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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烟:“孩子这般小,就给他熏香了?”

荣嫔:“他夜里总是啼哭,便给熏些安神。”

云烟:“囊中有毒。”

此语恰似惊雷炸响!荣嫔瞳孔骤缩:“甚么?”

云烟将孩子放回荣嫔臂弯:“香囊带毒,自去勘验。”

荣嫔仓皇道谢,紧抱孩儿疾趋离去。云烟轻揉小臂。小东西着实敦实,片刻功夫便觉酸累。她原无意抱孩儿,不过依稀嗅到些不寻常的毒气,才欲近身抱他细探。

深宫如蛇窟,连襁褓稚子也难逃毒牙。她轻叹,更衣后复往昭阳殿。殿门处,撞见澹澈。

“云母妃。”澹澈给她行礼。

“前时已言,在我面前,此等虚礼尽可免了。”云烟道。

“儿臣、儿臣下次一定记住。”言罢,又问起澹临近况。云烟随意敷衍两句。

“云母妃辛劳,儿臣特命人熬了补身汤,奉于母妃与四皇叔。”他示意侍从呈上食盒。

“有劳。”

“此乃儿臣份内事。对了……前次所奉鸡汤,云母妃可还合意?”

“什么鸡汤。”

澹澈说他先前来给她和澹擎苍送了鸡汤。云烟道:“我并不知此事。”

“兴许……兴许是四皇叔忘了与您说了。”

“许是罢。无事便入殿了。”

“云母妃……”

“嗯?”

“儿臣……儿臣……”儿臣还想与您多待一会儿,还想与您多说说话。后面的话澹澈说不出口。他懊恼地跺跺脚,低下头。

云烟:“要说什么快说。”

“儿臣……”澹澈恨己怯懦,垂头丧气,圆鼓鼓的腮帮子愈发像发酵面团。

颊侧忽触一点温软。旋即脸肉被人捏了一记。抬头见云烟掐住他脸颊,笑吟吟道:“小孩子家家的,何故唉声叹气?莫将福泽叹薄了去。”

“我、我不是小孩了。”他突然有些气恼。气恼她将他视作孩童。

“如何不是?”她眼底尽是促狭。

“我不是!”他气鼓鼓,腮帮鼓得更像包子了。

云烟用力捏捏他脸:“好,你不是。”

“你们在干什么?”一泓冷泉般的声音陡然切入。云烟回首,见澹擎苍负手行来。

“四皇叔万福金安。”澹澈立即行礼。

澹擎苍并未叫起。澹澈只能一直躬着身。他心中莫名,四皇叔何以不令他起身?莫非哪里开罪了?

澹擎苍却似没瞧见澹澈,只与云烟道:“方才在与他说什么,有说有笑的?”

云烟睨了睨澹擎苍,又瞥向弯腰的澹澈:“澹澈,起身。”

澹擎苍不发话,澹澈不敢动,咬唇偷觑。

澹擎苍语气冷冰冰:“起身罢。”

澹澈方直身:“谢四皇叔。”

云烟:“澹澈方才说,他先前与我送了鸡汤,你为何没告诉我。”

“忙忘了。进去罢。”澹擎苍扯了一下云烟的衣袖。

澹澈于后目睹此景,心下一突。四皇叔此举,似有不妥。

二人入殿,屏退左右。云烟正欲开口问澹擎苍话,却见他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推向碧纱橱边。

铁臂锁住纤腰欺身压近,一连串滚烫的吻砸向脸颊唇畔,唇舌如攫食的饿兽,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

墨缎般的发丝轻缠她颈腮,沉檀冷香丝丝缕缕沁入鼻息,由淡转浓,随吻烙上肤骨,像是要随着他的吻都黏连在她身上似的。

澹擎苍是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亲吻狂魔。云烟确定以及肯定。

一吻罢了,澹擎苍似意犹未尽,仍缠黏厮磨着,抱着她歇一会儿贴贴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脸,百般缠黏。

云烟嫌他烦腻,推开他。他道:“不可再捏澹澈的脸,不可再与之如此亲昵。”

“为何?”

“澹澈大了,并非孩童,你如此举止,成何体统。”

云烟笑:“亲哥哥半夜爬弟妇床榻,就成体统了么?”

澹擎苍默然。须臾,他道:“别再与澹澈如此亲昵。”

“凭何?”

“我会嫉妒。”

“所以并非因体统不成,而是因你嫉妒?”

澹擎苍坦言:“是。”

“澹擎苍,你以何身份,何立场来嫉妒?”

他再次沉默。她接着道:“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不要来管束我。”

他欺前欲拥,她反手一记脆响:“滚。”

他松开她,一言不发,寂寂看她行至榻畔斜倚。

今日,澹临直至夜深亦未转醒,竟一日沉睡。之前每日尚能醒数回,此番忒也反常。太后涕泪交颐,斥太医俱是废物,满室太医跪伏如蚁。

澹擎苍:“母后勿忧,六弟只深睡未醒,暂未有其它问题。”

“若临儿长睡不醒,该如何是好?”太后声嘶力竭。

“不会。”

“可是……”

“六弟必醒。”澹擎苍声如沉铁,字字千钧,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太后闻言,心绪稍安。

她凝睇澹擎苍,心头大石落地。他言澹临必醒,那便定然能醒。她素来信服澹擎苍。

他曾说过,他会将周边国家全部打趴下,让周边所有国家全部成为大昭的附属国。他做到了。是以,太后极信任澹擎苍。

拭去泪痕,太后急赴佛堂为子祈福,离去前道:“云贵妃,随吾同往佛前祈福。”

云烟待拒,澹擎苍已代答:“不可。此处离不得她。”

“片时即可。”

“不行。”澹擎苍口吻不容置喙。

太后握紧手指,叹了声后离去。太后离去,澹擎苍定定注视着沉睡不醒的澹临。

若澹临就此长眠,未尝不佳。眸底奇异的光彩乍现,倏忽明灭。

那厢,太后返驾途中,双眉深锁。澹擎苍一贯冷如冰,便对她与澹临,也难得半分暖意。

然其目视云烟时,眸光分明柔和几分。与云烟言语时,亦失了惯常冷硬。

她眉心愈颦愈紧,自齿缝挤出二字:“妖女!”

待澹临痊愈,定要劝他将此女处置,免其祸乱社稷!

至于如何处置,自然是砍掉她的脑袋!

更深漏尽,澹擎苍复潜入云烟锦帐。云烟问:“可习成了?”

他臂拥温香,喉间逸出满足低叹:“尚未。”

“废物。”云烟扔给他这两个字,不再理他,歪头睡下。

次晨,荣嫔携礼来谢。

“若非娘娘明察,景行他……”荣嫔思之魂颤。那毒无色无息,久嗅伤及神魂,重则痴傻!念及孩儿险些沦为痴儿,便后怕得骨缝生寒。

云烟:“投毒者,可寻到了?”

“还未。”

云烟略一颔首。谢过云烟,荣嫔匆匆告退。目送身影消逝于宫道尽处,云烟转身上阶入殿。行至榻前,端详龙榻上的澹临。

原文里,他将女主幽禁一生,将荣嫔当做替身宠了一生。他爱女主吗?云烟认为,他或许有那么些爱女主,但最爱的肯定是他自己。

她睨着澹临。

澹临眼皮骤然跳动,下一瞬,双目微启:“云烟……”

云烟心头微诧。竟能冲破蛊毒?其魂竟如此强韧?

“云烟……”

云烟落座榻沿,明眸细审澹临。澹临探手紧握云烟柔荑,五指嵌入,面上惶遽焦灼稍缓。

他气若游丝:“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将近两日。”

澹临隐忍着痛苦:“昏沉之中,只觉时日漫长无边。恍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昏迷时,澹临一直在噩梦中沉浮。他困在一具棺材里,棺内爬满金灿噬人的毒蝶。

金蝶啃咬着他的皮肉、骨血,蚀骨之痛中,他拼命想爬出棺柩,却如何也脱身不得。

他不能死。社稷江山,黎民百姓,母后,四哥……云烟!万千面孔过眼,终定格在云烟面庞上。

云烟,云烟!

