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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她就要冷落她(41) 本篇完……

闻属下奏毕, 云烟黛眉微蹙。

疯子。澹澈竟是个疯子。

她回想起他小时候,玉雪团儿似的脸蛋,腼腆羞涩,玲珑可爱得紧。谁料这般讨喜的娃娃, 心性竟躁乱如斯, 稍受激荡便癫狂若此。

这样的人,如何能让她省心?纤指轻叩案几, 云烟垂目陷入幽思。

数日后, 澹澈罹患急症暴亡。

自然非是真毙命。此乃云烟布下的一着暗棋。她给澹澈种下忘忧蛊, 使其前尘尽忘,遂遣其悄然出宫。自此世间只余一位双亲俱亡、记忆空茫的富贵少爷李澈, 再非大昭天子澹澈。

至于新君人选, 云烟胸中早有定数。未择年仅十一的澹景行,她点了澹云舒的名。

澹云舒闻此言惊得魂飞魄散:“侄女?侄女怎敢僭越……”

云烟:“我说你可以就可以。”

“依祖宗法度,理当是景行……”

“黄口孺子难当大任。你来。”

“可是我————”

“此乃懿旨。抗命者斩。”

澹云舒双目圆睁若铜铃, 身躯剧震如遭雷殛, 浑浑噩噩似堕云雾。她……她一个女子,要做皇帝?

在云烟铁腕催逼下,澹云舒终登大宝。虽朝野多有非议女子称帝之声, 然澹擎苍遗诏明授云烟废立之权, 违逆者视同抗旨, 轻则锒铛入狱, 重则立赴刑场。云烟霹雳手段处治异议, 手段较之云苍犹胜三分。

几番雷霆镇压后,澹云舒方得安稳继位。登基前夜,她执云烟手诚叹:“太后明鉴,其实……您更适合继承大统, 您才该身御九鼎……”

太后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将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确比她更宜为君。

“做皇帝劳心费神。”云烟不耐拂袖,“好生做你的皇帝,莫再想东想西。”

“遵、遵旨……”

初践帝位时澹云舒确难服众,处事谨小慎微,优柔寡断,惹得群臣渐生轻慢,竟有狂徒当廷讥讽。她气极垂泪。见她露怯,跋扈之臣愈发骄横。

云烟得知此事,骂了她一句废物。转瞬将那些悖逆之臣整治得死去活来,自此朝堂肃然。

“一直靠着我,终非长久计,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立威。仔细学着。”云烟揉着额角愈显烦厌。她生性疏懒,最恶操持庶务,若澹云舒再不争气,这劳什子朝政终究还得落在自己肩上。

幸而此番风波过后,澹云舒日夜随云烟习练权术,日渐刚强。待澹云舒真正威临天下,云烟得以卸下重担闲居深宫,已是三月暮春时节。

终于卸下重任,云烟头桩事便是策马扬鞭直奔阳澄湖,以膏肥黄满的金爪玉脐犒赏自己。

于湖光山色间盘桓旬日,返宫时见澹云舒将朝政梳理得井井有条,云烟方露赞许之色。

某日膳毕,澹云舒忽匆匆来报冰窖坍塌,幸而雪人抢救及时。

云烟:“什么雪人?”

澹云舒:“十年前,您为先帝堆的雪人。”

云烟此时方知,当年随手堆的雪人,澹擎苍竟耗用珍贵冰魄秘存十载。

看着冰窖里完好无损的雪人,云烟默然。

竟然将她随便堆的一个雪人保存十年之久。要知道,冰块在古代可是很珍贵的东西。耗费冰块保存一个雪人,真真是浪费。

指尖轻触雪人,云烟嗤笑:“傻子。”

澹擎苍就是个傻子。

步出冰窖举目见万里晴空,金乌耀目照彻山河。她忽觉该去西域走一遭,尝尝火焰山下的蜜瓜甜杏。

忽闻云烟欲往西域游玩,澹云舒心头陡然一紧。

“婶婶,西域路遥万里,切莫轻往。只管命人将您想吃的果馔千里转运便是。”

云烟:“西域瓜果经千里辗转,早失鲜气,必得新撷之实,方得其味。”

澹云舒百般不願云烟远赴西域。万里之遥,最易横生变故。若有云烟有半分差池,她断难承受。

她如今已越来越离不开云烟。非为云烟可助朝纲。而是……她心中全然雪亮。她心里盘踞着一股悱恻幽微的情愫,日渐疯长,日渐扭曲。

“婶婶……”

“勿再多言,我这就去了。”

……

云烟悠悠然活足百岁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多年后《史记·云太后本纪》载:

“云太后,百岁崩。性温良恭谨,器度识鉴渊宏,髫龀博览典籍,明达至理。持身庄重,懿范八表。

执掌枢机,轻刑减税,惠泽鳏寡。每岁饥,开廪以活稚童。凡察重辟,必三覆五审谳状。尝释其籍逾万幼婢苍头,改隶官户,黔首咸称仁德。

当国七十春秋,户不夜扃,耆老击壤而歌。

谥曰元尊,大哉曰元,德威配天曰尊。”

本篇完。

外星人的世界(1) 出生

云烟在羊水里头, 是有知觉的。她知道,自己又到了下一个世界。

属于这个世界的缘起流转,气运之子的故事,在她醒转的刹那, 便一股脑儿涌进了她的识海深处。

她浸在这世母亲温暖的胞水里, 朦朦胧胧,听得见母亲的声气:“都什么年代了, 你爹妈还守着老黄历重男轻女?家里头真搁着一张龙椅等着儿子去坐, 非要追着生个带把儿的?”

父亲的声音答说:“别同他们计较, 老辈人的脑筋,一时半会儿扭不转来。”

“真是气死我了。你爸说这一胎是女儿, 还让我生二胎, 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生二胎的,生一个就够了, 再生一个是要疼死我吗?”

“好, 好,不生,不生了。舒华你憋生气, 小心动了胎气。”

云舒华生产的这一日, 她的公公婆婆不曾到医院里来。单单为着晓得她肚子里是女胎, 他们竟连医院的门槛也不愿迈了。云舒华气得心口发紧, 离婚的念头如荒草般窜起。

生产时的阵痛撕扯着她, 痛得她魂灵都快要飘散了去。

“生了生了,孩子生了!”

