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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声音中也透露出几分慌乱,机械音滴滴滴的响个不停,把宋明皎的脑海都搅得一层糟,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排查完毕——宿主目前任务程序正在正常运转中,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宋明皎嗤笑一声。

[这么大的活人证据摆在面前,你睁眼说瞎话呢。]

系统显然也觉得,这个排查结果似乎不太对劲,本就没多大的脑子转不动了。

【请宿主稍后,已将情况记录备案,正在向主系统反馈。数据传输中!请宿主耐心等候结果。】

[系统啊,你知道吗?在我之前的世界,一些人工智障,最喜欢用这种毫无进展的话,来回复雇主。]

【请宿主注意言辞。】

宋明皎摆摆手,也不指望着系统可以为他答疑解惑。

反正贺望,哦不贺闻,人就在这里,他多和贺闻接触接触,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其实,不论此贺闻是否彼贺望,对于宋明皎来说都不太有所谓。他们俩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引起了宋明皎的兴趣。

宋明皎撑着下巴想:

如果是同一个人,这叫前世今生。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他是不是也赶上了,替身文学的潮流?

想着想着,宋明皎不禁笑出了声。

皇帝落座后,迟迟没有叫开宴。底下等候的新科进士们,都有些焦虑,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让皇帝在审视自己。

有和商南悬关系要好的同僚,在低声向旁边的人询问:“状元郎商大人呢?陛下都来了,他怎么还没有来?快去找找!这可是琼林宴,错过了时辰,陛下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当不起。”

确实,听说那厢皇帝来了,商南悬还没来,已经有御史台的人注意到商南悬的失踪,正在暗自皱眉,似乎已经想好弹劾的奏折。

宋明皎撑着头,听了一会儿下面的交谈,无甚新意之后,摆摆手说:“状元郎身体不适,不必等他,直接开宴。”

于是歌舞升平。

司礼太监在宋明皎的示意之下,将早已拟好的旨意,于众人面前宣读。

科举之后,各位进士的名次都定下来,但具体授予什么官职,还没有定。会在这场琼林宴之后,由皇帝亲自对前三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的官职,做出安排。剩下的会由吏部统一安排去处。

今日主要赐下的,是一场宴会,和皇帝个人对他看好的部分进士的奖赏。

圣旨都已经念完,奏乐都换了好几轮,本来应该是众人瞩目的中心,状元郎商南悬,却在这时候才姗姗来迟,甚至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时不时地捂一下自己的膝盖,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久跪后赶路的不适。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状元郎正是皇帝新宠,现在除了皇帝,还会有谁,敢这样去罚商南悬?

恐怕刚才所说的身体抱恙,只是帝王给的台阶。也不知道这位状元怎么回事,还没有正式进入官场,就把顶头上司给得罪了。

“南悬兄,你没事吧?”说话的是探花,还没有经过官场大染缸的洗礼,不懂背后的意思,只以为商南悬真的身体不适,摔了跤。

商南悬扯了下嘴角,又不可能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说皇帝的不是,只能勉强道:“无碍,多谢关心。”

榜眼也端了一只大碗,过来敬酒:“来,商大人,我敬你一杯,以后都是同僚,多多关照。”

这句话却让商南悬感觉膝盖更疼了,但也只能陪着笑喝下。

宋明皎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就像是上课期间突然迟到,被全班注视,承受着老师指责、愤怒、不解眼光的同学。而且还要比那种场景,再尴尬一百倍。

他看够了戏,遵守着皇帝的操守,不会从头到尾待在宴会上,不会让大臣们太过拘束,不敢畅所欲言。

毕竟这是琼林宴,对于很多寒窗十年苦读的学子来说,是他们最风光、最开心的一刻。尤其是既没有科举和念书的压力,又还不用去上朝接受毒打。

很难得的机会。

虽然宋明皎非常讨厌商南悬,也确实在刻意针对商南悬,但他自认为会扮演好一位好君主。

“朕出去走走,你们继续。”天子起身摆驾。

“恭送陛下。”大臣们纷纷起身相送,好一会儿,原本比较安静的宴会,终于再次觥筹交错起来。

*

从琼林宴出来之后,宋明皎去到外面的花园。古代世界就是这点好,有各式各样的自然风光和清新空气。

他只带了赵公公在身边,没有大张旗鼓,搞什么皇帝轿辇,无数侍卫太监跟随。

沿路,宋明皎看到了许多曾经没有看的花卉和植物树叶,一时间走了许久,没有注意到自己越走越偏。

通过一条布满灌木丛的小道之后,宋明皎才注意到,他已经走到一个凉亭处。

“臣弟见过皇兄。”

耳边传来一个更加年轻的声音,甚至于声线都和宋明皎有些相似。宋明皎抬眼看过去,却又看见了一个比他高的男人。

皇兄?

看来这就是系统口中所说的,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的弟弟吧?似乎是叫做宋承年。

弟弟怎么也比他高?!

宋明皎有些不开心。

眼前出现的是一位陌生男人,甚至于用“少年”来形容更加准确。瞧上去,应该比宋明皎还要再小一两岁,身上穿着一身亲王服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彬彬有礼地向宋明皎行礼。

如果按照系统给宋明皎的剧情,这应该是会在后期跟他争夺皇位,发起谋反的“叛逆弟弟”。虽然从宋明皎见宋承年的第一眼,感觉看不太出来。

宋承年直起身后,毫不客气地盯上了赵公公的位置:“赵公公,皇兄有本王伺候就好。”

赵公公知道这位六殿下,和当今圣上并非一母同胞,性格阴晴不定,举止乖戾。可也没有想到,这位殿下竟然当着陛下的面,在陛下还没有发言时,就要开口把他这位贴身太监撵走。

赵公公有些为难地看向宋明皎:“陛下,这”

宋明皎瞧着宋承年,想看他这位便宜好弟弟,到底心里面打了些什么主意,于是开口吩咐:“你先下去。”

赵公公垂手应是,在退下的时候,还看见六殿下向他投来的得意目光,好像在庆祝,他成功地将皇帝哥哥“抢走”了一样。

赵公公:?

凉亭里面只剩下宋明皎和宋承年兄弟二人。

“你故意将赵公公撵走,谁来伺候朕?难道你会?”

宋明皎想找个地方坐下,可看着凉亭中的石头凳,一时间有些嫌弃。他的洁癖并不会因为时代的改变而消散。

可是他的便宜弟弟,竟然真的眼疾手快,拉起精致华贵的衣袍,在石头凳上仔细地扫了几遍:“臣弟当然会呀,皇兄。”

便宜弟弟还挺上道。

宋明皎在上个世界里,他用的那个身份,并没有任何的父母、兄弟姐妹这类亲人。

因此穿越到这个小世界来,突然有和他血脉相连的弟弟,即便是知道,这是剧情中对他虎视眈眈、心怀叵测之人,一时间也感慨良多。

宋明皎坐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的这位乖巧皇弟,眼神中藏着的炽热、掩饰不住的侵略欲。

皇弟确实虎视眈眈,只是并非宋明皎所以为的单纯意思。

宋承年的眼神很亮。

皇兄终于愿意看到他了吗?终于不像是之前那样,一滩死水的模样,即便是每天都按部就班处理朝政,每个动作却都如同规划好的一般。

毫无生机,也完全不会看到,和朝政并无相关的他。

今日听太监说,皇兄居然不再理会商南悬那个贱人,宋承年当时就感觉到不对劲。

琼林宴本来和他这位闲散亲王,并无半分关系,可他依旧催促着马夫赶来宴会,终于在花园某处不起眼凉亭,“偶遇”了他的皇兄。

宋承年曾经觉得,天子不像活人,甚至还私下地请了大师来算命,大师没有给他答案,只说:

【数年之后,天意将转圜。】

就是像现在这样吗?

宋承年看着皇兄那生动漂亮的眼睛,心里面突然多了一个从未有的想法:

——想把他养的那些私家军,全部解散。

“你想做什么?”

宋明皎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一口,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他在心中感叹,果然是最奢靡的皇帝啊,不过是出来参加琼林宴,甚至连后花园不起眼的亭子里,都为他准备了这样珍贵的茶叶,哪怕他走到这里来的概率,非常之低。

宋承年蹲下身到宋明皎的旁边,他的长相只和宋明皎有两三分相似,即便是年岁尚轻,也能看出脸部轮廓更加立体锋利,和宋明皎的柔美明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宋承年将手搭在正坐在石头凳上的宋明皎衣裳上,说道:“皇兄近日为自己挑了这么多肱骨之臣,能否也看看臣弟?”

宋承年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近乎不可能存在于这个年纪身份的天真,可话语中总透露出几分古怪。

宋明皎没有太弄懂,这种古怪之处是为何,只当是他和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小弟弟,可能有代沟罢了。

“哦?你也想入朝?”

宋明皎笑了起来,伸手将宋承年搭在他衣袍上的爪子拍开。

众所周知,六皇子殿下的母妃与当今圣上的母妃,于先帝在世时便互相看不顺眼。当今天子即位时,差一点皇位就落在了六皇子宋承年的身上。

所以一直到今日,虽然皇帝对自己的六弟封了王,也并未将其赶去封地,或幽禁起来。可六皇子仍旧只是闲散王爷,不能参政,无法掌权,游离于京城权力中心之外。

若换作常人,早就因皇帝的这个拍开动作,明白皇帝之意,知情识趣地退下,不再奢求不该有的东西。

可宋承年不一样,他从小脑子就不正常。

皇兄拍开了他的手,他不仅不觉得恼怒或者羞辱,甚至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因为他的皇兄,居然在他面前,流露出了应属于那件龙袍以外的情绪。

太稀奇了!他太喜欢了!

所以宋承年依旧锲而不舍,说道:“皇兄您放心,臣弟这段时间在家中赋闲无事,一直在精进自己的能力,希望能够早日为皇兄分忧。”

一位帝王的心腹大患,曾与帝王有过夺嫡之争,关系不睦的王爷,在帝王面前说,他一直在养精蓄锐,这和说自己一直想要谋反,有什么区别?