再不能见她之痛,竟胜金蝶蚀骨百倍。绝不能死!他要再见到云烟。他拼尽残魄冲破棺盖,不知几度浮沉,终见天光。

他醒了,他终于见到了云烟。

澹临忍着痛,紧握云烟之手时,云烟暗地里思索。看来,她这蛊尚欠火候。还需再精进些。不过,毕竟是第一次炼制这种蛊毒,有些不完美,微瑕也无妨。

正思量间,步声入耳。澹擎苍入殿,行近龙榻。

他目光扫过二人交叠之手,旋即箭步上前,一把抽出云烟手腕。他握住澹临的手,道:“六弟,为兄有要事相告。”

“何事。”

澹擎苍直视澹临,一字一句,清晰道出:“我要娶妻了。”

爱她就要冷落她(27) 不行……

澹擎苍直视澹临, 一字一句,清晰道出:“我要娶妻了。”

澹临只疑自己听错。想是蚀骨之痛太甚,竟令双耳失灵。他勉力支撑:“四哥,方才所言何意?”

“我说, 我要娶妻了。”

竟不曾听错?澹临心头惊雷一滚。这许多年, 澹擎苍抵死不肯议亲,前段时日犹道此生独身, 怎生忽转心意?

他实难相信:“四哥, 你莫不是在诓我。”

“字字真心。”

“可是母后逼迫?”

“非也。此事, 是我心甘情愿。”

竟是千真万确。澹临病骨支离的面容浮起一丝喜色:“不知是哪家闺秀?”

澹擎苍眸色幽深:“你曾许诺,我若娶谁, 你皆首肯, 并亲为赐婚。”

“确有此话。”

“是以你会应允,亦会亲下赐婚旨意?”

“自然。那人究竟是谁?”

澹擎苍方启唇,云烟立时催动蛊毒, 澹临霎时晕厥软倒。

人影甫倒, 云烟将澹擎苍拽入碧纱橱后。那纱幔如烟似雾,隔出方寸私密的天地。她道:“娶谁?”

“你。”

云烟本想骂他脸怎么这么大,谁想嫁他了, 思忖一番, 她道:“澹擎苍, 在他病愈之前, 不要与他透露你我之间的事。”

“你在担心什么?怕我护不住你?无需担心此事。”他既然敢喜欢她, 就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非是此故。”她只是嫌烦。如今顶顶要紧的,是先治好身体,熬过这几月便好。此间,容不得半分变数滋生, “你只需记住,在他大好前,管好你的嘴。”

澹擎苍沉默良久。

云烟声线泠泠然:“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与你商量。”

澹擎苍:“好。”

云烟逐客:“出去,容我独处。”

澹擎苍依言转身,临行却猛然将她揉入怀中,狂风骤雨般攫住两片嫣红。唇舌交缠如攻城略地,吮吸啮咬,直至她唇瓣酥麻,他才罢手离去。

人已远,云烟落帘闭户,静坐于碧纱橱内,凝神炼蛊。指尖寒光流转,牵丝引毒。为澹临特制的蛊毒犹欠火候,这一次,绝不能再教他半道醒来。

炼至午时,碧纱橱外澹擎苍叩门:“云烟,该进午膳了。”

“没胃口,午膳不吃了。”云烟现在只一心想把蛊炼至完美,暂时没有任何食欲。

“云烟,开门。”门外之声沉了一分。

“别来烦我。”

外间沉寂。须臾,只闻“砰”一声响,门栓崩裂。幸有山水屏风遮挡,云烟才能及时收蛊,没让进来的澹擎苍发现。

澹擎苍大步流星,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不食午膳,你这身子如何受得了?太医有言,你需按时调养,食补药补,缺一不可。明知身子不好,为何还要如此作践?”

云烟本欲发作,听了他的话,见他眉宇间关切真真切切,那点怒火无声散了:“晓得了,待会儿便用。”

澹擎苍不由分说,执起她手便向外引,按她入膳桌紫檀椅中:“用膳。”

他亲自取白玉碗、犀角勺,盛了滋补汤羹,一勺递至她唇边。

她浅啜一口,蹙眉道:“此后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破门而入。纵是关切,亦不许。”

他擦擦她嘴角汤汁:“好。”

膳毕,云烟复将自己锁入碧纱橱炼蛊。澹擎苍离了昭阳殿,召来部下:“华神医仍无线索?”

部下:“仍无线索。”

前段时日,澹擎苍派人去寻华佗后人华神医,既是为澹临寻神医,也是为云烟寻神医。

华神医云游四方,不知踪迹,澹擎苍欲将其寻来,治好澹临与云烟。

然经午膳云烟拒食一节,澹擎苍对华神医能否救澹临已不甚在意,心中最重最要者,唯云烟。她如天边一缕淡云,风中一丝轻烟,弱柳拂波,似随时便会烟消云散。

他绝不容许。他要她筋骨强健,与他共享百年。

忽而念起一事,传太医入见。

澹擎苍开门见山:“以云贵妃之身,可行房事否?”

太医如遭雷殛:“……”苍王这是失心疯了不成?!竟询问贵妃私隐!云贵妃又不是苍王的女人,是皇上的女人啊!苍王此等言语,非止僭越,更是无礼之至!

澹擎苍:“哑巴了?”

顶着冰冷的威压,太医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娘娘玉体……近来稍和。房事并非不可行,然……然贵在节制……微臣斗胆,这……这房事还是暂缓,待将养得更康泰些,方为万全。”

澹擎苍沉吟:“下去。”

入夜,澹擎苍撩帐上榻,云烟问:“可都习学纯熟了?”

“嗯。”

“让我见识见识你习学得如何。”

澹擎苍极力隐忍克制渴望:“现在不行。”

“为何?”

“等你身体再好些。你现在,承受不了。”

“你轻些便是。有何承受不得?”

“不行。”

云烟眼波潋滟,如淬了蜜的毒:“喔?原来你……不行?既然不行,何苦早前虚言诓我?”

澹擎苍喉头一堵:“我何曾不行,是你身子暂不可行。”

“到底是你不行,还是我不行,你不行就不行呗,一个大男人怎的把锅甩到我身上。”

“……”澹擎苍额角青筋微跳:“莫要胡搅蛮缠。”

云烟:“不要把锅甩到我身上。不行就是不行,能不能诚实点。”她烦了,她就想爽一爽,他不满足她,那就该死。

澹擎苍:“我没有不行。”声音低沉,不再是辩解,而是一种宣告。

云烟:“那就证明给我看。”尾音似乎带钩,既是挑衅,又是邀请。

澹擎苍身影骤近,其息凛冽侵肌入骨。云烟脊背已贴上墙壁,退无可退。四目相对,瞳中映着彼此,炽热的吐纳瞬间绞作一团,空气粘稠滚烫。

就在云娘以为澹擎苍要亲下来时,他又倏然退开,气息微喘:“我说了我没有不行,我说的话,就是证明。”

云烟:“你说的对,我说我是你娘,你要问我证明,我说了我是你娘,我说的话就是证明。”

“别用我母亲来激怒我。”澹沉凝冰冷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云烟每一寸感官空间。

他动怒了。云烟心下冷笑。先损他雄风,又辱及高堂,他定是真气着了。可那又如何?既给不了她快意,活该受这气!

