像林微羽想象的那样暴跳如雷，而是有些轻松地开了个小玩笑：“怎么，小羽想要跳过订婚环节，直接和我结婚吗？”

林微羽蹙眉：“表哥好像没听懂，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我不会受你的摆布，你也不用再从我身上起什么心思。”

“小羽，我知道你平时任性了些，可卸磨杀驴的做法不太好。”宋高旻笑意不达眼底。

在他说出什么谴责或威胁的话之前，林微羽先一步说道：“本来就是你单方面威胁了我，我们之间不能被称之为合作。况且……”

他顿了顿，当着宋高旻的面，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况且你的威胁已经不成立了，那份参军志愿书根本威胁不到我。或许你还不知道，当年莫川昀本来就决定了要去，那根本不能被看作是我害了他的罪证。”

宋高旻点点头：“我确实没想到。”

林微羽将水杯放回桌面上，起身准备离开：“话就说到这里吧，订婚的事我会跟母亲说只是开玩笑，你也不用再惦记公爵府里的私事了。”

宋高旻没说话。

林微羽见他沉默，自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便转身往门口走，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听到宋高旻的声音。

宋高旻：“一直隐藏自己的脸盲症状很难吧，小羽？”

林微羽心中一跳，缩回手来，蹙眉厉声道：“表哥，你在瞎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你的话。”

宋高旻轻声笑了两下，将一直挂在胳膊上的衣服放到沙发上，转身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步履从容，游刃有余。

他边走边说道：“其实大部分人小的时候都会有脸盲的症状，但随着长大，面部识别能力会逐渐提升，这样的人生活上几乎不受什么影响。”

“还有一部分人，可能是因为后天脑部损伤，导致辨别能力下降，才有脸盲症状。但他们很幸运，这种情况是可以通过治疗恢复的，尤其是当前帝国的医疗水平，由于外伤导致的脸盲几乎可以完全治愈。”

“最后，还有一部分人。”宋高旻在画架前站定，饶有趣味地看向不远处的林微羽，意有所指道，“这部分人的脸盲是先天的，和基因有关，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完全无法治愈。”

“想要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只能通过记住别人的身材、肤色、发色、走路姿势甚至行为习惯等，去记忆。”

他顿了顿，对着林微羽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臂膊，“这个就算我不说，小羽你也应该懂吧，毕竟，你一直都是靠这种方法，来判断谁才是你的表哥。”

林微羽面色难看，他紧盯着宋高旻的脸，眼神里闪烁着要杀人灭口的凶光。

宋高旻自然也看出来，他往下摆摆手，劝林微羽把杀意收敛，“有耐心一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的秘密隐藏得这么好，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没兴趣。”

林微羽喉头滚动，眼神冰冷，硬邦邦地抛出这句话后，握上门把手的手却纹丝不动，双脚诚实地站在原地，表达了和主人话语中相反的意愿。

他眯起圆眼，冷道：“你知道也没什么用，这个威胁不到我。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等我做了公爵，他们跟我说话之前，都得要先毕恭毕敬地说明自己的身份。”

宋高旻耸了耸肩，“确实不怎么重要，但是为什么你一直瞒着呢？当你发现你有脸盲的症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让我猜猜。”宋高旻支起脑袋，假装思考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去星网上搜索相关信息吧。”

“你搜到的东西应该和我刚刚说的一样，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在确定自己没有外伤的情况下，你几乎能够肯定，自己就是因为基因缺陷导致的先天性脸盲。”

“这太让人惶恐了，一旦被姑姑姑父知道，你的身世就藏不住了。”

林微羽仍旧冷着脸看他：“那又怎么样？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亲生的，身世的秘密已经暴露了，也不差脸盲的秘密。”

“可是，这基因从哪里来，你就完全不好奇吗？”宋高旻将画架转过来，那幅画上画了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他笑道，“小羽你可能看不清，但她长得和你很像，并且最重要的是，她也是一个重度脸盲患者。”

几乎是立刻，林微羽就对这个女人的身份有了猜测，他咬牙切齿道：“她遗弃了我，对我来说，她给我的远没有公爵夫人给我的多，不管是爱还是金钱。”

