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看看，哪个小白脸让你这么入神，还放大了看，别以为我没看清你那个手势，你这个三心——”
廖星情知道他看到了，她抬头冲他笑道：“我这个三心二意的姐姐？”
蒋旭初一点也不脸红，他眉毛更加高扬，眼尾也向上飞，他薄唇翘起，与手机里意气风发的他，相映相衬，此时的他，正是春风得意少年时。
他用鼻子蹭廖星情的肩，尾巴也狂扫，“收回收回全收回，三分钟内通通撤回。”
廖星情推他脑袋，推不开，就任他去了。
56| 第 56 章
◎sweetdoggy◎
“筱安人呢？你有看到吗？”葛林推了下施良。
“你女朋友, ”施良指着自己，“你问我？”
葛林抓着头发，看到蒋旭初和他女朋友, 忙过去又问了遍。
廖星情说：“我刚刚看到她去找汪文亮，往那边走了, 我们正是找你们一起过去。”
葛林拉住施良，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礼堂后门出来有一片空地, 这里此刻，就站着两个人。汪文亮抱臂站着,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汪文亮打量眼前女生，素面朝天的脸, 唯有嘴唇是亮丽色泽, 在发着抖。他徒然起了兴致，有意挪动脚步, 刚靠近她, 她就急着后退，绊到后面花坛差点要摔倒了。
汪文亮拉了孙筱安一把, 孙筱安甩开他的手, 她自己由于后坐力, 跌在草皮上，两手撑地。
好容易，兴致全被孙筱安的动作败光, 汪文亮不耐, 他从上蔑着她,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孙筱安咬着嘴唇, 抖出两个字：“等等。”
汪文亮蹲下来，他张着腿，向前倾着身体，脸压着她，“你是终于想通了，所以轮到我了？想卖给我，也要看你自己配不配。”
他的唇往旁撇上，“知不知道自己算二手货了，婊/子？”
孙筱安的眼睛里同时漫上水光和火光，她咬牙，逼自己说出完整的一句话：“配不上的人是你！汪文亮，我要你向我道歉。”
“哦？我做错什么了？需要跟你道歉？”
“你在网络上故意诋毁我的名声，唆使你的粉丝对我恶意谩骂，对我的生活已经造成了许多负面的影响。”
汪文亮笑了，真是不自量力，“孙筱安，麻烦你讲讲道理，我什么时候诋毁你了，为什么你总上赶着对号入座，还是说因为你，做贼心虚？拜托，你有证据吗？”
孙筱安抓着青草，手指深陷泥土地里，“究竟有没有影射我，你自己心里清楚。在直播结束当天，突然关注我的社交账号又取消，你以为没人发现吗？至于你描述的那个女生，和我的外形特征高度相似，汪文亮，你敢说这一切都是巧合？”
汪文亮还在笑：“说不定婊子都长你这个样子呢？”
孙筱安扬起手，她的手腕被汪文亮抓住，他的笑容消失了。
“你想干什么？”汪文亮看着她。
孙筱安忍着疼痛，把手腕向前推进，汪文亮加大力度，握着她手往后重重地一推，孙筱安整个人都向后倒去，她脖子上的项链滑落出来。
汪文亮曾经因为这个牌子的奢侈品，在直播间装傻子，逗他那些恶趣味的大哥大姐开心，他还把黑蒜蘸着鲱鱼罐头吃，喝六神花露水，下播后抠嗓子眼吐得昏天黑地，洗把脸没事人一样上号，从白天播完整个通宵，才终于把钱凑够。
他第二天直接逃了课，去专柜，因为喉咙使用过度，他刷卡的时候都说不太出来话，但他当天晚上，就忍着极度不适上播卖笑。
汪文亮渴求的光鲜亮丽的这些东西，是孙筱安轻飘飘就可以获得的。
在恶意的驱使下，汪文亮伸出手，攥紧了孙筱安脖子上的钻石，他向上提，孙筱安的脖子上被勒进去一道痕。
“我可真是看不惯你们这些有钱人，想要什么只要一张嘴皮子，好东西都被捧到你面前。孙筱安，你到底比我强在哪里？有一个好爹，或者是一个好的干爹？我真心喜欢你的时候，你是不是把我当一个笑话讲给你那些朋友听啊？”
她颈部的血管被压迫，很快地发红，汪文亮的眼球里爬满了血丝，他恶声恶气，声音在她上空盘旋，他在控诉着一个幻想中的她，而他满腹的酸水，都快从眼中渗出来。
孙筱安这个时候反而冷静下来，她不再觉得他可怕，她觉得汪文亮很可悲。
孙筱安轻声说：“不管你信不信，你追我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汪文亮愣住了，“什么意思？”
孙筱安说，“任何人的意思是这其中，包括我的父母，我的好姐妹，还有我的男朋友，我谁都没有说。”
“还有，我不是有钱人，项链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他平时也会给我花钱，他还送过我名牌包，但他家也一般，是他利用课余时间勤工俭学赚的钱。我不觉得收下有什么，因为我也同样给他花钱。”
“但这些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你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观里，活成一个自怨自艾、自私自利的可怜虫。”
孙筱安趁汪文亮发愣，她高抬起手，使了自己浑身的力气，狠狠地扇了汪文亮一个巴掌，痛快的声音响起。
力度太大了，汪文亮偏过脸去，他的面上发红，接着发肿，他向她瞪出来眼球，“贱人，你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能打你？”孙筱安撑着草地，她站了起来，她俯视着他，扬手又是一个响巴掌，给他抽了个对称：“汪文亮，我尊重你的喜欢，但你显然没有尊重我。”
“我后悔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了，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汪文亮气急败坏，他三两下爬起来，他的手高高地出现在半空中。
在阴影下，孙筱安闭上了眼睛，她心中并无波澜，他恐吓的只会是她的□□，而已。
但那只手迟迟没有机会落下，她张开眼。
“小林？”
“是我。”
葛林说着，也抬起手，给了汪文亮一耳光，“刚刚那两巴掌算我女朋友赏你的，这是我送你的，傻吊吧你，老子想抽你很久了！”
汪文亮捂着脸，他染了多次的干枯的头发粘连在脸上，他用眼睛阴森森地瞪着在场所有人，“你们这是校园暴力，我会到网上曝光你们！”
葛林从孙筱安衣领上，把摄像头取了下来，汪文亮看着他的动作，他的脸色大变，“你们！”他向葛林扑了上去，葛林把摄像头往他身后抛去，“不良，接住！”
施良苦着脸，眼看着摄像头从他手边落下，“小葛啊，我不在校队是我不喜欢打篮球吗？”
完了！电光火石之间，葛林和施良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忽然，一只手在下面，把急坠的摄像头接住了。
“这不是巧了，”蒋旭初直起腰来，他在汪文亮面前，炫耀般把小巧的机械往空中抛投，又抓握在手心，他回头冲廖星情笑道，“我是校队的。”
