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将被这弓射穿-
晚上十一点,有车辆驶入别墅, 喻兰舟依旧回来得很晚。
陈燃候在门前, 准备在喻兰舟进来时抱住对方。
她的手里还拿着条纯白的围巾:羊绒线, 双股编织,用的心思比容玉只会多不会少。
容玉送给喻兰舟的围巾,她并没有围上。
那么陈燃觉得, 自己能不能是个例外。
喻兰舟一进门, 脖子上被一件柔软的东西勾了一下,整个人朝前倾去, 被陈燃等候多时的怀抱拥住。
围巾顺重力半垂下, 被陈燃拢在手心。
喻兰舟低头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又抬手摸了摸, 再看向陈燃, 最后笑着问:“什么。”
陈燃盯着她露出来的一小截白皙颈项,说:“围巾, 我织的, 送给你。”
这样一件东西,是否能为你在冬天渡去一段温度呢。
“花了多久?”喻兰舟下意识计量时间成本。
“没多久。”断断续续三个月。
喻兰舟仔细触摸着围巾的手感, 抬头看陈燃,说:“给我围好吧。”
“嗯!”
陈燃的手擦过喻兰舟的脖子,围巾仔细裹住她的脖子后,又细致为她整理好,刻意用围巾遮挡住檀木链。
最后还按了按,触到缝隙中一片温软的肌肤。
喻兰舟乖乖地被围住,黑色的长长卷发被一起窝在白色围巾下面。
她低着头,下颌蹭了蹭围巾表面。看着很珍重的样子。
陈燃认真地问她:“我能去你房里吗?”
听起来是件暧昧的事情,但陈燃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好好看看她。
睡在一间房里时才发现,对方会在灯前忙到很晚。在思考时用钢笔端顶着下颌,陈燃恍惚能透过她这个动作看到她的高中时期。
察觉到炽热视线的喻兰舟自文件中抬头,“你先去睡吧,不要等我了。”
陈燃走过去,依偎在她肩膀上,“舟舟。”
呼出的热气令喻兰舟颤抖了一下,“嗯?”
陈燃的手环过她的腰腹,问:“你每天大概会睡几个小时呀。”
她睡得比自己晚,起得也比自己早许多,所以陈燃十分好奇。
“有五个小时吗?”
喻兰舟答:“差不多吧。”现在好很多了,过去陈燃不在时,往往要在半夜噩梦裹身般惊醒。
陈燃注视着她的表情,忽然说:“我想求求你,求你一件事。”
喻兰舟抬眉,淡淡笑着问:“怎么忽然想求一下我。”
“你让我今晚和你待在一起好不好。”陈燃的语气可怜兮兮的,是真的在用求的方式和她对话,她想整夜都能抱着她,安慰她。
“为什么?”喻兰舟有些惊讶,陈燃之前从来也没这种要求过,有些突然。
以往有过几次温存后陈燃在她房里昏睡过去的情况,那时候喻兰舟总是轻悄悄起身去客房,她实在是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
“行吗?”陈燃只是一味地撒娇,乞求喻兰舟的心软。
“嗯。”喻兰舟轻轻回复了一声,霎时间却又有些别扭,微微调整着有些起伏的呼吸。
陈燃身上的香气是浅淡的,因为和自己住在一起,用一样的洗护用品,所以两个人的香气也像。
浅浅渡到肺中,有些出于温柔的云朵间的晕眩,很令人着迷。
所以尽管今晚有可能会睡不着,但也是值得的。
喻兰舟从怀抱中撤开,说:“你先睡吧。”
“好。”
陈燃嘴上应,但依旧是趴在床沿上的姿势,用手垫着下巴偷偷看她。
算了。
喻兰舟拧紧钢笔,缓步走到床边,对陈燃温柔道:“往里面去去。”
陈燃立马抱着枕头往里睡,扭回身应了一声:“好!”
喻兰舟刚一躺下,就立马被抱住,紧紧的,很有安全感。
仅仅是拥抱着的姿势,陈燃就已万分满足,她用拇指指腹抚摸喻兰舟的左眼轮廓,眼神中带着迷恋和疼惜。
“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喻兰舟笑着拿开她的手,“睡吧。”
“好。”陈燃侧身向她,用被子掩住自己的脸部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半阖着,依旧在偷偷看。
“别看了。”喻兰舟反手捂上她的眼睛,掌心下眼皮跳动了几下,鲜活得像一颗温润的心脏。
陈燃用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闭上双眼,“好。”
月亮又移过窗棂一格时,陈燃才真正睡去,但梦中并不安稳。
一直清醒着的喻兰舟见她眉头紧锁着,接着是身体的抽动,最后竟有些委屈般小声抽噎着。
喻兰舟对从噩梦中惊醒的经历习以为常,知道在这个时候,该有一个人把自己温柔唤醒。
于是她便轻轻摸着陈燃的后背,把她喊醒,“燃燃,怎么了?”
陈燃从阴暗的混沌中惊醒,脸颊上喻兰舟的手带着些温度给她拂去眼泪。
“做噩梦了吗?”
“嗯。”陈燃的嗓子哭过一样的软糯,扑进喻兰舟怀里,头在她身前蹭着。
她梦见了白天所见到的那些喻兰舟小时候的照片。
“没事,没事。”喻兰舟用极慢的语速安慰着,“我在呢。”
“嗯……”陈燃紧紧攥着她的衣服一角。
舟舟,你不要害怕。
我也在呢。
第二天清晨,陈燃早早起床,昨晚她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有再睡着了,她知道喻兰舟也是。
自己害她一夜都没有睡好。
整理好后便去给喻兰舟做早餐。
只要是两人见面的时刻,陈燃总要为她做几次饭的。
每次看着喻兰舟一口口咽下自己的劳动成果,都超有满足感。
喻兰舟不喜欢煎蛋,也不喜欢蛋黄,水煮蛋也要煮得不留溏心,然后再把蛋黄挑出来。
七点钟时,喻兰舟坐在餐桌前。
陈燃把早餐蛋摆到她面前,又耐心细致地在面包片上涂好黄油,递给正低头浏览着新闻的喻兰舟,对方没抬头便接了过去,自然而然。
饭后,陈燃同往常一样陪着她去医院。
她一直等在门外,见喻兰舟出来时脸色平静,忙上去问:“怎么样?”
“比以前好多了,”喻兰舟转动右手手腕,笑着说,“差不多是以前的七成?”
右手的颤抖更多是生理性因素,外界引起压迫的心理诱因微微解除,辅之以药物,近来便恢复了许多。
陈燃轻轻摸上去,目光中担忧未去。
“医生说再过段时间,能恢复个差不多的。反正现在又没有演出,没事的。”见到对方比自己还深的忧虑,喻兰舟安慰,又伸出左手刮了下陈燃的鼻梁,“所以别皱鼻子了。”
“嗯~”陈燃又抬起喻兰舟的手,用鼻尖触一触她手背的皮肤,抬头时满脸温柔。
“我去公司了,司机送你回去,晚上见。”
“嗯,晚上见。”
等晚上喻兰舟回来时,陈燃坐在沙发上出神,连她回来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有些不寻常。
“在等我?”喻兰舟弯下腰,从身后抱着她,两人的手在陈燃小腹处交叠。
陈燃曾在一些影视剧中看过这样的抱姿,每次都感觉,好温暖,现实中,也正是这样。
喻兰舟的唇蹭一蹭她的耳朵,陈燃颤抖。
“嗯。”
“怎么魂不守舍的?”
“哦,在想编曲,有点陷进去了。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喻兰舟起身,拍一拍她的肩,“吃饭吧。”
陈燃随她起身。
餐桌上,喻兰舟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又到了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啊。”比平常吃得更少了些。
喻兰舟放下筷子,双手搁在身前,说:“需要跟你说一下,周六有一场晚宴,宴会上可能会和周镜汀见一次面。”
“好。我知道啦。”陈燃温柔应,又开玩笑说,“那天我刚好拍完商务从平京回来,你跟她说话,不要离她太近哦,我鼻子很灵的。”
喻兰舟居然真的乖巧点头应,又问:“一米?”
