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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浮 期希金 23052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第 71 章

晏新雪愣在原地, 口微张着,眉头紧蹙,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看到她这样的反应, 陈燃知道,自己对了。

那封邮件, 不是晏新雪发的。

陈燃继续说:“我从来不觉得你爱我, 因为爱怎么样都不会是这样的方式, 怎么都不会忍心享受着别人的痛苦。”

“派去跟踪的人拍的照片里,你在下午时,偶尔会到汲创大厦楼底下那家咖啡厅里坐坐。因为坐在那里, 能够看见她的办公室。我以前也坐过几次。”

“还有, 之前你见到她时, 和我,是同样的眼神,十分喜欢她的眼神, 想看又不能长久看到的眼神。”

看到拍到的晏新雪坐在那间咖啡厅里的照片时, 陈燃霎时间就明白了。联系到《如梦》的戏里,慕“鸣”, 慕的不是明兰舟吗?“温”怜雪的“Y”, 实际不是“喻”怜雪吗?慕鸣死在大火中,而晏新雪也在火灾中受到重创。

“晏作家, 我们的脑回路都太过相像。喜欢人的样子, 也都相像。”

陈燃回忆起晏新雪看着喻兰舟的眼神,那样贪婪又渴慕, 又说:“你连出现在她面前的频次和时机都小心翼翼, 怕她想起你来。所以你又怎么会,伤害她?”

晏新雪干涩的眼睛轻轻转动, 继而绽出一个笑,说:“陈燃,别逼我。”

陈燃没想过对方会这样轻易地承认了。

她的眼神失空,继而带着愤怒问晏新雪:“我逼你什么了?不是你一直在逼我吗?拿那些记忆逼我离开她。”

“所以你想说什么?想说我不会真的把东西发给她?”晏新雪离她稍远一些,说,“陈燃,要试试吗?”

“或许我喜欢她,但和你不一样,我是更喜欢看到她的痛苦的。”晏新雪用一种带着回忆美好记忆的语调说,“看到她知道自己不被家人爱、看到她爱而不得、看到深爱的人一步步远离她,看到她跟我一样时,我内心的火焰愈高、快意更甚。”

她笑着,笑容在明亮中透出残忍的意味。

“我从火场里捡回条命后,被喻寄枝找到离杭临几千里地的人家收养。喻兰舟十八岁时,媒体大篇大篇地报道着她斩获大奖的消息,视频里她被众人簇拥众星捧月着;而我被迫辍学,去造纸厂里打工,钱没得到多少,得了一身的病。我从家里逃出来后,来到杭临,被喻寄枝知道后,她勒令不准我靠近喻兰舟。”

“后来我拼命地写书,挣钱给自己治病,但是怎么办啊陈燃,治不好了呀。”晏新雪边哭边笑着说,眼里的潮湿汹涌决堤。

“那天我心有不甘,独自去了喻宅,被喻寄枝在大门口喝住,她问我想干什么。说她会给我钱,让我离喻兰舟远一点。可是那时的我要钱又有什么用呢,我想要的,是我的妈妈,是我被遗忘在这时间里的二十四年,没有人关心、没有人来问询的二十四年。”

“我在喻宅坐了一会儿就被赶了出去,因为当时,刚上完课的喻兰舟就要回来了。我从后门离开,连坐在车里的她的脸都没看到一面。”

“陈燃,我敢说,如果你体会到那样鲜明的对比,也会跟我一样,恨起她,恨起她们的。”

“我后背烧伤的地方至今仍在疼痛瘙痒着,每每这时,我就会不受控地恨起她来。所以我知道她喜欢你的歌曲后,就找到了你的平台,留言、鼓励。知道你们在一起后,找到你。当时她还不够喜欢你,所以你离开她,伤害不到她;但我想,现在,她应该更喜欢你了一些,所以约你见面,所以激她吃醋。所以要你离开她。”

“我享受着她的痛苦。”晏新雪的泪水停止,抬眼望着目光疑惑而忧愁的陈燃,问,“陈燃,你敢赌吗?赌我到底会不会把东西发给她。”

陈燃望着她消瘦的脸,紧攥着拳,现在,她不确定,晏新雪的爱多,还是恨更多一些了。

晏新雪的脸色苍白,她起身,点开桌子上的电脑,回过头来,对陈燃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因为当初那个被她辞退后跳楼的高管而接受心理辅导,如果她再记起来,因为她的缘故,我的母亲被平白无故杀害,我平白无故遭殃,她能安心地活下去吗?”