“是你先激怒我。不行就滚一边去,别再来烦我。”云烟瞥他。

澹擎苍的眼神彻底变了。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拥抱她,而是接住她鬓边掉下来的血蝶簪子。

他没将血蝶簪子还与她,而是将血蝶簪子随手扔到地上,金银玉撞击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侵略性,满是山雨欲来的蛮横。

他指节分明的手并未收回,顺势撑在云烟两侧墙壁之上。身躯覆下阴影,将她彻底困在方寸阴影之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让她再无隙可逃。

爱她就要冷落她(28) 济舟……

生气的澹擎苍很可怕。

像是千年死寂的火山, 骤然挣裂了地衣,滚烫的、毁灭性的岩浆骤然喷涌,欲吞噬一切。

他的眼眸,似万年玄冰凿就的深渊, 瞳孔缩成针尖, 其内一丝光亮也无,只剩了吞噬魂魄的纯粹墨色。墨色深处, 隐隐有风暴呼啸, 翻搅着摧山填海的煞气。

有那么一瞬间。云烟以为澹擎苍会弄死她。

云烟袖笼里蛰伏的蛊蝶悄然振翅。他若当真要下杀手, 她必抢先一步,送他入黄泉。

澹擎苍双臂铁箍般撑在她身侧, 将那寸许方地圈做囚笼, 胸膛起伏剧烈。

怒气在筋脉中奔腾冲撞,被他死死压制。许久,方退开一步, 声线沉哑:“云烟, 莫再糟践自己身体,亦莫拿本王娘亲顽笑取乐。”

又道:“曾拿本王母亲说笑取乐之人,坟头草早已青青。”

云烟眼皮也未抬:“怎地, 殿下也要杀我?”她无惧, 直直迎上。

澹擎苍:“本王不杀你。但你需向本王母亲告罪。”

云烟:“我不会道歉。”

四目胶着, 胶着得宛如百年流光穿隙。澹擎苍霍然起身离榻, 背影决绝, 未曾回顾一眼。

云烟浑不在意,懒懒打个呵欠,头一歪便沉入黑甜乡。

澹擎苍却彻夜未眠。

他在大牢里,审讯囚犯。狱卒心下纳罕, 此等宵小,怎配苍王移玉降尊,亲自审讯?不知苍王今夜为何会突来大牢审讯囚犯。

炉中铁烙烧得赤红,青蓝烟雾如丝缭绕。澹擎苍静立,面庞上跳跃着血红火光。

烟腾弥漫,几令掌刑卒咳呛流泪。囚徒凄厉惨嚎,声入肺腑,撕裂魂魄。澹擎苍眉目沉静如水,指尖按着那烧得透红的烙铁,缓缓沉下。

皮肉烫灼的嗤啦声里,刺鼻焦臭混合着翻滚黑烟,直扑人脸。

澹擎苍端详烙铁下那皮焦肉绽的纹路,神情专注,仿佛观摩山水画卷一般。

一缕溅血悄然落在锦袍下摆,宛如暗红珠点。衬得他整个人如浴血修罗,凶煞骇人。

耳听囚犯鬼哭狼嚎,狱卒心胆俱寒。苍王殿下夤夜不眠,来此给囚犯施刑,似是在发泄怒火,而这些囚犯,则是被发泄怒火的冤大头。

不知是谁惹得苍王殿下如此盛怒?

云烟一夜好眠。晨起发觉,近日比往常醒得早些。想是身体日渐康健,不须如从前那般长久酣睡了。

今日澹临未曾中途醒来。甚好。云烟极是称心。今日澹擎苍亦未踏足昭阳殿,更妙。云烟心满意足。此刻见他,只觉厌烦。

是夜,御书房内。澹擎苍埋首于奏章,忽地侧脸,嗓音沉沉:“云贵妃,可歇下了?”

“回殿下,云贵妃已就寝。”

澹擎苍面色沉下来。今日,他没去见她。她没等他用膳,没问他为何不去昭阳殿,没说要来找他,更无半点服软道歉之意。

她表现得若无其事,什么事也未发生过。

她并不在乎他。一点也不。

思及此处,指下陡地发力,只听“啪”一声脆响,御笔朱管应声断做两截。

左右侍从宫人见状,皆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殿下今日面沉似水,真真教人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便惹雷霆之怒,性命顷刻便断送了去。

云烟被一阵窒闷勒醒,窗外仍是昏蒙天色,长夜未尽。眼帘方一垂落,便见一截坚实臂膀环在腰间。

她轻翻一个白眼。昨日澹擎苍整整一日都没来见她,还以为他摆谱要摆多久,结果没想到夜里还是偷偷来爬床了。

她直接给他一个大逼兜,把他扇醒。

他嗓音喑哑:“云烟,之前我不该凶你,对不起。”

听他认错,云烟眉间霜色稍霁:“我不会向你母亲道歉,因为是你先激怒我。”

澹擎苍喉结微动:“错在本王。只求你此后……莫再拿我母亲取笑顽乐。”

云烟微微颔首。澹擎苍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猿臂轻舒将她圈入怀中,面颊埋进她颈窝温热处。继而手腕一翻,变戏法似地拈出一支簪子。

那支血蝶点金簪子,竟与先前他摔断那只一般无二。他轻轻将那赤蝶簪入她鸦鬓:“摔簪之过,赔你一支新的。”

云烟翻身,犹想再会周公。

直至上朝时辰迫近,澹擎苍方恋恋不舍,将怀中睡得云鬓松散的云烟小心放开。

朝堂上。众臣窥得苍王面色不复昨日阴鸷,皆暗自松了口气。昨日见他神色不善,多少奏本压在袖中不敢递出,今日见他神色转晴,忙不迭启奏纷来。

左丞相所奏方毕,澹擎苍眼皮也未抬:“杀了。”

左丞相踟蹰:“臣斗胆,直接杀了是否有些……。”

澹擎苍:“怎么,丞相欲留后患?”

他斜倚在蟠龙椅上,单手支着额角,似笑非笑地睥睨着丹墀下的群臣。

烛火在蟠龙柱间游移,将他半张脸浸于阴影中,明一半,暗一半。修长指尖轻叩扶手,轻微的声响,殿宇间浮沉跌宕,碾碎了满殿屏息的静。

左丞相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俯身:“殿下英明!”

这些时日,苍王摄政。苍王理政之风,与今上大相径庭。皇上向来内敛持中,施政多以中庸之道调和鼎鼐。

苍王却素行雷霆霹雳手段。这金殿玉阶,在他治下恍若杀伐疆场。

然则须得承认,他这般雷厉风行,朝务反倒井井有条,更有效率。群臣暗自嗟讶:原只道苍王武略冠盖当世,不意文治亦显此等手腕。想来纵使圣上龙体长此违和,凭苍王治才,亦足以震慑山河,稳若磐石。

朝事甫毕,澹擎苍举步欲赴昭阳殿,身形微顿,忽又传召太医。那太医听罢苍王所言,面上血色尽褪,几欲绿了脸孔。

昭阳殿内。云烟将手中话本搁下,眼波微横:“你不是说眼下不可么?”

澹擎苍:“太医言,以此可行。”修长食指点了点自己色泽偏淡的唇,“如此,不累你身,你能承受,于你身体亦无伤损。”

云烟唇畔逸出一缕轻笑。不就是口么。她偏过头颅,墨发滑落肩头:“你可学了?学了如何用你这张嘴么?”

“自然。”

入夜雨声淅沥。碧纱橱内只余壁上一盏孤灯,光晕黏稠似融化的糖块。澹擎苍的影子覆上来时,云烟闻到空气沉香与紫檀交织的味道。

他衣襟间蒸腾的浓香,渗着她肌肤上散逸的淡韵,在潮热雨夜里酝酿出一种湿漉漉的蛊惑。

澹擎苍闻着着气息,俯身的姿态迟缓到极致,慢得能看清他睫影如蝶翅轻坠,一点点扫过她的锁骨。再往下,温热气息拂过她小腹。

指掌扣住她腰窝深处,薄茧嵌进柔腻肌肤的凹陷,像在禁锢她。

这一刻的停顿被无限拉长,耳中竟传来他血液奔涌的鼓噪,轰然盖过窗外缠绵雨声。

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骨头边缘,温热的吐息像羽毛在她皮肤上游走。

寂静中,唾液与皮肤厮磨的细响被放大成惊雷。

云烟的灵台溺毙于他舌尖精准的舔舐里。水声渐急,似月下海潮反复浸蚀礁石,礁石在融化。

窗外骤雨倾盆,泼满雕花窗棂,每一滴都沉甸甸砸落、黏连交叠,仿佛寰宇间所有声息,俱融入这淋漓水帘。

雨水在窗面汇流、纠缠、急坠。几道水痕滑得仓促迷蒙,拖拽出长纹。窗畔分明漫来另一种温热水汽,无声舔舐着水痕边缘。

云烟轻支双臂,目光如水,悄然落在澹擎苍身上。

灯影摇曳,映着他额角薄汗,英俊刚毅的侧脸如同覆上釉光,唇色尤为鲜浓,便是那鼻尖处也似染了霞晕。

幽光摇曳里,她眼波微动,唇边一点浅涡如新月破云:“真真出人意料。”