陈燃忍不了了,倾身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不这样就行。”
喻兰舟点点头,笑着说:“好:”-
飞往平京过安检时,陈燃忘记提前跟工作人员说明自己身体内有钢钉,仪器响个不停。
陈燃回神,眼皮垂着,说:“对不起,我做过手术,腰上有钢钉。”以往从来不会忘记跟工作人员说的事情。
安检员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用手持金属探测仪进行局部检查前说:“麻烦您再摘一下戒指吧,需要检查一下。”
陈燃把戒指摘下。
拍完商务的当天,陈燃回到平京别墅。
因为自己总在杭临待着,所以这里一直是冷冷清清的。
辛芯临走前,陈燃递给她一张卡,对她说:“我想休息一天,明天你不用过来,去逛逛街,给家人买点东西都可以。”
“不用了,一切已经包含在薪水里了。”
“拿着,一直陪着我飞来飞去的,挺累的。”
“不累的,这是我的工作。”
“没多少钱,拿着。”陈燃脸色有些白,离开喻兰舟,又做了噩梦。一整晚都在梦。
辛芯依旧犹豫。
陈燃无奈笑着说,“手抬得有点累。”
“谢谢。”
“没什么,你先回吧。”
“好。”
晏新雪定的见面时间是上午10点,一切都是最明亮的时刻。
陈燃认真裹好自己,从手机上叫车去她家里。
依旧是明亮的空间,陈朽的气息。
一进门晏新雪便朝陈燃走过来,离她离得非常近,在她身旁嗅了嗅,说:“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陈燃皱起眉,退了退。每次离晏新雪稍近一些,都会觉得有些压抑。
落座时,她在桌子上见到了晏新雪曾发给她的那些照片。
晏新雪饮起一盏茶,抬眸幽幽地说:“陈燃,我忘记提醒你了,从上次到现在,或许是你最后的幸福时光。”
“要听吗?”晏新雪的语意低徊,透着得意一般,“她跟你一样,是不被父母爱着的人。”
第57章 第 57 章
喻兰舟曾叫明兰舟。
当年喻寄枝看上了一个家世平凡的男人, 拒绝了父母为她选定的人,下嫁给明昌容。网上关于明昌容的资料不多,仅有的几张照片中也能看出这个男人年轻时的英俊。
两人结婚后, 明家在喻寄枝的经营下,从名不见经传的中产阶级, 一跃成为科技界的翘楚。
两人婚后第二年, 生下了明兰舟。
婚后第六年, 明听州出生。
再之后,明昌容出轨了一个带着女儿一起生活的女人。
喻寄枝提出离婚,明昌容一直不答应。
正逢喻寄枝母亲病危, 喻家召回喻寄枝, 喻寄枝便随后一心扑在事业上。
而此时明昌容沉迷投资, 离了喻寄枝的明家已势危。
他终于松口,同意离婚,而离婚的条件之一就是明兰舟要归他抚养, 理由是他舍不得这个孩子。
喻寄枝明白, 自己现下并不能拿出来令明昌容满意的数字,为了尽早摆脱这个苦海, 便答应了把明兰舟留在明昌容身边。
但明昌容事后却又反悔, 不愿离婚,痛哭流涕地称不愿与她分开。
自回到喻家后, 喻寄枝一边与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叔伯斗, 一边抚养着喻听州。
明昌容反复纠缠几次,喻寄枝无暇应对, 便不再理他。
所以对与明昌容生活在一起的明兰舟, 也鲜少有时间顾及了。
被三番两次以抚养费为借口要钱后,喻寄枝与明昌容谈判, 要求明兰舟回到自己这里。
明昌容狮子大开口,喻寄枝也正是亟待稳固地位的时候,两人就金额方面始终未能达成一致,前前后后拖了一年多。
以致于明昌容带着孱弱的明兰舟来要钱时,她看着瘦弱的女儿,有些陌生。明兰舟看她,也怯生生的。
再一次见面时,明昌容没了耐心,暴露出本性,直接当着喻寄枝的面殴打明兰舟。
喻寄枝面上无动于衷。
明兰舟一开始对父亲的殴打行为还会有反抗和逃避,躲藏时带着伤痕的手臂露出。
直到她看见喻寄枝竟然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容平和,便也不再躲藏和反抗了。
为了让明昌容看见自己对明兰舟的狠心,为了说明他不再能威胁到她,喻寄枝转身离开,没再回头,只淡淡说:“既然谈不拢,那就不用再谈了。随你怎么处理她,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
明昌容失了智,快步跟上去抓住喻寄枝的头发殴打她。
明兰舟冲过去,把明昌容从楼梯上推下去,慌乱中自己也被他带了下去。
楼梯不高,但醒来后的明兰舟看到喻寄枝头上有伤,还以为是母亲保护了她,还去关心母亲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过多久,喻寄枝靠着收集的明兰舟遭遇到家暴的照片,离了婚,夺得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都改了姓喻。
“要是只到这里,还不算什么,毕竟在喻寄枝无力自保的情况下,用这样的手段去获取自己自由也无可厚非。但还有一件事。”
“你知道她眼睛里的那颗红色的痣吗?喻寄枝一直不喜欢。为什么呢?”
晏新雪又展开另外一件往事——
“离了婚之后,明昌容被债务逼到走入绝境,铤而走险同别人一起去实施绑架,绑架对象,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成功了。喻兰舟被囚禁的时候,因为喻寄枝没有及时接电话,绑匪按着喻兰舟的头往地上磕。当时她戴着眼镜,后来镜片扎进她的左眼球,巩膜裂伤,视网膜脱离。”
“所以即使那颗痣是后来自然生长的,于身体没什么害处,喻寄枝也提心吊胆着,担心哪一天喻兰舟就想起来了。”
“在谈判时,明昌容开出天价,喻寄枝尚未在集团中站稳脚步,所以依旧宝贵赎金。她报了警,惹怒了他,为了泄愤,他便在喻兰舟背后捅了一刀,血流不止。”
陈燃从听到喻兰舟不再反抗时便开始流泪,到此时,已哭得全无形象。
晏新雪递给她纸,问:“要缓一缓吗?”毕竟眼前的人看起来,椎心泣血的样子像是要昏厥。
“到这里都不能接受的话,那再往后,你要怎么办呢。”她轻轻叹着。
“你怎么知道的?还了解得这么详细?”光是承受那些画面的想象,就已经使陈燃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真的在喻兰舟身上发生过。
“是明昌容死前的妄语,正好有闲人有心去听了。他死前一直在狱中叫嚷着,喻寄枝要杀他。一个记者费了一番周折得到这些信息,而我,更是花了许多心血和金钱得到这些,所以你要怎么赔我?”
晏新雪说话的语气又变得有些轻忽,在幻镜中一般,使陈燃走了神。
望着陈燃失空的眼神,晏新雪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说:“不信?”
陈燃依旧沉默落着泪,不应她。
晏新雪早有准备,打开桌上的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些当年绑架案的登报和现场照片,还有当时喻兰舟的两项手术记录。
“后来喻寄枝确实把所有的经历都全部封锁和销毁,但总有不透风的墙。你眼前所见的这些东西的价值是……”晏新雪的目光流转打量着这套房子,“这一套房子,外加我的其它的全部资产吧。”
“对了,你应该摸过她后背上那道伤疤,一把匕首的宽度,入刀不深,但差点要了她的命。”
喻兰舟后背上的疤痕,恐怕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知晓,陈燃不得不正视晏新雪所讲的事情可能是真相这样一件事实。
她问:“伤口不深的话,为什么会要命呢?”