晏新雪把电脑推向陈燃,屏幕里是一封正预备发出去的邮件。

晏新雪经受过的那场大火在陈燃的眼睛里燃烧。

留下一些未燃尽的骨骼、烧伤的瘢痕、残缺的脚趾。

女人红色的衣物的残留一角,黑暗地下室的大片脏污的血渍。

晏新雪的声音重新轻如雪一般了,她问:“要让她每天梦到这些吗?

现在的陈燃每一次都会做梦。

梦见喻兰舟的后背被用细小的小刀割开细小的口子,一道一道划过,再用匕首一刀捅入,流出的一绺绺鲜血,顺着她薄白的脊背滑落。

梦见女人伸开双手掐上她的脖子。

这些噩梦侵袭着她的夜晚,叫她再无一日安眠。

陈燃的神情凄惶,直到她看见晏新雪的指尖在笔记本面板上滑动着,竟然是要点下去的趋势。

她猛地起身,失控着朝晏新雪扑来,撞开晏新雪的身体。

晏新雪被她撞到一旁沙发上,于是就势倒过去,姿态放松,双臂搁在扶手上,笑着说:“陈燃,你根本就不敢赌。”

陈燃浑身无力地瘫跪在地上,刚才快速扑过来时,撞到桌子上的胳膊也起了淤血。

她的身体开始了急遽的咳嗽,鲜血重新涌上来,落到白色的地板上,溅染上了红色的星点。

晏新雪用手帕拭去陈燃下颚上的血迹后,问:“还要找人去调查我吗?还想挣扎吗?”

陈燃心如死灰,自暴自弃地对晏新雪道:“你不要伤害她。我做错了,我去死好不好。”

晏新雪摇了摇头,“你死了,她不是会更难过吗。陈燃,你不会忍心的。你应该说,‘我求求你,我错了,不要让她知道,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晏新雪绘声绘色地模拟着语气。

陈燃面无血色地看着她发疯。

“做不到吗?”晏新雪挑眉,“不应该呀。”

晏新雪重新起身,像是要继续此前被打断的动作。

陈燃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晏新雪拇指和食指聚拢,抬着陈燃的下颌,盯着她,说,“吻我。”-

陈燃回喻宅时,正听到周镜汀低低的声音吐槽:“你还是穿纯黑白色好看。”

她还没走。

喻兰舟笑着回应,“是吗?那我换回来。”

和喻兰舟住在一栋房子里后,陈燃曾为喻兰舟费心挑选买了许多件衣服,那些衣物简洁大气的同时,又会添一抹独特的色彩,陈燃买的衣服偷偷塞进喻兰舟的衣柜里,偶尔对她撒娇:“试试这件好不好。”

过去喻兰舟偶尔也会穿陈燃为她挑的衣服,后来逐渐养成习惯,衣物不再只是纯色。

而现在,却只需要周镜汀一句话,好像就能把喻兰舟再变成爱周镜汀的喻兰舟。

喻老师喜欢灯光不喜欢黑暗。

睡觉时总要先右侧身再左侧身,最后还是右侧身睡。

开心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生气的时候也会。

喜欢超车,喜欢摇滚,喜欢喝温度为40度左右的温水。

这些周镜汀都知道吗?

陈燃想,她应该比自己知道得更加详细具体。

此刻,喻兰舟的房门从内打开,她从里面走出来,显然是没想到陈燃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见陈燃一直看着她,喻兰舟问:“有什么事吗?”

陈燃盯着她,喉咙紧了紧,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唇,下一步却直接牵着喻兰舟的手往自己房里带去。

关上房门之后,陈燃松开本就没有用力攥着的手腕,又轻轻蹭了两下喻兰舟的手背,好像在汲取勇气。

喻兰舟没在意她的发疯,揉了揉手腕,用冷漠至极的眼望她。

陈燃没有太多时间了,她盯着喻兰舟,问:“为什么把周教授带回家里?”