宋明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宋承年。

他现在算是相信系统给他的剧情背景,他的这位好弟弟,还真是不简单啊。

但宋明皎终究不是这个古代世界土生土长的皇帝,他对所谓的皇位,并无“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巨大执念。这只是他做任务的一个身份而已,而且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不会久留。

因为也不知道系统是不是脑抽了,才给他选这样的任务世界。依照他与男主之间的巨大身份差距,帝王和状元,根本不需要像上个娱乐圈世界那样,费尽心机找证据,然后交由警方,再将男主打入谷底。

在这里,他是真正的皇帝,是真正的天。想要捏死商南悬,就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只取决于他什么时候玩够,何时脱离这个世界。

所以,宋明皎并不会在所谓的大梁朝长久停留。那么,为了小世界以后的运转着想,若他的这位好弟弟,确实有能力,说不定以后可以将那把龙椅,传给他。

反正宋明皎是肯定不会,在这里传宗接代、娶妻生子的!

于是,这位居高临下的天子,如同恩赐一般,开口说道:“允。”

宋承年其实也只是试探性地问一句而已。他知道,自己和皇兄之间的身份差距隔阂,因此早已做好,一辈子只能当闲散王爷的心理准备。

这下,皇兄突然答应了他梦寐以求的请求。

宋承年一时间愣在原地,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宋明皎施施然,看着宋承年楞神的模样,心下一笑:小弟弟,还想在他面前耍心眼。

小菜一碟。

“皇弟最好回去好生准备,朕听太监们说,皇弟依旧如同孩童一般,贪玩爱睡,从前也就罢了,今后若是误了朝会,朕可不会给你特殊优待。”

说罢,宋明皎理了一下身上的这件繁杂龙袍,不管蹲在原地的宋承年,自顾起身离去。

“赵公公,起驾。”

“嗻,陛下,小心,地上湿滑。”

赵公公一边扶着少年天子离开凉亭,一边忍不住回头,好奇地看了一眼,仍蹲在原地没有起身的六皇子殿下。

看来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没想到被认为,一辈子都不会东山再起的六皇子,竟然只是这样简单的一次偶遇,就再得帝心。

这不禁让赵公公想起,前段时间的商南悬,也是这样,因为帝王的一句赏识而平步青云,只可惜他不中用,接不住帝王对他的看重。

帝心难测。

赵公公摇了摇头,将所有杂念抛开。好在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眼前的这位天子。

赵公公望着宋明皎的背影,天子的身形瘦削,即便是穿上一身隆重的龙袍,也掩盖不住未脱的少年意气,可就是这样的天子,却时时刻刻地将天下放在心中,撑起了整个大梁王朝。

宋明皎依旧身着帝王常服,正在往琼林宴方向走。

已经过了一段时辰,他的爱卿们应该闲谈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回去露个脸,为这场琼林宴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当然,这个“圆”并不包括某些人。

可谁知,走着走着,宋明皎便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本来并不打算招惹已经是丞相的贺闻,可这人既然如此巧合,一连让他见两次,那就怪不得他这位皇帝,要损了丞相的“清誉”。

这个世界的贺闻,穿着一身官服,整个人的气质宛如正人君子,和佞臣搭不上边。

但是否佞臣,也是宋明皎说了算。

宋明皎假装没有看清前面的人,漫不经心地问身旁的赵公公:“前面的是谁?为何挡路?”

赵公公连忙躬着腰上前两步,提高声量,提醒正在发呆根本没注意到,帝王銮驾已至身侧的贺闻。

“陛下,前面的是贺相大人。”

赵公公尖细的嗓音,总算将不知神游何方的贺闻唤回了神。

依照贺闻的丞相资历,这样的琼林宴,他不知参加了多少次,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因此皇帝一离去,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也并未多留,就出来透气。

贺闻在池塘边凝神沉思,想起今日在琼林宴上见到的商南悬,他知道这人正得帝王另类的青睐。

一时间又想起,他今日隔着些距离见到的小皇帝,不知是否是朝堂之外的缘故,竟与记忆里的皇帝多有不同,更加生动。

眉弯如柳,眼含秋水,唇不点而红。

叫人——移不开眼。

听到赵公公提高音量的催促声,贺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拱手施礼:“臣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小皇帝含着笑意的声音,悠悠传来:“景不醉人人自醉。爱卿也是觉得,这里的荷花很美丽?”

贺闻应声,顺势挺直脊背抬头,却不经意瞧见了,已走到他面前的天子。

没有金銮殿上,那如天谴般的距离与隔阂,也没有皇帝冠冕的珠帘遮挡,少年天子的容貌,毫无防备地闯进了贺闻的眼中。

贺闻其实一直知道,皇帝生得容色极佳,可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如此近距离的震撼。

他一时间竟看呆了眼。

“嗯?爱卿为何不说话?是不同意朕的观点吗?”

宋明皎满意地看着,贺闻因为他故意烘托出的氛围而愣神,这才对嘛。

但他还是坏心眼地,问出了这令人胆战心惊的话。

在一旁的赵公公急得直冒冷汗,也不知今儿个怎么了,一个个竟在陛下面前,都犯了失仪的错。从一开始的商南悬,到如今沉稳自持的丞相,都不例外。

“臣*失言,望陛下降罪。”

贺闻终于回神,直接撩起衣摆,跪在宋明皎面前请罪,可他内心却依旧躁动不安,天子眉眼带笑瞧着他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宋明皎轻声笑着,纡尊降贵地弯下身子,在贺闻耳畔轻语,声音很轻,仅够两人听见:

“难不成,爱卿方才所醉之景,并非为荷花,而是为——朕?”

第37章 错认

贺闻身躯一震,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

小皇帝离他很近,似乎还能闻见,皇帝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宋明皎腰间的玉佩因为弯腰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咚作响之声,也将贺闻原本如同止水一样的心,摇晃出涟漪。

“臣,御前失仪。”

贺闻艰涩开口,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近在咫尺的宋明皎。

宋明皎笑声清缓,注意到贺闻直勾勾地看着他腰间玉佩的视线,随手将玉佩取下来。

那只不过是最普通的玉佩而已,他的寝宫里面,可以找出更多、比这更好的玉佩。

宋明皎指尖在那枚玉佩上摩挲几下,是专供皇家的和田玉,这种冷冽玉材质,和眼下的夏日十分相配。

他将玉佩故意放到贺闻的脖颈处,因为贺闻穿着官服的原因,衣领恰好将玉佩托住,贴到男人露出来的皮肤处,让男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爱卿是朕的肱骨之臣,一时赏景失神而已,朕不会怪罪。”

皇帝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扫过贺闻的脖颈,垂落下来的乌发发丝,比起池塘边的杨柳,更加柔顺飘逸。

宋明皎贴得很近,声音也带着几分笑意,清脆柔和的嗓音传入贺闻耳中,比往常在金銮殿上听见的威严声线,多了几分韵味。

等贺闻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帝王早已离去。只隐隐约约能从树丛中,窥见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宋明皎刚刚赏赐下来的玉佩是凉的,贴在贺闻的皮肤上,甚至都能感觉到,那处地方隐隐的麻木。

可是贺闻却仿佛能从这枚玉佩上,感受到另一个人曾经留下来的温度。

比起金银珠宝来说,宋明皎赏赐下自己贴身佩戴的玉佩,虽说是扔给了贺闻,而且还不太雅观地随手放到脖颈,可依旧有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一向冷静自持,从来都是人臣典范的丞相大人,悄悄握紧了小皇帝送给他的玉佩,甚至将手掌心都勒出明显的痕迹,却始终舍不得放开。

另一边,成功让贺闻心神不宁后,宋明皎心情愉悦,再次返回琼林宴上。哪怕大臣们又开始叽叽喳喳的嘈杂讨论,也不再影响宋明皎此时的心绪。

一枚玉佩而已,对他来说并不值钱,宋明皎也并不心疼。

只有旁边的赵公公,神色复杂地偷看了一眼帝王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奴才再为您挑一块新的玉佩?”

宋明皎不置可否地应了:“唔,就去打一款——荷花样式的玉佩。”

“奴才明白。”

只是短短的一次接触,宋明皎就已经感觉到,贺闻和上一个小世界的“贺望”,虽说长相和性格十分相似,但还是有所不同。

比如,这个古代世界里,身为丞相的贺闻大人,很明显更加克己复礼、冷静自持,帝王君臣的身份壁垒如天堑,不可逾越。

可这恰恰好,对于宋明皎来说,更有意思了。

回宫路上,宋明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是琥珀色的,衬得他手指皮肤更加白皙。

突然间,他笑了起来。

帝王今日早晨出门之时,还含着怒气,可现在于銮驾内,却悠悠笑出声,让外面跟着的赵公公一时摸不着头脑,感叹伴君如伴虎。

“陛下,是有何吩咐吗?”

宋明皎习惯性地摆手,又想起现在是古代,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銮驾上,外面的太监看不见,于是出声说道:“无碍。”

宋明皎只是一时间想起,上个小世界的“贺闻”在某些床榻之上的表现。

推算来,如今这个世界的贺闻,装得人模人样,说不定私下里,心头早就对他,闪过许多不堪的念头吧?

真想见识一下呢。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宋明皎如同真正的皇帝一般,每日晨起上朝、看奏折、与大臣们讨论政务。

闲时便在御花园溜达几圈,每日膳食如满汉全席,各种山珍海味不断,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因为这个小世界的任务设定,是需要他作为皇帝去倒贴状元郎,自然需要他给商南悬守身如玉。

所以宋明皎的后宫并无任何嫔妃,不过这对宋明皎来说,并不构成遗憾,反而让他觉得,整座皇宫空间更大。每日午后随机挑选一处地方去逛,跟旅游似的。

而系统一直憋着气。

他特意给宿主挑选具有难度的世界,和具有难度的身份,等着宿主因为处理不了皇帝应做的工作,而不得不向系统求助,赚取积分开启商城。这样,系统就可以拿捏宿主,将主线任务拉回正轨。

可看了这么多天,宋明皎居然每天过得井井有条,甚至有滋有味,丝毫没有被所谓的政务困扰住。

系统一腔算盘落空,终于怒了。

【宿主请慎重,如果你在皇位上所做的决策不对,产生的后果,系统一概不负责。】

宋明皎一时间疑惑:“我什么时候要你负责了?”

【】

“不过,在我最开始进入这个小世界,你明明说的是,所有人都不服我这位傀儡皇帝,随时随地我可能会被各种人推翻,所以我才需要去依靠商南悬。”

“可是这些天看下来,我觉得你在污蔑我的臣子们!”