施良重拍蒋旭初的肩膀，“兄弟，现在是开屏的时候吗？”
“搞得谁不是一样。”顾晓峰迟了一步，眼睁睁错失了出风头的机会。
“旭初。”廖星情轻声。
蒋旭初敛去嘚瑟神情，他把摄像头交给廖星情，他走到汪文亮面前，汪文亮退了一步，他外厉内荏道：“你敢动手，我就敢报警。”
“我好害怕啊，”蒋旭初摆出投降手势，“为什么，你也在害怕？汪文亮，你不是很喜欢在网上审判别人吗？让我们审判一下怎么了？”
“你们没有证据，刚刚只是我一面之词，我发了疯乱说的，你们也信啊？”
汪文亮仿佛找到主心骨，他点了点头，肯定自己道，“真是好笑，我否认就完了，你觉得网友们会信你们说的吗？”
“会啊，干嘛不会？”
蒋旭初看着故作镇静的汪文亮，蒋旭初面无表情地说：
“我把视频往我账号上一放，煽动我的粉丝，再买一批水军，让这件事在网上发酵，你不就完了吗？”
汪文亮又往后退，他发黄的头发和脸显出灰败的暗色，他的背靠上了红砖墙，他再无可退。
蒋旭初扯着嘴角，他的牙很白，说话间，有颗尖利的牙齿时不时抓着汪文亮的视线，让他感到神经上的幻痛。
“你也觉得很有道理，对不对？本来就是嘛，大家都是来网上冲浪的，思考真是费时费力的事情，为什么不站在伟光正的一边呢？又简单，又有效率，他们不会不相信我们，网友只会为自己的情绪摇旗呐喊。”
蒋旭初靠近他，单手撑在墙上，对其中的人形成了一种强势的桎梏，“你这就受不了了，你也太脆弱了吧，不是你自己说的流量至上吗？”
汪文亮背靠着墙，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的腿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他瘫坐在地上，头低低的，蒋旭初的声音从上方降落。
他淡声说：“汪文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害怕呢？我们只是把你做过的事还回你头上啊？”
“我靠，你们有没看到汪文亮那个表情，好像吃了狗屎一样，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个傻吊也有今天！”
施良爽得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顾晓峰搭在他肩上，“是啊，他后面连滚带爬走了，看上去腿都吓软了，真的好好笑。汪文亮以前觉得自己在互联网上小有名气，端着那副小网红架子，四处撒/尿，还搞拉帮结派那一套，我早看他不爽了！”
“和他玩的那些人都挺恶心的，我都一块儿拉黑了。”葛林牵着孙筱安的手说。
孙筱安摇摇他的手，“你们早就到了吧？不然怎么会出现得那么及时？”
“我们到的时候你要打他，被他拦住了，我们看你没事，还扇了他两巴掌，就在旁边看着，”施良对孙筱安竖拇指。
孙筱安笑了，“然后他一想打我，你们就出来了？”
葛林看着她笑，她的笑容放松而美好，是久违了的，他轻轻摸了摸她的面颊，“那必须的，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我也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孙筱安笑着说完这句话，忽然就想廖星情了，“对了，他们人呢？”
施良不太爽：“大魔王谈情说爱去了。”
“看在他刚刚表现的份上，让他私奔去吧。”顾晓峰看得很开了。
施良：“一想到他刚那副样子，再想他平时在他老婆面前那个样子，我就一阵恶寒。”
“一会儿甜言蜜语，”顾晓峰也是不解：“一会儿恶声恶气，他的语言系统就不会因为太过割裂而瘫痪吗？”
孙筱安和葛林相视而笑。
大魔王带着漂亮姐姐私奔到学校里各种打卡的地方，抱着姐姐送的花，搂着姐姐的腰，拍了好一些照片在相册里。
雨又下起来了，因廖星情的伞折起来了，他们撑着蒋旭初的伞。
“你怎么这么开心？”廖星情揉揉蒋旭初的嘴角。
“他们都在说我们好配，这个学校里有眼光的人还是不少。”
廖星情笑了起来，“你也太好哄了。”
蒋旭初想也没想，他说：“因为是你啊。”
廖星情一头扎进他怀抱里，“哎呀，sweet doggy。”
图书馆前面，又有一群毕业生在拍毕业照，他们站成整齐的排列，把学士帽扔到空中：“我们毕业啦，茄子——”
他们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廖星情问男朋友：“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蒋旭初说：“最近有在看工作，你不是要放暑假了吗？我们也可以先去旅游，姐姐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廖星情带着笑轻声唱，“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看候鸟飞回来……”
蒋旭初也听过这首歌，他跟着唱，“等我们就长大了，就生一个胖娃娃。”*
虽然他不在调上，但他温柔的声音托举着她，把她严实地包裹住了。
廖星情一直觉得，蒋旭初是天生冷的声线，像浮着冰块的湖水，他后来给她的感觉，更多像是深春的河，河水里漂满了粉红色的花瓣。
他们看着对方，透明的雨伞下面，两个人的脑袋越挨越近。
雨还在下，蒋旭初和廖星情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接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吻。
蒋旭初的学士服搭在他臂弯上，他穿着里面的那件衬衫，和廖星情接吻的时候，廖星情的手指在蒋旭初的左胸口，有个细微的动作。
有什么落了下去。
蒋旭初弯着腰，把头靠在廖星情肩上，平复紊乱的呼吸，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个小玩意。
蒋旭初久久地看着它，“这是什么？”
姐姐说：“你真是笨小狗啊，这是姐姐的第二颗纽扣。你没有发现，我的纽扣一直不在我衣服上吗？”
“不对，这是姐姐的心。”
蒋旭初垂着眼，他忽然又把手伸进那个口袋里，他掏啊掏，把东西抓在手心里，在廖星情眼前展开了。
是一只漂亮斑驳的纸蝴蝶。
小狗咧开嘴巴笑起来，把蝴蝶捧到姐姐眼前，“这是小狗的心，送给姐姐。”
【作者有话说】
1.第三十六章，葛林跟汪文亮说包是筱安买的，此处非前后矛盾哈，筱安说的是真话。
2.小狗穿的这件衬衫，是三十一章那件，所以口袋里有寻狗启示折的蝴蝶。
*歌是《如果有来生》
57| 第 57 章
◎宝贝，你想和我分手吗？◎
“宝贝……”
廖星情心软到一塌糊涂, 她勾住蒋旭初的脖子，要送上去一个香吻，蒋旭初偏着头躲开, “姐姐，你还没回应我。”