喻兰舟眼神微眯着,身体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靠在墙上,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想听你说。”

陈燃一直在纠结着,该不该问出这样一句话,这样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可笑的话:为了让我吃醋?

她心一横,闭上眼睛,还是问了。

喻兰舟轻笑了一声,说:“陈燃,别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陈燃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所以两厢情愿的是谁?

喉头的腥甜感又涌上来,陈燃不受控地落下眼泪,也不受控地乞求,她去牵喻兰舟的手,微微晃着,有点想吻上去的样子,说:“舟舟,我想听你说你爱我。就一句,好不好。”

哪怕是骗我,就骗我这一句,给我一些底气和勇气,让我十分自私地,去搏一搏。

“我不爱你,别做梦了陈燃,”喻兰舟用力逃开和陈燃的身体接触后,笃定地强调道,“我不爱你。”

陈燃的泪砸到了自己空扶着喻兰舟的手上,刚才还在激烈地跳动着的心脏空了一下,随后是涌入身体每个角落每个细胞的疼痛,它们无孔不入,它们绵绵无绝期。

她不爱她啊。

她从来都没有爱过自己啊。

原本就是这样的啊。

其实应该是毫不意外的答案的。

陈燃觉得自己是本该在上年的十月末就死尽的蚊子,但别人的一时捉弄,使自己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陈燃开始后悔,她不该问喻兰舟的。

不问她,至少还能残存一些幻想,安慰自己至少曾被喻兰舟尝试着去喜欢过。

不问她,就不会看到喻兰舟笃定地说“我不爱你”时的神情了,那样厌弃,那样嫌恶。

陈燃垂手,空空低低地惨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那您对我说一句‘晚安’吧,求你了。”

笑比哭难看。

“大白天的说晚安,陈燃,有病就去治,不要对着我发疯。”

她那么平静而冷漠,衬得陈燃像个真的疯子一样。

陈燃艰难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缓慢沉重地说:“我知道了,喻阿姨,我不会再对着您发疯了。”

喻兰舟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往错误的方向行进,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修正了。

她不能对陈燃说是因为周镜汀的生母去世;她不能说,因为自己已经尝试过,去挽回了;她不能说,因为你不忠诚。

所以她选择,不要了。

用伤害得到伤害。

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身上有着类似晏新雪身上的腐朽气息的陈燃,也不是-

合约截止那天,徐婉上楼时每踩一步楼梯,心都在发慌。

终于到了楼上后,她平复着气息,敲开书房门,语气依然有些颤抖,她说:“喻老师。陈燃,走了。”

第72章 第 72 章

“她本人没来, 让一个女人来的,应该是她换的新助理。东西不多,搬得很快。”

喻兰舟将藏着那两枚戒指的抽屉关上, 说:“知道了。”

她并没有太意外,当初喻蓝只签了陈燃一年, 所以等步入7月份陈燃迟迟没有谈到合约的事情时, 她就知道了。

两人也都彼此十分默契地没有再约定8月后的行程。

结束国外拍摄的苏平安曾在私下里找到喻兰舟, 给她看在挪威时早已拍好的第一场戏的原始帧。

一段十五分钟的一镜到底手术场景,陈燃一次也没有失误过。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喻兰舟望着苏平安问。

苏平安身子稍往前倾一倾, 认真地说:“喻老师, 我敢肯定, 我这部影片一定会拿奖。所以如果您对陈燃不是真心的话,以后,就不要耽误她了, 不论是感情还是其它的什么。”

合同到期的前两天, 喻兰舟看到了陈燃在音乐账号里分享的歌曲——《囚鸟》。

想起她曾用吉他给自己弹唱同一歌手的《让我跟你走》,就觉得挺讽刺的。

喻兰舟当即注销了自己的音乐账号。

她的耳旁回响着喻听舟的话, 那时候她在跟喻听舟交接事务时, 对方忽然说:“姐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之后一旦放陈燃离开,陈燃就绝不会再留在你身边。”因为她确信, 陈燃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了。

喻听舟的语气笃定极了。

如今看来, 也正确极了。

就这样离开吗?一声不响地离开吗?