“你不知道?”晏新雪没有想到,陈燃竟然连这样重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你对她,可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她出言嘲讽,“陈燃,你在这段关系里,究竟充当什么?”
陈燃被问得无措,脑子因前面的冲击而停止运转。
没有回话,晏新雪便自顾自给出答案:“她有凝血障碍,命金贵着呢。每月15号,固定去医院的日子,不是吗?虽然是轻症,但依旧需要定时去注射凝血因子,情况好的话是用药物控制。”
陈燃愣住了,在一起前徐婉的警告浮在眼前:不能让喻老师受到一点伤,一丁点儿都不行。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喻兰舟偶尔会十分排斥她的接近,或许是怕身上注射的痕迹被发现。
“她对你瞒下这个,看来是根本没打算过和你长久啊。”
在明昌容的口述中,他曾让喻寄枝去听喻兰舟的血液滴落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此刻晏新雪张开手比着动作,口中的拟声词化为鲜血,坠落到地上。
让陈燃身临其境,肝脏均欲毁天灭地般的疼痛。
“血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她的生命也一点点地流逝,直到最后警方的到来。经历手术台上的九死一生后,受到巨大惊吓的九岁女孩被送往国外,一方面是脑海的自御机制,另一方面是喻寄枝请的专家的催眠,所以如今的喻兰舟,才会遗忘掉那些过去,才会好好地活着。”
“后来喻寄枝给喻听州改了名,把‘州’换成了‘舟’,把属于喻兰舟的小名给了喻听舟,就是怕喻兰舟想起来。”
晏新雪又重新推给她一份文件:“这是喻寄枝带喻兰舟去国外治疗的记录的复印件。”
陈燃看着,直到眼睛里重新被泪水填溢,落到纸页上,一层层往下汹涌地洇湿那厚厚的纸张。
晏新雪笑了,眼睛像新月一般,说:“所以之前我提及你痛苦的过去,是为了让你体会一下,喻兰舟在面对被封印起来的痛苦记忆时,会是怎样的。”
“陈燃,我是在拿这些东西威胁你,离开她。”
“当然,仅仅凭这些,或许还不够沉重。我只是先让你有一个心理准备,如果这些足够让你到我身边来,那我也不必再把另外一些事说给你听了,免得你做噩梦。”
陈燃的声音颤弱,“她的苦痛,是你的筹码吗?”
“不能是吗?”晏新雪笑着,轻挑了下眉。有一些资料在风的吹动下散落到地上,她先去关了窗户,然后躬着身去捡拾,期间偶尔咳嗽两声。
收拾完后,晏新雪重新坐回沙发上,说:“你可以权衡一下,她过去的痛苦,和你离开的痛苦相比,孰轻孰重。
“当然,喻指挥的承受力可能会比你好很多,你可以赌一下。”
能不能承受?
自己的痛苦记忆能被喻兰舟治愈。
那自己的存在,又能否治愈喻兰舟呢。
“为什么是我?”陈燃发问,她的心脏被利爪紧紧揪着,撕裂,划破。
“凑巧罢了,我凑巧喜欢上了你,而我又凑巧,命不久矣。又或者,谁让喻兰舟太有钱了呢,”晏新雪身体微微向后,姿态放松地躺在沙发上,继续说着,“我曾去找过喻寄枝来以此威胁,但很遗憾,她没有上我的当。”
“陈燃,你要上我的当吗?”
她的声音,如十八楼地狱的恶鬼-
陈燃的大衣外套又落下了,晏新雪想拨去电话提醒她先别走时,发现她的手机也在大衣口袋里。
晏新雪去摸手机的时候,摸到了一枚戒指。内圈刻着YLZ三个字母。
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把戒指藏进自己衣服内兜,随后追上陈燃,把衣服递给她,“怎么那么爱落下衣服啊,辛德瑞拉的大衣?”
陈燃没理她。
“不说句谢谢吗?”
陈燃依旧闷声往车上走,尽管离开之前已经去洗手间整理了一番,但眼泪在冬日的风中还是几欲凝结成冰。
回杭临的行程中再次过安检时,失魂落魄的陈燃才意识到左手中指上的空空荡荡。
她慌张地喃喃:“戒指,戒指丢了。”
她苍白着脸和手,回过头来对辛芯说:“辛芯,帮我找戒指。”
第58章 第 58 章
平京那么大, 要到哪里去找那么小的戒指。回溯了一路,到最后又回到别墅中去找。
陈燃把别墅里里外外翻了三遍,没找到戒指, 却在角落里翻出了一份合同。
是关于她和喻兰舟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
陈燃细致比对着,那几页无条件赠与合同, 资源和条件不比包养的合同条件差。
兰舟, 这是什么呢?
她记起当初被捂在心口处的纸页, 依稀留着刚印刷出来的温度。
需要去问一问喻兰舟。
除晏新雪的家外,所有去过的地方都找遍了,不得已, 她打电话去询问晏新雪。
“戒指?就是第一次见面时你向我示威般的那枚是吗?我没有看到唉。”
已在杭临的晏新雪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 捋着袖子写下一幅毛笔字, 边说:“不要怀疑我哦,我拿我自己的性命发誓,我没拿。不过确实有可能是落在我家了, 我给你找找。”
下笔的手和说谎的声音都十分稳健。
“好, 如果找到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寄给我,我把地址发给你, 麻烦你了。”这一次陈燃嘴唇嗫嚅着, 艰难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温温柔柔的回答, 晏新雪笑着问, “上一次落下围巾,这一次也落下大衣和有可能的戒指, 陈燃, 你真的对我没意吗?”
陈燃的眼神涣散,不说话。
挂断电话后, 辛芯在一旁举着手机颤颤巍巍道:“喻总要见您,得尽快回杭临了。”
这一次,是在喻寄枝的宅邸见的面,陈燃一路走掠过风景,心里在想着喻寄枝过去的所作所为。
见面后,她对待喻寄枝的动作和语气颇为不善。
喻寄枝抬眉,“上次见面,起码还会维持一些该有的礼节,怎么这次反而像个蛮人?”
“有什么事吗?”
喻寄枝被她毫不修饰的话冒犯到,她自椅中起身,倚着手杖,说:“只有一件事,离开她。”
“凭什么?”
“凭你不配。”
陈燃的心被锐利的箭刺穿。
“不配”这个词,她似乎已经听过好多次了。
又听喻寄枝说:“从一个小明星到现在这个位置,兰舟没有亏待你。你想从她身上得到了,也早就得到。所以就趁现在,退出吧。”
“不退。”陈燃骨子里的倔和叛逆在此刻站立,喻寄枝根本没资格跟自己说这些话。
“你要等到被抛弃才醒悟吗?陈燃,我是她母亲,知道她所有的心思。你应该也知道,她是在逼我同意她和周镜汀。她是从十七岁就开始喜欢周镜汀的,到如今,你算算,有多少天了?”
“我看她们在宴会上有说有笑,倒也般配。而你,”喻寄枝冷哼一声,眼神上下扫着打量着陈燃,“你的头发染成那个低俗的粉色,才更像你。”
“所以她的目的达到了吗?”
“什么?”
“如果我离开她的话,你会允许她和周镜汀在一起吗?”
“至少会比和你在一起更能令我接受一些。”
陈燃笑着,问:“为什么,因为我贫穷的出身?因为我骨子里贪财的血液?还是您担心她跟我在一起,会落得和您一样的下场?”
不过脑子的话,陈燃又说了。
她本以为喻寄枝会勃然大怒,但并没有。
对方只是浅淡笑了笑,转而问她另外一个话题:“你在监狱时,因为什么而受到处分?”
“打架斗殴自残自伤你都犯了。”
“去看过精神科吗?”