“大家明明十分尊敬我这位皇帝嘛。不过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科技世界的产物,所以不懂古代尊卑有序,也是可以理解的。”

系统不再说话,其实它也心怀疑虑。

因为在系统的背景信息里,这个世界确实应该像它所说的那个方向发展。可不知为何,眼前宿主一来,整个小世界的走向,瞬间就不可控。

这种不可控的趋势,远比第一个世界来得快、来得急,甚至让本就脑容量不大的系统,感到恐慌。

宋明皎并不知道,其实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才改变了很多人的想法和选择。

而他现在,正在接见吏部尚书。

“陛下,新科进士们都已安顿完毕,唯有前三甲的三位大人,陛下对他们的去向,需要亲自安排吗?”

【宿主!到关键节点了,对男主破格提拔、加官晋爵,彰显圣宠,积分手到擒来!都是积分呀,宿主!】

系统在宋明皎的脑海中,不死心地大喊,奈何毫无用处。

宋明皎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呈上来的奏折:

“就按照惯例授予官职。哦,对了,状元郎既然在众学子中一骑绝尘,在新官中也要做出表率。多照顾一下他,万不可让状元郎懈怠下来,一定要日日勤勉,早日回馈朝廷。”

“是,那臣便照旧例,授予状元郎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一职。”

吏部尚书垂手领命。

他在这个位置呆了许多年,自然知道,如果帝王真的看中状元、榜眼,甚至探花,完全不会中规中矩把人放去翰林院当个闲职。

所谓的“关照”,自然也谈不上是好关照了。

敲定男主的去向,送走吏部尚书后,宋明皎耳边传来熟悉的警告声。

【滴——宿主,自卑人设已崩坏10%。】

哎,宋明皎很无辜地摇摇头:“又得走上一个世界那样,粗暴破局的局面了吗?系统你瞧,是你不给我正常走任务线的机会呀?”

其实宋明皎有一句话,没有跟任何人说。他这么讨厌原男主,却依然没有将那人一次性打死,只是让他以平均水平,去到翰林院而已。如果男主能够老实本分地呆下去,宋明皎并非一定要赶尽杀绝。

不过宋明皎心里有九成把握,本来是世界中心的男主,怎么可能甘心呢?怎么可能不搞事情呢?

哎,他可真是太善良了,可惜没人领情。

今日份的奏折基本处理完毕,又处理了商南悬这桩烦心事,宋明皎带上赵公公,去御花园放松心情。

已经进入夏日,阳光明媚,风和日丽,但好在还没有到盛夏之时,依然能感到微微清风。

从前,宋明皎在电视剧里面看到,还以为御花园有多大,多好玩呢。

实际上,来古代没多久,他就把御花园那一小片区域逛了个遍,宋明皎甚至都快把里面的花草种类,给背下来了。

“都没意思。”

一时间,宋明皎百无聊赖地在石子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旁边的赵公公,自然注意到了天子的乏趣,绞尽脑汁地出主意:

“陛下,要不奴才放风筝给陛下看?”

“春天都过了。”

太无趣的玩法,宋明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

“那夏日这个时节,到夜晚的时候,萤火虫特别多,就在御花园的西北角,陛下想看吗?”

“朕已经二十岁,不是小孩子了!”

宋明皎有些不开心,看了一眼没有眼力见儿的太监。

赵公公陪着笑,连忙请宋明皎恕罪。

其实他们的这位小皇帝,在处理政事的时候专心致志,不可冒犯。但平时,又会显出几分未脱的稚气。

尤其是在古代,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环境中,没有娶妻纳妾的宋明皎,在一些人眼中,确实还算不得真正的大人。

宋明皎漫无目的地闲逛,反正整个皇宫都是他家开的,想走去哪就走去哪,一时间竟然走到宫墙之下。

宋明皎看着巍峨的宫墙,突然间就有了兴致。

而旁边跟着的赵公公,顺着天子的目光瞧去,心里面却有一股不妙的感觉。

果然。

没一会儿,原本并不起眼的皇宫宫墙角下,竟聚集一大批侍卫和太监,纷纷神情紧绷,看着上方。

赵公公额角冒汗,手足无措地劝阻着:“陛下,您小心点诶,小心那里!”

原来是宋明皎,正在试图爬上这座宫墙。

其实皇宫的宫墙算不得高,并不像城墙那样高耸,而且宋明皎也并不是徒手攀爬,当然准备了云梯一类的工具。

“聒噪!你妨碍到朕的发挥了。”

可显然,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宋明皎,他的长处并不在运动,更别提这样的攀爬。

宋明皎每一步都看上去颤颤巍巍,随时可能掉下来,尤其是他身上穿着的衣袍,还那么宽松,好像很容易将小皇帝绊倒在墙上。

简直把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可又没有人敢劝天子。

宋明皎并不是调皮,或者玩心大起。

他只是在一开始对皇宫的新鲜感退却之后,看着红墙绿瓦,一线之天,哪怕整座皇宫都归他所有,也掩盖不住其中的沉闷。

所以一时间,宋明皎想靠自己的力量登上宫墙,站在宫墙之上,去眺望外面的风景。

——他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而且,宋明皎可不像宫女太监们以为的那样没分寸,真体力不支的话,宋明皎还是会自己下去的。

可是眼瞅着,小皇帝正要爬上去了,底下等候着的侍卫们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宋明皎突然瞧见,旁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离得比较远,宋明皎只看见了那人的身量,和身上穿着的官服。

是贺闻?

宋明皎想到自己前几日撩拨了贺闻,也不知道那人回去后,有没有如他所愿的那样茶饭不思。现下有了机会,他突然起了玩心。

于是,本来有所放松的太监侍卫们,看着快要登顶的小皇帝,突然手一滑,像是要坠落下来一样。

赵公公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地尖叫出声,将手中的拂尘都要挥出残影,指挥着太监侍卫们:“救驾!快救驾!”

说实话,叫这么多侍卫来,也就是为了这一刻。

可没想到,侍卫等这一个立功机会等了很久,但比在墙角等候的侍卫,来得更快的,是刚验明身份,进入宫门的,另一个人影。

宋明皎闭着眼睛,手滑是他装的,如果没人接住他,真快要摔下的时候,他自然会想办法,不会让自己受伤。

但没有让宋明皎失望,他果然被一股熟悉的气息给拥抱住。

“这么快呀,丞相大人?”

宋明皎紧闭的眼皮颤了颤,轻笑一声,嘴角都有几分得逞的弧度,正打算再撩拨几下贺闻。

可睁开眼的时候,宋明皎瞧见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轮廓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宋明皎一时困惑,被陌生男人抱在怀中,歪着脑袋。

而旁边的赵公公,擦了擦快要滴到地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顾临渊将军,还好有您!”

又连忙去看顾临渊怀中的天子:“陛下,您没事吧?”

——顾临渊、将军?

第38章 上药

不是贺闻?那是他认错人了?

宋明皎心中有些疑惑,从他之前的方向看过去,两人的身形确实有些相像。

宋明皎此刻正被顾临渊抱在怀中,男人的手臂肌肉很硬,身上还穿着那件战甲,坚硬冰凉的盔甲抵在宋明皎的身体上,哪怕是有衣服的遮挡,也依然让宋明皎感觉到不舒服。

他有些新奇地戳了戳将军坚硬的铠甲,没有注意到抱着他的男人,嘴角猛地紧绷起来。

宋明皎的腿被抱着悬在空中,不情愿地踢了两下。

他现在确实想起来,前几天是有人给他上奏折,说要回京述职,应该就是这位将军顾临渊。但宋明皎之前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也没有想会这么突然地遇见大梁朝的将军。

“放朕下来。”

宋明皎毫不客气地命令,整个人在顾临渊的怀中挪了几下,但没有挣脱开男人手臂的禁锢。

一直到听到帝王的吩咐之后,将军才如同回过神一般,将宋明皎小心、轻轻地放在地上。

顾临渊听到了宋明皎之前脱口而出的“丞相”二字,他不过是离开京城一段时间,皇帝竟然将他和丞相二人都分不清了吗?

他可是堂堂武将!贺闻那种文臣,如何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顾临渊的心里有微妙的不爽,但又察觉不出,这种不爽的源头在何处,只能归咎于从古至今,文臣武将的不对付。

认错了人,宋明皎心底稍微有一丝过意不去,但很快又自己哄好了自己。

宋明皎理直气壮地想,他有三千朝臣,一时分不清人,作为帝王来说,简直情有可原。

谅顾临渊也不敢开口责怪他。

“臣,顾临渊,见过陛下。述职久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宋明皎刚被放到地上,本来又感觉到头顶被男人挡住了光,、。结果下一瞬,忠心耿耿的将军,果然如宋明皎所想,并没有对方才的认错乌龙发表任何意见。

顾临渊反而单膝跪下,向宋明皎请罪,甚至能听见冰冷的盔甲撞击声。

宋明皎是自己想爬到宫墙上去看景,一件小事被说成“救驾”,还颇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宋明皎将手背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端起帝王的架子。

“嗯,爱卿不必多礼。”

顾临渊人虽在请罪,脑海里却一直回忆着,他抱住宋明皎的感觉。

平心而论,顾临渊飞奔前往,一开始只是出于职责。甚至于认为皇帝因为贪玩,而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还对皇帝的小孩子心性稍微有些恼怒。

可当真正接下那个轻飘飘的人影时,顾临渊的心却忽然柔软下来。

他是将军,平时在外奔波时间长,见皇帝的次数远没有朝中其他大臣多,更别提现在这样的近距离接触。

窝在顾临渊怀中的宋明皎,不再如同金銮殿或者御书房那样,高高在上,反而透出几分柔弱可人。甚至还会在他的怀中,主动去寻找能被抱得更舒适的位置。

可能是因为刚才怀中的软香温玉,把顾临渊的脑子冲昏了,他在宋明皎叫了“平身”之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去问小皇帝:

“陛下,如果想看风景的话,臣可以抱陛下上去。”

宋明皎挑了挑眉,其实经过这么一番打岔,他已经对于登高没有执念了,但是既然有人愿意出力,那他也乐得享受。

“好啊。”

宋明皎言笑晏晏地答应,甚至还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顾临渊,让顾临渊想起家中曾经豢养过的猫咪,那么柔软、脆弱,与战场丝毫不搭配,需要小心呵护,才不会让猫受伤。

“臣得罪了。”

顾临渊被宋明皎的笑弄得伸手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十分小心翼翼地搂住宋明皎的腰,生怕会弄疼小皇帝,但又不能搂得太松,否则的话,宋明皎会有摔下去的风险。

宫墙的高度对于顾临渊这种习武之人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可是现在多带了一位贵人,顾临渊突然间束手束脚起来,紧也不行,松也不行,十分艰难。

但最终,宋明皎被平稳地将带到宫墙之上,两人在一片红瓦中落定。

宋明皎并没有察觉到,搂着他的人额角已经出汗。

此刻的高度,只有他和顾临渊两个人,宫女太监侍卫们都在宫墙底下,离得远,甚至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只有时不时吹来吹去的悠悠风声。

宋明皎往前走了两步,吓得旁边的顾临渊赶紧伸手,做出保护的姿态,生怕宋明皎再次掉下去。

他的乌黑发丝被风吹得飘扬起来,甚至有一小缕头发飘到顾临渊的眼前,让人差点没忍住去卷起那缕头发。

宋明皎张开双手,感受着风将他的衣裳吹得轻轻摇动。

古代的建筑算不得高,所以宋明皎站在宫墙这里,都基本上能将整座皇宫,甚至远处的京城都尽收眼底。

澄澈的蓝天,和没有受到任何环境污染的白云,交相辉映。天际和最远方的京城城墙融为一体,颇有登高望远的开阔之意。

“将军?”