喻兰舟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说不明白,像是被陈燃偷走了什么东西一样。

情侣杯?戴过的项链?

没有。喻兰舟楼上楼下扫过一圈, 陈燃并没有拿走什么, 她所送给喻兰舟的东西,也都留在了喻家。

可喻兰舟无法阐述自己在看见“陈燃进手术室了”的那个消息时的感受。

她有许多疑问, 怎么会呢,为什么呢?

世界在眼前模糊,躯体被重量填满。

嗓子是无法控制的颤抖,拨电话过去问:“她怎么了?”

屈柏说:“舞台设备有问题,从舞台上摔下来了,胳膊有撕裂伤。”

“严重吗?”

“不好说。”屈柏也只是同节目的制片人认识,偶然得知。

陈燃受伤的消息瞒住了整个圈子,要不是屈柏告诉喻兰舟,她是无从得知的。

喻兰舟没太多思考,赶去医院。

陈燃从麻醉中刚刚醒过来。脑子里似乎一直在有阅读自己思想的声音,是谁的声音?在帷幕降下脚底踩空时也一直出现在她耳侧,那个声音对她说:不要让她知道,就安静过去。

此刻陈燃放空自己,却又不禁在想:一离开喻兰舟,自己好像就又重新开始倒霉起来了。

医生和护士询问完情况走出去后,病房门外,站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我能进吗?”喻兰舟问得客气。

陈燃对她的到来很是意外,眼神暗了暗,抿唇,点点头。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喻兰舟走进来后,坐在离陈燃几步远的沙发旁。

而陈燃的眼神瞥在床单上,瞥在天花板上,就是不去看她。

“胳膊怎么样,疼吗?”喻兰舟虽然问过医生了,医生说这伤要好一阵子休养,养好之后,就没什么大碍。但她还是觉得要亲口问一问陈燃,才放心些。

陈燃的脸色,算不得太好。

“不疼。”陈燃摇头,她犹豫了一阵,手一直抠着被子,又说,“我以为,之后都不会再见到您了呢。”

毕竟当初是退一步,就差点再没见到的人;最后是用命,才见上一面的人。

察觉到陈燃对她疏远的语气和态度,喻兰舟抿唇,声音温和着,轻声说:“陈燃,我们开始得清清楚楚,结束也要清清楚楚。”

她不想事情没说清楚,就这样被草草糊弄过去。

她是带着陈燃送她的戒指来的,说清楚后,至少要把戒指,还给她。

“你想好了,是吗?”喻兰舟抬目盯着她,陈燃嘴唇上呈现着病态的白。

陈燃点了下头,说:“想好了。”她想了好久,反复挣扎了许多天,又确认过好几次,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比谁都慎之又慎。

陈燃抬头,和喻兰舟对上目光后,闪烁着逃开。

喻兰舟今天穿着黑色的衬衫,整个人冷肃又苍白。

但依旧很漂亮。

陈燃偷偷用眼睛索取她的身体——

喻兰舟干净的颈项不再属于自己,再也不会留下自己的痕迹。纤弱的手指不属于自己,鬓间的香味不属于自己。一颦一笑不会再属于自己。

那么漂亮的她,不再和自己有关了。

断是要断的干净些的。

让自己一点不该有的希望都不要有。

让自己沉船溺水。

让自己火烧房屋。

“喻阿姨,”陈燃重新叫起这个称呼,然后说,“我是一个很缺爱的人,所以在您对我好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能有您这样的人这样对我。我一开始也确实很喜欢您、很爱您。”

“但是现在,在您身边,已经是会让我战战兢兢的一件事了。”

陈燃的嘴一直在撒谎,心中警报声持续响着。

她一直很爱她,很爱很爱。待在喻兰舟身边,也总是幸福大于痛苦的。

喻兰舟仔细盯着她,问:“战战兢兢?”