一个湿漉漉的婴儿,硬生生被从那红与白交织的黑暗里推搡出来。

没有寻常婴孩甫临人世时狼狈又难听的啼号。小小身躯一离了母体,骤然浸在冰凉空气里, 竟出奇地安静着,柔顺乖巧。

紧接着,空气突然停滞了。

产房里头一切的动静,都像是猛地被抽空了去。医生护士皆僵立当场,阅尽万千婴孩的医生,她那双惯常沉稳的手,竟停在半空里,微微地抖索起来。

这新出生的小生命,身上犹裹着青灰的薄薄胞衣和殷红的血迹。可幼嫩的脸容竟剔透如千年净水凝成的玉精,肌肤全然不见新婴惯有的褶皱猩红,反而泛着莹莹温润的通透玉色。

稀疏的胎发贴在饱满的额上,似初春里刚透亮的新芽儿,两扇睫毛浓黑湿润,像是浸饱了子夜的露水。

美。

是的,美。

用美来形容一个初生婴儿原是欠妥的。可眼前这婴儿,除了“美”,竟似再寻不着更贴切的字眼儿。

美得离奇,恍若不属凡尘,倒像是一尊白玉雕就的仙童,不过是一时困倦,在这人间尘世稍作停歇。

“这……”医生的喉结上下滚动,挤不出第二字。她行医三十年,迎过不知多少哭喊挣扎的小儿初颜,初生婴儿,总带着血污与皱缩。

眼下这一个,不似托生娘胎,像是从天庭神龛边失足滑落仙台的小儿,连周遭弥漫的血腥气里,都隐隐地透出一缕清浅的香气来。众人怔怔无言,有些恍惚。

门外长长的走廊里,男人已经踱了很久。冰凉的长椅背上,被他掌心的汗濡湿了一小片阴渍。终于,那扇门缓缓开了一道缝。

护士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素白襁褓走出来,她动作轻柔庄重,竟像托着什么稀世的珍宝:“云先生,瞧瞧你的女儿吧。”

男人僵硬地抬起双臂,如同一个初学操控木偶的笨拙学徒。小小的襁褓落在他臂弯,当那男人低头望去的一刹,整个人便凝住了。

这孩子……她的脸,玲珑秀致得如同最上等匠人精雕的玉器,眉眼尚未全然舒展开,便已经有了新月将圆那般无可挑剔的轮廓。

仿若有薄薄一层清冷明澈的光芒自她细嫩的肌肤下隐隐透出来,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一种不属于此间尘世的美。

云志高心头猝然一紧,手下一滑。襁褓里剔透玲珑的孩子轻轻地滑脱了。

小小的襁褓擦过他下意识伸出去却扑了个空的手,随之便是一声沉钝的撞击,骨头撞上冰冷瓷砖的声音。

“啊!孩子!”云志高和护士目眦欲裂。

云烟这一摔,正正地摔着了脑袋。将所有的前尘过往都摔得干干净净,记忆尽失。

云舒华一醒转,便得知自家丈夫失手摔了孩子,她恨不能立时扑过去扇死他!幸而医生说孩子无大碍。她刚松下半口气,又听医生说孩子先天有些不足,体虚气弱,一颗心便又陡地悬了上去。

当护士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过来,她瞧见孩子的第一眼,脱口而出:“这是我的孩子?

这真的是她能生出来的孩子?她莫非是在做梦?!

云舒华自个儿模样不过是寻常清秀,丈夫也只是五官端正,两个都不是顶顶标致的人儿,如今倒生出一个顶顶漂亮的孩子,任是谁见了,怕都会疑心这孩子并非他们亲生。

待千真万确地确认了这娃儿确是从她肚子里头落下的,云舒华只觉得像是被亿万彩票兜头砸中。她激动地将孩子搂紧:“宝宝……我的宝宝,你是上天赐给妈妈珍贵的礼物!”

护士要将孩子带去做疾病筛查和后续护理,云舒华和云志高都万分不舍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生怕离了一眼,这天仙似的孩子便要被人偷了、换了去。

生下孩子的第二日下午,云舒华的公公婆婆总算踱到了医院。瞧见他们姗姗来迟,云舒华心头堵着一口气。

婆婆道:“孩子呢?”

云舒华不吭气,云志高忙接话道:“抱去做检查了。”

婆婆点点头,又对着云舒华说,要好生将养身子,预备着生下一胎。云舒华再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立时爆了:“生生生,只晓得生儿子!这么想要个带把儿的,你怎么不自己再去生一个?”

“反了天了你!怎么同长辈说话的?”婆婆脸色霎时铁青。

公公也厉声喝道:“不像话!谁准你跟你妈这样顶嘴的?”

“我不像话?到底是谁不像话?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喜欢儿子!”

“你!”

云志高急急忙忙地劝道:“莫吵了莫吵了,大家都消消气,消消气……”

“就你会和稀泥,每次你都这样!”云舒华产后脾气愈发顶烈,“我要离婚!”

“舒华,别说气话,咱们好好————”

“吵什么呢?医院里要安静些。”护士抱着孩子进来病房。云舒华瞧见孩子被抱进来了,满肚子的气立时消散无形,“快把孩子给我,谢谢你。”

护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进云舒华怀里。她本该走的,脚步却迟疑着不愿挪动,只想再多瞧瞧这孩子一眼。

这孩子生得实在太过漂亮,太让人怜爱,怜爱到让护士心头泛起深深的遗憾,遗憾这般金玉似的小人儿并非自己骨血。

护士暗想,只怕每一个见过这孩子的人,心底都要生出这份不是自家生养的憾恨来。

再看了一眼云烟那张只消瞥上一眼便极易引人浮想、催人入梦的面庞,护士心中那缕遗憾惋惜便更深重了一分。

云舒华抱着云烟,脸上禁不住漾开笑意来。她的女儿,她的心肝宝贝,她的烟烟。只要烟烟在眼前,她满心满眼便只有烟烟,旁的世间万物,尽皆无关紧要了。

云志高凑近前,看着云烟,也是一脸的如珍似宝、爱到心坎儿里的温柔模样。他轻轻摸摸云烟的脸蛋,转头对他父母说:“爸,妈,快过来瞧瞧烟烟。”

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看头!要不是想着媳妇儿生产,公婆不来医院瞧一眼实在说不过去,他们是连来都不情愿来的。

公公婆婆挪步上前,目光投向云舒华怀中的云烟。刹那间,两人的瞳孔骤然剧缩。

……

三岁大的小云烟,蹬着两条细细小腿端坐在小板凳上,奶声奶气地唤:“奶奶,我要吃榴莲。

“成,这就去给你买。”云奶奶俯身亲了她一口,忙不迭支使云爷爷去买榴莲。

不多时,云爷爷打巷口水果摊子那回来,手里提着个毛刺刺的大果,道:“这金枕榴莲一路往上涨,一斤要奔四十块去喽!”

榴莲这玩意儿,贵得吓人,往年才卖二十多块,如今竟翻了番。云奶奶正拾掇着屋子,抬头嗔他:“你甭说价儿,烟烟爱吃就给她买。”

说着话,忙接过榴莲放到桌上,撬开硬壳子,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登时弥漫开来。

小云烟一小口一小口,极其安静乖巧地吃着榴莲肉。

云爷爷给小云烟递过一瓣黄澄澄的果肉,云奶奶便拿纸巾轻轻揩去小云烟嘴角沾上的一点黄腻,自己嘴角也跟着向上弯。

云爷爷瞧着小云烟吃得眉眼都笑弯了,舒心地皱纹也跟着展平,咕哝道:“贵是贵,娃儿欢喜,值当!”

奶奶附和:“可不是?钱多钱少,哪比得过咱烟烟高兴。”

小云烟吃得开心,笑颜浓得如同凝固的蜜糖,一丝一缕都沁到了老两口的心坎里去。

云舒华和云志高下班踏进家门,正撞见小云烟在吃榴莲。

又买榴莲了?今年榴莲可真是贵死了,眼瞅着又涨了价。公公婆婆以往是何等吝啬的人,如今却舍得买这么金贵的东西给小云烟吃。云舒华心里这般想着,将小云烟抱了起来。

三岁的小小女孩儿,生着一头如黑绸缎般光滑泛亮的头发,肤色是冰雪也似的白,隐隐还带着点病态的薄光。

这般易碎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一朵刚舒展开花瓣儿、风一吹便要碎成齑粉的小白花。任谁见了,也要忍不住从心底生出无边怜爱来。

云舒华轻轻吻了吻小云烟额间那一点鲜红的朱砂痣,心道,她的女儿这么招人喜欢,就连重男轻女的公公婆婆都如此喜爱小云烟,有谁会不喜欢小云烟呢?