他的手指两三根挡在廖星情的嘴唇前, 他一个亲亲怪，谁有他亲得多, 这时候用手指立起来牌坊，廖星情抓着骨节分明的手指, 吻他的指尖，吻一下，就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荡漾着勾人的笑意, “那就不让亲吗？”
长吻后, 蒋旭初的呼吸仍是乱的，他看廖星情挑逗的动作, 和眉眼间自然流露的媚态, 喉结乱了套一般，囫囵滚动, 说话声仿佛受到阻滞, 他沙哑着说, “不让亲。”
廖星情柔软妩媚的唇贴着他冷白的指，说话间，气流挠痒痒似的喷洒, “为什么不让老婆亲？”
无法忍耐, 但他亦忍耐伸着长指不动, 电流顺着指尖攀爬上来, 他不敢勾动手指, 生怕不小心撇过她的唇，反叫自己难耐。
“你就好像一个渣男，我跟你聊感情，”蒋旭初指责，“你说看看腿。”
廖星情哧笑出声，她抓着蒋旭初的手指，顺其自然地把脸埋了进去，“宝贝，虽然我说过好多次了，但是你太可爱了吧。”
蒋旭初就这样把廖星情笼住了，她的脸小得不超过一个巴掌，确确实实是手心里的她，他又何尝不觉得她可爱透顶。
蒋旭初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在为廖星情跳动。
“所以呢，我都把心送给你了，你有什么表示吗？”蒋旭初低声喊她，“姐姐。”
廖星情握住蒋旭初的另一只手，他那只手里，抓着她最靠近心脏的那颗纽扣，和他从自己心脏的地方掏出来的一只蝴蝶。
她说：“你自己都说了，这是我的心，我没有否认你。因为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廖星情抬起脸，看着蒋旭初的眼睛。
“昨天晚上和你视频，你说这次毕业典礼结束以后，你会回家住一段时间。你还说，你很快就会过来找我。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宝贝，我不知道你有没感觉到，”廖星情摸上去蒋旭初的脸，拇指轻揉他的下颚角，“但我感觉到了，你最近有一些不安。”
蒋旭初垂下的眼睫颤了颤，他的瞳孔里有不断扩散的余波。
廖星情柔声说：“你好像遇到什么困难了，而你对它无能为力，这心事似乎还和我有关，因为你下意识地在我身上寻求安全感，但你的患得患失总是得不到满足。”
“宝贝，永远是一个很重的词，而你才二十一岁。”
蒋旭初张了张嘴，廖星情移过去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心，“嘘，先听我说完。”
“我没有怀疑你说出这句话的诚意，我知道你是捧着一颗真心跟我谈我们，但我比你更要知道，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存在于人心之外，而人并不能活在真空里。”
廖星情的手指又移开了，蒋旭初领会她的意思，是他可以开口了。
蒋旭初此时却产生了迟疑，他担心他一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态就朝他不愿意的局面一厢情愿地倾斜。
他衡量再三，说出：“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及时行乐，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刻，就自然而然地……分开。”
蒋旭初话到末尾，十分匆忙地把两个字眼搪塞过去，他是千不想、万不想直面这个词语，如果不是廖星情一直在留神听他讲话，不一定听清他说的什么。
廖星情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她没有着急否认，她抚摸他的脸颊，“如果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宝贝，你想和我分手吗？”
她用的表达不是“会不会”，而是“想不想”，前者更加看重客观情境，而后者只是在问蒋旭初的一个主观。
蒋旭初看着廖星情，过很久都没有眨一次眼，他的贪婪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膨胀，他低头向她低声说着：“姐姐，如果真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非常不想和你分开。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感觉我肯定的话，你会当场哭出来，虽然这个诱惑很大，”廖星情笑了笑，她抬头看着蒋旭初，“但我还是要坚定地告诉你，不会。”
“永远真的太重，只要时间还在向前走，这个世上就有变数，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结局。但是宝贝，我想告诉你的是，任何外界的阻拦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只要我们的心还在一起，我们就不会分手。”
蒋旭初还没到掉眼泪的地步，但他的眼眶红了，廖星情想摸他的眼睛，他就乖乖合上眼，让她的指腹在他眼皮滑动。
他听她说。
“小狗，你听好了，现在姐姐要把她的心，正式地寄放在你这里，你要好好保管它，听它的话，不要凭白惹它伤心。”
“在短暂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它会成为我的眼睛，看你有没有按时吃饭，准点睡觉，最重要是看你有没有在按照生物钟的规律，想我，找我，和我说话。”
蒋旭初点了一下头，又是很重的一下。
廖星情突然问他：“宝贝，我今年的生日是哪一天？”
蒋旭初条件反射地说出：“八月一日。”
“乖小狗，答对了。”廖星情笑了。
随即有姐姐暖和的吻，降落在他合着的眼睑上，眼前明明是一片黑暗，他却在黑暗里看到了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那么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
廖星情虔诚地对着她的小狗许愿，“和蒋旭初一起过生日。”
她说：“所以宝贝，在七月结束之前，跑回来见我吧？”
她补充说：“因为用走的太慢啦。”
蒋旭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说，“好，七月结束之前，我会回来见你。”
一阵暖流吹过他的眼睫毛，把他浓长的睫毛掀飞起来。
廖星情说：“蜡烛已经吹了，你要记得替我实现愿望。”
蒋旭初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姐姐，我一定会跑来见你。”
……
白炽灯下，廖星情的脸更加苍白，她闭着眼躺在床上，凝眉不展，头发汗湿了，手伸出被子外。