“对。”陈燃点头,“在您身边的这一年里,很多时候,我都是不快乐的。”

“一开始,因为这世上有您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我至少还对着世界有那么一点期望,我总是怀揣着期盼。但期盼是一把双刃剑,它给予我希望,但又时刻扯着我的心。我每天醒来会先看看您的头像,然后是朋友圈,然后再精心选一些自己认为有趣的事情发给您,这样做使我快乐。但后来关注点变成去看您的头像是不是依旧是一片水边小洲,朋友圈是不是一成不变的不对我开放。”

“一直往湖心投石子却得不到回应,时间久了我怀疑,是不是我出了问题。是不是我用爱投掷的不是湖心,而是一颗不论沧海桑田都不会有所变动的石头。”

“最初和您确定那样的关系的时候,您要求我去医院体检。后来在周镜汀家里的时候,我是您的工具。后来我们上了热搜,您说要我去争取,去争取什么呢,被喻总羞辱的机会吗。我专辑卖得不好您不喜欢,我动了您的东西您不喜欢,我拍亲密戏您不喜欢。”

“在您身边,我无时无刻不在揣摩着你的心思,抛弃掉自己的自尊。”

陈燃已经在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她到底从喻兰舟那里得到了哪些伤害。

但喻兰舟带给她的幸福、高兴和喜悦,早已经远远超于那些不幸福不高兴和不喜悦。

但她心口不一,刻意忽视喻兰舟不太好的脸色,继续压着声说:“一味地向您摇尾乞怜,说真的,很卑微。把脸、皮、尊严、身体,一切的一切全都搁在地下,任凭人一件件踩碎。您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对吧?”

“您后面应该也能感受到,我在挣扎、在退缩、在反复抉择。所以现在,我做好决定了。”

陈燃抬头直直注视着她,像是在说:这个决定,是远离你。

喻兰舟一句话也没为自己辩驳过,她的神色有些恍惚,片刻后,声音轻柔地问陈燃:“我对你,真的压迫很深吗?”

“舟舟。”陈燃又换回了这样亲昵的称呼,怕是最后一次这样叫她了吧。

陈燃颈上的疹子又开始躁动,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不是你对我压迫深,是我爱你的方式错了,是我太低自尊了。在知道您喜欢的是周镜汀那样的人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是您所喜欢的类型。但我还是强求,所以落得个都不快乐。所以到最后,感觉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有些难熬,需要我自己一个人去不停地去找话题。当我决定后退时,每一天,再也想不出来该给你发些什么了。”

喻兰舟的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眼睛有些红。

原来你跟我在一起,不是真的快乐。

喻兰舟轻轻叹息着问:“在这段关系里,你感觉很压抑,是吗?”

喻兰舟看着陈燃一直在起的疹子。

现在,陈燃又在挠了。

她没有指甲,却也把颈上挠到出血。

“和我在一起,你感觉很难受,很煎熬是吗?”

喻兰舟平静地问她,心内却翻江倒海。

她还以为,她们,在走上正轨。她还以为,这一年,陈燃过得比以前好呢。

“喻老师,”陈燃避而不答,她强忍着心内酸楚,让表演课上的知识发挥作用,她勉强苦笑着,说半真半假的话,“喻老师,我真的,喜欢不起您了。我没有再多一丝的尊严可以是被践踏的了。”

“陈燃,你该早一点跟我讲的。”喻兰舟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她的心脏牵扯起右手拇指的疼痛感,不锥心,但痛觉却在一阵一阵鼓动着的,钝钝的痛。

原来自己一直在践踏她的尊严,原来她以为的早就解释清楚的事在陈燃那儿一点没过去。原来她设想的合约结束后和陈燃在一起的生活全是幻想。原来陈燃从来没想过要和她继续走下去。

喻兰舟闭上眼睛,缓了缓,然后睁开眼,对着陈燃,沉着声说:“你早一点跟我讲,我们早一点结束,就省得你受那么长时间的煎熬了。”

陈燃低着头,默不作声。

喻兰舟紧紧盯着她,最后问:“你早就不爱我了,是吗?”