脚下步伐一问一迫近。
陈燃没丝毫后退,目光与她相持,说:“喻总,我没疯,也没病。好好的站在这里呢,不需要去看精神科。”
喻寄枝那双带着冷意的眼盯住她,说:“坐牢的事,是自己捅出来的吧,要死要活的样子,你说你没疯没病?”
看到陈燃的瞳孔颤了颤,喻寄枝明白,陈燃确实在喻兰舟身上用了心机。
“我问你,如果兰舟两次没去救你,你就不活了吗?”
“你这种精神状态,我要怎么放心她跟你在一起?你如果真爱她的话,又怎么会不择手段地欺骗她。怎么敢,跟她在一起?”
“我的话明确放在这里,我会考虑同意她和周镜汀在一起。因为周镜汀至少不是像你一样,是依附于兰舟而生的菟丝花。”
“所以你可以选择一个时机,演一出分手拿钱的戏,退出了。”
陈燃的目光变冷,她的声音是起伏翻涌的海浪,讽着一般讥问喻寄枝:“您真的这样爱她吗?如果是的话,能拿出多少钱来呢?一千万,两千万,还是更多?”-
回程路上,坐在后座的陈燃朝窗外看去时,傍晚的绿荫之下,喻兰舟的那辆古斯特正从右边道路汇过来,主驾驶上正是喻兰舟。
在街头相遇,是不是一种缘分?
以往分别过后再见喻兰舟的第一眼,陈燃总是无比地欣喜。
但从平京回来后见到她的第一眼,陈燃眼前率先浮现出的是喻兰舟的那些照片和晏新雪所描述的文字。
她难以把那些经历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无法想象她曾经受过那些苦难。
陈燃降下车窗,指挥着辛芯往古斯特旁并去。
两车并排时,陈燃准备好笑容,挥着双臂,试图引起喻兰舟的注意。
对方却似没看见一般,径直加速离开了。
陈燃低头给她发去消息:【舟舟,我回来啦。刚才在路上看见你啦。你是要去哪里吗?我做好饭在家里等你哦。】
一直到晚上十点都没有得到回复。
晚上十一点钟时,喻兰舟到家,陈燃紧忙去迎她。
从见到她开始,陈燃的整颗心脏都开始发疼发酸。
喻兰舟的神色有些疲惫的样子,脸色也是苍白的,眼神朦胧迷离。
让陈燃好想好好疼疼她,把她捧在手心里,搁在心尖,永不使她跌落。
喻兰舟低头时,陈燃刻意地缩回手,因为她怕被喻兰舟发现自己手上仓促买来的同个款式的新戒指有问题,怕被发现去见了晏新雪。
正要如往常一样弯腰为她换下鞋时,被对方止住动作。
“怎么啦?”陈燃抬眸,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问,眼眶里有一汩努力掩饰下而未落下的泪。
“没事。”喻兰舟不与她对视,换好鞋后自顾自朝里走着。
“你吃饭了吗?”陈燃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喻兰舟回身,声音倦怠地说:“我有点累,今晚先别来找我。”
“哦。好。我知道啦。”陈燃乖巧地应,目送着喻兰舟往浴室走去。
把桌子上的饭菜撤下后,陈燃随后回到房里,但依旧竖着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没能听太清。
一个小时后,喻兰舟给她发消息:【来另外一间客房】
陈燃心一惊。
进门后,喻兰舟指了下一面玻璃展柜,问她:“陈燃,这间房里的这个柜子,你动了吗?”
声音又是冷的。
陈燃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和晏新雪见面的事情被她知道了,所以她不理自己。
下一瞬,她知道了答案。
不是因为这个。
见她不回答,喻兰舟没有更多的耐心,直接不耐烦地问她:“这里摆着的一件木雕哪儿去了?”
陈燃想起来了,那里确实摆放过一件小船式样的木雕,她曾好奇地拿起来看过,木雕的边缘被磨得很细致平整,握在手中滑润润的。
如果喻兰舟那么在意的话,那它肯定是出自一个很重要的人之手。
现在它丢了,喻兰舟是在向她问罪。
陈燃小声地答:“我不知道……”
“这个房间除了你还会有鬼用吗?”喻兰舟的语气阴恻恻的,像是冷嘲热讽,“还是你想说在我家十多年的佣人会不知道不能碰我的东西?”
什么时候会用到这间客房呢?
在陈燃对喻兰舟十分渴望的时候。渴望到把隔壁房间整张床单打湿的时候,会用到。
陈燃的脸色有些难堪,她试图解释:“舟舟,我没有拿那件木雕,我只是拿起来看了一下,就又放回去了。”
“那可真是见了鬼了陈燃。”语气带给陈燃揶揄讽刺的感觉。
恍惚间,陈燃忽然想起来什么。自己曾收拾过这间屋子。会不会,会不会是自己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放错位置,扔了呢。
见陈燃在回想的样子,喻兰舟眯着双眼,问她:“想起来了吗?”
“我确实收拾过这间房间……”陈燃语滞,缓了缓声音,说,“我会找到的。”
“找不到呢?”喻兰舟语气冷肃地咄咄逼问。
“找不到我再给你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可以吗?我保证会一模一样的。”陈燃乞求。
喻兰舟忽然笑了,摇了摇头,看了看陈燃垂在身侧的左手,又盯着她,嘲弄般发问:“你以为你是谁?”
空气在凝固。
那件木雕出自谁之手已经很明显了。
而木雕圆润的触感,有两种解释,一个是周镜汀很细致地打磨过,不难看出珍视之意;还有一个解释,是喻兰舟曾把它握在手心里摩挲过许多次。
又或者,二者皆是。
她们才是最心意相同之人。
她们才是最相配之人。
回程路上,陈燃一直在计算,从十七岁到三十六岁,是6935天。
而自己,只在喻兰舟身边不到三百天。
那是喻兰舟喜欢了快20年的人。
喜欢的时间快要和自己的人生一样漫长了。
果然,白月光就是白月光。
更何况是没死没病家里人还能同意在一起的白月光。
“对不起。”陈燃道歉,但心中总有些难过,一整天都在弥散的泪意在此刻倾泻,“我错了,喻老师。我以后不到这间房里来了,也不会再乱碰你的东西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就这一回,我再也不会犯了。”
喻兰舟不理会她的示弱和道歉,反而逼问:“哭什么?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是吗?”
“没有,”陈燃摇头,哽咽着说,“从来都不是委屈,我不委屈。”
喻兰舟抬手勾着她的下颌,双眼紧盯着她,警告道:“不准哭。”
陈燃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脸憋到通红。
喻兰舟松开手,“连呼吸都不会了?”
陈燃细微地喘气。
喻兰舟看着陈燃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的样子,问:“在我身边那么压抑吗?”
“不是。”陈燃没忍住抽噎。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在哭呀。”喻兰舟浅笑着,故意恶劣地问她,“委屈?”
她还没说自己被晏新雪挑衅到眼前的事情,陈燃倒先委屈上了。
下午时,公司前台打电话称有一位姓晏的小姐要见自己。
喻兰舟当时正在忙,没顾上理会。
但晏新雪又借人之口转达,称“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还给她”。
喻兰舟便允了她上来。
进门后,晏新雪十分熟络的样子,自顾自走到落地窗前,再回转着身,对喻兰舟道:“好久不见。”
喻兰舟没与她寒暄客套,直接问:“什么东西?”