宋明皎的位置比顾临渊要靠前一些,背对着顾临渊,并没有回头,开口唤人。

“臣在,陛下叫臣名字就好。”

“你在外行军,见到的也是这样开阔的景色吗?”

顾临渊犹豫半天,才低声回答说:“并不全是。会有险峻的悬崖,也会有辽阔的草原。”

顾临渊听见天子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甚至随时可能消散在风中:“那看来,是比皇宫要有趣得多呢。”

系统打心里觉得,给宋明皎选皇帝的身份是在抬举他,又觉得给宋明皎制造皇帝的困难,是在为难他。

可宋明皎从始至终,对所谓的九五至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留恋。

“陛下”

身后的将军似乎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情绪,想要开口,可是将军只是粗人,不懂风月情趣,更不懂小意安慰。

宋明皎笑了一声,随手拢了下乱飞的头发,然后吩咐道:“好啦,都看够了,带朕下去吧。”

顾临渊松了口气,低头应是。这样直白的命令,显然更容易让将军理解。

刚飞下宫墙的时候,发丝和衣裳都变得凌乱的宋明皎,很快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赵公公和一众宫女们围住。

“上面风大,陛下有没有被吹得头疼?快快,拿一条热毛巾来。”

“哎呀,陛下的衣服这里湿了?陛下,要回寝殿换一件吗?”

赵公公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宫墙上面发生什么意外。好在这次小皇帝平安降落,连忙围着宋明皎,忙前忙后。

宋明皎和顾临渊被一众人强行隔开。

在皇帝的面前,即便是大将军也会被排到后头,只有几位太监在给将军接风洗尘,和被人簇拥着的宋明皎形成天壤之别。

如果换了其他人来,比如说商南悬,说不定又会开始愤愤不平。

而宋明皎一边抬起手,任由服侍的宫人替他整理衣袍,一边掠过人墙,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顾临渊。

顾临渊的眼神,黑漆漆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可以,回宫。”

过了好一会儿,宋明皎才回答赵公公的请示。

这位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一甩拂尘,纤细的嗓音叫着:“陛下回宫——”

眼瞅着天子的仪仗即将回转,明明刚救了皇帝,却没有得到任何嘉奖的将军顾临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嘴角都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身形又大,真像是被抛弃的大犬一样。

“将军,不跟上吗?”

可是,天子的仪仗突然暂停,属于宋明皎的轻柔嗓音,从前方传来,含着笑意,让顾临渊如听天籁。

宋明皎看见,本来气息都要暗沉下去的顾临渊,突然间又重振旗鼓跟上来后,这才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虽说这一回没能撩拨到丞相,但收获了忠犬将军,也还算不错。

*

回到养心殿后,宋明皎在内室沐浴更衣,身为外臣的顾临渊自然不能一起跟着进去。

只是他毕竟是皇帝召来的,宫人们不敢怠慢,就请顾临渊在外间等候,茶水点心全部上齐。

好一会儿。

“将军此次回京,除了奏折上的事,还有什么要向朕汇报的吗?”

宋明皎换衣服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穿脱,顾临渊一直在外间等了许久,才听见天子出来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此刻只是天子接见宠臣,宋明皎既没有穿上朝时的繁复龙袍,也没有像上次琼林宴那样,穿低调奢华的常服。反而只披了一件单衣,甚至连头发都没有细心打理,只简单地插了一根玉簪。

宋明皎的脸颊上,还能看出淡淡的水气和红晕,那是方才在浴桶里被蒸出来的效果。

最顶级丝绸制成的单衣,十分柔顺飘逸,让宋明皎行走间都多了几分慵懒之感。

“是,臣这些天在”

顾临渊汇报着,可一时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宋明皎,又想起面前这人是至尊天子,连忙将游移的视线收回来。

他本以为宋明皎在这种私下场合召他来,会说其他的事情。可没有想到是这样,公事公办地询问政务。

这本来是顾临渊应该和天家相处时,最理想的情况。却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失落来。

宋明皎一边听着,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抬手间,顺滑的衣袖就落了下去,露出白皙细瘦的手臂。在小臂的内侧,能够隐约瞧见一抹红色的划痕。

划痕算不得深,并没有出血,但是很长,一直从宋明皎的手腕处延伸了近一寸。

只是因为位置比较隐蔽,所以方才并没有宫人发现,宋明皎自己也不甚在意,只是被划伤的皮肤有些肿胀而已,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可这红色,在宋明皎原本雪白的肌肤上显得异常惹眼,更让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眼睛的顾临渊,一瞬间注意到宋明皎的异样。

顾临渊本来正在汇报情况,没忍住,瞧了一眼宋明皎的手。又汇报了几段,没忍住,眼神再次瞟了上去。

一直等到宋明皎差不多通过将军,将大梁朝整体的军事情况理顺之后,他才伸手端起旁边的茶杯浅尝了一口,然后搁下毛笔,放在已经写满字的纸上。

“爱卿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好,朕已知晓,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宋明皎没有抬头,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眼前人的动静,忍不住瞧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顾临渊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腕,最后对他说:

“陛下的伤口需要及时上药,否则以夏日的温度,可能会发炎。”

宋明皎顺着顾临渊的眼神往自己的手臂上看,对顾临渊的心意心领了:“行了,朕知道,你退下吧。”

面前磨磨蹭蹭的顾临渊,这才行了一个礼后缓缓后退,可没走几步,他又猛地回过头,再次折返到宋明皎的身前,低声说道:“陛下,臣还是放心不下,臣帮陛下上药吧。”

这人没完没了盯上他的手了?

宋明皎看着一门心思全都扑在自己身上的顾临渊,突然间就觉得,这将军怎么一点都不威猛英勇、铁血手腕呢?真的能做守护朝廷吗?需不需要换人哦?

算了,先用着吧。

宋明皎放下手中的纸,故意将自己的衣袖挽到手肘之上。这件单衣本就宽松,挽上去之后,更能看出宋明皎手臂的伶仃脆弱,将那道伤痕衬得甚至有些严重。

“将军,只是想为朕擦药?”

宋明皎故意将手伸到顾临渊的面前,笑着问道。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是,臣不敢冒犯陛下。”

“好。”宋明皎应了一声,然后抬高声量将赵公公叫了进来,“去拿药膏。”

赵公公一进来便听见小皇帝的这句吩咐,瞬间吓得想要请罪,又被皇帝叫起,连忙拿了药膏过来之后,心疼地看着宋明皎手臂上的伤痕。

“都怪奴才,方才没有注意到陛下受伤,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行了,一点儿小伤,太医还没被你请来,就快愈合了。”

宋明皎并不打算大动干戈,又说道:“况且,旁边这不就有我们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吗?想来将军一定对处理伤痕这种事情,颇有经验吧?”

“臣会尽力。”

终于得到陛下的首肯,顾临渊已经如同抢东西似的,将赵公公手上的药膏夺了过来。

赵公公:?在急什么?

“来吧。”

宋明皎坐到旁边的雕花木椅上,将手腕伸出来放在桌上。细瘦的一截手臂,毫无防备地摊开在顾临渊的眼前,那么脆弱。

顾临渊屏住呼吸,虽说现在的擦药是他向陛下请求的,可真要开始动手时,顾临渊却突然多了几分不知所措。

因为宋明皎的皮肤看上去太娇嫩了。

以全国之力养出来的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小皇帝,连手腕上都瞧不出一丝瑕疵,除了那道惹眼的伤痕以外。

和顾临渊自己到处都是伤疤的粗糙模样,完全不一样,他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从没什么顾忌,怎么快怎么来,甚至是连拔箭都不吭一声的狠人。

可此刻面对小皇帝小小的一道伤疤,竟然少见的迟疑了。

顾临渊常年习箭用弓,连指腹都是一层厚茧,导致他在擦药的时候,甚至都担心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将宋明皎白嫩的皮肤给弄痛。

尤其是旁边的赵公公,还如同监工一样,时不时发出惊呼。

“诶,将军轻一点,您瞧,陛下都皱眉了!”

“顾大人,光用这个药膏能好吗?要不奴才还是去请太医吧?”