陈燃像是为了缓解燥痒那般,手掐上自己的颈,把自己束缚得有些窒息,状似十分认真地回答:“没那么爱了。”

喻兰舟轻眨了眨眼。

如果陈燃说不爱了,她是不会太相信的,她能感受到的,陈燃没有不爱她。

但陈燃说的是“没那么爱了”,是不会再因为爱你而包容你所有的一切了,是过去瞬间承诺的永恒只成为过去的瞬间。

喻兰舟可以接受下雪,但不能是温暖过后,又下起雪来。

可以接受冷淡,但不想是温暖过后的冷淡。

她永远不会乞求。

此刻她与陈燃在“自尊大于爱”上,达成一致。

喻兰舟起身,将陈燃送给她的那枚钻戒搁在桌上,说:“知道了。”

“我们结束了。再见。”

小羊,我放你自由。

愿你今后能找到一个重视你的生命价值和人格尊严的人。

而不是像我这样,压抑着你、从没有说过爱你的人。

喻兰舟转身离开。

陈燃一直都能很轻易地认出她的背影。她看过千万次喻兰舟的背影,从演出影像上,从喻深的工作会议中,从路人偶遇拍下的照片中。

笔直倩丽,发尾悠悠。

在心上勾起一个结。

但此刻,走出病房的背影有些摇晃和颤抖,很不寻常。

陈燃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舟舟。”

喻兰舟疑惑地转身,站定。

对上目光时,陈燃再次问她:“喻老师,您爱我吗?”

喻兰舟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旁边的柜子答:“没有爱过。”

没有一句话比这句话更绝情了。

那代表着陈燃所经历体验过的那些开心喜悦期盼幸福全是假的。

她没有分辨出“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和“没有爱过”这句话之间的细微差别之处。

喻兰舟,你太冷了。冷到我心死。

陈燃装作忽然松了口气的样子,她说:“那就好,否则我会觉得,有些对不起您。”

“还有。”

“什么?”喻兰舟问。

“我想问问您,离开喻家后,您会去哪儿?”

喻兰舟眼眉低垂,想了想后,说:“陈燃,我们以后当陌生人吧,所以你不问我,我不过问你。”

陈燃点点头,答应了,说:“好。”

喻兰舟转身离开,关上病房房门。

她曾路过幸福。

第73章 第 73 章

几天后, 陈烈从国外回来。

先到了陈燃那儿,看到陈燃受伤的手,问:“姐, 这样的事故瞒着我干什么?”

陈燃微微动了动手指,说:“不严重。”

“医生怎么说?”

“能恢复。”伤的是曾受过伤的右手, 伤痛叠加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问过彼此的近况后, 不可避免地,要提到另外一个人。

陈烈的食指在腿上敲了敲,问:“姐, 你和她, 怎么了?”

陈燃声音淡淡地回答:“没怎么。你和她好好聊过了吗?”

陈烈摇头, 始终,是不太好说的。

从喻家离开后,喻兰舟被聘请为海升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 她虽然说陈烈可以自己选择把户口迁到哪里, 但她又多次向陈烈说,自己会保障好她的未来。

语气那样殷殷, 像是怕陈烈也离开她。

陈烈当然知道她会养着自己。

但她不想。

不想自己是喻兰舟的累赘。

她想离开她。这至少, 是一个……机会。

陈烈在她面前蹲身,小声地说:“姐, 你帮我好不好。”

“帮我离开她。”

“帮帮我。我痛苦得快要死了。”

她尽力在喻兰舟面前扮演一个正常人, 不让身边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心思,但实在是, 痛苦极了。

病床上的陈燃也有些纠结, 她缓缓开口,说:“她应该不想你离开。你在她身边, 至少可以知道她的状态、她过得好不好,可以和她相互支撑。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好吗?”

“那你为什么离开她?是不得已吗?”