当年,云舒华本是铁了心要离婚的。她实在受不了公公婆婆那份重男轻女的刻薄嘴脸。可公公婆婆见了云烟之后,一改之前嫌弃的态度,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公公婆婆的态度天翻地覆。而云舒华呢,也想给女儿一个齐齐全全的家,不愿女儿落地便成了单亲的孩子。几番思虑,到底是将离婚的念头给掐灭了。

这几年,公公婆婆简直把云烟宠上了天,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云舒华嘴角牵起,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云烟的脸蛋儿。

待到晚饭时分,云舒华提起了云烟该去上幼儿园的事情。云奶奶一听就急了:“她身体不好,去了幼儿园哪里经得起折腾?等她再长结实些,等再大点儿,体格硬朗了,直接去读小学就好。”

云奶奶说得是在理。云烟体弱,多走几步就要气短的,确实是先在家中养着,等身量结实些了再去上学的好。一家人商议妥当,一致决定云烟不去上幼儿园。

晚上,云奶奶说:“今晚云烟跟我睡。”

云舒华:“还是不麻烦您了,孩子还是跟我睡吧。”

“烟烟乖得很,睡觉不闹腾,哪里麻烦了?”

婆媳俩争着跟云烟睡,至于云志高与云爷爷,俩人没说话的份,也没争的资格。

云烟正趴在小桌子上头专心画画,听见她们为着谁陪她睡争执着,小脑袋抬起来。她奶声奶气,小脸却显得格外沉静:“别吵,我要画画。”

云舒华与云奶奶齐齐应声:“吵着你了?好,好,我们小声些。”

最后云奶奶没争过云舒华。今晚云烟跟云舒华睡。

夜深,云烟睡熟过去。云舒华却没了睡意,拿起手机翻看起来。随意刷刷小红书,翻到一个帖:【我的孩子可以当童模吗?】

贴主发了自家小孩的照片。照片里,孩子窝瓜脸,大小眼。云舒华沉默了。

她看下面的评论:

上善若水:【……】点赞1.1万

不爱吃猫的鱼:【一时分不清你玩抽象还是认真的。】点赞8000

头发光光:【你最好是在开玩笑。】点赞6580

心地善良:【博主,你家宝宝挺可爱的,但是不太适合当童模哦!】点赞5600

啊这这这:【不是,你真的看不出来自己孩子长得不行吗????】点赞2万

整个羊村我最骚:【我说话直让我来说!你家宝宝当不了童模,亲妈滤镜要不得啊!】点赞3000

贴主回:【怎么就亲妈滤镜了,我觉得我宝宝很好看啊!】

momo:【贴主认真的吗?是生了孩子就会这样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啊……】点赞2630

不造说什么:【可以的,你孩子当童模,你老公当男模,你当超模←_←】点赞1888

木鱼花情:【我的孩子可以吗?求大家看看,不玻璃心。】

蔓越莓:【大家看我的孩子能做童模吗?】

Lily:【求评论区别发自己孩子丑照了,我真是服了!一群颠婆!】点赞963

看着评论区里大多是在骂那贴主对自己孩子亲妈滤镜太重,云舒华不免叹气。做母亲的,有亲妈滤镜是常情。

可人家提醒了还要固执己见,硬是觉得自家宝宝能去当童模,这就有些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执拗了。

想到此处,她侧过头望向睡颜香甜的云烟。她的宝贝生得顶顶标致。她可半分没有亲妈滤镜。

自家女儿这般好看,她心头自然是极想在网上晒一晒的。可她不敢。

网上看过这样一则新闻,有个妈妈极爱在网上晒她的女儿,那孩子也的确生得漂亮。后来,有人贩子就盯上了这漂亮的女娃娃。最后这漂亮女娃娃被人贩子拐走,至今都没能寻回。

这则新闻,是云舒华在生云烟之前看到的。生下云烟之后,她本能就想立刻到网上晒娃,猛地就想起了这桩旧闻。

她的女儿生得这般漂亮,漂亮得不似凡人,若是真有人瞅见了她女儿如此相貌,起了什么歹念……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网上公然晒女儿的。人贩子何其猖獗,何其可怖。她简直不敢去想,若是烟烟被人拐走了,她会怎样。

她会死的。

没了云烟。她真的会死的。

外星人的世界(2) 出事

云烟六岁。小学报名的日子, 她身上一袭素雪般的小裙,小小一张脸,映衬得愈发透白清亮,明澈如玉。

裙摆随着她的步履轻灵地飘舞, 漾出两段白玉似的足踝, 底下踏一双朱红小鞋。

她微垂眼帘,蝶翅般的睫毛低覆, 浅浅阴影落在略带病色的肌肤上。整个人似玻璃匣子里的蝴蝶标本, 美得惊心动魄, 又脆弱不堪,脆薄得让人心疼。

云舒华牵着云烟步入校门那一刻, 犹如一滴清露落入了滚沸的油锅, 霎时间噼啪作响,油星四溅,喧嚣骤然沸腾。

率先失态的, 是立于校门旁的保安。手中半瓶矿泉水失了准心, “噗通”滚落在地,洇开一大片湿痕。他愣怔地望着云烟,只觉得胸口似被重物狠狠撞击, “咚”的一声闷响。

一班班主任, 原本正帮别的家长在签名簿上打勾, 目光瞥见云烟, 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全然落在了她身上。

四围的空气蓦地凝滞。教室里的孩子们忽地集体失了声,小脑袋瓜一颗颗扭转过来,目光聚向云烟。有的张着嘴,连嘴里啃咬的指头也浑然忘却了。

大人们倒是略略抑制, 并未太过于失态,只是视线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地钉在云烟身上。

教室外,教室内,人头渐渐堆积起来,低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河流。

“这孩子长得真是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哪里……是真人……”

“妈妈!她是仙女吗?”

“爷爷,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是哪位明星的孩子吗?”

“快让开,让我拍个照!哎哟这孩子真上镜!”

“小美女,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云烟初入学这日,悄然引动了整个学校。一年级一班外的楼道,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直到半月过去,一班教室外廊道,每次课间息憩,依旧人潮簇拥。人人都想趁那片刻闲暇,望一眼一班那仙童似的云烟。

此时,云烟靠在课桌上睡觉。听见吵闹声,眉心微蹙。同学看到她蹙眉,连忙跑出去:“你们能不能走开啊!都吵着云烟睡觉了!”

在走廊里围观的学生们立时噤若寒蝉。上课铃声敲响,楼道里的人群终于四散而去。

这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见云烟在睡觉,他走过去,轻轻拍她肩膀。云烟眼睑轻启。睫羽如蛰伏的幼蝶破茧,两扇轻纱似的帘幕抬起。

一双乌瞳分明是盛藏了星河的水晶匣子,骤然开启一线缝隙,流光便汩汩涌出,把四下里灰扑扑的天地都浸得明亮起来。

这一双眼。这一双眼。数学老师语文并不好,肚里墨水不多,真不晓得该怎样形容这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比春水更柔,像是在哄祖宗:“云烟,上课别睡觉,好好听课,可以吗?”