叽叽喳喳的。

顾临渊从前从来没觉得这太监这么烦人,可他手下又是宋明皎的肌肤,即便是心中再烦,也不可能将力气投到宋明皎的身上。

宋明皎看着顾临渊抿着唇,自顾自的生气,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记得古代似乎有“将军绣花”一类的典故,和此时的顾临渊,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眼瞅着顾临渊居然和赵公公二人,不知不觉间达成统一战线,对着宋明皎这条本来没什么大事、但又瞧着很可怜的手臂,发挥出科研的精神,这里碰碰、那里摸摸,生怕再漏下陛下身上哪处伤痕没有发现。

“好啦,朕都说了没事,你们再擦来擦去,朕这条手臂上,就全是药膏了,粘腻腻的,一点都不舒服。”

直到这时,尽职尽责的大将军顾临渊,这才意犹未尽地将手指从宋明皎的手腕上挪开,可另一只手依旧握着那盒药膏,紧紧不放。

“将军若是喜欢,这药膏便送与将军,是太医院新研制的配方,效果很好,想来将军在行军途中,也会大有帮助。”

宋明皎以为顾临渊是看上了这药膏。确实,刀枪无眼,即便是以顾临渊这样的武艺,也难免会在战场上受伤,他作为皇帝,是应该适时体恤臣下。

“臣谢陛下赏赐。”

宋明皎瞧着顾临渊接下之后,极为宝贵那药膏,还觉得:自己真是体贴人心的皇帝呢。

“哎呀,奴才都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情,陛下,丞相在外求见。”

赵公公一拍脑袋,他方才的心思全放在皇帝受伤之事上,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门外等候的贺闻。

“唔,你将他请进来吧。”

宋明皎对着赵公公吩咐,然后转头看向顾临渊,这人如同扎根在地上一样,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直到瞧见帝王疑惑的眼*神,才慢吞吞地行礼告退。

“臣谢陛下赏赐这盒药膏,臣会放在府中,日夜爱护珍藏。”

宋明皎虽然觉得,顾临渊这样爱护的方式有些夸张。可他很满意这位将军是懂礼义的好臣子,赏赐一盒药膏都知道念着他这个皇帝的好,可比某些人强多了,用了他许多的钱财和资源,却觉得理所应当。

贺闻在殿外等候了好一会儿,都没见皇帝叫他进去。皇帝政务繁忙,一时抽不出时间,他多等待片刻,贺闻本来并没有感到有什么问题。

可没有想到殿门开的时候,出来的不仅仅是报信的赵公公,还有不知何时已经回京的将军顾临渊。

甚至贺闻还听到了,什么“赏赐”,什么“膏体”之类的话。

贺闻进门的时候,正和出门的顾临渊擦肩而过,两人品级相当,除了公事以外,也基本没有任何交流,并不熟悉,只是互相点头示意。

可不知为何,贺闻的心里就是有几分不爽之意。这份不爽,在见到只穿了一件单衣,甚至衣裳都没有好好穿,雪白手臂和肩颈都露出来的天子之后,达到了顶点。

古人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顾临渊是因为常年在外行军,没那么多讲究,所以并不觉得,他亲手在宋明皎的皮肤上摸摸蹭蹭,有什么不妥之处。

但是这位丞相大人,可是从小受着正统教育长大的人。宋明皎现在的举动,远比当时在花园里面,用玉佩挑逗他的举动,还要出格。

“陛下,礼仪不可不重视。”

丞相低垂眉眼,如同最衷心正直的臣子一样,向小皇帝进谏。

宋明皎其实在那天撩完贺闻之后,就将人抛在脑后,也没有在私下接见。

今天贺闻正好请求进谏,他顺便打算和他的丞相商量一下,如何安排他的好弟弟入朝参政之事。

可没有想到,这人一进来居然敢挑他的刺!

宋明皎生气了!

虽然说,他现在身上的衣裳确实是不适合见外臣,可是骄矜的小皇帝依旧听不得这些东西。

宋明皎沉着小脸,将奏折扔到桌案上。这年头的奏折很有分量,扔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不轻的动静。

“丞相是在教朕做事?还是说丞相想去礼部还是御史台那边当官,像那些言官一样,整日什么都不做,就光盯着朕的一举一动有没有符合祖宗礼仪?然后在朕的面前不停进谏,吵得朕心烦?”

这句话绝对不只是对贺闻一人所说,因为这些天,虽说宋明皎作为皇帝拥有很大的权力,可同样也受到一些禁锢,尤其是言官的各种进谏。

宋明皎本身是现代人,对于古代的各种礼仪束缚多有不适,也很不耐烦时时刻刻地,去维持所谓的皇帝礼仪、皇帝威严。这些天没少被言官那群倚老卖老的臣子上奏,说这些问题。

可臣子也只是履行他们的职责,宋明皎不好发火。正瞅着贺闻撞到枪口之上,自然是将沉淀已久的不满发泄出来。

“臣不敢。”

贺闻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可脑海中浮现的是他这段时间的茶饭不思,小皇帝赏赐下的玉佩,既让贺闻爱惜,又让贺闻觉得如同烫手山芋,他辗转反侧,都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他知道帝王曾经对新科状元郎动过心思,也知道本朝男风之事并不罕见,甚至于他都在帝王没有明确表态的时候,自顾自地去恶补了从前从未探索过的领域。

所以方才听见顾临渊和赵公公的交谈,听见“膏体”二字的时候,贺闻第一反应,居然是男子之间会用的“脂膏”。

又看见帝王衣衫不整,一时间各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朕的爱卿,是以何种身份,对朕说这话呢?”

宋明皎从桌后走出来,拍打贺闻脸的时候,衣袖再次滑落,露出手臂上已经被上过药的伤痕。

贺闻的瞳孔一缩,顿时间忘却心头的那股酸涩和醋意,不顾身份地捉住宋明皎的手臂,急忙想要查看。

“陛下受伤了?养心殿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有没有叫太医?”

可宋明皎却抽开手,狠狠地将贺闻推开,甚至开口的声音都隐藏不住冰冷和怒意:

“滚。”

第39章 邀约

贺闻被推开,但却并没有放弃,很快又再次尝试去抓宋明皎的手臂,但又顾忌着宋明皎受伤,不敢用力,也不敢推搡。

“贺大人想做清官,朕的身体如何,又与贺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宋明皎甚至连“爱卿”二字都不想说,声音里面能够隐约听出阴阳怪气。

他还记得上个世界,“贺望”对他百依百顺,甚至是在他要离开的时候百般恳求。

到这个古代世界来,见到了和“贺望”一模一样的丞相贺闻,宋明皎一开始还以为是机缘巧合,再续前缘。

可现在看来,即便是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也终究不是一个人。

宋明皎有些疲倦,也懒得再用力和贺闻对峙,宽大柔顺的衣袖,随着手臂一起垂落下来。

小皇帝不再倔强着不想让丞相检查他的伤势,完全不再抵抗,可跪在地上的贺闻,却反而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

他轻轻托起宋明皎的手臂,只觉得那点伤痕在宋明皎细嫩的皮肤上异常显眼,甚至不知为何,让他的心抽抽似的疼。

“臣知错,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顾将军在外面学了不好的风气,带坏了陛下。”

贺闻懊恼地开口,他到这里已经知道方才的那一场误会是乌龙。赵公公和顾临渊讨论的,应该是药膏,而不是他自以为的“脂膏”。

贺闻心下羞愧,他本来是君子自持,可也不知怎的,最近总是会从脑海中联想出一些有污圣听之事。

宋明皎轻哼一声,他其实没听懂贺闻说的“不好风气”是什么。虽说他热衷于撩人玩,可实际上,宋明皎总是能显出,几分与经历不相符的单纯与迟钝。

但这并不妨碍宋明皎衣袖一甩,扔开贺闻的手,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

贺闻还处于自责的情绪之中,自然是一路跟过来。

宋明皎嫌他烦,他此刻思绪也有些混乱,想要抬脚去踹贺闻,可又觉得这样有损他的皇帝形象,显得他是控制不住情绪的暴躁之人似的。

于是,宋明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自顾自地开始看奏折,不再理贺闻。

“顾将军至少还知道接住将要坠落的朕,至少还知道替朕上药,干脆明日叫赵公公,去将军府赐下赏赐。”

宋明皎在自言自语,并没有看贺闻,但那截衣袖始终没有放下来,将红肿的伤痕明晃晃地露出来,反复地鞭打着贺闻的自责心。

贺闻知道陛下在生气,陛下在故意不理他。

“臣知错,臣今夜回去就召集能人异士,替陛下寻找包治百病,尤其是能够止痛的伤药,还替陛下寻一些新鲜的玩意。让陛下在宫中感到苦闷,是臣的过失。”

贺闻一句一句认真地安慰,甚至于以他清贵世家的出生身份,说不定还真觉得,皇帝的娱乐生活匮乏,是他们臣子不努力的错。

“一个个的,奏折里写的字比朕下的圣旨都还要长!歌功颂德、满篇废话、迟迟不进入正题,简直是浪费朕的时间。”

宋明皎此刻本就心中不顺,瞧着这满篇锦绣文章,却没几个有用字的奏折,心下火气更甚,忍着怒气随手批了一个“阅”,然后再拿起下一本。

真巧,还是熟人给的。

他不再掩饰心底的不满,直接用毛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乌龟,然后扔到贺闻的怀里。

没错,这本奏折是贺闻上奏的,也是被主人亲手连累了的可怜奏章。

“臣立刻回去,和礼部尚书商议奏折上奏规范之事。”

这一点小皇帝说得非常中肯。

其实中书省在替帝王初审奏折时,就经常向贺闻抱怨,很多同僚每天也没什么大事汇报,单为了在天子面前刷刷存在感,就爱上些请安折子,或者在正式的折子里,夹杂着大量的请安内容。

小皇帝年纪轻,对慢吞吞半天不进入正题的风格感到恼火,也实属常态。

贺闻翻开他被皇帝打回来的这本奏折,右下方还有未干的墨迹,是一只小乌龟的形状,活灵活现,十分可爱,甚至可以瞧出几分张牙舞爪、故作凶恶姿态的意味。

贺闻不仅不觉得羞辱,心里面居然还觉得,这是宋明皎给他的赏赐。

尤其是和方才的顾临渊相对比。顾临渊得到的,不过是皇帝随手赐下的药膏而已,可他贺闻得到的,可是小陛下亲手画的图!

“陛下画技精湛,臣回府后会置于府中高堂,日夜欣赏、顶礼膜拜。”

贺闻低沉着声音说道,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奏折放进广袖之中,贴着他的皮肤,感觉到几分安心。

宋明皎没好气,又用毛笔在白纸上重重地戳了好几下。

太讨厌了!

他是在羞辱贺闻!他是在惩罚贺闻!为什么这个人还能够一副美滋滋的样子啊?