晏新雪没回答,反而是双手抱臂打量着喻兰舟办公室里一幅书法作品,问:“这幅字是您写的吗?‘行云流水’,写起来也行云流水一样。”
“没有事情就请回吧。”
听到这话的晏新雪也不恼,笑着说:“我坐下说可以吧。”
秘书送来茶水,喻兰舟点头,同晏新雪一起坐到沙发上。
在她靠近时,喻兰舟又闻到了那股诡异的香气,再一抬头,晏新雪那张动过刀子的脸就凑到眼前,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喻兰舟手上的戒指。
喻兰舟坐正身子,同她拉开些距离,“说吧。”
晏新雪表情玩味,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一件首饰盒,说:“是一枚戒指,内圈刻着你名字的戒指。陈燃落下的。”
喻兰舟这才下意识往回收着自己戴着戒指的左手。
晏新雪却不给她掩饰的机会:“看起来,和您现在手上戴的这枚,是一对呢。”
喻兰舟把手背到身后,面色阴沉。
多讽刺啊。
陈燃去平京的第二天早晨,喻兰舟从首饰台里选饰品,看到陈燃送给她的礼物被安放在一旁,其中那枚戒指,只被自己戴了一个晚上。
那枚的戒指内壁,什么都没有,但陈燃自己所戴的,里面有YLZ三个字母。
像是在说:你是自由的,而我,是你的。
生日那晚,喻兰舟看着月光下睡过去的陈燃,温暖的心潮一阵阵浮涌。
喻兰舟忽然觉得,那么多东西,不戴浪费了。
浪费陈燃对她的心意。
于是便挑了那枚对戒戴上,没再摘下。
是想用戴戒指这个举动告诉陈燃,自己更爱她了一些。
所以她情愿被陈燃的戒指束住,情愿在被手下员工的眼神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这颗戒指时,对她们微笑着回应。
情愿在参加有周镜汀和喻寄枝在的晚宴上戴上它。
就像一则宣告一般:我也爱她。
喻兰舟甚至还期待过,等陈燃回来后,看到自己手上戴着的戒指,会是怎样的一种欣喜。
可现在,说是去平京拍商务的陈燃,每天给自己发消息说很爱自己的陈燃,瞒着自己偷偷去和晏新雪见了面,甚至还摘下了那枚在自己面前一直戴着的戒指。
所以刻着YLZ三个字母的戒指像喻兰舟的耻辱一般,被摆在眼前。
喻兰舟藏起左手,整理好表情,缓声对晏新雪说:“是我的,谢谢你的送回。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想问一下,她还没回来吗?”晏新雪看穿了喻兰舟的掩饰,于是摆着手,笑着说,“您可千万不要误会啊,我们只是聊了会儿天。她是洗手的时候把戒指摘下来了,走得匆忙,我打她电话打不通,估计是在飞机上,刚好我也要回杭临,就顺路带过来了,您千万别介意。”
“知道了,请回吧。”喻兰舟没再客气,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孱弱地被人羞辱,却无法回击。
所以今晚,她没有再去问陈燃“为什么又去见晏新雪”。
过去陈燃指责自己下了飞机第一件事是去看周镜汀,那她呢,借工作之名,不也是去见了一个自己极为在意的人吗?
以前读到小说中主人公产生误会的时刻,喻兰舟也会疑惑:为什么不说开?
现在她明白了。
该道的歉道过了。教不会的也不教了。
她绝口不提占有欲和她目前所能交出去的那些仅有的喜欢和爱。
不提就没有。不提就毁灭吧。
这一次,喻兰舟闭嘴。
她问陈燃:“又在委屈什么?”
“那么委屈的话,今晚就搬出去吧,别再联系我了。”
陈燃的心脏停滞,人也像是久久未能从喻兰舟话的含义中脱离出来般呆滞。
片刻后,才张口艰难地说:“不,不要,喻老师。我不要搬出去,不要让我搬出去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喻兰舟出言讽刺:“放心,合同上明确写着,如果是甲方提前终止的话,钱不会要回来的。收拾东西吧。”
喻兰舟知道自己在做一件称得上“疯”的事,她不敢赌陈燃究竟对她有多少真心,所以选择用尖言利语来推开她。
果然,从陈燃的表情来判断,这些话割伤了她。
穿着单薄睡衣的人立在那里,泪落得无声而汹涌。
片刻后,陈燃问她:“你是因为木雕而生气还是因为别的而生气?”
第59章 第 59 章
她心里混乱极了, 但还残存着一丝希望,觉得喻兰舟是因为她去见了晏新雪而生气。
她想先问一问,至少问一问喻兰舟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而不用那份更为正式的合约。
是不是因为那时候就喜欢自己。
万一她爱自己呢。
很爱呢。
“很”这个程度副词她甚至不敢用来修饰喻兰舟两次。
喻兰舟回问她:“还能因什么而生气?”
“因为我去见别人。”
喻兰舟被说中了。但她拒绝承认。
她说:“你不配。”
陈燃早就领教过喻兰舟的嘴毒, 在这样的时刻勉力使自己撑下去,执拗地问:“那您为什么拟了两份合约?您完全可以不和我上床的, 只做表面功夫, 周教授也会受不了, 向你投降的,不是吗。”
两份合约的区别在于发生关系和不发生关系。
喻兰舟正欲答些什么,脖子上的檀木项链忽然断裂。
珠子四处滚落。
陈燃蹲下身, 一颗一颗地拾起。
有一些珠子滚到不好拿出来的角落里, 陈燃便跪着腿去找。
喻兰舟忽然有些心酸。从一开始, 陈燃对她,好像就是这样一副极力表现,极力讨好的样子。
“你出去,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她极力忍耐着。
因低头的姿势, 陈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缓慢的阻塞,她说:“可我想见到你, 我想一直见到你。”
晏新雪玩味的表情犹浮现在眼前。
喻兰舟逐渐分不清真假了。
她听到自己在凭抗拒被爱的本能说:“滚出去。”
陈燃把已捡拾到的珠子握在掌心, 站起身来,说:“我要听到答案。”
如果喻兰舟当真对自己没任何一点点的爱的话, 那她就这样放弃, 也不算错过。
喻兰舟冷笑,“你真的要我说吗?”
“要。”陈燃凝住泪, 在水光模糊的眼中, 执拗地看向喻兰舟。
“因为你是我可以随意对待的人。”
陈燃一直梗着的头飞快地扭过去。
世界随即响起一阵嚣鸣。
应该哭的呀,应该继续流泪的呀。
可这一次, 陈燃再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还要继续说吗?”