他的功夫,确系不俗。云烟眉目舒展,只觉通体气韵,流转如春溪。

澹擎苍贪看她欢喜神色,欲再接再厉,蓦地念及太医叮嘱,此举亦忌过甚。硬生生止住。

秋雨初霁的晨光里,浸透凉沁湿气。云烟坐于沐桶温汤中,垂目瞥见一身浅浅牙痕。澹擎苍端的情热如疯犬,竟将她周身啃啮了个遍。

此后半月,澹临日日沉睡,没再半途醒来。云烟甚是满意。唯有一事令她微蹙娥眉。自那夜她与澹擎苍那什么之后,他愈发缠人得紧了。

他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她身上。哪还有素日冰雕雪塑、生人勿近的冷酷样子。云烟被他缠得烦躁,轻叱几句,他方略略收敛些。

此刻,澹擎苍注视着她,眼神黏腻到近乎恐怖,让人长毛。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云烟,伴我上朝罢。”

云烟:“……”

黏人黏至欲带她临朝听?这人也忒黏人了。

她:“你有病吧。”

澹擎苍想,他大抵是真有病。他愿将她生生揉入己身骨血,永不分离。此念翻涌,刻骨无休。

“殿下。”心腹猝然入内,禀道觅得神医踪迹。

云山。长卿背着药草,看向前方正在摘药草的云济舟。

他长身玉立云霭林幕间,皎月流光般的银丝松松拢束脑后,风姿如空谷幽兰,不染尘氛,气韵清远。

一身素白袍袂清绝,领缘袖口疏疏勾染淡墨竹影,浑似朝露凝聚而成,天然蕴着一派净澈素寂。

细观其眉宇,仿若浸润着山泉漱石般的温润清宁。尤其是一双深瞳,静而澈,蓄着春水般的微暖,令人见之心生平静安然。

肩头半旧藤编药篓泛着木色,指尖药锄尚沾新泥。移步间素袖微润天露,腰间束带飘然,宛若流云轻拂过山涧幽谷。

长卿望得出神,忆起云济舟每每遇见为病痛磨折的稚童,总会俯身,指尖轻柔拂去孩提颊边珠泪。唇畔那抹清浅笑意,恍如温药融入袅袅轻烟,温柔得让人痛苦皆缓。

纵踏遍尘俗百病之地,染尽尘烟的云济舟,竟只如一卷染了草木清气、洁净淡远的古画,悄然铺展于烟火人间,抚平一切疮痍。

云济舟侧身回首,温声道:“长卿,可归矣。”

“是,公子。”长卿忙敛神随行。下山不多时,行至一座小村。

行于村径,村人见了他,俱热络招呼:“云神医归来了?”

云济舟语气温润:“是。”

“云神医,老李家毛蛋……何时能痊愈?”

“病情已缓,根除尚需时日。”

乡人喟叹。老李家毛蛋所患之症,原是药石罔效的绝症。正值他全家哀绝之际,游医天下的云济舟恰巧经过桃花村落。

云济舟本是神医华佗后人,其父隐世,他承袭母姓为云。云游至此,恰逢毛蛋恶疾突发,便栖身村野,救治这稚子。

至今一月有余。毛蛋竟已性命无虞。村人敬服之情满溢。先前多少郎中皆判了毛蛋死期,云神医竟妙手回春!果系华佗后人,神医降世!

医术了得就算了,心还至善至纯。毛蛋家贫,云济舟并未收取任何诊金药费。

医者仁心哪!村人目送那白衣药篓的身影渐远,唯有赞叹。

毛蛋家泥墙外,围着数名虎背熊腰的精壮男子。长卿心头一紧:“公子……”

那群男子中为首的见了云济舟,趋前一步,声如洪钟:“阁下可是华佗后裔云济舟,云大夫?”

云济舟:“正是在下。”

领头之人袁绍峰亮出腰牌,道明身份。言道他们乃奉苍王殿下之命,特来寻云济舟入宫,为圣上诊治身体。

云济舟面色不改:“在下尚有一病患,每日须臾离不得我,需朝夕诊视。”

“草芥性命,焉能与九五至尊相较?云大夫速随我等入宫!”

云济舟身形凝然未动,语声清越如击玉磬:“医者眼中,无分贵贱。陛下龙体固重,这一芥草民亦是苍生。既有承诺在先,自当善始善终。”其声平淡似观古井无波:“治病理气,自有天序。待此子病愈,云某自当入宫觐见,叩诊圣躬。”

袁绍峰心下暗生敬佩:“传言果然非虚,云大夫果真高洁若雪。只是陛下之病,事关社稷,片刻耽误不得!请速速启程!”

云济舟岿然不动如山。

袁绍峰面色渐沉:“云大夫莫非欲抗旨?不怕项上人头不保?”

云济舟:“虽死亦不悔。”

“如此……云大夫,得罪了!”袁绍峰欺身疾进,一指迅如电光,直点其要穴。云济舟身躯一软,骤然失却知觉。

再开眼时,云济舟已是身陷宫闱。一名太监道:“云大夫,且先去为贵妃娘娘请脉!”

云济舟遭强掳至此,现下又迫他医治宫中贵妃。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容,霎时冷峻如昆仑雪岭:“恕难从命。”

他不会治。死也不会。

爱她就要冷落她(29) 心血

他是不肯医的。纵是死, 也不医。

内监见此情状,径自趋前动手,按押着云济舟前往清漪殿。

清漪殿中。云烟听得宫人语,道是澹擎苍觅来了华佗后人, 要为她调治痼疾。

“华佗后人?”云烟左右无事, 倒不如见识见识这华佗后人能耐如何。

“传他进来。”她搁下拈着的半块糖糕。

云济舟被押解着进了清漪殿。殿内熏香氤氲,缕缕极幽微的香芬, 缠绕着精绣花鸟的屏风。

眼睛触及屏风后朦胧的人影, 云济舟道:“贵妃娘娘, 草民不会为您医治。”

屏风后的人影凝然未动,似是隔雾描摹的工笔美人。一道清音倏然而至, 宛似琉璃相击:“哦?你竟不愿为我医病?却是为何?”

那声音, 仿若珠玉相击,又如同春日的第一脉泉水,淙淙穿殿而过, 淹得魂灵也要跟着微微一震。一旁内监已是痴了, 暗忖贵妃娘娘这把好嗓音,当真令人听之只疑仙乐。

云济舟面色仍如落雪,徐徐道出他不治之缘由。

殿内熏香仿佛窒了一窒。屏风后沉寂良久, 只闻得珠玉落地般的语声滑过:“你倒是极讲原则。”

话音方落, 云绡屏风一侧衣角微动, 似月破层云而来。冰色裙裾无声拂过地面。

她移步而出的瞬息, 满殿光华竟似陡然失却, 一切光亮皆敛入她身体里。

宫人但觉沉沉暗碧的海波间霍地涌出一轮清月,清辉万道,压得人几乎屏息。便是真正的明月,怕也不过如此了罢。

按理, 再绝世的容颜,朝暮相对,也合该习以为常,生出几分抵抗力来,不会似初见时那般令人神魂难守。可他们这段时日,日夜侍奉贵妃娘娘,每一见,依旧只觉魂魄要被她生生摄去,心旌摇摇,全然无法稳住。

贵妃娘娘眼光微动,便似水月摇碎了流银般的清辉。眉峰微微一蹙,便似黛山隐约起伏的秀丽轮廓。髻旁斜簪一支血蝶玉簪,几粒珠花垂坠,清然越响。

云济舟只掠过一眼云烟,便垂落了视线,留在她裙裾扫过的金砖地面。那金色的方砖上,曳着雪裙,恍惚有了初雪新晴的光景。

云烟徐步自屏风后步出,一步步行至云济舟跟前。看向一身素白衣衫的云济舟。

这华佗后人,气节颇高。身为医者,病患之命在他眼中皆是平等,帝王是命,草民亦是命。在这贵贱判若云泥的封建王朝里,能有这等澄明心念的人物,实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云烟视线扫过他的银发。皎月流光般的银丝松松拢束他肩后,透着不染尘氛的清远气韵。

其貌若青年,却有一头白发。好似玉面犹含春碧色,玄鬓却缝秋霜浸。她问:“君年几何?”