云烟:“老师,这节课的内容我都会了,我能继续睡吗?”

“都会了?”数学老师咳了咳,“那我考考你。”

他随口给云烟出了道算数题。云烟很快给了对答。又出几道,依旧答对,分毫不差。

云烟歪头:“老师,我以后在数学课上可以一直睡觉吗?这学期的数学我都会了。”

“你都会了?”

“是的。”

数学老师沉默了一下,又给云烟出了几道题。是没学过的内容。云烟依旧对答如流。

“好孩子,真难得。”他感叹。这孩子伶俐得很。老天爷到底是太偏心了些,给了她这样的容貌,又给了她这样的脑袋瓜子。

午间休息,教师食堂里,数学老师提起云烟已将这学期数学全数掌握的事,英语老师也跟着说:“这孩子是真有天分。听她家长说,先前也没专门学过英语,这才学了几天,那腔调儿,比我这个当老师的还地道。语感太好了!是颗好苗苗!”

班主任啧了一声:“语数外,音乐美术,道德与法治,这几门功课她样样拔尖,除了体育不行,那也是没法子,她身体不好……除了体育,简直是样样都好。”

本身这孩子长了那样一张脸,就已经很讨人喜欢了,现在还有这么聪明的脑子,就更讨人喜欢了。说到底,有智商,成绩好的美人总比草包美人要更讨人喜欢的。

班主任最后得出结论:“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英语老师心中接腔,即便是学习成绩不好,就凭云烟那张脸,也是前途无量的。

云烟才六岁多,眼下还没长开,就已美得仿若超越了人类的极限,真不知长开后会美成什么光景。

就她这等样貌,进娱乐圈去,哪怕没有半分演技,不会唱歌,没有一丝实力,也足可以在圈里横着走。没法子,这张脸太靓了。

英语老师之前也和云烟家长提起过此事,云烟家长说,孩子体弱,哪里能进娱乐圈折腾。也是。英语老师点点头。

学生食堂。云烟的同桌乔乔拉着云烟的手:“烟烟,你要吃什么?我去帮你打!”

“我自己去打。”

“你坐着就好了,我去帮你。”乔乔心疼云烟得很,云烟体弱,多走几步路就喘,她是恨不得能替云烟做尽所有事儿。

云烟坐下来:“小酥肉,土豆丝,黄瓜汤,凉拌皮蛋。”

“好嘞!我这就去!”

“我的饭卡。”

“没事儿!刷我的!”乔乔是富三代,家里有钱得紧。自从跟云烟做了同桌,时常给云烟带家里好吃的东西来,进口的零食,进口的水果等等,跟不要钱似的,都带给云烟吃。

吃过饭,乔乔牵着云烟回教室。一进教室,便瞧见云烟的课桌上和桌洞里,都堆满了礼物。

乔乔早已习惯了,天天都能看见云烟桌子上堆满礼物。

瞅见桌上的小猪佩奇辣条,她嫌弃地撇嘴:“这种杂牌儿辣条,都不知道用了多少地沟油!烟烟,你身体不好,可不能吃这些东西!”

说着,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包零食,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蔑视一切的傲气:“这是从国外进口的巧克力,没有添加剂!健康无危害!烟烟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云烟摇头,不想吃。

这一日。班上一个同学问云烟,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云烟看了看问她话的小男孩。小男孩涨红了脸,一脸期盼地等着她的答案。

云烟:“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下子,全班都传开了去,云烟长大以后,是谁都不会嫁的。

乔乔正在外面跳皮筋。知道了这事儿,她像个小炮弹,嗖的一下冲进教室。

乔乔胖乎乎的身子直冲到云烟跟前:“烟烟,你以后真的谁都不嫁吗?”

“嗯。”

“真的吗?”

云烟不耐:“嗯。”

乔乔小脸憋得通红,着急地跺了跺脚:“不行!你长大了,得跟我结婚!”

云烟:“不可能。”

乔乔气急败坏:“你得跟我结婚!”

其他同学凑上来:“凭什么跟你结?要结也是跟我!”

乔乔尖声:“凭我家有钱!”

一个长得壮实、苹果脸的小男孩叉着腰:“我家也有钱!烟烟该跟我结婚!还有!你是女孩子,女孩子怎么跟女孩子结婚!”

“女孩子为什么不可以?”

“女孩子就是不可以!”

又有男孩挤进来,指着苹果脸男孩道:“你长得不好看!烟烟才不会和你结婚,我长得好看,烟烟要跟我结婚!”

“我呸!你才长得不好看!”

“切,有钱又怎样?好看又怎样?你们成绩不行!我成绩好,烟烟成绩也好,成绩好的才跟成绩好的相配!”

孩子们叽叽喳喳吵成一团,整个教室几乎要吵翻了天。

班主任听见动静赶了过来。得知这群小萝卜头是在吵着要跟云烟结婚,班主任:“……”

一群六岁大的小东西,小小年纪就想结起婚来了?真是胡闹!

班主任喊道:“都别吵了!安静!安静!”

孩子们不听,依旧吵。班主任扶额,这群熊孩子!

就在这时,云烟忽然起身:“别吵了。”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孩子们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云烟。

云烟:“我讨厌很吵的人。”

一听这话,孩子们猛地瞪圆了眼,赶紧捂住了嘴巴,生怕被云烟讨厌了去。教室里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班主任在一旁忍不住啧了一声,云烟说话,竟比他这个班主任还管用!

又过了一周。这天是乔乔的生日。乔乔邀了全班同学去她家参加生日宴。

家长们把娃娃们送到乔乔家那栋大别墅后,便各自回去了。云舒华本不想走,想留下来看着云烟。可这是娃娃们的聚会,大人赖着总扫人家的兴。云舒华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乔乔的爸爸妈妈很是欢迎乔乔的同学们,尤其是欢迎云烟。乔妈抱起云烟,想亲一口,云烟躲开,一本正经道:“阿姨,我不喜欢别人亲我。”

“哎哟,好好好,阿姨不亲,不亲。”乔妈妈喜欢她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小烟烟,你喜欢吃什么,告诉阿姨,阿姨让人给你做。”

云烟毫不客气:“蟹酿橙。”

“好,给你做蟹酿橙。”

生日宴散了,乔家爸妈实在舍不得云烟走,便说:“要不今天就住我们家吧,明早再回去。”

来接云烟的云志高摇摇头。乔爸爸又说让家里的司机送他们回去,云志高觉着太麻烦人家,说自己打车就行。

上了出租车,司机瞧见云烟,愣了愣:“哎哟老哥,这是你家闺女?”

“是啊。”

“你闺女长得比那些大明星还好看哩!”