现在宋明皎又觉得,贺闻这副样子和上一个世界一模一样,总是可以在某些时候惹得他心烦。

宋明皎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要跟古代迂腐之人一般见识。

贺闻又哄了好多句,一边哄着小皇帝,一边陪着他,将桌上如山高的奏折处理大半之后,才瞧见宋明皎原本绷着的小脸渐渐松快起来,嘴角又重新浮现出弧度。

“起身吧,丞相跪这么久,倒显得是朕不通人情,虐待臣子呢。”

“臣之前做错事,惹怒陛下该罚。若是有谁不长眼睛嚼舌根,不必传到陛下的耳中,臣自会料理。”

宋明皎轻哼了一句,认为贺闻是诚心认错之后,这才将故意露出来许久的衣袖放下,将那白皙的弧度给遮住。

虽说现下天气也不冷,可这么大咧咧地露在外面太久,又是上过药膏的手臂,风吹过来的时候,宋明皎还是觉得有些痒。

但是宋明皎并没有注意到,他遮住手臂的时候,旁边正起身的贺闻,眼底似乎划过一抹遗憾的情绪。

“正好今日丞相在,朕的六弟如今年岁已长,是时候让他进入朝廷,参与政事历练一番了。具体如何安排,丞相有何高见?”

磨蹭了一大圈,总算进入宋明皎今天想和贺闻商议的正题。

而贺闻,以为他将小皇帝哄开心了,可以进入到他们二人之间的话题,没想到小皇帝居然又想和他聊别人,虽然这个人是皇帝的弟弟。

可贺闻知道自己身为臣子的职责,压下心里面的一些莫名情绪,思索片刻,沉吟说道:“六殿下吗?确实到年龄了,像陛下您这般年岁时,已经在朝廷之上跟着先帝学习了。”

不要一副你看着我长大,我很小,你很大的语气!

宋明皎瞪了一眼贺闻,没说话。

他在这个世界是少年天子的设定,而朝堂之上,能走到这般高位来的,基本上都是些老油条。所以一路以来,宋明皎没少听到这类话。他对自己年纪轻这个话题,敏感到不行。

而贺闻瞧见帝王瞪过来的眼神,眼波流转间,能看出几分嗔怒,一时间愣住了,没想出来自己又哪里惹小皇帝不开心了。

“那想来丞相很有经验,就交由你安排吧,不可叫朕的弟弟吃亏。”

“是,臣听闻六殿下平日喜好奇门异甲,以臣之见,不如先去工部历练,陛下意下如何?”

“都行,你斟酌着来吧。”

“是,臣遵旨。”

就这样,六殿下宋承年的去处,被宋明皎和贺闻二人敲定。

他们二人满不满意不知道,反正日后听到消息的宋承年,很不满意。

宋承年正在自己府中,他摔了好几个茶杯,阴沉着脸,瞧不出半分在宋明皎面前乖巧弟弟的模样。

“殿下,小心砸到手。诶,殿下,旁边那套茶具是陛下赐下的,上回来府中时,还说喜欢这套茶具泡出来的茶呢。殿下要是砸坏了,陛下下回见不到,怪罪起来,该如何是好?”

宋承年气冲冲的,狠狠剜了一眼手中的茶杯,最终还是不情不愿,重重将茶杯放回桌案上。

“怪罪?孤的好皇兄,现在还有心思来怪罪孤吗?他难道不是早被那些居心不良的人,哄得不知天南海北了吗?”

“工部?谁不知道六部里面,工部基本上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怎么不直接将孤流放到京城之外去呢?”

“还是贺闻这个贱人在皇兄面前提议的?他怎么敢?他凭什么?皇兄为什么要采纳他的意见!”

宋承年的语气越说越委屈,到后面甚至掩盖不住嫉妒。他的脸色太过于可怕,甚至让旁边服侍的太监都不敢再劝。

“一个个的,全都只会在皇兄面前献媚!先是不知道哪个乡下跑出来的状元郎,听说皇兄还把京城的那套私宅给了他?他也配!?”

“再是现在的贺闻,更是可恨!就仗着他那点从龙之功,当丞相很了不起吗?仗着比皇兄大不了几岁,还老是以长辈的态度在我面前拿乔?”

宋承年将这段时间里面,宋明皎身边稍微亲近的人,全部通通骂了一遍。

“呵呵,迟早把他们都赶走!”

夜幕下,六皇子府中始终传来低声阴暗、但咬牙切齿的咒骂,和不断摔东西的声音,一直到天亮,才悠悠转好。

*

而宋明皎并不知晓,他的好弟弟府中发生的这些事情。

他这段时间,一改之前和贺闻公事公办的态度,时不时地就将人召进御书房来。

每次在朝堂上时,高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小皇帝,也时常会将丞相叫起,询问他的意见。

不知情的人只以为这是一派君臣和谐的典范模板,甚至贺闻的丞相府前,这些天都多了不少前来拜谒之人。丞相本来就已经是万人之上,又简在帝心,自然多得是想来巴结他的人。

可是贺闻始终维持从前的风格,对来套近乎的人是一概不见。这一举动又在言官那里广受好评,纷纷称赞这对君臣相知的感情。

但是没有人知道,每一次被叫名字的时候,贺闻瞧着那位高坐高台上的天子,面前的珠帘会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即便是贺闻明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不至于听见声音,可偏偏却觉得,那股叮当作响的清脆之音,常常伴随着宋明皎轻缓而含着笑意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

也没有人知道,宋明皎在私下里见贺闻的时候,相见的地点已经不止局限于御书房。

宋明皎会偶尔微服出宫,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那么突然地驾临丞相府,甚至穿的还是一件便服,拿着一把玉骨做的折扇,将头发高竖起来,发簪处还缠了一枚绸带,随着风轻轻飘动。

一身高马尾的造型,叫开门的门童以为,是哪家偷溜出来的富贵公子,翩翩少年郎。

“我来找你家贺大人。”

门童本来应该听从自家主子的吩咐,不给任何客人开门,可瞧见宋明皎一身的气质,和说出贺闻名字时的那股熟稔,一时间犹豫了。

又在宋明皎冲着他笑的时候,看呆了眼,迷迷糊糊地就跑去找贺闻报告。

还好门童去报告了,因为他发现自家大人本来在专心写字,被通传打扰的时候还皱了下眉,可听见门童的描述之后,立马放下笔,以最快的速度迎了出来。

贺闻刚出来的时候,就见到正站在府门口,百无聊赖的宋明皎,那人在踢着脚下的石子玩,拿着折扇轻轻摇晃,一派少年气质。

有那么一瞬间,贺闻多希望眼前的人,不是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某位邻家弟弟。

但很快,他被自己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给震惊,连忙摇头晃脑,将其压到心底。

“臣参见——”

贺闻还没有说完,就被宋明皎托住手臂,然后宋明皎的手指贴在贺闻的唇上,眨了眨眼睛,说:“嘘,不许多言,不许暴露朕的身份。”

宋明皎贴过来的手指修长纤细,甚至带着几分温度,皮肤细腻,让贺闻觉得,自己的嘴唇都比这粗糙。

天子龙体怎可有损?

宋明皎是第一次这样,主动肉贴肉地,去接触贺闻。

他看着这人不争气地僵硬在原地,有些得逞地摇晃着手中的折扇,心情非常愉悦,哼着小曲,在丞相府下人震惊的眼神中,大摇大摆地迈过贺闻,如同这座府邸的主人一般,自由地闲逛起来。

宋明皎没有管贺闻的介绍和引导,自行在丞相府探索着。在一般的百姓甚至官员看来,这座丞相府已经很大了,小桥流水、回廊假山应有尽有,可住在皇宫的宋明皎看来,就不过尔尔。

“是臣疏忽,不知陛下降临,没能在府中多做些布置,让陛下安心享受。”

“你想做什么布置?”

宋明皎在前面走着,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停住脚步,唰的一声将折扇合拢,转身将那柄折扇抵在贺闻的胸膛上。

只隔着薄薄的一层衣物,贺闻似乎能够感受到,这扇玉骨传来的冰凉。

“朕的爱卿,是想去搜刮些民脂民膏,来讨好朕吗?”

“臣绝不敢!”

贺闻赶紧低头回答。

可天子瞥了他一眼,又不像是发怒的样子,只轻轻哼了一声,继续抬脚往前走,贺闻也只能跟上去。

微服出访,不带侍卫,寻常少年打扮,这都是非常微妙的暗示。

贺闻以为小皇帝想做些什么,可没有想到,宋明皎竟然在逛了一圈之后,真的重新回到会客厅和贺闻谈论起政事来。

宋明皎神情一丝不苟,没有因为在外面而懈下效率,让人恍惚间以为,这不是丞相府,而是宫中。

可陪同着的贺闻却不可避免地走神,本来一路上他陪着宋明皎,已经做好各种打算和设想,心理暗示做到充分之后,却突然发现石头落不下去了。

合着天子绕一圈出来,就为了跟他换个地方,谈论正事吗?

而不是像他以为的那样,私下说些体己话,甚至有进一步的动作?

可事实证明,宋明皎真的仿佛只是来最正经寻常的驾临臣子府中,表示帝王的关心重视,仅此而已。

之后,宋明皎不只是会突然微服私访贺闻府邸,御花园的邀约、半夜出皇宫去游览灯会,或者是秋猎时命令贺闻骑着马跟在他身后,时常相伴。

天子总会在各种不正式的私下场合,甚至许多带着特殊意味的日子或地点里,叫上贺闻。

可也仅仅止步于此。

之后的发展,就像那次微服到访一样,贺闻在陪伴满足了宋明皎的玩心之后,宋明皎总是会随时随地开启“谈论正事”模式。

如此反复,将贺闻的一颗心吊得七上八下,无处安放。

如果说上一回被宋明皎赐下玉佩之后,贺闻是在夜晚间辗转反侧。那么这一回,即便在白天,贺闻都会时常发呆,想起那远居深宫中的人。

贺闻甚至翻出了他以前从来不看的《佞臣传》。要知道,他也就会读四书五经、贤臣名将之类的书,贺家的家风里,也绝对没有以色侍君主的先例。

可翻开《佞臣传》之后,贺闻竟然惊讶地发现,每一条的发展,都和他现在与皇帝的关系这么相似。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小陛下,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言语上的暗示。

贺闻猜不透帝王的心思,可此刻却更加猜不透自己的心思。

因为他发现,如果有一天,帝王真的向他发出邀请,他竟然不觉得难堪、羞辱,或者有愧于先祖、有愧于先帝。而是感觉到庆幸,甚至于贪恋。

——丞相府中的灯常亮了一夜。

而宋明皎却在寝殿中,睡得极其香甜。

算了算日子,这么多天,照他这样撩下去,贺闻一定已经被他吊得,每日惶惶不可终日了吧?