房间里没有开窗通风，也没有开空调，章晚走进门里，没一会儿就感到胸闷气短，其中也有廖星情的原因。
章晚把一扇窗户推开，空气才顺势进来，她走到床边，坐在床沿。
廖星情的手机摆在床头，此刻又不停歇地震动起来，章晚看了眼来电人，拿着她手机走到房间外，接通起来：
“喂？伯母吗？对，我是章晚，我已经到星情这了，您和伯父先不要担心……”
简短地对当前情况作了说明，章晚挂掉电话。
手机里滞留的消息弹窗，显示廖星情有多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廖星情的母亲。廖星情一人独居在外，父母亲不可能不挂念，就章晚知道的，他们最少两周也会通一次电话。
这次也是，林春晓给廖星情打电话来，女儿没有接听，她原本只是以为女儿有事，或者手机不在身边，但隔了好几小时再拨打，还是无人接听。
林春晓当即联系了章晚，章晚这边，也和廖星情失联近一天了，她消息从来没隔这么久不见回复。
章晚本来就有点担心，接到林春晓电话，更是火急火燎拦车过来，还叫了撬锁师傅，在师傅狐疑的多番盘问下，总算强行破门而入，就看到眼前的这番场景。
廖星情应该是感冒了，她的床头柜上还摆着拆过的胶囊片，和喝了一半的冲剂，看情况她是喝完药就睡着了，一觉睡过去很久，手机上积压了很多消息没有处理。
章晚叹了一口气，比起林春晓他们，她知道的更多一些。
廖星情男朋友不在她的身边，章晚也没有尝试联系他，廖星情前天和她说，蒋旭初失联了。
她当时的语气茫然居多，但廖星情从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她后面又说，我问问他朋友能不能联系上他。
章晚还知道，一个月前，廖星情去F大参加蒋旭初的毕业典礼，当天晚上，蒋旭初就把行李打包，开车回家去了。
他离开得太匆忙，只来得及和廖星情微信说一声，他们甚至没在离别前再见一面，就这样分隔两地了。
廖星情总是习惯在蒋旭初面前，表现得很成熟、很可靠、很体贴的样子，但她也才二十五岁，她还是第一次恋爱，很多事她也是一知半解。
分别前，面对男朋友的异常和不安，心思敏锐的廖星情看在眼里，她着急，也担心他，但她同样不知所措。
廖星情就去网上看各种情感帖，问身边有经验的朋友，尤其是章晚，更是首当其冲被她问了好几次，也很久时间。
她这才有些看清眼前的迷障。
于是她把她的慌乱和她变差的睡眠，一丝不漏地全部遮掩起来。
廖星情以充分稳定的姿态出现了，给予蒋旭初关怀和包容的爱，她告诉他：
只要心还在一起，他们就不会分开。
但这句话同时也在宽慰廖星情她自己，没事的，廖星情，没有关系，只要还相爱着，你们就不会分开。
廖星情同样会因为和蒋旭初分离，而感到患得患失，她同样渴望时时拥抱他、亲吻他、和他见面。
在蒋旭初面前，她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廖星情。
但只要她还热烈地喜欢着蒋旭初，她就不可能没有破绽，所以她其实是破绽百出的廖星情，只是她把破绽藏得很好。
思及此，章晚又止不住心疼她到要叹气。章晚走近廖星情身边，弯下腰，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的动作似乎惊醒了昏睡的她。
廖星情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小晚？”乍见刺眼的灯光，她眯着眼睛看她，“你怎么在我家，我是睡了很久吗？”
廖星情的鼻音很重，声音也很嘶哑，她一直紧握的手无意识松开了，从她手心，翩翩飘落一只纸蝴蝶。
廖星情看着那只蝴蝶，很久，她忽然落了一滴泪下来。
58| 第 58 章
◎蝴蝶，蝴蝶，小狗◎
灯光下, 廖星情的皮肤白得像透明的，眼泪从她眼尾跌落，拖着长长的尾巴, 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处。
她只掉了那么一滴泪。
廖星情用手指勾着眼泪，在灯下打量, 晶莹的泪珠立在指尖，她怔怔的, 像是失了神。
章晚的心都要碎了，她坐在床边, 伸手摸了摸廖星情的脑袋。
廖星情下意识要弯嘴角，但她情绪都不足以支撑这个简单动作，中途截停, 又不由地往下落。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伸手，把她的眼泪吃掉了。
“星星的眼泪是什么味道的呀？”章晚问。
“眼泪还能是什么味道？”廖星情轻声说。
“那就好, 我还以为你傻了呢。”章晚说。
“我没傻, 就是睡了很久，感觉脑子很晕。”廖星情回答。
哪有人那么认真地说自己没傻的？廖星情绝对清醒的时候, 也不会说这种傻里傻气的话。
章晚又怜爱地摸她的脑袋, 廖星情在努力地回忆。
她只记得她睡前吃了药接着就发困了, 躺在床上的廖星情没有大脑了，大脑变成了一个打着结的毛线团。
她闭上了眼睛，毛线就从她的耳朵洞里钻了出去, 在漫无边际的悬浮的黑暗里, 肆意狂欢。
它一会儿是一个打着卷的太阳, 一会儿被张大嘴巴的天狗一口吃掉了, 小狗躺在地上打着Z形状的呼噜, 它的肚子越胀越大，脑袋和四肢尾巴渐小得看不见了，肚子里的太阳挂回了天上。
是小狗吞掉了太阳，还是太阳撑坏了小狗？
反正小狗不再是小狗，太阳也不再是太阳，地上的小女孩找不到她的小狗，转头发现，太阳也暗得让人看不见了。
廖星情做了这么个似是而非的梦，心里很是怅然，半梦半醒间，她的意识叫她误认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女孩的哭声在她的胸腔里回荡，她像被泡在一块浸了热水的海绵里，这么被温炖熬煮着。
再醒过来，原是发了全身的汗，意识在有意识地避免，还是叫她想到蒋旭初了。
章晚看到，廖星情忽然侧过脸，长发掩了过去，她哑声说：“小晚，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难道要一个人病死吗？”章晚忍不住抱怨她，“生病了也不知道说，廖星情，你脑子怎么想的？”
廖星情说：“小感冒，很快就好了。”
“小感冒？”章晚提高音量，“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那个身体，不生病还好，一生病哪次不是惊天动地的。体温量过了吗？”
廖星情没声了，章晚把她头发撩到耳边，对着她说：“你不准装死，我知道你听得见。”
生病让廖星情变得脆弱，也更加幼稚，她抓着放在耳后好好的头发，盖住自己的脸，她慢吞吞地说：“就是听不见。”
章晚气笑了，“那我现在给你量。”
她说着，就要起身，廖星情往下扯了扯她胸前的布料，小声说：“三十八度。”
章晚：“三十八点多少？总不会正好是三十八度这么巧吧？”
章晚穿的是低领子衣服，廖星情这一扯，章晚里面胸衣都叫她看到了，她脑子转不太动，一下拿手挡了上去，“三十八点八。”