“遗弃，也对。”宋高旻点头，“老伯爵去世时，那份遗书上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是在他的日记里，我看到了另一种说法。重度脸盲的母亲疼爱她的孩子，每日央求老伯爵能够让自己与孩子见面。而伯爵认为时机尚不成熟……”

“别那样看着我，或许你还得谢谢我，小羽。”宋高旻笑了笑，“没有伯爵的食物供给，我找到那位可怜母亲的时候，她已经饥肠辘辘地要吃地上的泥土了。就差一点，你这辈子就真的见不到她了。”

“如何？还是想着要和我分道扬镳吗？”宋高旻将画架重新转向自己，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画作，眼中流露出欣赏，再抬头看向林微羽时也闪着光，“小羽，我和你才是最相配的，你不觉得吗？我们同是养子，应该最能彼此信任抚慰，甚至，我还最了解你的秘密，替你打了这么多年掩护。”

他喟叹：“我们，真的是天生一对。”.

在一节美术课之前，林微羽一直以为自己除了身世存疑之外，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直到那节美术课，老师心血来潮，让大家画出自己心中“最美的一张脸”，并且邀请林微羽做小评委。

小朋友的画作其实不那么精细，但区分美丑还算清楚。

当然，普通小朋友可以区分，林微羽不行。

一副又一副细看脸型不同、五官不同的肖像画摆在桌上，他在老师同学期待的眼神中，艰难地做着抉择，可他实在无法分辨，最后只能从里面随便挑了一个，糊弄了事。

偏偏那天他运气差得透顶，选中的那副肖像画丑得离谱。

台下同学年纪尚小，不懂人情世故，顿时笑成一团。

台上老师面上僵硬，也尴尬地打圆场：“看来我们林微羽小朋友的审美有些别具一格。没关系，这就像大家画得不是同一张脸，每个人心中最美的脸都不一样，大家要尊重其他小朋友哦。”

站在旁边的林微羽，突然就发觉了自己的与众不同。在他眼里千篇一律的面孔，在其他人眼里，原来竟有美丑之分.

林微羽推开门，看到站在外面的莫川昀，面上紧蹙的眉毛松开了些，若无其事道：“你还在啊。”

莫川昀看他：“怎么进去这么长时间……问题解决了？”

“嗯。”林微羽点点头，眉宇的眼中有些犹豫，但为了让莫川昀放心，他还是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已经都解决了，今晚我就和母亲说订婚作废的事。”

“太好了。”莫川昀紧紧抱住林微羽，眼睫一寸一寸地垂下，盯着干净的地面，轻轻问道，“那个宋高旻，没有再逼你做什么事了吧？”

“……”林微羽缓缓搭上莫川昀的后背，轻拍两下，摇头矢口否认，“没有。”

“好，”莫川昀松开林微羽，不大放心地继续说，“如果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沟通可以解决很多事情，知道吗？”

林微羽斜睨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咕哝道：“噢，知道了，那么啰嗦。”——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们小羽也在变聪明的啦……[可怜][可怜]

第50章 这才是真的翻车7

“又不和你表哥订婚了？”林母疑惑地看着林微羽, 又看看他身后的莫川昀，“我本来都等着他上门了。”

一会儿说和莫川昀是恋人，然后说是开玩笑；一会儿又要和表哥订婚, 然后又要取消。

林微羽从前也没这样频繁的朝令夕改,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

“我又想了想, 觉得订婚这件事还是要慎重, 不能这么仓促地决定……我已经和表哥说清楚了, 订婚这件事还是告一段落。”

“只是觉得有些仓促吗？我还以为你又要宣布自己要和川昀订婚。”

“……那不会。”

不用回头, 林微羽也能猜到莫川昀此时的眼神有多炽热，他背着手摆了摆，示意他冷静。

“好吧，”林母叹了口气, 她双手抱胸，往后一靠，打趣道, “这方面的事我不催你，也不管你了。但你要注意安全问题，别突然带一个生父不详的婴儿让我照顾。”

“那怎么可能？”林微羽觉得林母在危言耸听。

林母摆摆手, 把两个人打发走.