他答道:“草民方过廿六春秋。”

“你唤作什么?”

云济舟视线从她落在金砖上的裙裾移开:“草民云济舟。”

“哪几个字?”

听罢云济舟的解说,云烟唇角微莞,襟怀高旷如云,济世担当似舟,行云济舟?他这名字倒真是起得绝妙。

“你既是华佗后人,怎会姓云?”

“草民随母姓。”

古时从母姓者,百不存一。他既是神医华佗的后人,这等珍罕血脉,竟不承袭华姓?云烟心底浮起一丝好奇:“可否一问,为何要随母姓?”

云济舟:“是家母之意。”

云烟:“且容我冒昧,尊堂何以执意如此?”

云济舟的母亲诞下云济舟后,与夫言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似过鬼门。此身所受之险,岂是一姓可酬?”

故此,她执意此子须随母姓。

云烟道:“你父亲便也允了?”

“家父并不首肯,是以家母便与家父和离了。”

“你的母亲很好。做得很对。”云烟眸中掠过一丝赞赏,在古代,懂得把握住主体性的女子,委实稀罕。

听得云烟竟称誉自己母亲,云济舟指尖蓦地一顿。世人多不解他母亲的行径。父既非赘婿,母强令子随己姓,直似挑战父权之威,于女戒女训大为悖逆,是离经叛道之举。

尤其华姓如此贵重,弃如敝履,既是离经叛道,亦是白白丢弃了那金玉也似的姓氏。所有人皆不理解他母亲,甚而鄙弃唾骂。云贵妃却道,他的母亲很好,做得很对。他指尖微颤:“谢娘娘夸赞。”

云烟继而道:“那么,你自己可情愿?华氏累世名医,父姓贵重如金,你屈就母姓,心头可有一丝委屈?”

“不委屈。”他话语清朗如掷玉,“华家悬壶济世易,母氏十月怀胎难。华姓譬如庭前嘉木,虬枝擎天,荫蔽世人。然家母乃深扎于暗中的根脉,以血脉潜滋默润。随母之姓,非为屈就,是顺应天理伦常之正途。”他眼底映着光,清明坚定:“家母剖心育草民,草民惟愿以‘云’字为印,刻骨感念。”

云烟略略颔首:“尊堂将你教养得极好。”怪道他胸怀这等卓识,料想必有良母之故。

她无意与他为难,甚而生出相帮之念,只道:“我无需你医治。我可传你那位病人入宫,如此,你便可在为皇帝医疾之余,兼治你那位病人。”

云济舟微怔。

云烟:“怎么,还是不愿?”

云济舟躬身作礼:“多谢娘娘。”

“好了,你退下罢。”

云济舟:“既如此,草民愿为娘娘医治。”

云烟眉轻扬,他自然是治不好她的。她心如明镜。然则,她倒不妨瞧瞧,这神医华佗的后裔究竟有多少能耐。

“也罢。”云烟坐下,命他近前。

云济舟上前为她切脉。

她微抬广袖,露出一截皓腕。凝白一段,衬着雪色袖口,浑似雪白冰绡裹着一截羊脂白玉精雕细琢的臂。

他指腹轻轻搭在她寸关尺上。片刻后,眉心微聚。

云烟偏首,笑靥宛然:“如何?”

触及那笑颜,云济舟垂落眼睫。两指搭在脉门之上,仅隔薄薄肌肤,脉息搏动,恍若蝶翼轻叩着他的心扉。

他垂目凝神于指下,指尖停住。日光透帘而入,浮游尘粒之间,他袖口一角细微颤动,终究未能全然按住。

望闻问切,细细诊察罢,云济舟直言,她这先天之疾,很难治好。

云济舟:“然则,难医并非意味着不可医。”

云烟:“你有良方?旁的大夫可皆道束手无策。”

云济舟:“容草民细细钻研一番。”

“可。”云烟起身,“随我前往昭阳殿,你去为澹临号一号脉。”

闻听云烟直呼皇帝名讳,云济舟多看了她一眼。至昭阳殿,为昏迷的澹临细细诊脉一番,云济舟面色端凝,只道情势堪忧,将暂开一方试服。

云济舟离殿,云烟斜倚案旁,玉指托腮,漫不经心打量龙榻上沉睡的澹临。唇角微勾。且让她看看这华佗后人,能否发现她的蛊毒,解开她的蛊毒。

她倒是盼着云济舟能勘破且解蛊的,如此,便显她尚有精进之处。她向来更喜于精益求精,臻至完美之境。

军机处那头,听罢部属禀报云济舟为云烟、澹临诊治详情后,澹擎苍心绪略缓。云济舟不曾开口便道不能治,终是一线生机。

入夜。

“云烟……”澹擎苍的声气犹如熔岩涌动,烫着云烟耳膜,钻进四肢百骸。云烟在沸滚的岩浆中载沉载浮。

为那灼烫岩浆烧得云烟浑身湿汗淋漓,汗珠模糊了她的眼。

这半月有余,澹擎苍每日里潜习钻研那桩功夫。天资本强,颖悟非常,又兼勤勉异常,二者迭加,如今他那桩功夫真真能叫人爽到头皮发麻。

光晕下,澹擎苍汗湿的肌肤泛着古铜般润亮的色泽。汗珠滚落,滑过流畅精致的下颌,砸在锁骨凹陷的潭里。

他的鼻尖磨得通红,似被燎过的火炭。唇是熟透的朱砂李,红红地坠着水渍。

此刻,他正拼尽全力克制隐忍。云烟倒有几分佩服他的耐力。这些时日,他每每以口舌侍奉于她,自身憋得滚烫欲炸,仍咬牙死忍。此等忍耐功夫,远超常人。

她这般想着的时候,澹擎苍道:“云烟,舒坦么。”

“自然。”

他支起身,捧住她的脸,舌尖细细舐去她颊上汗水。

他总要食她身上的汗津。云烟颇疑他有异食之癖。

彼时,云济舟尚未就寝。他翻检医书,翻检着翻检着,面前蓦地浮起云烟的面容来。

她语笑嫣然:“你的母亲很好,做得很对。”

直待他昏沉入睡,这幅景象犹在脑中徘徊未去。

天亮,澹擎苍传召云济舟,问他可已寻得医治云烟与澹临的良策。

云济舟坦言尚未觅得良方。

澹擎苍:“你须倾尽全力医治,若不尽心,本王便砍了你的脑袋。”

又逾一日,澹擎苍复召云济舟。云济舟沉吟片刻,方道:“医治贵妃娘娘,尚有一法,或可一试。”

澹擎苍:“讲。”

云济舟言,云贵妃先天孱弱之不足之症,根源在于其身属纯阴。须以纯阳补纯阴。寻常滋阴之法徒劳无功。

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世之人,是为纯阳之体,其心头精血,最可滋益纯阴之体。若以此心头血为药引,再加上其他药,日复一日滋养,或能根治云烟之疾。

“仅只‘或许’?本王不要或许,必要十拿九稳!”

“目下唯能以此法试之旬月。且纯阳之体亦非尽足,尚待血性检验,所取之血亦须为至阳方可。纯阳体具至阳血者,方可一试。”云济舟面色愈发凝重,“纯阳之体已极稀少,身怀至阳之血的纯阳之体,尤为罕有。草民行医多年,所见身怀至阳之血的纯阳之体,仅得一位。”

澹擎苍:“其人何在?”