“呵呵呵,过奖了。”

云烟忽然开口:“叔叔,你的计价器没开。”

听见云烟脆生生地叫叔叔,司机的心都软乎得要化了,他笑得憨憨的:“嗐,算啦算啦,今天不打表了,免费送你们一趟。”

云志高说:“这怎么好意思。”

“没啥没啥,看着你这闺女有缘份,今天就免费一趟了。”司机乐呵呵的。

车子刚开出去没多远,就被几辆车围逼着停了下来。司机不得不停车。很快,一群黑衣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戴墨镜、高大壮实的男人敲敲车窗:“云先生,请下车。”

云志高懵了。这谁?

“你是?”

“我家少爷有请。”

“你家少爷是?”

“云先生,到了您自然知道。”

云志高警惕地攥紧了云烟的手:“我……我不认识你们。”

黑衣人:“请随我们去见少爷。”

云志高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手机,想报警。黑衣人注意到他口袋里移动的手,说道:“不必白费力气,我们有屏蔽器,您没办法报警。”

一听这话,云志高更慌了:“你们想干什么!现在可是法制社会!”

黑衣人:“您别担心,我家少爷只是想请您和您女儿去吃个下午茶。”

“不去!”

“抱歉,得罪了。”

一群黑衣人,强行将云志高与云烟弄上车,黑色宾利开往郊区。

路上,云志高一直在冒冷汗。他把云烟的小手握得紧紧的。他自己的生死倒没那么怕,他担心的是云烟。

云烟安安静静坐着,像是半点也不害怕。

领头的黑衣人带着几分诧异地打量着云烟。这么点儿大的孩子,沉稳得像个大人,遇到这种情况,甚至是比大人还沉稳。

云烟抬眼看过来,正好和他对上眼,开口道:“我有点晕车,去,给我买橘子,要酸甜的。”

她在命令他。

他心中的诧异更深,随即让人停车去买橘子。橘子买来,云烟掰了一瓣尝尝:“我说要酸甜的,太甜了,重去买。”

黑衣人嘴张了张,去给她买。

到达目的地,已是两个多钟头后。风景极好的郊区,矗立着一座大庄园。

希腊大理石柱巍然矗立,擎着雕花栏,金漆处流光浮跃,直灼人眼目。绿茵茵的草坪如波斯织毯铺展,玫瑰紫的绣球花球簇拥着白玉喷泉,飞溅的水珠跌落石阶,恍若碎银滚落,顷刻便消隐在石头缝隙里。

云志高看着这豪华贵气的大庄园,不由吞咽口水。

“这边请。”黑衣人伸手引路。

穿过长长的回廊。长廊里,巨大的镜面一直长到了穹顶,映照着拱顶之上悬垂下来的水晶灯。穹顶垂落的水晶灯林,在无际的镜壁间浮升千重光瀑,将每一处雕刻的花纹照耀得金光熠熠。

落地长窗敞开着,外面的花园被吞没进了镜子里,化成一片晃荡在镀金洪涛里的绿影子。

这样豪奢贵气的长廊,让云志高觉着自己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他甚至有点不敢踏上那华贵的地毯,生怕弄脏了它。

黑衣人领着他们来到了一间宽阔的画室。

“少爷,人带到了。”

画布前,有人转过身。

他大抵和云烟差不多的年岁,身着深蓝丝绒外套,袖口与襟前缀满金银丝线刺绣纹样。

钻石纽扣钉住雪白的蕾丝前襟。蓬松的灯笼袖垂落,如花瓣张开。腰系织锦腰带,及膝裤下,是双黑色长靴。一身巴洛克风格的贵族小公子打扮。

他蜷曲的金发似被阳光吻过,发梢漾起细碎光晕,每一缕发丝都如画中天使般泛着柔光。

一双蓝眼,湛蓝瞳孔如切割完美的蓝钻,璀璨得惊人。

上半张脸是西式的深邃轮廓,下半张脸出奇地小巧柔和,带着东方的柔和韵致。俨然一张东西方完美结合在一起的混血脸。

他的容貌,是张扬而华丽的,如同他身上巴洛克风格的服饰,同样的张扬华丽。漂亮得如同橱窗里最贵的洋娃娃。

他起身来到云烟面前,看也没看云志高:“你好,我叫拉斐尔。”

他说的中文,带着些外国人的口音。

云志高咳了声:“咳,那个……”

“我没有让你说话。”拉斐尔似乎很讨厌云志高,一点也不想搭理他。

云烟:“不许对我爸爸这么说话。”

拉斐尔:“他不配做你爸爸。他将你照顾得不好。”

云烟:“你带我们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拉斐尔湛蓝的眼睛往下垂,他长叹一声,说他一个月前在朋友圈看到了她的照片。他调查了她,他说:“你的生活,简直糟糕透了。”

“你的家,小得可怜。”

“你的衣服,少得可怜。最贵的衣服不过一千块。上帝,一千块?你怎么能穿这样廉价的东西?”

“你吃的食物,低劣得可怜,我翻过你家的垃圾桶,你整天吃的食物,又差又便宜,简直是垃圾。”

“你甚至还吃代可可脂的巧克力。代可可脂那样的东西你都吃,我几乎要窒息了。”

“你的生活,简直糟糕透了。”他再一次重复。旋即看向云志高:“你怎么能让她过这样糟糕的生活?你不配做她的父亲。”

云志高:“……”

拉斐尔握住云烟的手:“云烟,让我来照顾你,我会将你照顾得更好。”

外星人的世界(3) 标本

拉斐尔握住云烟的手:“云烟, 让我来照顾你,我会将你照顾得更好。”

“我将用毕生的细致,如园丁守护珍奇兰花般,照顾你呵护你, 让你的每一刻都浸润在无微不至的关怀之中。”

云烟不语, 只将脸转向侍立一旁的黑衣人:“你们家少爷,精神方面是不是有些问题?”

黑衣人:“……”

拉斐尔:“你怀疑我精神有问题?真是令人伤心, 就像灵魂深处骤然遭遇了一场刺骨的穿堂风那样难受。”

“关于我精神层面的一切, 它处于无可争议的完美境地, 如同被精心打磨的钻石般完美无暇。倘若我这番话不足以安抚你谨慎的心灵,我可以毫不犹豫做一份精神鉴定, 以客观数据印证我精神上的清白。”

云烟忽然笑出声。

拉斐尔:“你笑什么?”

云烟:“你说话像一个中世纪的古典诗人。你的语言风格, 就像你的穿着一样,充满了巴洛克式的浮夸风。”

拉斐尔:“很高兴你知道我的穿着是巴洛克风。”

云烟把手抽出来:“你想让我过更好的生活?”

“是。”

“那就直接给我钱。”

“给你钱?”