公爵府后山有一座小花园，每当到了傍晚时分的时候, 这片花园就被橙红色的夕阳覆盖，不管是什么颜色的花朵都会被染上暖色。

林微羽的发色很浅，在不同的天色下, 发丝往往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这个时候就是橙金色的，像是镶了金边。

中心星球四季如春，公爵府更是选植了一些能保证全年花期的新基因花种。

“真好看。”

林微羽蹲下来, 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满不在意地用袖子蹭了蹭，然后伸手轻轻触碰染上夕阳的花瓣，眼中满是欣赏。

他自豪地向莫川昀介绍：“这些花都是我亲自种的，等到我生日的时候，每一个来庆贺我继承爵位的宾客都可以得到一枝。”

莫川昀沉默地看向前面的公爵府，又看看身后那片蔚蓝的大海。

这里的地势很高，因为种了这片花，林微羽不允许任何人使用交通工具上来，都得靠步行的，两个人走上来费了不少力气。

“每一次都要爬这么久的山？”莫川昀问。

林微羽用手挡住阳光，仰头看莫川昀，“也没有很累吧，反正我不觉得累。父亲母亲答应把这一小座山都给我，我就种了这些，这些花别人不管，就只有我自己管，我得对它们负责。”

莫川昀也蹲下来，看着前面一大片的、火红和橙红交映的花丛，想象不太出来林微羽照料它们时的样子。

在他眼里，林微羽是不会做这些事的小少爷，除了能自理之外，其余的活计都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林微羽看他沉默不语，就能猜到他心里想什么。

“你不会觉得它们很难伺候吧？”林微羽凑到莫川昀眼皮子底下，狡黠地眨眨眼睛，“我选的当然是好养活，不需要怎么管的品种。”

“我确实还不是很了解你。”莫川昀道。

林微羽躺在花丛里，反手搭住眼睛，听到莫川昀这话笑了笑，“你不了解的多了，你甚至都不一定了解你自己，先把你丢失的三年记忆找回来再说。”

莫川昀看着林微羽露出的一节雪白小腹，阖了阖眼，然后移开视线。

“你和我多说说，或许对记忆的恢复有好处。”

“你的记忆还要我来说？”林微羽不答应，“你自己慢慢想。”

他想起莫川昀在弃壤星上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唇，阴阳怪气道：“记不起来也行，你以前有的时候挺混蛋的。”

莫川昀默认了，就现在而言，他也时常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林微羽咽不下那口气，他回忆了一下，越想越气，气到转头掐了莫川昀一下泄愤，指责道：“你威胁我，你用永久标记吓唬我。”

莫川昀呼吸一滞，林微羽的那一下对他来说没什么伤害，但他嘴里说的话却让他想入非非，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认可道：“那真的很混蛋。”

“……”林微羽被他无赖的态度噎到，半天才慢吞吞道，“但也还好，毕竟你没有真的那么做。”

在林微羽看不到的地方，莫川昀拧着眉无声叹气，脸上表情隐约有些惋惜和恨铁不成钢。

莫川昀不说话，林微羽只当他在反思。

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火烧似的天色渐渐退到只剩一点点，林微羽才慢悠悠地开口：“其实，我还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嗯？”莫川昀神色微动，转而看向林微羽，问道，“什么？”

林微羽有些纠结地咬着唇，“其实，我有的时候不理人，不是因为看不起谁，而是我认不出他们是谁。为了避免麻烦，只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认不出？”莫川昀重复这三个字。

“对。”既然已经开口，林微羽反倒觉得轻松很多，他继续道：“我有重度脸盲，这是一种基因病，无法医治。接触时间较长的人可以认得一点，但接触较少的人，或许上午刚聊过天，下午就不认得了。”

莫川昀神色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林微羽的话。

“学院里，我只和金徽章玩，是因为金徽章足够特殊，只有那么几个，认错的风险会少很多。”

“除了金徽章，我就只和你接触得多。当初我找你教我数术，不只是因为你学得好、教得明白，还因为你当时营养不良，长得又高，看起来又高又瘦，和其他人比起来又显眼又好辨认。”

莫川昀沉默半响，发表自己的意见：“那实在很巧。”

“对啊，很巧。但是后来就不巧了。”林微羽想起后面的事，幽幽道，“后来你从虫巢回来，居然吃胖了，不是之前那个竹竿精了，我认不出你多正常啊，你还用这个理由恐吓我。”