廖星情声音更小了，她消失的音量像给章晚了，章晚嗓门就很大：“都三十九度了？你还躺在家里？等着人给你烧纸呢？廖星情，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赶紧把衣服穿好，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章晚说着话，人也动来动去的，廖星情的人工马赛克不太到位，倒让章晚发觉到了：“你在这儿摸来摸去的干什么呢？”
她低眼看，廖星情双手都用上了，她有些急：“你别动了，都走光了。”
章晚的气被她这下放走了大半，还气着，又好笑，“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遮的？光知道遮，你不知道帮我往上拉拉啊？”
廖星情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章晚囔囔着：“廖星情我看你真是烧坏脑子了！不行，我今儿个非要带你去医院。”
章晚生拉硬拽着廖星情，没用多少力气，就把人给拉了起来，章晚转过身，还没说话，廖星情就趴到了她的背上，她的手也挂了上来，“……小晚，我好冷啊。”
室温起码也有三十度，哪里会冷，她倒是浑身都发着烫，意识似乎都涣散了。
廖星情在章晚背上，不住地叫着好冷。
章晚只好先把她放下，往她身上套了件外套，让她抬手就抬手。章晚拉链拉得太急，听到廖星情忽然吸了下鼻子，她随口问：“星星，怎么了？”
廖星情才说：“晚晚的拉链缠到星星的头发了。”
她又吸了吸鼻子，眼眶都有些红了。
章晚大吃一惊，绕了很长的一缕头发在拉链上，她满是愧疚地给廖星情的头发解救出来，“对不起星星，我实在太着急了。”
廖星情靠在章晚身上，她拍了拍章晚的背，“不要难过，星星她没有关系。”
章晚架着廖星情的腿，把她背了起来。廖星情体重过轻了，她一个女生背着也不觉吃力，但章晚宁愿再累一些，也不想廖星情变这么瘦。
她以前也瘦，但不像现在这样，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廖星情把脸抵在章晚的脊背上，“晚晚头好疼。”
章晚打开房间的门，“晚晚的头不疼，是星星头疼吗？”
廖星情在章晚背上点头，她向她告状：“头好疼，头好疼。”
章晚鼻尖一酸：“晚晚马上带星星去医院。”
她抬手正要关灯，廖星情有气无力地抬起手，轻轻扣了扣章晚的肩胛骨。
章晚侧过脸去，只见她半阖着眼，惨白的嘴唇动了动。章晚没听清，她像是说了什么，章晚费力地把耳朵凑到她嘴唇前面。
“蝴蝶，”章晚听见了，神智不清的廖星情，她在气若游丝地念叨着：“蝴蝶，蝴蝶……”
“蝴蝶？”章晚皱起眉毛，她不解其意：“蝴蝶是什么？”
廖星情没有理她，但她只要有关灯的意思，廖星情就抓着章晚的骨头，向她要一只蝴蝶。
章晚没法，在房间各处巡视着，终于在床边的地上，发现一只纸折的蝴蝶。
章晚一拍脑门，“难怪有点印象来着，这玩意儿不是她手里一直拿着的吗？”
她把蝴蝶捡了起来，递给背上的廖星情，她心满意足地拿在手里，“蝴蝶……”
她们终于顺利走出了房间的门。
章晚在叫了去医院的网约车，再过上六分钟，车才到，她把廖星情小心地放在长椅上。
廖星情双手捧着纸蝴蝶，她的嘴里已经换了个词念着：“小狗，小狗……”
章晚试探地说出：“蒋旭初？”
廖星情身体一颤，她忽地把手合上了。她坐在椅子上，削尖的下巴靠着宽大领口，低着头，看着合拢的像花苞一样的手。
章晚害怕惊扰了她，都收敛着呼吸：“星星？”
廖星情抬起脸，说：“星星？星星在这里，太阳又在哪里呢？”
章晚想到蒋旭初的名字，“太阳也是他吗？”
廖星情默不作声，她又低头去看着她的蝴蝶，“蝴蝶，小狗的心，小狗的心，蝴蝶，蝴蝶，小狗……”
幸好上天都在眷顾廖星情，到医院是一路绿灯，网约车司机也是觉得很幸运。
给医生看过后，医生让廖星情打吊针，章晚陪着她输液，这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章晚一晚上提心吊胆，终得半刻放松，她和廖星情头靠着头，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章晚醒了，她第一时间去看旁边的廖星情，她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怎么样了？”章晚问她。
“没那么难受了，”廖星情转过脸，对她虚弱地笑了一下，“还好有你，小晚。”
“你吓死我了，我都担心你烧傻了。”章晚说。
廖星情还有余力笑：“真没傻，我妈说我每次发烧就跟小孩一样，有点像喝醉酒了，有意识，但什么都不想管。”
章晚敲了敲她脑袋，“你呀你，以后不准再这样了，真的很吓人啊。”
廖星情点头。
相对无言，廖星情拿出手机来，划了两下，章晚看她点进去微信，很快又退出，就锁屏了。
章晚还是按耐不住开口：“你和蒋旭初到底怎么回事？”
廖星情看着自己的手，“就是和你说的那样，他失联了。”
“怎么突然就失联了，他之前有预兆吗？”
廖星情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清楚那算不算，我觉得那几天他的状态很不好。”
章晚想起来：“你不是说去问他那些朋友吗？他们怎么说？”
廖星情还是摇头：“他们也联系不上他，他消息都没回，打他电话就是关机。”
章晚说：“真的很奇怪啊，他要是玩腻了想分手，也不会是这样。”
廖星情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前几周他和我说，他爸想让他出国留学。”
章晚说：“出国？那不是没几年回不来？”
廖星情说：“是啊，他说他不想去。”
章晚说：“他肯定不想去啊，他那么粘着你，他到国外还不蔫了？星星，那你是怎么想的？”
廖星情说：“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替他做决定。”
章晚说：“我问的是你的想法，你是怎么想的？”
她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走廊尽头，是一扇窗，风从那扇窗户里遥遥地向她们吹来。
廖星情看着窗里很小的那一轮月亮，“我觉得太远了，也太久了。”
章晚碰碰她的手，“那你们会分手吗？”
“我不想。”
廖星情低下头，去看手心里皱巴巴的蝴蝶，印刷的图片和字体都被汗水浸湿了，糊成一个又一个黑团。
“但我现在看不清他的心了。”她说。
59| 第 59 章
◎小狗只是希望◎
窗帘有两层, 里面那层是布，外面用了纱，布帘全拉开了, 光就穿透轻纱，朦朦胧胧地进来房间里。
楚芳萍敲门没得到响应, 推门进去，床上躺着个人影。她啪地按亮了灯, 蒋旭初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面无表情，只胸膛在轻微地起伏。
“你爸早就走了，快出来吃饭吧。”楚芳萍站着说。