陈燃慢慢地扭过头不看陈烈,说,“不是。”

“姐,让我回国内念书吧,让我把户口转到你这里,以后我会加倍还给你的,好不好。我会去照顾她的,我不会离开她的。”

陈燃心里起了别扭的醋意,她望着眼前年轻生动却有些忧郁的小女孩,愣了许久,最终还是说:“好。”-

接到陈烈的电话时,喻兰舟正在浏览着国内名校的条件和设施。

电话那端陈烈的话十分犹豫,但大致意思喻兰舟听出来了——她有点不想户口跟着自己。

喻兰舟有些恼,问她:“陈烈,你就打算连面都不见一次,就在电话里跟我说完这件事吗?”

听出来她在生气,陈烈道歉:“对不起,我马上回到你身边。”

喻兰舟挂断电话,手机上消息推送:【陈燃与喻蓝合约到期不续约】

现在才买热搜,是想撇清楚所有关系吗。

点进评论区:

【陈燃离开喻蓝,才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废物公司只会拖cr后腿】

【陈燃家有庆祝解约抽奖,欢迎路人参加,奖品丰厚】

广场上不乏说风凉话的看客:

【BE喽~】

【所以说cr到底是不是为了钱跟喻大小姐在一起的】

【是大小姐被踹了吧】

喻兰舟回过神来后,把微博卸载。

狠狠告诫自己:再记吃不记打就去死。

陈烈飞到海升机场。

喻兰舟接机后,两个人一起搭载着出租车去到她现在住的地方。

房间位于近郊的居民区,因海升也算寸金寸土,所以算不得清净。

陈烈似乎能听到楼下小孩打球的吵闹声。

一套普通的两居室,房间明亮而狭小,被收拾得整洁干净。

陈烈望向喻兰舟,对方笑了笑,说:“因为还没正式入职,所以现在还没有多少钱租大一点的房子。但你放心,供你在国内读书的钱还是绰绰有余的。”陈烈的学费喻兰舟已经向陈奚借好了,只有这个人,是跟喻寄枝完完全全没关系的一个人。

此刻喻兰舟正换下一双有着小花装饰物的拖鞋,并给陈烈也递来一双,又问:“渴吗?你爱喝可乐是不是,冰箱里有凉的自己去拿。你先休息一下,等下我做饭。”

说完便拿了衣物去了浴室。

一副泰然自若熟悉异常的样子,仿佛她本身就居住在这里好多年了。

弄得陈烈这个假千金倒比喻兰舟这个真千金更不适应了些。

夏天热,屋子的空调又没有那么制冷。

陈烈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感觉更热了,她出了更多的汗。

她不能再这样跟喻兰舟在一起待下去。

等喻兰舟洗完澡出来后,看到陈烈依旧保持着进这间屋子时的姿势,表情算不得喜悦。

她的心滞了一下。

她知道,陈烈也要离开自己,要回到陈燃身边了。

但喻兰舟就是不想她回到陈燃身边,尤其是在陈烈喜欢陈燃的前提下。

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明明陈燃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但依旧不行。

但没容她再多想一些,陈烈的一句称呼彻底喊懵了她。

她忽然喊她:“喻兰舟。”

喻兰舟疑惑地看着她,“你喊我什么?”

“喻兰舟。”陈烈的眼里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你怎么那么笨啊。”

“还是你一直都装作不知道。”

陈烈这个名字是坚韧刚强的,但衬着眼前这个皮肤白皙五官立体深邃的明艳之人,有着不差一厘的吻合。

此刻,明明面前的人和陈燃没半分血缘关系,但喻兰舟竟硬生生看出了两人的相似之处。

她仿佛听见陈燃在说“喻兰舟,你好迟钝”。

她好像知道,陈烈喜欢的并不是陈燃了。

喻兰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着有些吓人。

她冷着眼,声音哑而低,说:“陈烈,你不要退路了吗?”

“你确定,你能承受你说的话所带来的后果吗?”

“我不要了。”陈烈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所以您还要继续把我留在身边吗?”

陈烈这话,像是一种威胁了。

“滚!”喻兰舟猛地拂开她的手,血往头上涌着,她的心内焦躁且暴躁,说,“以后你和你姐,都离我远远的,不要再来见我!”