陈燃缓了缓身子,把檀木珠搁在桌子上,说:“不用了。”
因为自己是廉价而又轻浮的人。
因为自己是不顾一切地贴上去的人。
因为自己是不值得被爱的人。
她知道了。
但很快,她的心变得有些野。
她想变为一个绑架犯,捂住周镜汀的口,拖到黑色的车上,给她灌下只能爱喻兰舟的药水。
舟舟,你不要伤心。
舟舟。
我会让你得到她的,尽我所能。
喻兰舟的手在掌心内攥出血痕。
为什么伤人的话自己说出去时也这么难过呢。
像是有什么重重碾压过五脏六腑,有一种名叫“后悔”的情绪蔓延了整个心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件木雕的确重要,甚至算得上是定情信物一般了。
那是十七岁时,周镜汀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周镜汀书包里常装着平刀和砂纸,做废了好几块儿木料,才成功。
做成的第一个,被喻寄枝给扔了。
喻兰舟哭着对周镜汀讲时,对方又重新做了一个。
做第二个时,周镜汀手上留了一道指节长的疤痕。
所以刚开始回到家里时,喻兰舟还算得上能忍耐,但当看到那个展台位置空空如也时,心还是空了一下。
于是开始不受控地找个由头跟陈燃发火。
但眼下,比起木雕的丢失,喻兰舟的心,更多的是因为陈燃的反应而沉重起来、悲伤起来。
她意识到,陈燃这次,是真的要离开她了。
心脏开始抽痛,牵连到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寸筋络、每一滴血。
她听见陈燃低低的声音说:“木雕的事,是我做错了。但可能,也确实弥补不了了,对不起。我今晚先离开,您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收拾东西。今晚我不会去嘉园别墅的,您放心,不会碰到您其它的东西。”
关上门前,陈燃低着眉,对她温柔道:“喻老师,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晚安。”
陈燃很少对别人说晚安,因为过去在网上看到过一个俗气一点的说法,“晚安”即wanan。
woainiaini。
“再见。”
我爱你。
陈燃在酒店的房里一夜未眠。
在喻宅没能流出的泪一整晚都在流泻。
既在为喻兰舟,也在为自己。
昨天她问喻寄枝,“能拿出来多少钱”。
她差一点就要替喻兰舟去质问对方了。
陈燃的声音变哑,头隐隐约约痛着,照镜子时,左眼眶里恍然出现块红色的血块。
和喻兰舟眼里那颗痣的位置一样。
她望向镜中的人,不明所以地笑了下。
喻兰舟那句“因为你是我可以随意对待的人”说得没什么不正确的,陈燃从一开始给自己的定位也是这样的,但如今,为什么会被这样一句话刺痛呢。
因为心存了不该有的幻想和希望,所以会失望绝望。
她在喻兰舟去公司后,才去到喻宅。
搬家是件耗精力的事情,但自己在喻宅,并没留下多少东西。
她的目光触及到喻兰舟书房柜子上的一排排奖杯,然后缓慢地抬手,将自己的奖杯从喻兰舟的奖杯旁拿走。
那天她在金声奖颁奖典礼上说:“感谢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回来后还撒娇问喻兰舟:能不能把自己的奖杯跟她的放在一起。
现在,陈燃轻轻摸了摸喻兰舟的奖杯,金色的,精致而华丽的。
冰冷,耀眼,绝非自己所能企及。
但她依旧轻声说:“谢谢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把喻宅里属于自己的痕迹完全清除后,陈燃在喻兰舟的书桌上留下一个从寺庙中求得的香囊。
那天她从晏新雪家出来,打电话给屈柏:“屈老师,你知道平京哪里求愿比较灵吗?”
她记得屈柏信这些。
“求什么愿?”屈柏的声音低着。
“一个人的健康无忧。”
在西直寺的山幽水明处,陈燃裹着围巾,戴着帽子和手套,端正跪在人来人往的大殿前。
她求助于满天神佛。
她闭上双眼,在心内呢喃:“求求您让她平安顺遂,我愿意用二十年寿命来换。求求您了,答应我吧,和我做一笔交易吧。”
“不不,”陈燃想到了什么,开始反悔,“我忽然有一些贪心了。十五年,十五年好不好。用我十五年的寿命换她健康。”
她希望用这十五年弥补她和喻兰舟之间的年龄差距。
她不知道神佛应不应,但她会一遍一遍求,到千遍万遍,到哪怕其中有一次,如此渴求的愿望被听到。
重新回到酒店后的陈燃,全世界好像都空寂,都失了颜色。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了。
预定好的结局提前来临时,自己果然是无措的。
没有什么要去说的,没有什么要去做的。
一个人在酒店发了长久的呆后,微信电话突兀地响起,是仇芳。
刚一接通,仇芳家狗狗就冒在屏幕里面。
“在干嘛?”仇芳问。
“睡觉。”
“眼怎么肿了,等等……”仇芳定睛,“眼里怎么有个血块啊,怎么不去看看啊,你在哪儿啊。”
“酒店。”
“一个人吗?”
“嗯。”
“……吵架了?”
“不是。”
“行了,”仇芳把小狗往一旁抱着,起身去换衣服,神色认真地说,“地址。”
“什么?”
“酒店地址,我现在去。”仇芳隔着屏幕锤她,“没人管你你这个小可怜要怎么办啊。”
仇芳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问:“吃饭了吗?我给你买了些吃的。”
“吃过了。”
陈燃察觉不到胃的空虚,不想吃任何东西,所以撒谎。
仇芳把食物搁到桌子上,坐到她跟前,问:“能说吗?”
目光下意识从陈燃的眼睛离开,里面的血红看起来有些骇人。
陈燃摇摇头,没有什么好倾诉的。
喻兰舟的遭际不能说。
她从喻兰舟那儿离开的事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或许从得知喻兰舟喜欢的是周镜汀那样的人时,陈燃就该时刻提醒自己。
自己是和周镜汀是完全不同的人,所以喻兰舟的取向也不会跨度那样大。
“严重吗?”
陈燃点头。
严重。严重到距离事情发生的第二十个小时,陈燃依旧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是怎么就到了这一步的呢。
“她不理你了?”
“嗯。”陈燃点头。
仇芳捋起袖子,反手叉着腰,说:“不是,她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比你还幼稚啊。动不动就不理人。”
陈燃摇头,说:“不是幼稚。”
是她不爱我。
一点点爱都没有过。
“先别想了,把衣服穿好,我先去陪你去看眼睛。”仇芳把陈燃从沙发上拉起来,语速飞快地说,“不想成为瞎子就跟我走。”
“芳芳,”陈燃拍着她的手,说,“没什么大事的,以前这种情况不也是出现过的吗?休息一阵就没事了。”
仇芳想起来,上一次也是这样,喻兰舟对陈燃冷暴力。
弄得陈燃每个星期都往杭临跑,让人把车停在喻宅旁边,自己在车上等着。等喻兰舟的车过的时候,紧忙下车眼巴巴地看她一眼。所以有段时间陈燃的眼睛里有了同现在一样的血块,但没现在这么严重。
仇芳不管,她今天非得把陈燃弄医院去,找到陈燃的外套给她披上,又给她戴好帽子和围巾,边戴边咕哝:“我就不明白了,她到底哪里好了,哪里值得你爱了。”
“就凭你长这样,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她就仗着你对她的喜欢欺负你。”
“年纪那么大还不知道疼人。”
陈燃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有点反应:“她年纪不大。”
“好好好,”仇芳对陈燃无语了,“年纪不大,和你最最最般配了。”
不般配。
陈燃心内一个声音小声说道。
到医院做了检查后,医生说目前来看没什么大碍,需要再进一步观察血块是否增大、眼睛是否出现其它不适症状。
重新回酒店后,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仇芳给她准备敷眼睛的冰块。
陈燃拦下她:“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能处理的。你路上慢一点。”
本来不该“赶”仇芳走的,至少应该问一问“要不要在这里住下”,但转念一想,无论是住同一间房还是另开一间房,仇芳都免不了要为她操心一夜。
“这就要赶我走了哦。”
“不是……”陈燃勉强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不是离开她,就不活了的。”
“跟我回家住吗?没有想我妈妈做的饭吗?”
“以后肯定去。但现在,芳芳,我心里有点乱,我想先静一下。”
“好,”仇芳点头,“我明白了。”
“谢谢。”
“谢你个头啊。”仇芳嗔她,“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想去做些什么吗?我陪你。”
“嗯,好。”陈燃应着,“我想好告诉你。”
仇芳离开后,陈燃依旧是整夜难眠。
怕仇芳担心,第二天上午陈燃给她发消息:【我今天去排练室,有些东西要调整一下。不用担心我。】
进到排练室内,陈燃打开音响,随便播放起歌曲。
每个音符都是区别于之前的嘈杂混乱。
从来没有这样过。
连音乐都让陈燃觉得厌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她冲出房门,在洗手间内止不住地干呕着,眼眶溢出生理性的泪。
她没地方可去,重新进入录音室,把音乐关了,枯坐着。
屋外光线变暗时,给晏新雪发去消息:【她不要我了。】
没收到任何回复。陈燃也不知道自己想收到怎样的回复,出于怎样的目的给她发这样一条消息。
她不要我了,所以你不要把东西给她看。
她不要我了,所以你不要再去招惹她?