云济舟:“业已谢世。”

澹擎苍:“验本王之血。本王命造四柱纯阳。”

云济舟微顿。苍王竟是毫无迟疑。他道:“殿下,日取心头精血,亏损根基在所难免。轻则体质虚羸,重则引动他疾。”

澹擎苍:“本王令你验血。”

心头血滴落,云济舟一番验看,未几,便道:“殿下乃世间少有的至阳之血。”

澹擎苍:“那便以本王之血为引。”

云济舟:“不等寻其他的至阳之血?”

“不能等。先用本王的血。”

云烟恰如其名,恍若一片薄云,一缕轻烟,澹擎苍每常梦见她倏忽如云烟散尽。若有疗法,自当刻不容缓,不事延宕。

云济舟:“若是……始终寻不得其他至阳之血,当如何?”

澹擎苍斩钉截铁:“那就一直用本王的血。”

云济舟再进言:“殿下,日取心头血,亏耗元气非轻。轻则体魄转虚,重则惹发顽疾。”

澹擎苍:“毋须赘言。”

见澹擎苍执意如此,云济舟心底微澜。苍王殿下,为了亲弟的妃子,竟愿做如此牺牲?

澹擎苍又道:“她不爱吃汤药,嫌苦。将药熬制为药丸吞服可行否?”

“可行。”

取血事毕,澹擎苍欲返案牍,云济舟复又言:“殿下,您取过心头血,每日须得大补元气,食补药养,兼须保养精气,不可过度劳乏,暂忌剧烈之举……”

澹擎苍忽而转头:“能否行房事?”

云济舟:“暂且禁绝。”

澹擎苍:“仅行口舌之事如何?”

云济舟:“口舌之事?”

澹擎苍直白道明其意。云济舟耳根子倏地一热:“亦不可行。”

澹擎苍蹙眉:“‘暂时’是多久?”

云济舟:“全赖贵妃娘娘病情而定。”

隔日。午膳方歇。云济舟托着药丸步入昭阳殿。

云烟问云济舟:“这药丸子,能医好我的病?”

“或可一试。”

云烟颇不愿吞服。若非云济舟所制,寻常药丸她早已弃掷。但这华佗后人亲手调制,万一他真有回春之术?倘若真能,下一世她便毋需再近气运之子,照他方子自医得了。

她问:“药丸所用是何药料?”

云济舟言明药方,隐去心头血一味,先前苍王严命他不得透露此事。

云烟略通岐黄。云济舟道出的方子,颇有些古怪,配伍奇异。

“快吃罢。”澹擎苍催云烟。

“嗯”了一声,云烟指尖拈起药丸,凑近鼻端:“有血味儿?”药丸中那一丝血气淡至微茫,偏她嗅觉敏锐异常,能捕捉到。

澹擎苍:“是鹿血。”

又屏息细辨,确系无毒,云烟才咽下那药丸。

是夜。云烟略带诧异地瞧着澹擎苍。他说过她体弱,房事当节,故此定下三日由他侍奉一回。今夜正又届其期。

他却全无动作。只规矩地环抱她卧榻。她探问起来,他只答:“服药期间,此类事暂需禁绝。”

“也好。”她道,“不过,你睡觉时能否莫箍得这般紧?每回晨起,倒似被绳捆过一般。”

他抿唇。略略松了臂弯。

岂料醒来,云烟发觉他又故态复萌,将她缠锢得甚紧,如蛇索环锁。她不甚耐烦:“澹擎苍,昨夜所言你便又忘了?”

他被她吵醒,浑如本能般收紧怀抱。

“别抱这么紧。”云烟道。

他稍卸些力道。

她烦躁更甚:“罢了,撒开罢,夜夜这般箍着,手臂也不发麻么?”

“不麻。”

“放开。”

“不。”澹擎苍固执得像块顽石。

云烟全不客气,手肘往他胸口用力一撞。正撞在澹擎苍取血的创口上。他“唔”地闷哼一声。

注意到他脸色煞白,疼痛难忍的模样,云烟愕然。她分明未使多大气力,何以他竟痛至如斯?莫非是惺惺作态,博取同情?

她才不吃这套。攥起拳头,又重重搥上他心口:“起开,莫扰我清眠。”

澹擎苍面上血色又褪了几分,强忍心口剧痛,默默松开了手,挪至一旁。

爱她就要冷落她(30) 知晓

“别装了。”云烟抛下这句, 阖目又睡。澹擎苍见她睡着,方轻轻拢住,黏缠着细细亲了一回。

直待再不起便要误了上朝,他才放开。甫行至门口, 却又折返。

他探手再将云烟轻轻笼住, 她身子在臂弯下微伏,恰似一枚脆弱的蚌, 徐徐开合柔动。

她是如此得脆弱。脆弱到他含在口里唯恐化了。

他凑近处闻到指间清逸气息。她掌心温软如玉, 他不由得亲了又亲。末了捧至眼前, 贪婪地细看,手指反复抚过那纤细手骨上的纹路。

他将她雪白的手指轻轻咬入唇间, 齿尖滑过她的指纹。

她手上薄薄的皮肤下, 血如浅溪流淌。齿痕悄然陷落,留下痕迹。恍惚间,似精琢的羊脂白玉上, 平添了啮碎的罅隙。

他想要她, 便渴望化之为己有、藏入腹中最妥帖安稳。如此,便永无旁人觊觎侵夺。

怎生将她完完全全据为己有?嚼碎了,吞吃入腹即可。他启了齿关, 唇齿间泄出细弱的啮噬微响, 无声咀嚼着掌心那一小块微温皮肉, 贪婪地犹如永不饱食的饕餮。

云烟梦醒。发觉手上有齿痕。她无语, 翻了个白眼。澹擎苍此人当真属狗, 偏生嗜舔爱咬。

午膳服过药,云济舟来为云烟切脉。指尖落处,肌肤相近。

澹擎苍的目光如有实质,似欲将他们几近相触的寸地, 生生灼出焦洞疮痍。

妒意如青苔裹心,缠裹、潮湿、阴暗地蔓生,无声无息地密织。恨不能将云济舟指尖碰过的那寸寸肌肤,尽皆削刮剔除。她身上每一处,独属于他,岂容他人染指?

澹擎苍目若寒冰:“用帕子隔了再诊。”

云济舟:“隔了帕,脉象便不准了。”

澹擎苍面上煞气如霾:“废物。”

云烟自然晓得澹擎苍是在吃醋。这人独占欲忒是霸道。她看不惯他这般乱发火,道:“你当他真是神仙,隔着帕子还能切准脉象?澹擎苍,莫要在此处妨碍大夫诊脉。”

她对澹擎苍全无一丝客气。云济舟愕然。

澹擎苍此时已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先前云济舟为皇上诊脉时,太后在侧。太后似亦不敢如云烟这般语气对苍王说话。云烟不过一介妃嫔,竟能如此放肆。

更奇的是,煞气森然的苍王,被云烟这般奚落,竟无半分愠怒,默默承下了她的斥责。似一只凶狠的狼,被一只兔子驯服得服服帖帖。

云济舟按下心头波澜,垂首继续诊脉。退出昭阳殿后,云济舟举右手细观。这只为云烟诊过脉的手,指尖仿佛仍残余那温软如云的触感。他低头轻嗅,闻得指腹上犹带的一缕暗香。

这厢,云济舟甫一退下。澹擎苍便再难遏制,捧住云烟的脸,吞夺她的气息。

他常年习武,筋肉虬劲,浑身如铜铸铁打。紧紧贴住她,便似烧红的铜块,炙热滚烫。

灼热滚烫地燃烧着云烟,吞噬着她。她只觉他仿若要将自己进肚子里般。她能感受到他亲吻中的焦虑感。

他在焦虑。焦虑到恨不能立刻将她吃进肚里才得安稳。

她才不管他因何焦虑,只用力一锤他脊背,示意他停下。停下后,她忽而蛾眉微蹙,凑近嗅他心口。

云烟道:“你心口有血气。可是伤了?”

澹擎苍:“不小心受伤。”伤口包扎严密,药气熏香双重压盖,寻常人哪里辨得出血味。偏是她鼻子太过灵醒,竟能闻出来。

云烟忆起今早她捶他心口,他脸色煞白痛极的模样:“莫不是我今早伤着你了?”