宋明皎捂着嘴偷偷笑了好几声。

好玩,真好玩!

果然还得是古代世界呀。

每次看见贺闻想说又不敢说、欲言又止的模样,而他可以一直肆无忌惮地发出邀请,却从不负责,这种感觉可太棒了。

旁边的赵公公看得一头雾水,天子这段时间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错,可赵公公也没发现,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进入天子的眼中啊?

“那就再加一把火吧。”

宋明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做下一个决策。

*

这段时间,随着贺闻与天子的接触越来越多,他突然发现周遭似乎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非常轻微,只是在私下里说,甚至上不得台面。

贺闻以为,竟然有人敢传他和天子的风言风语?这确实在《佞臣传》中是必备流程,可是现在,他和宋明皎还八字没一撇呢!

这日,贺闻在路过酒楼之时,见到许久未见的状元郎,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叫翰林院修撰了。

商南悬的神色看上去非常不好,眼下乌青,神色阴沉,根本瞧不出当年在殿试时的目中无人。

贺闻只淡淡地暼了一眼,就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如常进入酒楼。

他觉得自己曾经误会了天子和商南悬的关系,瞧这些天,宋明皎也邀请了他这么多次,照样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想来当初对着商南悬也是如此。

可没想到,酒过三巡,隔壁包厢竟然传来喧闹之声,声音过大,甚至震得贺闻这一边都能够隐约听见。

对面的同僚看着丞相沉下来的脸,连忙叫小二进来:“快去,让旁边包厢的人安静下来,不要打搅到贵客。”

可没想到,小二推门的时候,也恰巧将旁边的声音传进来。

贺闻听见了“陛下”二字,多年朝堂沉浮的经验,让贺闻依照第六感,觉察出事情的不对劲。

“你在这等着,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是,贺大人。这酒楼平日非常安静,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还望贺大人海涵。”做东的同僚连连陪笑。

“南风吗?这又并不稀奇,朝中的官员做得,你们怎么知道,上面那位就不感兴趣了?”

“瞧我手上的这镯子,还有这枚玉佩,这可都是皇家之物,是那位的贴身之物。”是商南悬的声音。

“这印记,啧,这还真是皇室的图案。商大人,看不出来你还有这造化呀?”有人在恭维。

“陛下若真看重你,为何你还会和我们一样,上不得朝会见不着陛下?”有人在质疑。

商南悬被戳中痛处,面容扭曲,却又很快恢复如常,道:“那是陛下想锻炼我,否则我这般出身,如何能在当时的殿试上拔得头筹,力压榜眼和探花呢?还不都靠那位给我透了——”

商南悬并没有说完,包厢的门就被人狠狠踹开,贺闻沉着脸走进来。

“妄议君上,污损圣誉,商南悬,你可知该当何罪?”

第40章 早朝

贺闻的声音威严地传来,他推开门后,原本嘈杂的屋里,喝得七躺八拐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

贺闻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大概只有六七个,还好,影响不算大。基本上都是品阶不算高的小官,估计平日里郁郁不得志,这才脑子抽了,居然敢妄议天子。

本来享受着众人追捧的商南悬,突然瞧见其他人纷纷向贺闻拱手,没骨气的如同鹌鹑一样。

“丞相、丞相大人。”

“呃,贺相,我们只是在这边喝酒,没有其他意思。”

商南悬憋着满肚子气,看着贺闻这副模样,想起来就是那天琼林宴,宋明皎突然对他失去兴趣。

而不久之后,原本公事公办、没什么存在感的丞相贺闻,突然间又得到陛下的青睐,日日出入御书房,君臣之谊,甚至在御史台广泛传播。

“贺相大人有何高见?下官所说,可是句句属实,陛下可是真的——”

商南悬心底嫉妒的那股情绪涌上来,明明他已经和宋明皎很久没见过面,可反而越不见面,那股阴暗的情绪越来越重,甚至胆大妄为到,商南悬似乎真的觉得陛下还喜欢他,他可以肆意地编排皇帝。

“商大人慎言!科举乃我朝重要之事,你确定要在科举舞弊上做文章?若是真有证据,不如现在就随我一同去见陛下,当面对峙,如何?”

商南悬也是喝了酒,脑子不清醒,现在被贺闻猛然喝斥打断,这才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冒出冷汗来。

他哪有什么宋明皎给他透题的证据。

宋明皎当初即便是那样扶持,也不过是辅助给些资源而已,并没有直白地将答案透给他。

一切不过是商南悬看着旁边那些人起哄推崇的眼神,一时间虚荣心作祟,想让他们知道帝王的心中,他商南悬非常重要,结果差点酿成大错。

“我、我可没有说什么科举舞弊,贺闻!即便你贵为丞相,就能这样诬蔑官员吗?”

商南悬被贺闻当众拆穿在其他官僚面前吹下的大牛,他瞬间觉得脸上绷不住面子,似乎能感觉到,旁边原本对他崇拜的人,眼神变得异样起来,甚至悄悄躲远,免得受到他的牵连。

商南悬恼羞成怒,跳出来指责贺闻滥用职权。

可他现在毫无底气的动作,更像是小丑一般,再也不像之前在宋明皎的包装之下,还勉强有几分礼仪风范。现在的商南悬,完全暴露了他底层出生、毫无教养的真实水平。

贺闻一直都看不惯商南悬,更不想在这种时候给商南悬面子。

他只知道,今天这事涉及到宋明皎的清誉。不管是商南悬想要造谣他和天子的关系,还是想要造谣天子竟然违背科举公平的准则,给人开后门作弊,都绝对不能传出这扇门。

“我不管你是什么想法,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任何人敢传出去的话,自己掂量一下后果吧。”

旁边跟着商南悬一起来的官员,都僵作一团,他们早就是冷汗淋漓。本来只是以为吹牛,发泄下情绪而已,没想到越扯越远,甚至扯到了龙椅上的那位身上。

可看商南悬那样信誓旦旦,他们刚才居然还真的信以为真,但没想到这牛还没吹完,打假的人就来了。

显然,比起商南悬这种,连皇帝面都没见过几次、早就已经失宠的状元郞,还是既位高权重、又得皇帝心意的丞相贺闻,更让他们信服。

官员们连连拱手:“不敢不敢,丞相大人。今日大家都只是来用膳,绝对半个字都没有听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此最好。”

商南悬看着如同墙头草一样,瞬间倒戈的同僚们,愤恨得咬牙,可他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确实知道,他今天的这番话如果传到皇帝的耳朵中,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更加不敢跟贺闻硬碰硬。

可没想到,本来就要转身出门的贺闻,突然又折返,来到商南悬的面前,强行将他身上的玉佩和手镯夺了去。

商南悬死拽着不放,可惜根本敌不过贺闻的力气,反而还挨了好几拳,整个人十分滑稽地被踢倒在地上。

“丞相大人这也算人臣典范?居然还光明正大当强盗?那都是陛下赐给我的!上面的图案都是真的,这回我可没有说谎!”

贺闻毫不留情面,将刚才商南悬所说宋明皎赏赐给他的东西,通通都抢了过来,而且看起来还十分光明正大,有理有据,居高临下地说:

“是否属实,我自然会去找陛下问清楚。免得属于皇室的珍品流落在外,坏了陛下的名声。”

“你——”

贺闻这才人模人样地施施然离开,手里面拿着他刚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玉佩和手镯。

一想到这是宋明皎赐下的,贺闻就嘴角不禁上扬,想要将手镯放在手心里,日夜欣赏。

可转念一想,刚才这东西全都是在商南悬的身上,又瞬间觉得这东西沾染上了那人的污秽,愤愤地用袖子将玉佩手镯擦了好多遍,直至表面锃亮,这才满意地停手。

“陛下所赐之物,自然应该放入府中,派专人管理,妥善珍藏。像商南悬那样的人,根本没有对陛下任何敬意,所以我才拿来,只有我才能替陛下保管好,对,没错。”

贺闻回到他刚才的包厢里,也没有用膳的心情,跟同僚们打了个招呼后,便离开了。离开的路上,贺闻手里把玩着他夺来的玉佩和手镯,暗戳戳地说服了自己。

可走着走着,都要到丞相府门口,贺闻却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不对!他为什么刚才会那样,不顾身份地去抢天子所赐的玉佩和手镯?

不对!他和宋明*皎本来只是君臣,听到有人在损坏皇帝的清誉,他心中愤怒自然是应该的。可为什么,他除了这种愤怒情绪以外,还有嫉妒、不甘和酸意呢?

原本光风霁月、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贺闻,一边被自己脑海中的推断给震惊住,一边愣愣地站在丞相府门口,迟迟没有进去。连门口的门童都搞不清状况,前来询问。

“大人不进府,是有什么吩咐吗?”

贺闻神游天外,飘荡进丞相府,一边对着门童摆手:“今日闭门谢客,不要来打扰。”

他想到今日在酒楼包厢门口时,听到商南悬对宋明皎的编排,一时间又推翻了自己曾经的判断。难道小皇帝真的对男人感兴趣?难道小皇帝真的跟商南悬有过一段?

贺闻咬牙。

那宋明皎也会像那天在寝殿中,只穿着薄薄的柔顺单衣,松松垮垮、衣衫不整地去见商南悬吗?商南悬那种目中无人的草包蠢货,居然也能见到宋明皎那样诱人美丽的模样?

贺闻紧握拳头,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了他这段时间没少看的《佞臣传》,挑灯夜读了一整夜。

当天蒙蒙亮时,当朝丞相贺闻大人终于悟了:

原来成为佞臣,不只是皇帝逼迫臣下,臣下也可以心悦皇帝。

心悦皇帝不能叫佞臣,也不能叫男风,只是单纯的喜欢,勇敢地去爱而已,并没有对不起祖先,也并没有对不起先帝。

经过一晚上沉思的贺闻,终于郑重地合上书,来到府中祠堂的方向。先是对着天拜了拜,是在拜先帝,又进入祠堂,对着祖宗的牌位拜了拜。

然后贺闻理直气壮地焚了香,还理直气壮地跟先祖和先帝说:

“先皇陛下、爹娘,我喜欢陛下,我会对他好,我现在是丞相,我自然才是最适合陛下的人。”

自家丞相大人,自从昨日回来之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现在又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久久没有出来。

下人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瞅着就要赶不上上朝的时辰,这才颤颤巍巍地来到祠堂外面,小心翼翼地去呼唤贺闻。

“大人,时辰快到了,您今日还去上朝吗?是否要休沐?”