“我不饿, ”蒋旭初抬手遮住眼睛, 另只手臂伸长了，他摊开手, “妈, 你把手机还我。”
“你想干什么？”楚芳萍快步走过去，她在床沿坐下, “儿子, 你一天都没吃饭了。就算和你爸闹脾气, 也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吧？”
蒋旭初的手搭在了床边落空，“不还算了。”
连绝食这招都用上了，到底是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楚芳萍尤其看不得他不珍惜身体, 她加重了语气训斥道：“你跟你爸有什么好犟的, 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领导做久了, 到处都是巴结他的, 哪里受得了别人拿手指他，更何况你还是他儿子？”
好笑，蒋昇他听得进去人话吗？他又把他当儿子吗？看他比一个听话的下属还不如。
蒋旭初都懒得说话了，他一天没进食，唾液都快吞干了，更不想浪费口水，他扯了下嘴角，算作回应。
前一天，日理万机的蒋昇终于得空回家，楚芳萍提前让阿姨张罗了一桌的好饭好菜，没吃几筷子，蒋昇就老生常谈。
这段时间他连着所谓的留学顾问，一视同仁被蒋旭初掐了不少来电，他一开口就携着不小的火气：“我看你离家久了，真是越来越没教养，布莱恩都跟我说了，他给你打的电话你是一个没接，蒋旭初，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蒋昇一放下筷子，他就抓紧时间扒了几口饭菜，果然等他一席话说完，蒋旭初顿时全无胃口，他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我说了，我不想出国。”
蒋昇双手平放胸前，“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瞧瞧他的语言组织，一看蒋昇这副发号施令的架势，蒋旭初的反骨就反射性地开始跳动、胀热，血液全往这一处冲涌，其他脑部神经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每次，蒋旭初想和蒋昇沟通，也是每一次，他直面的都是一个领导，而不是一位父亲。
蒋旭初学着蒋昇，双手环胸，“不想就是不想。”
蒋昇皱眉，“你跟我置什么气，二十一岁了还这么不成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谈了好几场大生意下来了。”
“那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爸那时候风头正盛，你敢说你没沾他的光？”
蒋旭初哼着笑了声，“还有你创业那么早，是因为你高中就辍学了。”
楚芳萍嗓子发痒，轻咳了一声，夹了两片苦瓜到父子俩饭碗里，一人一片，“天气热，都降降火。”
蒋昇倒是不生气，他沉笑两声，“从老子那里借势，有什么好丢人？你说的这些都是我的来时路，我从不否认，投胎是一件本事，父母辈的资源也是一种资源，这也是我想你明白的。”
蒋昇又说：“蒋旭初，你为什么这么抗拒我给你安排的路，就因为是我安排的吗？条条大路通罗马，但平心而论，老子给儿子安排的，一定是最快捷，也最通畅的那条。”
蒋旭初说：“你说得好听，但你也没听从爷爷的安排，而是走了你自己的路。”
蒋昇知道这段对话将要结束了，他拿起筷子，把苦瓜夹住了，他对蒋旭初说：“那是因为我清楚自己要走的路，而不是像你，除了不想去，一个屁都憋不出来。”
蒋旭初猛地攥紧了原木的桌沿，青筋随着他情绪的波动，在他的手背和颈侧浮现，但他久久也说不出一个字。
用饭过后，蒋昇把蒋旭初叫来茶桌前，他这回没泡茶，光坐着，哪怕是蒋旭初在他身前站立，他也是视若无睹。
蒋昇的眼神习惯在高位，不因他的姿态而改变，“我会在家里停留三天，我给你这些时间，希望三天之后，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蒋旭初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喝，“站住。”
“您还有什么指示吗？”蒋旭初淡声。
“确实有一个，”蒋昇向静候已久的管家看去一眼，“把你手机留下。”
蒋旭初避开管家伸来的手，他转过身盯着蒋昇：“你凭什么？”
蒋昇说：“我连轴转了这么久，脚不着地，就是为了腾出这三天。东升集团的每一秒时间都很宝贵，我要你充分地利用这三天。而不是平白浪费掉。”
蒋旭初冲到茶桌前，他弯下腰来撑在红木桌上，“你以为我还在念初高中吗？”
蒋昇饶有趣味地笑了，“如果是那时候，你和她应该算早恋？那你现在估计没办法站着和我说话。”
蒋旭初直起身来，在过程中，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蒋旭初涩声道：“你在监视我？”
蒋昇说：“调查而已，一个父亲掌控儿子的动态，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蒋旭初后退一步，他用看陌生人的眼光重新审视他，他沉着道：“你想对她做什么？”
“我不会对她做任何事，这点你放心，”蒋昇也向他伸出了手，“但你也不想她被打扰吧？”
蒋昇说：“你也别臭着脸，如果两天后，你的答案让我满意，到时我会把手机还你。”
蒋旭初说：“你的前提就是让你满意？”
蒋昇说：“当然，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代价。”
蒋昇看着自己的儿子，从他身上的衣物到鞋，口袋里的手机和车钥匙，再看向别墅天花板倒挂下来的水晶灯：“蒋旭初，你享受了这么久，该到长大的时候了。一味地躲避问题，并不能保护心爱的东西，你必须要想明白这一件事。”
蒋旭初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尊重我？”
半晌，蒋昇说：“当然是你值得我尊重的时候。”
蒋旭初说：“……至少让我和她说一声。”
“我认为没有必要。”
蒋昇一口回绝，他通知道：“下午一点钟，我有个线上会议，你还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蒋旭初咬着牙，他说：“我只需要你的一分钟。”
“一分钟是不够的，你只会没完没了，我劝你当断则断，”蒋昇忽地笑了，“蒋旭初，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我还不清楚吗？”
蒋昇收回手，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管家立刻识趣地上前把蒋旭初的手机收走了。
蒋昇起身往书房走去，管家跟上了。
“等等。”
蒋旭初叫住他，“虽然你不在意，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声，她不是什么物件，她有名字。”