陈燃蜷在沙发上,身体依旧没任何睡意。
清晨时,缩在角落里,惨淡的白色天光爬上她苍白的指尖。
辛芯给她发消息问:【陈老师,你和喻老师……怎么了?】
傍晚时,又收到了一条消息,竟然是徐婉,她说:【陈老师,木雕找到了,佣人打扫的时候挪了位置,之后忘记归位了。】
陈燃紧攥着手机,片刻后打字回复:【好。那就好。】那自己也不至于再愧疚。
徐婉又发:【您已经……两天没有给她发消息了是吗。友情提醒您一句,再过8个小时,合同就自动解除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掌握这一年的关系的,其实是陈燃。
她只需要退后一步,喻兰舟就再也不会联系她。
她与喻兰舟也就断开了。
但这次,是喻兰舟说的,不要她再联系她。
或许陈燃依旧可以像以前一样,不顾一切地伏低示弱撒娇,不择手段地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这次,陈燃不想这样做了,所以没再同往常一样每天都给喻兰舟发去消息,一天未断。
她要去上晏新雪的当。
她要站在一个奉献者的角度,成全喻兰舟的十九年,六千九百三十五天。
她明白,没有喻兰舟的意思,徐婉是不会给她发这样的消息的。
但因为木雕丢了就对自己说“滚出去”,因为发现木雕不是自己扔的,就用合同压自己回去。
舟舟,你怎么会这样呢?
陈燃也不禁怀疑了。
手机快没电了,陈燃把手机覆下,没再回复。
窗外晚霞绮丽,把她身上和心内所有的颜色都夺取。
天一黑透,她就彻底失去了时间。
屋外有人在拍门。
陈燃想动,但身上又没有力气。
她看到仇芳和苏平安走了进来,想对她们笑笑,眼前却逐渐变黑暗。
陈燃在短暂的梦境中梦见自己成为了喻兰舟。
无数的摄影机涌向她,话语成为冰雹,聚光灯成为团绕的荆棘,喻寄枝的不予理会是直刺心脏的利剑。
她手上像抓了什么东西一般醒来,醒来空空。
背后浸出一身汗,陈燃的心急遽跳着,从床上坐起身,森凉的液体从手背的针管进入到她的身体里。
苏平安守在一旁,见她醒了,端起杯温水,问:“渴吗?要喝点水吗?”
陈燃摇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抓住苏平安的手问:“我睡了多久?”
苏平安抬腕看表,“两个小时。”
“几点了?”
“晚上九点二十。”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陈燃松开抓住对方的手,微喘了口气,又问:“芳芳呢?”
“回去了。”
“有看见我的手机吗?”
苏平安把在床头充电的手机递给她。
陈燃拿到后解开锁,晏新雪发来消息,她没有看,按灭手机,又抬头对苏平安说:“谢谢,这里我自己一个人可以,你先回去休息吧。”
又动了动手腕:“输的什么?”
“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快结束了,我等你输完再离开。”
“不用了,平安。”陈燃的语气低落,“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的。”
“她值得你这样对她吗?”苏平安反问。
陈燃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后扭过脸去,手无意识抠着床头柜上一角边缘。
“我能问问吗?”
陈燃沉默。
苏平安明白了,她从来就没有在陈燃心里立足过。
“我知道了。”她说,站起身来,“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我一直在。”声音有丝哽咽。
陈燃的心忽然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击中了一下。
不同于晏新雪对她的虚情假意,她能感受到,苏平安的真挚和会让自己予取予求的决心。
她看向苏平安,毛衣外搭的白色衬衫有些皱褶,妆容也并不十分完美,淡色的唇衬得脸色疲惫。
像是仓促之中的赶来。
陈燃辛酸地移开视线。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爱而不得。
“谢谢。”
“嗯。那我先走了,联系我。”
苏平安平稳地应,转身正欲离开时,又听陈燃说,“平安,别喜欢我了。”
苏平安的身形在原地凝结,许久,她微微侧头,没有回头看陈燃。
陈燃盯着她的背影,接着说:“她喜欢那个人喜欢了十九年,我想,我喜欢她喜欢得会更为长久。”
她对喻兰舟随便的一个动作都会心动到不行。
喜欢她同自己闹小脾气,喜欢她眨眼睛时睫毛颤动的样子。
喜欢她冷脸上自己的样子,也喜欢她失神的时刻。
最喜欢,她成为自己生命的全部。
苏平安终于开口:“我只是告诉你,我会一直在。无论是朋友的身份还是什么。”
后面一句,她撒了谎。
苏平安承认,她被陈燃的心吓到了。
她可能无法做到像陈燃那样。
但在当下,她愿意去试一试,用低劣的手段,得到陈燃这样真的,一颗爱恋的心。
苏平安离开没多久,独特的铃声响起,是晏新雪的电话。
陈燃按下接听键,说:“我想现在离开她。”
“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我扔了周教授送给她的木雕,很生气。说提前结束合约。”
“她没说些别的?”
陈燃的声音轻淡,“没有。”
“那你呢,怎么那么轻易就愿意离开她了?不是说很爱她吗?”
“我于她而言,是可以随意对待的人,所以无关紧要无足轻重,我离开她,她也不会伤心的。”
“我想结束了。”她有点累。
“这不是你能选择的。”此刻,晏新雪是虐玩老鼠的猫,她用带着凉意的声音说,“陈燃,游戏还没开始呢。”
第60章 第 60 章
陈燃的手用力揪着惨白的床单, 问:“什么意思?”
晏新雪问她:“她不爱你的话,你不爱她吗?不想等合约结束吗?你真的舍得,离开她吗?”
陈燃质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这是你人生中能和她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 你不想要长久一些吗?”晏新雪间或传来声咳,“我还可以等, 等你合同结束吧。放心, 我不会违约的。”
她给陈燃一个如即将行刑的刽子手一般的最后宽容。
陈燃确实还有好多事情没有为喻兰舟做。
想给她烤小熊饼干, 想陪她一起去露营,一起去赏一场雪。
还没有为她买一百束鲜花。
在漫天飘的樱花中亲吻。
她确实好想……跟她在一起。
“仔细想一想吧,我不逼你。”晏新雪挂断电话。
陈燃紧紧攥着被挂断的手机, 所有想法奔涌在一起, 交织腾跃, 头剧烈疼痛着。
该怎么做呢?
她发了好久的呆。
仇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医院来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进病房时她垂着头,慢腾腾地走进来, 把东西放下后, 对陈燃道歉,说:“你怪我吧。平安是我喊来的。我就是看不惯喻兰舟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就让她吃一下醋会怎样嘛。
“她不会为我吃醋的。”
手机震动一声。
她再次收到徐婉的消息:【陈老师, 还有最后一小时。】
徐婉传递过来的是喻兰舟最后的逼迫吗?
陈燃叹息一声。
仇芳看到她这副表情,问:“她发来的?”
“不是。”陈燃摇头。喻兰舟极少主动给她发消息。
“现在到哪一步了?快分手了吗?”仇芳小心眼儿地浅浅诅咒了一下这段恋情。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芳芳。”
“需要先一个人待一会儿吗?医生说你大概后天可以出院, 你需要用到的东西我都给你拿过来了, 我明天再来?”