“非也。是我自身之故。”

云烟默然。原来他今早并非装痛卖惨。是她错会了。然她亦无半点愧疚,谁教他自己不明言?生了嘴是摆设不成?她瞥他一眼,看了会书便午憩去了。

一晃半月过去,云烟气色愈发红润。澹擎苍气色却显出几分虚浮。云烟道:“你这伤,怎的半月有余还未痊愈?”

澹擎苍唇色不似从前那般红润:“快好了。”

云烟:云烟道:“我不喜闻这血腥气。”

澹擎苍:“我会尽快痊愈。”

他离了清漪殿,命人再调制更浓郁、能掩血气的香料。旋即传召云济舟入殿,问询云烟病况……

“贵妃娘娘较半月前已大有起色。”

“本王自然瞧得出。”澹擎苍道,“尚需多久,方能痊愈如初?”

“若照此下去,约莫半年便能大好。”

“半年……”澹擎苍蹙眉。云烟不喜血气。特制香料明明已将气味压下,可她嗅觉太过明敏,依旧嗅得出来。倘若日后香料仍不能尽掩其味,她岂非还得受这半年血味之苦?

除非寻得另一位拥有至阳之血的纯阳之体,日日献上心头血。他身上的血腥气方能断绝。

只是半月以来,纯阳之体觅得数人,身具至阳之血的,竟一个也无。

云济舟见澹擎苍面色沉郁,道:“殿下,您近来亏虚了不少,切记劳逸,多加补益。”

澹擎苍颔首。

【妈呀,四哥你简直了!你自每天取心头血,身体都搞虚了,你都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居然担心烟姐会再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

【没想到四哥这么深情啊。要是有一个男的愿意为我这样,我这一辈子也就值了呜呜呜呜】

【我觉得云烟对四哥态度太不好了,只要是他惹她不高兴,她就随便骂他,随便打他,就很不在乎四哥。云烟能不能对四哥好点啊,我都心疼了。】

【我也觉得,态度真的太差了。若是有一人能如此真心对我,就算我不喜欢他,我也不会以这样的态度待他。】

【烟姐的性格是随心所欲,谁干她,她就干谁,绝不内耗,绝不憋屈的那种,可是太随心所欲了也不好。至少对四哥态度好点吧,求求了!】

【咋了,惹烟姐不高兴了,还不能让烟姐发发脾气?难道你们就喜欢被欺负忍着不吭声的憋屈女主?】

【哈哈哈天晓得之前沈婉那个忍气吞声的憋屈人设看得我多发毛,现在换女主了,我可高兴死了!】

【只能说作者是改邪归正了。先前她一直虐沈婉,典型喜欢写渣男贱女的男宝妈作者,我都写了好几篇避雷她的帖子,没想到作者改邪归正不虐女了,能改正就是好女人!】

【有些人明明就是为了虐女,还说是现实向,真是吐了。希望世界上所有虐女男宝妈作者都经历经历他们书里女主的遭遇!】

【说不定人家作者就好这口,觉得经历他们笔下的女主的人生是在奖励她(他)呢。】

彼时,云烟自梦中醒来。对镜自顾。脸上病气退去不少,红晕浮升,她抿了抿唇。她已服了半月余的药丸,体虚并未加速恢复。可见那药丸,分明毫无效用。

也是。唯有气运这般玄妙之物能疗她此症。凡俗的医药怎可能治愈?云济舟终究凡人,非是真神医。

是以,次日云济舟再奉上药丸,云烟佯装吞服,实则尽弃。本欲直言拒服,却不好解释何以日渐康健,倒不如令人以为正是服了云济舟之药,才缓缓痊愈。

【???我淦!烟姐怎么不吃药丸了?这药丸不是挺有用的吗?怎么就不吃了!】

【烟姐不想痊愈吗?】

【大夫说她这体弱之症若是治不好,没几年活的,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治疗方法了,结果她不想治了?她不想活了!!!】

【为什么?我真是服了作者你个老六,能不能写一下烟姐的心理,真想知道烟姐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活腻了不想活了?】

【不是,云烟,你就算真不想活了,能不能直接给四哥说清楚啊,偷偷扔掉药丸是干啥,药丸里有四哥的心头血呢,你就直接扔了???】

【作者是个老六,云烟也是个老六!】

【黑粉都给我滚!烟姐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轮不到你们逼逼!】

【不许骂烟姐,黑粉退散!】

又一段时日过去,云烟气色更添红润,身体愈见硬朗。照此恢复之势,大抵只需廿五日,便可全然痊愈。

时间和她估算的三个月差不多。前几世她试过,每日与气运之子待在一起,每日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三个月便可痊愈。

她瞥了瞥云济舟送来的药丸,照旧悄悄弃了。

“你伤还未愈?”云烟问澹擎苍。这伤将养月余,怎的每日仍有血气?

“快好了。”澹擎苍拥着她,指腹摩挲她脸颊。那脸颊依旧雪白,却不复从前十足的病容,病气确乎褪去许多。

她身子正缓缓康健起来。他眸中漾出笑意。

云烟推他:“我厌你身上血气,莫要挨得太近。”

澹擎苍依言拉开距离,垂首自闻。他自己实难辨出血味。云烟的鼻子当真是敏,任他用何种香料遮掩,它都能穿透。

澹擎苍去了御书房,批阅奏章不过半时辰,太后端着参汤来了。

“苍儿,吾亲手煨了鸡汤,你多进些补补身子。”太后满面愁容。月前澹擎苍负伤,只一月光景,气色竟孱弱许多。太后心中惶急,每回见他,眉头都禁不住紧蹙难展。

太后越瞧越揪心,愁云凝结于眉梢鬓角,压不下去。今上犹自昏睡,朝堂两柱倾折其一。偏偏这仅剩一柱身子也不好起来,怎叫她不心惊?

太后:“吾实在忧心,皇帝未醒,大政千斤万担托于你一人之身,终究难支。你暂卸些朝务,静养些时日罢。”

澹擎苍道:“母后宽心,儿臣自有分寸。”近时朝务已分担许多,他每日歇息已足。

太后忧心忡忡叹息。离了御书房,又往昭阳殿探看皇帝。殿内阒寂无声。

一榻厚棉锦褥,衬着玉山将倾的慵懒身段。烟云斜倚在暖枕上,厚缎锦被掩着身体。鬓边血蝶玉簪已松脱了,青丝墨汁般泼洒在锦缎上,犹如谁失手打翻了砚台。

犹若远山黛的眉下,睫毛上栖着两翩墨蝶,蝶翼微微轻颤,直教人疑心是庄周梦里逃出来的精魅。

日影筛过窗,恰恰笼住半张芙蓉面。那张雪白芙蓉面上,额间朱砂似血,而唇,是不必点染胭脂的,天然艳得似雪地里跌碎的两瓣红梅。

她睡中还酿着笑意,唇涡里仿佛蓄着蜜,甜得直叫人喉头发紧,引人心痒欲尝,又恐惊醒了这偷溜下凡的神妃仙子。

太后目光不由自主胶着在云烟身上。直至殿外一声雁唳,方陡然回神。

她面色铁青。云烟这妖女!定是施了甚么妖法,才令她管束不住这双眼一直盯着她看!

待皇帝痊愈,她必斩了这妖女!一念及云烟尸首分离景象,太后忽而怔忡。这般死状委实不堪,不如赐白绫。

念头一转,云烟悬梁后眼珠迸出、舌吐三寸的模样又浮上心头。如此亦复不堪,不如赐毒酒。随即脑中便现出她七窍流血的画面。不成,还是难看。

这一瞬,万般死法掠过。然而无论何种,人既身死,骸体终归不免难看。

不如……太后抿唇。不如不赐死。关入大牢,教她在那苦牢里熬受一生折磨!

随之她眼前便显出云烟在暗无天日、污秽恶臭的牢中受苦之象。她狠狠拧眉。不成!大牢也不成!

那就打入冷宫!太后眼前闪过冷宫疯妇的样子,心头一窒。冷宫……冷宫亦不妥。

究竟如何处置云烟?太后顿觉头疼如裂。

恰在此时,云烟转醒。见太后在不远处,也不招呼,只淡淡掠了一眼。唉。云烟叹息。她原也尊老怜幼。可叹太后这老妇初时便对她不善。

别人对她不恭,岂能指望她以礼相待?