贺闻从蒲团上站起身:“去,当然要去。”

因为这不叫上朝,这叫——去见他的爱人。

*

宋明皎并不知道,短短一天时间,反复撩拨贺闻的成效就这么厉害。

他居然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胆大包天之人,自顾自地称作了“爱人”。

贺闻叫昨日那些官员们,不许将妄议天子的事情说出去。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尤其是在京城之中,皇帝布下的耳目可不少。当天晚上,这条消息就传进宋明皎的耳中。

暗卫在自己的脖子前,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请示宋明皎,要不要将那些妄谈甚至诽谤天子的人给处理掉。

但宋明皎只是在烛台前面,将那封密报轻轻点燃,然后阻止了暗卫的请示,吩咐说道:

“做得很好,继续盯着商南悬,有任何出格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朕汇报。至于其他人,派出人手去看着,如果确实有错处的话,正好一块都逐出京城。”

暗卫领命下去。

“系统,你瞧,这可是你们的男主先不安分的,我只是反击而已,不会也还要扣我的分吧?”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已经不吃宋明皎这一套了。

【宿主,你难道真的没有刻意引导吗?】

宋明皎非常无辜委屈地表示,他只是小小加了一把火而已。不过就是让人去商南悬面前,散播了很多他和贺闻相处的消息。

依照他对商南悬那种人的了解,曾经他这位皇帝能把状元捧得那么高,舔得那么好,而现在的差距那么大,商南悬肯定会不甘心。

商南悬做出什么事情宋明皎都不觉得奇怪,但是这人居然这么蠢,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想要传他这位皇帝的谣言,也实在是让宋明皎觉得自己高估了那人的智商。

这种男主唯一存在的用处,就是恰巧让贺闻碰见了,能帮宋明皎推贺闻一把。

这下宋明皎倒想知道,他的丞相,会不会误会他曾经和商南悬之间的关系,然后有所行动呢?

抱着这样的期待,宋明皎心情愉悦地来到了第二天的早朝。

“陛下驾到——”

宋明皎到金銮殿的时候,大臣们已经全数到达。除了宋明皎眼熟的贺闻以外,还有他的弟弟六皇子宋承年。

人数非常齐全,而且站在前面的,都是年轻帅气的臣子,宋明皎觉得对他的眼睛非常友好。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明皎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来这个古代世界有一段时间,但是每次上朝这么大的阵仗,还是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在心中轻轻叹气:果然,这种尊卑森严的古代世界不适合他,希望下个世界,系统不要把他再送来这种背景的地方了。

“都平身。”

宋明皎坐到金銮殿高台,唯一的那把龙椅之上,椅面宽阔,是纯金打造的。即便宋明皎是穿着厚重的龙袍坐上去,都能够感觉到底座传来的冰凉之感。

从宋明皎的这个角度,可以很轻松地将下面站着的朝臣,以及他们的各种动作尽收眼底。

但朝臣们是站在台下,而且离得远,要么低着头,要么平视前方,没几个人敢抬头看皇帝。即便是有,在珠帘的阻隔之下,也看不清皇帝的神情。

“臣有本要奏。”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朝会最先站出来的,居然会是丞相贺闻。要知道,贺闻平日里为人低调,往往很少会这么主动显眼地站出来。

宋明皎有些好笑地瞧着贺闻,他是想来看贺闻的反应,可这人居然这么迫不及待吗?

而且不同于往常,本来应该规规矩矩站在下方、目不斜视的丞相大人贺闻,这一天非常大胆地抬头往上,瞧着那坐于云端的天子,眼神中充满了直白而又浓烈的情感,差点儿让宋明皎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能说,幸好旁边的大臣们都非常的谨慎本分,否则光是贺闻这一行为,少不了又得被一些老东西们拿出来,弹劾一番,又浪费许多宋明皎的时间。

宋明皎一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托着下巴,嘴角上扬,眼尾处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准备看贺闻的表演。

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爱卿,请讲。”

“冬岁将近,依照往年的经验,岭北一带或将在不久之后面临霜冻之灾。臣恳请陛下派专人前往巡视,并准备救济粮食。”

好在贺闻虽然已经被宋明皎的美貌和声音冲昏了头脑,但人至少还记得自己是天子的丞相,要为陛下分忧,该汇报的东西没有少过。

宋明皎在上方撑着头,听着贺闻的侃侃而谈。

贺闻说起的地区,让他联想到了一件大事,按照系统给出的背景设定,在不久之后,也是大梁的北方,会发生外族入侵,正好就发生在不久后冬日。

其实连这么大的战争,在系统给出的设定里面,都只是寥寥几笔带过。毕竟原先的任务设定,宋明皎只需要当好一个自卑舔狗皇帝就好,剧情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还得多亏宋明皎翻来覆去,将背景牢记于心,才从犄角旮旯里面,把这些找出来。

可是宋明皎认为,既然他到了这里来,接了皇帝的人设,享受了皇帝的待遇,即便做不了太多,至少这个王朝交到他手里面是什么样子,在他离开的时候,他也想还回一个盛世清明的王朝。

不至于宋明皎来短短一段时间,就把好端端的原大梁朝给霍霍干净。

而宋明皎分析之后认为,后续的外族入侵,和霜冻之灾关系极大。

贺闻给出了一些详细的对策,显然是在私下里没少费功夫,兢兢业业地给宋明皎这位天子家打工。

宋明皎算不上会治国,但他至少会运用现代人和其他知识,两人你来我往地,就预防方案探讨起来,将其他朝臣视若无物。

好半天,宋明皎才意犹未尽地说:“丞相所言极是,其他爱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大臣在低头,互相窃窃私语,显然是还在讨论刚才贺闻提出的那些方案。

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拥有上朝资格没多久,原本只是来打卡上朝,当透明人的六皇子宋承年,居然在今天站了出来。

“皇兄,臣弟以为,贺丞相的提议有欠妥之处。放粮救灾,治标不治本,还会给本就不充裕的国库带来大量负担。”

平日里看着闲散的六皇子宋承年,居然还真的正儿八经地在朝堂上发表见解。只是说的那些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故意针对贺闻。

甚至有眼尖的大臣发现,六皇子在启奏之前,还非常不屑地朝贺闻的方向瞥了一眼。

“殿下久居京城,恐有所不知。往年大臣们也尝试了其他办法,但都收效甚微。”

贺闻轻飘飘地,无视宋承年投来的宣战一样的眼光。这话说得简直像是既指宋承年的年纪轻,而他是长辈,又指宋承年从小养尊处优,身为皇室子弟,根本不懂民间疾苦。

“那是你们根本没用对方法!”

宋承年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挑衅?两个人当即在朝堂上,你来我往地争吵起来。

好歹都是文明人,不至于破口大骂,但句句绵里藏针,阴阳怪气。

有听得懂的大臣,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不参与这场莫名其妙发起来的战争。也有听不懂的大臣,当真以为他们在认真地探讨,甚至还参与进来。

搞得整个金銮殿跟菜市场一样,嘈杂吵乱。

而宋明皎始终坐在上面,冷眼看着,并没有干涉的意思。

其实这样的争吵环节,在朝会的时候屡见不鲜。宋明皎在上了几次朝之后,就已经感受到古代的现实生活很不一样,把他之前对于早朝的严肃印象打破了。

亏得有早朝不可携带兵器的规定,不然宋明皎真的怀疑,这些臣子们会在他的金銮殿上打起来。

但好歹之前都是其他朝臣在吵架,贺闻从来不会下场。宋明皎还觉得果然是他的好丞相,十分贴心呢。

结果今天,他的好丞相和他的好弟弟,居然成了这次战争的主力军。

贺闻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一副不与小孩子计较的模样。他说一句,宋明皎的脑袋就跟着转过去,盯着贺闻看,然后嗯嗯嗯地上下点头,让贺闻更来劲了!

宋承年也不甘示弱,就差没把“我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弟弟”这点挂在脑门上。每一句都要反驳贺闻的话,重点是他还真能找得出来理由。

宋承年说一句,宋明皎也又把脑袋转过去,盯着他的好弟弟看。这下简直让宋承年觉得,自家皇兄在给他撑腰,果然他们才是一家人!宋承年更加觉得,非要来搞破坏的贺闻很可恶,一定得踩下去。

宋明皎看得津津有味,差点就想伸手向旁边冷汗淋漓的赵公公索要吃食,但好歹还记着,现在是在金銮殿上,勉强忍住吃瓜看戏的心态。

宋明皎不清楚,贺闻和宋承年两个人什么时候互相看不顺眼的?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对。

不过算了,吵了这么久,他这位皇帝也该来主持大局。

“好了,朝会之上,成何体统。”

天子终于发话,将两位始作俑者贺闻和宋承年,一人骂了一句,可宋明皎的这句骂,听在两人耳中,竟然有几分纵容之意。

下面的朝臣们也不得不停下来,听着天子拍板:

“这事就交由宋承年,你去办吧,正好你在工部也跟了段时间,又擅长建筑,这次就给你历练的机会。”

宋承年得意洋洋地瞅了一眼贺闻,自认为皇兄果然还是疼爱他这个弟弟,外人怎么能够比得上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

“谢皇兄,此事交予臣弟,皇兄尽可放心。”

被宋承年瞥过的贺闻却是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仿佛并没有因为帝王冷落他而失望。

宋明皎将两人的胃口吊了起来之后,故意看着他们又针锋相对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对着贺闻说:

“但是丞相所言同样不无道理,丞相经验丰富,常规的应对之法,就交由丞相全权负责。”

宋承年的头耷拉了下来,狠狠地剜了贺闻一眼。

贺闻的脸色看上去宠辱不惊,但是宋明皎可以发现,贺闻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像素点。

贺闻故意整理了一下朝服,将宋明皎那日赐给他的玉佩露出来,又把宋承年气得火冒三丈之后,才行礼道谢:

“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托。”

之后朝会上奏的事情就平平无奇,没多久,宋明皎使唤赵公公宣布散朝。

听了一上午的“菜市场吵闹”,宋明皎此刻觉得,自己的耳朵需要休息,要回养心殿的时候,听见有小太监来报:

“陛下,丞相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