“嗯,谢谢。芳芳。”陈燃一板一眼地道谢, 她发誓, 她会对芳芳好的,给她买许多个包, 再送她一把极好的贝斯。
“嗯。不客气呢。”仇芳微微觑她一眼,也一板一眼地答。
“我发现了,喻兰舟不光幼稚,还小气,怎么会有人一吵架连助理都收走的呀。”
“就是,她好小气。”陈燃浅笑着,眼角溢出些泪意。
病房门重新被关闭后,陈燃蒙紧被子,在黑暗和沉闷的空间中把自己逼到窒息。最后一小时,怎么想都好宝贵。
即使喻兰舟那样说她,她还是舍不得。
她好舍不得啊。
好舍不得她啊。
但她怕,她会越来越舍不得,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原本就瘠薄孱弱的心又该被削去一层。
剩下的这些天,是砒霜。
最后一分钟,陈燃决定给自己一个饮鸩止渴的机会。
也要看喻兰舟给不给自己这个机会。
她眼睁睁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跳过0点,72h的时限已到。
时间来到零点十分,零点二十。
一分一秒的流逝都令陈燃的心起起又伏伏。
零点二十三分,陈燃给她发:【喻老师】
没头没尾。
算作投降。
但她故意迟到了。
微信聊天界面没有冒出红色的感叹号。
发完消息后,陈燃把手机放在远一点的位置。
她知道,喻兰舟即使可能会回复,但也至少会隔几个小时,或许是更久。是几天,几个月。
更或许,是从此就不再回复她了。
她这样笃定着,所以竭力去控制着不去看手机。仿佛不看,结局就永远不会到来。
以至于她发现喻兰舟在零点三十分给自己回复的消息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喻兰舟只回复了一个字:【嗯】
她还愿意理自己。
抱着手机的陈燃欣喜若狂地哭泣。
不亚于一次重生。
模糊的泪水中,陈燃回复消息的手都不稳,眼泪落到屏幕上,她小心翼翼地拂去。
【对不起。】
半小时后,喻兰舟重新回复:【没事。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没有问清楚就怪你。你现在在哪儿?回平京了吗?】
陈:【没有,我还在杭临呢。】
喻:【要见一面吗?我们谈谈。】
陈燃从手机屏幕的反射中看见自己的样子,形容憔悴。
不想让喻兰舟看见这样的自己,她犹豫着,沉默了片刻。
没一会儿,喻兰舟发:【先睡吧,明天我让徐婉去接你。】
陈:【好。】
上午九点时,已经在车上的徐婉给陈燃发消息,问:【陈老师,我去接您,您现在在哪儿?】
徐婉虽然是九点给陈燃发的消息,但却是在凌晨四点收到的喻兰舟的命令。
喻兰舟很少会在半夜给自己发消息。
所以听到消息音的徐婉几乎是惊醒一般,起身查看消息。
最近几天,喻兰舟面上无波无澜,可守在她身边的徐婉最知道,她在这最后的期限,心内究竟是多么焦急地等待着。
陈燃离开的第一晚,喻兰舟一夜未眠。
徐婉去接她时先给她带了头痛药。
下午喻听舟和喻兰舟在射击场在见面时,喻听舟被对方极为苍白的面色吓到。
犹豫地问:“姐,你怎么了?公司要没了……?”
她实在想不出来喻兰舟会因为什么而憔悴到这个样子。
明明最近体检的结果一切良好啊,手腕也一直在稳健恢复中。
喻兰舟懒得看她一眼,戴好耳机,抬枪射出第一颗子弹。
片刻的嚣鸣后,喻听舟问起陈燃来:“对了,那小孩呢?怎么这两天没见,在嘉园?”
她不是很黏人吗,以致上回自己到喻宅还扑了个空,甚至有两次约喻兰舟出去,对方都推说没空。
看到喻兰舟朝自己看一眼,喻听舟明白了。
她凑到姐姐跟前,揶揄地说:“闹别扭了呀。她不是一直很喜欢你很顺着你吗?”
“你会在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偷偷跑去见另一个人吗?”喻兰舟抬眼,忍不住说出口。
这是她始终无法理解的事情。
当时她也想过,是不是晏新雪在说谎,但那天陈燃又问是不是“因为我去见别人而生气”,足以佐证,陈燃背着她去见晏新雪是事实。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自己说,有什么事要去见她,可陈燃偏偏瞒着她。
喻听舟听过事情原委后,懒懒地笑着,问:“晏新雪就那样直接找到你?”
“姐,别恋爱脑了成不成。感觉不到的爱就是不爱。”
喻兰舟凝眉看她。
感觉不到的爱就是不爱?
那如果,她感受到了陈燃的爱,而陈燃却没有感受到呢?
毕竟自己从未对她说过这个字眼。
见喻兰舟有一刻的滞愣,脸上表情冷着,喻听舟以为她还在生气。
“姐,要不要我在靶子上贴晏新雪的照片?”
喻兰舟虚弱地对她:“滚。”
第二天,徐婉听到喻兰舟问她,“我是不是应该去给她道歉?”
喻兰舟的手里拿着个香囊,做工精致针脚细密,看上去便极为用心细致的香囊。
是平京西直寺的开光宝物。
与喻寄枝上次为她求的项链,同宗同源。
第三天,喻兰舟说:“你帮我给她发消息。”
她在这三天里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此前她从来没有想过陈燃会不给她发消息。
因为之前哪怕自己生气,哪怕自己出言刺伤她,那个小孩依旧会贴上来,也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就跟自己道歉。
始终爱人的心脏会动力枯竭吗?
喻兰舟的思绪成一团乱麻。
她发现自己难以想象失去陈燃后的生活。
再不会有人在自己回家时围着自己问东问西,不会有人每日精心挑着话题给自己报备,给自己买整台的珠宝,眼睛亮亮地给自己唱生日歌,坐着红眼航班也要在间隙写歌给自己……
这些,她都失去了。
但她又不甘失去。
所以她让徐婉旁敲侧击,以期陈燃能给自己发消息。
发什么都好。
只要她再主动来找自己一次,那这一次,自己一定会同她道歉,跟她好好说,说她并不是自己可以随意对待的人。
一直到零点,消息窗口空空如也。
喻兰舟的心脏被重重撞击。
原来没有人会真的一直爱自己。
喻兰舟接受了。
直到静室里手机响起突兀的声音,她慌张地去查看,忽然意识到,她不能接受陈燃不理她。
于是看着晚了二十三分钟到来的消息,她说没关系。
或者说是——谢天谢地。
喻兰舟庆幸。
但手下只克制着,回复了一个“嗯”字-
再次踏进喻宅,二楼的那间客房成了陈燃有创伤的屋子。
路过时,她扭过脸,不敢去看一眼。
陈燃眼里的血块已经小了很多,她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没有踏进去。
喻兰舟不解地抬眸,然后缓缓开口,对她温柔道:“先坐吧。”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过去她与陈燃的关系飞速进展前,就有过在这样的情景中的谈话。
与陈燃对上眼神时,她才发现对方眼里的血块。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心脏被揪在一起般难受,喻兰舟定了定神,先问她:“眼睛怎么了?去看医生了吗?”
陈燃答:“去看过了,没什么事情的,过几天就会消了。”
“嗯。”喻兰舟坐到她对面,心腔一股酸软、无力,以及愧疚。
身为过错较多一方,她先道歉:“我先说我想对你说的。”
“对不起,那天对你说的那些话,不是我本意,也不是我本心。我是想说,在你面前,我可以真正地成为我自己,因为你会包容我,没有人会像你一样的包容我。”
“当时你问我,有没有对你去见别人而生气。现在我的回答是,有。我以为我们已经约定好了,彼此在去见对方介意的人时,都会和对方说,但你没有提前跟我说。”
陈燃皱着眉,急忙道歉:“对不起,喻老师。这件事的确是我做错了。我去见她,是为了争取一个角色的试镜,拿到慕鸣那个角色之后,我又去读了她其它的作品,当时宋玉如导演也在的。”
“试镜?”喻兰舟用口齿捻过这两个字,有些疑惑。宋玉如……也在吗?
“对不起,喻老师,我不该瞒着你。您能原谅我这一次吗?我只是,太想尽快站稳自己的地位了。因为是临时接到的邀请,所以就直接去了,本来想通过后就立马跟您说的。”
喻兰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太强的占有欲了。
她拿周镜汀做想象。
如果是周镜汀去见了一个喜欢她的人的话,自己一定不会这么大动肝火。
因为她知道周镜汀不会乱来。
那陈燃呢?
喻兰舟问自己,陈燃就一定会乱来吗?
但是陈燃,你和晏新雪两个人,究竟是谁在说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