那厢太后也早习惯云烟待她的无礼放肆。倘若云烟忽一日礼数周全,她倒反要惊疑。

太后冷冷而言:“让你照料皇上,你便是这般照料法?青天白昼的蒙头大睡?”

云烟道:“你每回来都说这话,还未说厌?”

“你!”太后切齿。

云烟脑袋一偏,复又睡去。见她如此,太后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好你个……”

左右宫人战栗垂首。云贵妃如此忤逆太后,偏生皇上与苍王皆看重贵妃,太后奈何她不得!太后这怒意,倒似要把整个人都蒸腾起来,浑身都要快冒烟。

是夜,天际吐月,银盘乍涌,清辉如霜。寒枝栖静鸦,冷光侵牖寂。冬月夜风,割面如刃,呵气成晶。然朱檐下椒泥涂壁,兽首金炉吐焰,熏风解冻暖如春。

外间纵是寒透骨髓,昭阳殿内依旧暖融。暖得熏人欲醉,暖得云烟欲解罗衣。澹擎苍唯恐她着凉,将宫殿烘得如蒸笼一般。

此刻,云烟热地辗转醒来。甫醒便闻到澹擎苍心口散出的血气。她凝眉思索,袖口飞出一只蛊蝶。蝶翅洒金粉,金粉飘落澹擎苍周身。转瞬,沉睡的他便陷入昏迷。

待他昏沉,她挑灯燃亮,褪去澹擎苍衣衫。指尖触及心口白纱,她轻轻揭开。

那道创口,殷红犹新,并未结痂。按理,这等小伤早该收口,一月过去,竟仍如新绽?

怎么回事?云烟通岐黄,她按住澹擎苍脉门,细察脉象。确无其他症候能致伤口久不愈。

沉思良久,她放蛊蝶解开蛊,拍醒澹擎苍。

“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伤像是新伤,为何还未结痂?”澹擎苍一睁眼,耳边传来云烟的话。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及掀开的纱布,道:“你是在担忧我?”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欣悦,仿佛得她关切是件顶愉悦的事。

云烟:“……”

她不耐:“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澹擎苍:“小伤罢了,自会愈合。”

云烟倒非真心关切澹擎苍,只是厌极了日闻血气。她道:“你在扯谎。澹擎苍,我憎恶他人欺瞒。若不对我坦诚,此后永不必出现在我面前。”

“是因为……”

“别撒谎。”

澹擎苍止声。终将药引之事告知云烟。

云烟微怔。他竟日日自取心头血,为她制药引?难怪他的伤永不愈合,难怪他气色愈衰。连取一月心头血,焉能不虚?

日日剜取心头血,于躯壳损伤几何,云烟心知肚明。他竟甘愿自毁其身来疗她之疾。

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偷偷丢弃的,浸透心头血的药丸,她拧眉:“为何瞒我?”

澹擎苍:“我不愿让你担心。”澹擎苍是矛盾的,若她真担心他,他会感受到她对他的在意,从而欢喜。但他又舍不得她为他担心,故而,他选择隐瞒。

云烟斟酌道:“我已半月未曾服用云济舟的药丸了。”

“什么?”澹擎苍瞳孔骤缩,如临大敌。

“那药,我吃得反胃,半月前起便弃了,只佯装服用。”

“你不要命了!”澹擎苍猛擒她双肩,眼瞳霎时血红如欲滴。

“虽半月未服,然这半月我身子却日渐见好,可见那药只消服半月便足,停用了,身子也能自己缓缓康健。”

澹擎苍血红双眸陡然凝住:“当真?”

“我诓你做甚。”

澹擎苍二话不说,下榻更衣,立时传召云济舟。

夤夜凌晨,苍王急召。云济舟强压倦意疾趋昭阳殿。他本就宿于殿旁侧室,顷刻即至。

自澹擎苍口中惊悉云烟半月未服药丸且日渐康健,云济舟愕然,急为云烟诊脉。

云济舟难掩惊异:“娘娘当真已有半月未服药丸?”

云烟道:“确然。你那药丸甚效,不过服半月便够,此前半月虽停,身骨仍在渐愈。”

末了,云济舟只道,不妨再观数日。

又察十日。十日内,云烟依旧未服丹丸,然身体缓缓恢复之势不改。云济舟长吁一气,对澹擎苍道:“恭喜殿下,此后不必再取心头血制药。”

澹擎苍素来霜凝的眉宇浮上笑意。所喜,非因自己免于取血之痛,只是因为云烟日渐康健而喜。

澹擎苍对云济舟道:“云大夫妙手,理当重赏。”

“谢殿下。”

“然皇上那里,尚需悉心诊治。”

“草民定当竭尽所能。”

十五日,只消再伴澹临十五日。云烟便可痊愈。她举起花梨木杌。从前孱弱之躯,断难将此举起来,如今恢复大半,气力已生。她感受着康健肌体里的劲道,瞥了澹临一眼。

待她痊愈,再过些时日,自会为他解蛊。

忽有冷风自窗隙涌入,云烟瞥向窗外。原是落雪了。岁首初雪。

深宫覆雪,琼瑶般的寒酥片子,轻轻压在屋脊上。琉璃金瓦都给素白埋住了,活脱脱一张大宣纸,让那丹青圣手泼洒出大片留白。

雪花轻飘飘地打着旋儿,檐角的兽吻裹了层雪脂。宫门一重一重锁得严实,四下里静得没一点声响,只听那细碎的雪粒儿簌簌地砸着屋檐。

听着听着,恍惚里像是人身上的玉珮轻轻碰着了,幽幽地传出清脆叮咚来。这座煌煌然的宫殿浴在这大雪里头站着,倒显出几分人间少有的透亮与清净来。

教人一时忘了尘世的烦嚣,独嚼这一口天地无垢的寒净。

云烟抱着手炉,托腮赏了好一会儿雪。终是起身步至殿外,行入雪幕。宫人慌忙替她撑伞。宫人赶紧她撑伞。

“不必。”云烟道。

“娘娘当心,雪湿易凉。”

“这点小雪,不妨事。”云烟踏上雪径,伸手承接雪花。

云烟素有怪癖。刮风时,她爱沐风。落雨时,她喜淋雨。飞雪时,她偏要踏雪。总觉这般,仿若回归自然怀抱,得几分与天地亲昵的松弛。

“这么点雪,无碍。”云烟踩在雪花上,伸手接雪花。

之前是身子不好,不允许她如此。如今身子快好了,她便忍不住了。她在细雪中缓行,待雪花落满头,一件厚氅忽地从天而降。

“为何不撑伞?”澹擎苍边将大氅罩在她身上,边拉她退入廊下避雪。

云烟:“这么点小雪用不着。”

入了长廊,澹擎苍取下云烟头顶的氅衣,为她拂落雪霰。见她满头青丝尽染霜白,又见自己垂落的发丝亦沾了雪,他手一滞,蓦地莞尔:“此番霜雪簪鬓,倒似与你共白头了。”

云烟漫不经心:“是么。”

澹擎苍:“云烟,我想与你白头共守。”

“我可没答应嫁你。”

“你会嫁我。”

云烟故意道:“这么笃定?楼兰男子容貌甚佳,颇合我意,我如今颇喜欢楼兰男子,说不定日后我要去楼兰,嫁给楼兰人了。”

“楼兰乃大昭附属国,本王一声令下,楼兰谁敢娶你?”

云烟:“海外拂菻并非大昭附属国,拂菻人亦是不错。”

澹擎苍:“本王便打到拂菻。你嫁哪国,本王便打哪国。”

云烟:“你可真霸道。”说着她往前走。澹擎苍一把拽住她:“你真喜欢楼兰人与拂菻人?”

“并不,逗你而已。”她轻笑,“你欲娶我,且先思量如何应对澹临罢,我如今可还是他的贵妃。而你,是我的夫兄,我的大伯哥。”

澹擎苍:“不必担心,他那里,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