被说“吃胖”了的莫川昀忍不住捏自己结实的肌肉，犹豫片刻，把辩驳话语生咽回去，只回道：“听了你的话，我大概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想要永久标记你了。”

没有人能忍受恋人记不住自己，即便这样的情况不是出自恋人本意。

林微羽见他不知悔改，默默地挪着离他远了些。

发现林微羽动作，莫川昀一言不发地凑近，拽住他的脚踝，不让他继续挪，“跑什么，我又不会现在就对你永久标记。”

林微羽不相信他的话，他直觉莫川昀现在就是那么想的。

“……好吧，我承认，我是想。”莫川昀自暴自弃地承认了，但没有松开林微羽脚踝的意思，他继续道，“你继续说，我能忍住。”

这还说什么？

林微羽咽了口唾沫，他晃晃腿，想起泡温泉时见识过的场景，实在不大放心莫川昀的忍耐力。

“不说了？”莫川昀蹙着眉拉起他的脚踝，手指抚摸上去的触感让林微羽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他连忙坐起来，誓要保卫自己小腿的自主权。

“我该说的都说了，秘密也都告诉你了，你还要怎么样？”林微羽有些委屈，他抱着自己的腿，伸手去打莫川昀的胳膊，“你可不能借着刺激恢复记忆的由头，就做一些缺德的事。”

莫川昀的胳膊被打的发红也不放手，他圈住林微羽的脚踝，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还有事情没有说。”

林微羽心突突地跳，下意识回避视线，恼羞成怒道：“我哪有，你不要随便诬赖人！”

莫川昀视线下移到他的脖颈处，在颈环上打转，又继续道：“现在我是你承认的恋人关系，应当有资格过问你的社交往来。”

他顿了顿，终于把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问出来：“那天，我失忆后，你来找我的第一天，你腺体上的牙印是谁的？”

林微羽后背一凉，显然没有想到莫川昀会问这个。

“牙，牙印？”他眼波流转，脑中紧急措辞，第一选择是质疑莫川昀的话，“什么牙印，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莫川昀看着林微羽拙劣的表演，摇摇头，轻而易举打破他蒙混过去的想法：“不可能，我当天就确认了第二遍，你的腺体红肿，上面有一枚新鲜牙印。”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遗漏，林微羽心如擂鼓。

被骗p这件事，他实在没有脸面跟任何一个人说，本来想当做一个秘密，永远不说出口，可现如今莫川昀居然见过那个Beta留下的牙印。

……等等，Beta！

林微羽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他底气足了些，“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说的牙印是我手指抓挠出来的印记吧。那天是我的发-情期，我忘了带抑制剂，等待跑腿来送的过程中，就用手指抓了两下。”

莫川昀沉默不语，显然对他的这一说法半信半疑。

“我有证据的。”林微羽信誓旦旦，“你有闻到任何Alpha的信息素吗？没有对不对，我们也有过临时标记，你应当知道，在没有颈环的情况下，进行完临时标记后的三天内，Alpha的信息素会无时无刻围绕着Omega。”

他试探开口：“你回公爵府当天，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信息素吧，甚至就连Alpha信息素之间的排斥反应都没有，这充分说明，我根本就没有和什么人发生什么事。”

“……Beta呢？”莫川昀追问。

“Beta？我是疯了，才会在发-情期找一个没有信息素安抚的Beta咬我！”林微羽对莫川昀的猜测表现出极大的不可置信，“我很怕痛的！”

莫川昀仔细观察林微羽的脸部表情，半天，才缓缓放开他的脚踝。

“算了，过去的事情，我不和你追究。”

接着，他逼近林微羽，捏着他的后颈，叫他直视自己，湿冷的吐息裹着夜色将近的寒凉打在林微羽的脸上。

莫川昀垂眼看着林微羽，他眼珠黑沉沉的，褐灰色瞳孔显出暗色，和即将全黑下来的天色接近。

“……照你所说，你的重度脸盲导致你不认人，只有看得多，才能记住一些。”

他抚摸林微羽的脸颊，轻声道：“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双眼就只看着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