蒋昇背后响起蒋旭初的声音，他声音低哑，但很清晰：“我女朋友，她是廖星情。”
蒋昇的黑皮鞋顿住一秒，步伐接着向前。
分明是蒋昇提出的三天时间，但他也说反悔就反悔。在第三天的早上，也就是今天上午七点左右，蒋昇接到秘书的电话，他当即就到蒋旭初的房间，推门进入。
蒋旭初竟是清醒着的，他眼珠从天花板上掉转过来。
短暂的惊讶后，蒋昇看着表，“大客户临时邀约，我过一小时要飞首都，我实在是没空陪你磨蹭了，你现在就要给我一个答案。”
蒋昇再三强调：“蒋旭初，我希望你让我满意。”
荒谬至极，他蒋昇究竟当他是什么？
蒋旭初笑了起来，越笑越是大声，失眠带给他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疲倦，更是精神的极度紧绷，本就糟糕的状态坍塌在蒋昇的理所应当里，他张开嘴，笑着对他的父亲说：
“每一次，你每次都是这样！口口声声，让我自己想清楚，但话里话外，无不在暗示操控我！我就算找到了想走的路又如何？”
蒋旭初摇了摇头，“你也不会听，你会像修改我的高考志愿一样，修改我的人生。”
“让你满意的答案，是不是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意志。”
他大笑着，手臂抬了起来，他不敬地指着他，挑衅他的权威：“蒋昇，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
蒋昇怒急，上前甩了蒋旭初一个耳光，他扬长而去。
很久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了，力气也是毫无保留，他是从床上把人扯起来扇的巴掌，蒋旭初又被猛推到床上。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摇晃，他还在放声笑着，等门板发出一声震响，蒋旭初的笑声立刻消失了，连同他的所有表情。
这一次，门被楚芳萍从外轻带上了。
楚芳萍离开后，蒋旭初遮住眼睛的手自然滑落下来，他左脸浮肿，有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他用舌尖顶了下左腮，嘶了一声，舌头匆匆退回刮过虎牙。
早上之后，他再没进过食，但他并不感到饥饿，蒋旭初整个人被疲倦和焦虑占满了。
前天被没收的手机，到今天已近三天，这意味着在廖星情那里，他无缘无故地断联也快要三天了。
蒋旭初躺在床上，但他不是穿着睡衣，而是套着和她分离那天，他身上的那件墨绿色的衬衣。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穿着这件衬衫，而是昨天才翻出来穿上的。
之前一个月，虽然和廖星情分隔两地，被蒋昇三天两头地隔着屏幕耳提面令，但他和她之间依然有着非常频繁的交流，他能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这带给他一定的慰藉，也缓冲了部分分离带来的痛苦。
但现在，蒋旭初彻底失去了廖星情的所有消息，他被强制戒断，并且他不仅要承担自己的那份情绪，更为廖星情可能产生的情绪，而感到极度的紧张和不安。
他害怕她会放弃他，更害怕她因为他受到伤害。
蒋旭初闭上眼睛，快速转动着无名指上的装饰物，他动作急躁，又是两枚叠戴的戒指，它们相互挤压，指根很快发热，发红。
衬衫口袋里，她的纽扣好像在发着烫。
小狗侧过身，捂着心脏慢慢地蜷缩了起来，他在领口不断拱着鼻尖嗅闻着，姐姐残留的香水味道已经很淡了。
他索性把衬衫衣领都拉上来，半张脸依恋地埋了进去。
小狗什么也没想，小狗只是希望，这一个梦里会有姐姐。
那它一定会是一个美梦。
60| 第 60 章
◎您好，我来见男朋友◎
挂了吊瓶, 廖星情很快退烧了。第二天是周日，章晚在她家照顾她，说是章晚照顾, 但章晚是被煎蛋的香味唤醒的。
章晚拿过手机看时间，才七点出头。
她睡在客房, 门虚掩着，油香走过门缝, 章晚推开门，廖星情正好端着盘子走到客厅, “醒了？”
“廖星情，”章晚连忙走过去要夺她手里的盘子，“你还生着病, 不好好休息,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廖星情把盘子让给她端，转身又去厨房的储物柜, 拿了一袋吐司出来。
“没事, 我感觉好多了，”餐桌上摆着两杯热好的牛奶, 廖星情把吐司放在桌上, 低头拉开塑封, “我饿了，吃饱点也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章晚拉开椅子坐下，“那你可以把我叫起来嘛？”
廖星情两手捧着热牛奶, 她脸色仍透着苍白, 精神见好不少, 她抿了一口牛奶, 白雾升腾, 唇上被温得发红，“叫你起床的时间，我可能都弄完吃完了。”
“嘿，你在看不起谁？”
章晚的手臂跨过半张桌子，刚要戳到廖星情的脑门上，想起她的病，变作整个手背贴上去。
廖星情左右晃动脑袋，让章晚充分感受额头的温度，“我早上量过体温了，有请组织考验我。”
她弯着眉眼，笑意跃然脸上，章晚收回手前，明知她在病中，还是掐了把她的脸，用很轻的力度，都没泛一丝红色。
“不伤心了？”章晚说。
“不伤心了。”廖星情说。
“想开了？”章晚说。
“想开了。”廖星情说。
章晚又想掐这个复读机的脸了，廖星情连忙举起来勺子，亮着银光，“你等我狡辩，我没故意学你说话，你说的都是我想说的。”
“我可能是因为生病吧，最近情绪确实低落，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太闷着了，所以很多事宁愿一个人受着。”
章晚点点头，她也拿起牛奶杯。
“前阵子蒋旭初跟我提出国，我们聊了很多，他当时说过这么一段话，他说——”
蒋旭初看着镜头说：“姐姐，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是我老婆，我最应该第一个告知你。但是，我同时也要告诉你，姐姐，一切都该由我来想办法，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
当然，蒋旭初也斩钉截铁地说了，“除了分手。”
他的眼睫笼下细密的栅栏似的，他说：“到时不论我在哪里，我都会爬过来，缠着你不放。”
章晚放下杯子，在桌上磕出一声响动，“你看，我就说了！你狗变成鬼也会缠着你的！”
廖星情拿勺子按住煎蛋，右手用筷子把蛋分成了几片，“其实蒋旭初早早就承诺我，我当时心里很乱，也很不想，但我没叫他看出来，他就以为我不是很在意。”
章晚叹了声气，“你们毕竟热恋期，一个人突然就说要出国了，换我我也受不了。”
“所以后面联系不到他，我很担心，又很生气，理智上我知道，他肯定有苦衷，但他又对我说过，他会一直在。可能因为思虑太过，一下就生病了，现在想来，这几天我的很多想法都带着情绪，太消极了，其实根本没必要。”