“不必你照顾我,给我钱, 我就能住大房子, 穿好衣裳,吃好东西。这不正是你想让我过上的好生活?”云烟毫不客气伸手,“请给我钱。”

拉斐尔轻笑出声:“你这般的直白坦荡, 倒让我回想起我第一次诵读卢梭作品时的震撼, 那种纯粹的直白坦荡, 竟在此刻以如此鲜活的形式展露在你身上。”

云烟:“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费劲。不给我钱, 就别废话。”

拉斐尔调整姿态, 优雅地微微倾身,声音好听得如同讲述一部长篇史诗的开章:“云烟,金钱,它无疑是开启美好生活之门的一把钥匙, 但只是一把最为基础的钥匙。”

他的每一个音节都充满郑重,“若仅凭金钱便能构筑你口中的美好生活,那就如同幻想仅凭一缕阳光便能滋养整个花园,一滴雨露便能滋润整个旱地,这是何等浅薄的误判。”

“你所真正需要的,是有钱,有权,有势。钱权势,三者交织如命运的三道绳索,缺一环,美好的蓝图便将如沙堡般崩塌于潮汐的无情冲击之下。”

云烟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带着审视的目光:“哦?你不仅有钱,还很有权有势?”她的语气依旧带着刺人的直接。

这一次,拉斐尔的笑声更清晰了一些,不再是之前的轻笑,而是带着某种深沉底蕴的庄重。

他用自然而然的优雅姿态,从丝绒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边缘烫着暗金的黑色卡套。

卡套里抽出来一张非常特别的硬卡名片。名片像午夜的绒布,上面有一行烫金古典字体的名字,名字下面有一个同样质感的太阳徽章纹样。

他将名片轻放在云烟手里。

“为了更准确地回答你的问题,”拉斐尔道,“容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他仿佛在进行一项古老的仪式:“我的名字是Raphael de Bourbon。拉斐尔·德·波旁。”

古老而尊贵的姓氏在空气中荡开,带着历史的尘埃与权柄的重量。

“我的家族,祖上曾在F国的土地上拥有着世袭公爵的头衔,”他适度停顿,似乎在给云烟一个消化的时间,“我们家族所传承的城堡,已然屹立了数百年,从中世纪的血火纷争走来,如同一座凝固的时光碑石,如今早已被国家视为不可复制的文化遗产,受世人膜拜。”

“在F国一区二区的阳光丘陵上,被全球收藏家追逐的顶级酒庄和葡萄园,属于我的家族。”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掌控世界潮流风向的顶级奢侈品牌,其控股方是我们的家族基金。”

“我们家族协会,控制着遍布全球的一百多个知名品牌,从矿业资源到尖端科技……”

他微微抬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扫过那张纹章精美的卡片:“金钱?它只是流动于我周身最不值一提的一种介质。权势,才能保障它能发挥最大价值,并且永不枯竭的根。”

“若我只给你钱,你光有钱,可以过上好生活,但你没权没势,没有任何权势的护盾,别人轻而易举就可以摧毁你的美好生活。”

他以反问结束,语气带着导师般的引导:“现在,你依然认定,单单金钱本身,就能为你铺就一条通往那所谓‘更好生活’的金光大道吗?”

那张印着“Raphael de Bourbon”和古老徽章的卡片,尽管材质轻如蝶翼,却在云烟指间沉甸甸地压下。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它将无形的阶级鸿沟以可触及的质感具象化,鲜明地展现在云烟和云志高的眼前。

云志高睁大了眼睛。F国的波旁家族?!他知道这个家族,在许多世代相传的老钱贵族谱系中,他们是那金字塔尖的象征!

他们家族,在废除皇室贵族制度后,既如守护神般坚守着蓝血的古典荣光,又如同建筑师,在全球化中重构权力的金字塔。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男孩,居然是波旁家族的孩子!

云烟面色依旧淡淡:“给我手机。”

拉斐尔:“要做什么?”

云烟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我对于你所宣称的家族背景并不全然了解,我需要借助工具进行一番查证。”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会亲自告诉你。”

“给我手机,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可以。”拉斐尔取出手机。

乌木机身,蓝宝石玻璃屏幕,八心八箭钻石切工。这手机,同它的主人一般,极尽张扬华奢之能事。云烟握住那冰凉机身,一眼瞥见主屏幕壁纸,赫然正是她的入学照片。

云烟:“……”

神经。

她点开搜索界面,搜索了一番F国的波旁家族。

波旁家族,作风很低调。像这种贵族老钱家族,通常都很低调。

这类世袭的老贵族、老资产阶级,属于老钱家族,家族财富也许已经传了好几代甚至几百年。

老钱家族的特质,绝非依靠满身奢侈logo的堆砌来证明,而是弥漫着一种“我无需向世间证明任何事物”的从容感,甚至透出“世间万象皆已阅尽”的倦怠意味。

他们穿衣的方式,注重洁净、合身、不显山露水,如同一幅朴素的素描画。

云烟专注地浏览波旁家族后裔的照片与视频。他们极其低调,几乎从不穿戴显眼品牌,衣饰色彩多为柔和复古的浅调或深调,鲜少涉及浓艳张扬的色调。周身弥漫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松弛感,无意识的优雅如呼吸般自然流露。

云烟抬起头,视线转向拉斐尔。他这栋庄园的装饰风格,与他个人穿着的品味,并非遵循低调的老钱传统。

而是张扬地采用了华丽繁复的巴洛克梦幻风,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浓郁如油彩的色彩、浓墨重彩的审美、浮夸的奢华与极致的美感。

与他家族里其他人相比,他像个异类。

云烟:“你还真不像老钱家族出来的,你一点都不低调。”

拉斐尔:“不要对老钱有刻板印象。”

云烟:“你不像一个小孩。”

拉斐尔:“你也是。”

他莞尔,接着先前的话:“我不喜欢低调,我喜欢喜欢闪亮璀璨,美丽到极致的东西。就像你。”

“你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又为什么要照顾你,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呢?”

“你以什么身份来照顾我。”

拉斐尔走近:“我比你大两岁,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

云烟静默良久,才道:“好啊,哥哥。”

于是拉斐尔正式成为了云烟的哥哥。拉斐尔希望云烟随他去F国生活。云烟坦诚地表达了对异国生活的不喜。拉斐尔便做出让步,让她与她的家人一同栖住进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大庄园之中。

云烟一家人住进了拉斐尔的大庄园。拉斐尔马不停蹄带云烟去全球最顶尖的医院做检查。全球最好的医生也没法根治她天生的体弱。只能让她坚持吃药,好好调养身子。

回国后,云烟不去学校念书了。她现在最好待在家,每天仔细调养身体。至于学业,拉斐尔请了顶尖的家庭教师来教她。

不用去学校,云烟当然是愿意的。她天生性子懒散,能少走一步是一步,能躺着绝不站着。所以不必天天早起上学,她自然无异议。

至于云志高,拉斐尔差人替他安排了国内分公司的一份清闲职务,薪水却颇为丰厚。云舒华、云爷爷与云奶奶则在庄园中专心照料云烟。

自国外就医归来,迁入大庄园一周后的某个午后,云烟从沉梦中苏醒,漫步穿过长长的镜厅走廊时,目睹雷诺管家正在训斥一名女仆。

雷诺管家金丝眼镜后的灰眼睛,如同利剑般尖锐地刺向颤抖的女仆身躯:“你用残留着污渍的托盘为少爷奉茶?这简直是对礼仪最下流的亵渎!”

他穿着黑色燕尾服,衣服几乎没有褶皱,前襟直得像刀划出来的。他手指捏着餐巾,像亮出罪证那样抖开那道要命的污迹:“瞧见没?单凭这道污痕,罚你清扫十年厕所都显宽容!”

管家的鼻翼翕动着:“你明天就会在庄园前面的那条水河里捞自己的遣散信!”

水晶吊灯的寒光正落在他冷峻严苛的侧脸上。女仆惊惧得泪珠滑落。

管家冷声下令:“收起你的泪水,它们只会污浊这纯洁的空间。”

女仆匆忙拭泪退去。

云烟走过去:“雷诺叔叔,拉斐尔在哪里。”

高鼻深目的雷诺管家,原先冷峻严苛的轮廓瞬间如春风化雪般柔和:“噢,云烟小姐,您是在询问拉斐尔少爷的去向吗?他在蝴蝶园中画画。”

“蝴蝶园?”

拉斐尔在这座辽阔得近乎无垠的庄园深处,建造了一座蝴蝶园。蝴蝶园分内外两区,室内与室外。

室内室外均精密微模拟气候环境,构建蝴蝶需要的生态平衡,繁育着千百种自全球各地收集的蝶类生灵。

雷诺管家引领云烟前往蝴蝶园。拉斐尔此刻正在室内蝶园中画画。

他握着油画笔,袖口翻折出层叠的蕾丝花边,蓬松精致,边缘缀着宝石纽扣以及珍珠花纹。他像是油画里,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漂亮贵气的小王子。

云烟略一瞟正专注作画的拉斐尔,并未上前打扰他的创作。

她的注意力落在花朵上的蝴蝶上。白花上有一只蝴蝶。翅面如蔚蓝海洋滚白浪,极光般闪耀,宝石般夺目。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如同落叶般落于她肩头。她伸手,蝴蝶栖落在她指尖。

这一刻,她心底涌现莫名的奇异感应,仿佛亲近蝶类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如同血脉中刻写的基因。

奇怪。

“这是光明女神闪蝶。”拉斐尔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被誉为美至极致的蝶中女神。”

“野生种分布于秘鲁亚马逊流域,野生极稀有。”云烟接腔。

“你知道它?”

“嗯。”

拉斐尔指向另一只蝴蝶:“这是什么蝴蝶?”

“斯里兰卡玫瑰蝶。以其瑰丽如玫瑰花瓣的色彩得名。”

“你对蝴蝶很了解?”

“一点点。”云烟低头,凑近观察指尖栖息的光明女神闪蝶:“世界最美蝴蝶,的确美到极致。”

拉斐尔看着云烟的脸:“是啊,的确美到极致。”

极致的美,它是纯粹的,无形的。但云烟,把极致的美,完完全全,扎扎实实具象化了。

拉斐尔歪头盯她。

另一边,云舒华在整理云烟的衣服。

老钱家族成员所穿戴的服饰,基本上从不显露品牌标识。满身品牌logo的风格,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暴发户的粗陋表演。

老钱自身的价值远高于品牌的虚名,他们无需品牌logo来彰显自己的富足地位。若是他们的衣着上有品牌logo,等同为这个品牌提供免费宣传,这是何等可笑的损失。

像拉斐尔穿的衣服,以及他给云烟准备的衣服,是私人手工订制,没有任何品牌logo,质感和面料顶级。

云舒华摩挲着衣服面料,心头不禁感叹,这面料,堪比真丝界的爱马仕,自带珍珠光晕般的流动感,恍若被覆上了一层视觉的柔焦滤镜。

云烟天仙似的人,就合该穿这样好的面料的。以前她和丈夫真是委屈云烟了。

夜深,一间特设的恒温室里,无数真空展柜嵌于墙体深处,射出浅淡光晕。

每个玻璃展柜都如一方悬浮的水晶牢笼。展柜里的蝴蝶标本,被定在了永恒振翅的瞬间。

拉斐尔戴洁白手套,立于玻璃前,用细长的镊子处理蝴蝶标本。完美处理完蝴蝶标本后,拉斐尔沉静地凝视着它。

曾鲜活漂亮的蝴蝶,此刻已成玻璃柜中冰冷的艳尸。

他喜欢收藏美丽到极致的东西。譬如蝴蝶。他会在蝴蝶生长到最美的时候,将它制作成标本,永恒地留住它的美,再将其收藏起来。

如今,他发现了真正拥有极致美的东西。

云烟。她的存在,就是极致的美。而她现在,还未长开,她的美尚未完全绽放。等她长大,会是更加极致的美。这样极致的美,他必定要收藏起来。

看到她照片的第一眼,他就已经想好该把她放在哪个玻璃展览馆了。

他说他喜欢她,没错,他是喜欢她。不过是对她皮囊的满意,想要将她制作成标本的喜欢。

云烟的父母对她的养育过于粗糙。单说她曾食用的那些垃圾食物,其副作用会如同毒药般侵蚀她的肤质,留下不可逆的瑕疵,阻碍她抵达更加极致之美的彼岸。

因此,他决定亲自养育她,细致入微地观测她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长开,一点一点逼近更加无可比拟的极致美学之境。

当她全然绽放,全然抵达那极致之美时,他会杀了她,结束她的生命,将她精心制作为标本,以永不腐朽的方式封存她的极致之美。

一想到以后他会拥有这样极致之美的标本,他湛蓝的眼底便浮起笑意来。笑意淡淡的,渗着一点诡异的神经质。

外星人的世界(4) 有趣

晨曦初染窗棂的时刻, 拉斐尔从充溢死亡芬芳的标本室踱步而出。虽彻夜未眠,他漂亮的面庞却未沾染丝毫倦色,如天鹅绒衬垫上陈列的昂贵洋娃娃,在晨光里凝固着非人间的精致与完美。

云烟总要待到日影攀上九点钟的刻度才自酣眠中苏醒, 仿佛周公对她格外眷恋。起身、进食、吞服各色药丸、完成些微运动、研读书籍、翻阅闲散读物、再度沉睡, 这便是她周而复始的每一日。

拉斐尔喜欢画画,马术, 击剑等等高雅艺术运动, 见她每日枯燥乏味地重复同样的事, 他道:“每日除了吃睡,学习, 看闲书, 你不觉得很无聊,不想玩玩其他的吗?”

“我懒。”云烟正慵懒地蜷缩于宽大扶手椅中,手指摩挲着闲书的纸页, 任秋阳的金线织满周身。

拉斐尔:“过两天国外有一个海底博览会, 有兴趣去么?”

“没兴趣。”

拉斐尔挨近坐下,倏然抽走她掌中的书本,眸光扫向封面:“《这才是最绝望的死法》?喜欢看这种书?”

“随便看看。”

“能把字认全?”

“能。”

“你才六岁。”

“天才的世界你不懂。”

拉斐尔喉间滚出轻笑:“你真有意思。”

云烟把书夺回去, 继续看。管家将葡萄酒端来:“少爷, 您的酒。”

拉斐尔拈起高脚杯, 纤细的杯梗被食指与中指轻夹, 手指如垂落蝶翼般舒展于底座之下, 整只酒杯在他指间维持着精妙的平衡。

他举杯迎向灯芒,手腕微旋,观其色泽流转,深红琼浆漾起一道弧光。

继而杯缘近鼻尖, 阖目深吸,喉结随气息轻动。葡萄酒特有的果交织攀升。片刻,笑意浮上唇畔,仿佛酒香已为他勾勒出勃艮第丘峦里葡萄的美味。

酒液滑入唇齿,任酒液在口腔蔓延,喉间无声地滑动。吞咽后闭目回味余韵,喉头残留的芬芳化作一缕几乎不可听闻的叹息。

观色、闻香、啜饮,整套品酒仪式被他演绎得如一首优雅的十四行诗。

云烟的视线停驻于酒杯上。

拉斐尔注意到她的注视:“这是1945年的DRanée-ti。”

“里面有薰衣草、紫罗兰、丁香、玫瑰花瓣等香气,充满了盛夏花园的气息。各般滋味和谐交织,如无瑕乐章,余韵清冽悠长,宏伟却无浮躁,性感绝不庸俗。这种浓郁厚重的口感,唯蚜虫灾厄前的葡萄根须才能孕育出来。”

“可惜你不能喝。你太小了,小孩子太小喝酒,会影响身体发育。”

云烟:“你不是小孩子?”