“还是有必要的吧，”章晚皱着眉说，“廖星情，你人真的不能太好了。”
廖星情笑着说：“不管有没必要，我们之间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我想得最清楚的一点。”
“我想到之前蒋旭初发过我一个视频，他和施良坐在车上载着莉莉安，莉莉安是从他家带过来的，施良应该去过，所以我问他要了我男朋友的地址。”
她拿过桌上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施良，“既然看不清蒋旭初了，那就找到他面前。”
廖星情把聊天界面推过去给章晚看，章晚却是看着廖星情露出笑意的脸，听廖星情说：“我不只要看清楚，我还要问个明明白白。不然，他和我都不会死心。”
最泄气的时候，廖星情对章晚说：“小晚，我从来就不是无所不能的廖星情。”
当时，章晚一度说不出话，但现在，她一瞬不移地看着她，心里想的是：
说的什么屁话，你就是无所不能的廖星情啊。
按响门铃的时候，廖星情心情意外平静。章晚不放心她跟过来了，一路是章晚开的车，她在外面车里等着她。
这一片是富人别墅区，管理严格，外来车辆需要登记进入，她们光是填那张表就耗费了三分多钟。
闸口放开，章晚猛踩油门，生怕那个壮硕保安突然一个箭步跳出来把他们车拦下了：“跟盘户口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军事基地？”
开了没多久，章晚的嘴就合不上了，“我靠，这里也太大了吧？怎么种这么多树，生态这么好的吗？我去了，那是松鼠吗？星星，你看到了吗，我眼睛没花吧？我家也是别墅，怎么我的别墅他们的别墅，好像不一样？”
廖星情很淡定地指挥她开车，“前面记得左转。”
章晚抱着方向盘泪目了：“差点忘了，大小姐也在我身边。”
廖星情站在眼前这栋别墅最外围，除了占地面积很大，建筑风格倒不是很夸张，建筑物四周栽花种树，都是成行成片，打理齐整。
她按了门铃后，对讲机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您好，我来见男朋友。”廖星情这样说。
对讲机掐断了，就在廖星情思索如果不放她进去，她要走哪条不同寻常的路时，铁门没有给她机会，利落地向后敞开了。
“谢谢。”
廖星情往里走，她被一棵梧桐树吸引住了视线，就在庭院里生长着，枝繁叶茂，有三层楼那么高。阳光在挺拔的枝干间穿行，在地上洒落下一大片的星点。
她驻足看了会儿，身边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等待，他的视线没有在廖星情身上有长时间的停留。
廖星情在管家带领下，见到了蒋旭初的母亲。楚芳萍尚未开口介绍，但她和蒋旭初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一双桃花明目，已经不言自明她的身份。
楚芳萍欣赏的目光从她出现起，便一路追随，廖星情还没坐下，她就捧着脸向她笑着：“你好靓噢，妹妹。”
廖星情的手从后腰拂下，长裙听话顺服，她弯起嘴唇，笑说：“谢谢姐姐。”
楚芳萍说：“哎！不能这么喊！岔了辈了！”
但她表情高兴，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流露出被娇养的天真。
廖星情还看了看，她说：“就是姐姐啊。”
奉承话最难得是不媚俗，同样的话由不同人说出，带给人不同的感观。廖星情夸一个人，让人觉得她心口如一，真是这么想。
廖星情知情识趣，见识也颇多，她擅长倾听，不开口时便用那双眼睛带笑瞧着你，跟她聊了半天下来，楚芳萍对她的好感直往上走。
她没问她家世，照样看得出她出身不低。蒋旭初中的迷魂术，作为他生身母亲，楚芳萍也没逃过。
楚芳萍只想感叹一句：“星情，你到底看上蒋旭初哪儿了？”
廖星情有些不解似的：“他哪里都很可爱啊？”
楚芳萍吐槽：“我只有他不会说话前，这样觉得过。”
廖星情笑了笑，前话铺垫够多了。她这时换了称呼，因她要说的话所面对的身份现在是她男朋友的母亲，而不是一个聊得来的女人。
廖星情喊了声：“伯母。”
楚芳萍应声。
廖星情说：“您不反对我们吗？”
楚芳萍说：“他恋爱的事跟我没关系，其实他出国也跟我没关系，我看他难受我也难受，但我没办法。”
“没话语权是这样的，”楚芳萍叹了声气，说：“我和他爸感情是好，但家里都是他爸说了算，我也懒得管就是了。”
“我们女人要少操心，自己过得舒心最重要，才不会老得那么快。”
楚芳萍说着，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你以为我会让你们分手？”
廖星情笑了下，她点点头：“有想过。”
楚芳萍问：“快快，那现在假装我要你们分手！那你会怎么做？”
该说不愧是亲生的吗？楚芳萍对戏瘾不比蒋旭初轻。
楚芳萍立刻绷着脸色，挑着眼看过来：“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你配得上我儿子吗？”
她提前说了玩笑，但她这幅样子，无疑具有相当的压迫感。
廖星情却仿若未察，她笑说：“伯母，我不觉得我有哪里配不上。”
楚芳萍拍了下桌子，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兴奋：“开个价吧？我要给你多少钱，你才肯离开我儿子？”
廖星情苦恼地说：“怎么办，我好像不缺钱。不然您开个价，把儿子嫁给我吧？”
楚芳萍笑出声来，接着鼓掌，笑声渐渐歇了，她维持在了一个平和的表情上。
廖星情面带微笑。
楚芳萍看着廖星情，问：“那你今天过来，想如何解决问题？”
楚芳萍说：“我不想瞒你，他很有可能会出国，你们需要想方设法说服他的父亲。但如果你了解蒋昇这个人，就会知道，他做下的决定很少会更改。他对正确有种强烈的直觉，也正是因为对自己的这份坚信，东升才走到了今天。”
楚芳萍特意点出了蒋昇和东升，无论廖星情是否知情，但此刻她必须直面，不能后退。
年轻的漂亮女人低下眼，睫毛微颤，她静静地沉思。十多秒，她缓慢抬起浓密眼睫：“您有句话说的不对，这是蒋旭初要解决的问题。我只对我自己负责，无法承担他需承担的责任。”
“他也对我说过，一切都由他来想办法，而我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楚芳萍凝视着廖星情，轻缓地拍起掌来，“星情，我真的很欣赏你。”
“说起来，我之前给我儿子打过一个电话，我对他说，你现在年少轻狂，等你若干年后回头看，很多事情感受都不一样了。”
她又笑：“但在那个电话末尾，我儿子说……”
“妈妈，我只希望很多年后，我的身边还是廖星情。”蒋旭初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