“我么。”他笑,“不必担心。”

他实在是不像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他湛蓝眼瞳深处,确凿没有半点尘世孩童的懵懂,倒似从中世纪古堡踱出的幽灵。诡谲怪诞的气息再度裹挟了云烟。她凝视拉斐尔,如同审视一只怪物。

片刻后,她继续看书。

大抵白昼睡得太多,当夜云烟辗转难眠。眼见窗外星河浩瀚,便去了天台。

午夜的露台宛如悬浮于尘世喧嚣之上的孤舟。云烟坐观星汉,星辰并非均匀撒落,东天疏朗如碎钻零落,西天却挤成稠乳般的银河。她托腮凝望天穹中最耀眼的那颗星辰。不知多久过去,身后传来低唤:“云烟?”

是拉斐尔。她回首,于黑暗昏昧中辨出人影走近。

拉斐尔:“怎么不开灯。”

天台上是有灯的。

“暗夜中的星河更美。”她答。

拉斐尔挨身坐下。见她专注凝望天际一隅:“在看哪一颗星?”

云烟指向天空:“那颗最亮的星。上面会有外星人吗?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真正的外星人?”

“你想看到外星人?”

“好奇。”

“你已经见过了。”

“什么?”

拉斐尔意味不明地扬了扬唇。

云烟:“我很讨厌人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

“地球上任何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都可能是外星人。所以我说,你或许已经见过外星人。”他语带玄机。

“你相信蜥蜴人那一套说法?”

“或许呢?”

云烟嗯了一声。模糊的视线里,恍惚看见有什么飞到了旁边的水晶柱子上。她看不清,打开手表的led灯。光流刺破黑暗,照亮柱上栖居的夜蝶。她举着灯,静静观察栖息的蝴蝶。

灯光若液态流银涌而下,浇铸出她的人影轮廓,光影在她眉眼间切割出圣洁的棱线,晕染得半透明如幻彩。

此刻她如雕塑般举灯静立,光影分明之中,高举灯光的她,美丽梦幻得得恍若帕特农神庙中,那位高举火种的雅典娜女神。

看着宛如执火炬的雅典娜的云烟,拉斐尔道:“你现在像手持火炬的雅典娜女神。”

“我不像任何人。”

闻言,拉斐尔扬眉:“通常情况下,夸别人像雅典娜女神,别人会很高兴。”

“像也是别人像我,而不是我像别人。”云烟语气淡淡。

相处这段时日,拉斐尔发现云烟自我配得感极高。她贫穷,但她毫不自卑自轻,她似乎认为她是全世界最好最珍贵的。

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看不起别人的高贵倨傲,而是根植于存在本源的、对自我价值的绝对确认。

拉斐尔饶有兴致地端详云烟这小小身躯,她小小的身躯里,有浩瀚宇宙。

蝴蝶飞走,翩然远去。云烟也收了继续看星空的心思。回去继续睡觉。

翌日晨光中,云烟的目光黏着于拉斐尔襟前。日辉吻上那枚蝶形胸针,翡翠与祖母绿在胸针上交缠,火彩流溢,璀璨耀目。

拉斐尔:“你一直盯着我的胸针看,喜欢?”

“嗯。”

拉斐尔取下胸针:“18世纪的赛维涅星辰胸针。很漂亮,给你了。”

胸针躺在云烟展开的掌心,被晨光穿透,迸射出一泓凝滞数百年的深绿光晕。这是一枚不寻常的饰物,是凝缩了整整几个世纪的光阴沉淀。

“真的送我?”她问。

拉斐尔颔首。

雷诺暗暗自惊心。这可是几百年的老古董,价值连城,少爷竟然就如此随便地给了云烟小姐……

云烟举起胸针,所有人看清云烟是如何挥起手臂的。只听见一声脆响,凝聚万千光华的古董胸针在她足边猝然迸散,翡翠残片如绿色冰雹溅落。

云烟父母瞪大双目。烟烟这是疯了吗?这么珍贵的胸针,她竟故意将其摔碎?!

拉斐尔:“为什么?”

“我只是从未听过上好的翡翠玉石摔碎的声音。”

“就是为了听这声音。”

“对,几百年的翡翠破碎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很纯粹,的确好听。”

“它是我最喜欢的胸针,你却将它摔碎了。”拉斐尔语声淬冰,宛如刀锋刮过金石。

“我不能摔碎?你已经把它送给我,处置权在我,如何处置它,我说了算。”

“我现在很生气。”拉斐尔湛蓝的眼眸聚集乌云,“你摔碎了我最喜欢的胸针,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云烟父母连忙求情:“拉斐尔少爷,云烟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

“闭嘴。”拉斐尔声音森冷,“雷诺管家,枪拿来。”

听闻“枪”字,云志高喉间呛出闷响,手掌痉挛般捂住胸口。云舒华的惊惶恐惧凝固在惨白面庞上。一身藏青制服的雷诺管家手中青瓷茶盏微晃,茶水泼溅而出。

雷诺颤声确认:“少爷,您……您要枪?”

“雷诺管家,我记得你才四十岁,怎么,才四十岁就已经老得耳聋了?”

雷诺咬紧牙关自怀中掏出配枪。拉斐尔接过,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死亡的金属冷意,凛然抵上云烟光洁无瑕的额心。

外星人的世界(5) 生日

“拉斐尔少爷!”

“少爷!”

云烟父母, 管家以及仆人们都惊惧出声。他们的声音,带着几乎撕裂空气的惊惶,如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巨大涟漪迅速扩散。

拉斐尔对此置若罔闻, 仿佛那些裹挟着恳求的声波只是一阵掠过耳畔、无关紧要的微风。他手中的枪, 冰冷沉重的金属物件,此刻是他沉默意志的唯一代言者, 直直地指向了云烟。

云烟的父母慌乱上前, 本能地用颤抖的身体想要将她扯离那致命的焦点, 他们的身躯仓促地挡在拉斐尔与女儿之间,构筑起一道肉盾:“拉斐尔少爷, 云烟年纪太小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

拉斐尔并未回应他们带着哭腔的祈求,直接召来保镖。保镖的目光带着踌躇, 在云烟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保镖们终究还是服从了命令, 带着职业的冷漠与些许无奈,分别拉开了云烟的父母,将他们控制住。

雷诺管家目睹着这一切, 内心巨大的不安已使他的声带微微发颤, 他试图再次云烟说情, 声音里饱含着恳切与试图挽回局面的努力:“少爷, 云烟小姐她————”

“闭嘴。”拉斐尔的话语毫无温度, 枪管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枪口稳稳地对准云烟。

周遭骇然抽气,云舒华瘫软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枪口之下黑洞洞的终点便是生命可能的休止符,然而云烟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超然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