陈烈没有被眼前人这样的举动吓到,相反,她怕自己吓到喻兰舟。

她离她稍微远了一些,低头道歉,说:“对不起。”

“但我以后,会常来看您的。”

待关门声响起后,喻兰舟的脑海依然空白一片,充满了讶然和不可置信。

毕竟和陈燃隔着的这十五年,就已经是她最大的想象力了。

更何况两人间还隔着彼此的身份。

她怎么这样啊。

你们姓陈的,一个二个可真是白眼狼。

晚上在国外出差的喻听舟打来电话询问她在海升的安顿情况。

喻兰舟呛她:“没死呢。”她正在切着一根小葱,打算炒个番茄炒蛋。

喻听舟凑近听筒,神神秘秘地掩着声音,说:“姐,你真的不要为这样的人伤心,当初妈妈找到她时,她曾问过妈妈,要给她多少万,她离开你。当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玩笑话啊。”

喻兰舟的心脏被狠狠掐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陈燃的演技可真好。自己,也倒是真的被骗成一个小丑了。

她一没留神,差点又割到手,一旁的瓷碗落到地上。

喻听舟紧忙问:“姐,怎么了?!你不会在自己做饭吧,割到手了吗?”

喻兰舟紧忙出声:“没事,碗碎了,我处理一下。”

“你别动!我现在就找人过去收拾。”喻听舟紧张极了,她生怕喻兰舟是在撒谎,怕她割到手又不跟自己讲。

她真恨自己没偷偷让保镖守在旁边了。

喻兰舟心中所想似乎与她相应,她声音浅淡地问:“你没有让人跟踪我吧。”

喻听舟都快急疯了,问她:“到底受没受伤,给我开视频看看你的手!不然我马上冲过去!!!”

喻兰舟怕这个疯子真的干出这样的事,于是便挂了电话,拨视频过去,把自己的手挨个伸给她看,说:“舟舟,我不是心智不全,也不是残废。我会注意的。”

喻听舟从画面中确实没看到什么异样,一颗心然后才敢放松下来。

半夜喻听舟半睡半醒,忽然梦见了姐姐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她吓得一身冷汗。

给喻兰舟打电话,对方却迟迟未接听。

而此刻,从喻听舟那儿拿到喻兰舟地址的周镜汀也正在门外敲着门,没有应答,手机也是。

她给喻听舟打电话,想询问地址是否有误,却听到对方焦急的声音先说道:“镜汀姐,你帮我,帮我去看看姐姐有没有出什么事。”

周镜汀冒起冷汗,与她核对了一遍地址,随后更加用力地敲门。

正打算找开锁和报警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喻兰舟正拿着手机有些懵圈地看着她,看到她这副情态,问:“怎么了?”

周镜汀吓得心都在颤抖,缓了一会儿,才告诉喻听舟说,“她没事儿,好好的呢,你不要担心,我在这边呢”。

喻兰舟这才明白怎么回事,解释道:“刚才在听演奏,戴着耳机没有听见其它声音。”

进屋后,喻兰舟笑着问她:“镜汀,你以为我是出了什么意外吗,还是你以为我会寻死觅活?”

“不会的,没有任何人值得我这样做的。我会真的,好好生活,认真生活的。做我喜爱的事业。”

周镜汀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喻兰舟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粉色长袖衬衫的年轻女孩,衬衫领口处还挂着一副墨镜。能把粉色穿得这么漂亮的人,可不多见。

喻兰舟认得,是明佛。

周镜汀回头时与那女孩的目光对视,没两秒,女孩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像粉色宝石。

周镜汀猛地起身,走过去,问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喜欢的人。怎么,都不让我进去的吗?我都没有这个资格的是吗?”

喻兰舟不想再卷入她人的纷争之中,她实在有些心累。

“我有点累,我们长话短说,好不好。”

她引着明佛走进屋内,给她递纸巾倒茶。

然后对周镜汀说:“以后你们都别来找我了,我想同过去做一个分割,好不好。”

喻兰舟依旧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也没有爱人。在快38岁的年纪。

周镜汀不理会明佛的在场,直视着喻兰舟,问:“我也是属于你过去的人吗?”

喻兰舟毫不避讳地点头,说:“当初我说离开喻家,是真的。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过我想过的生活。”

“那你现在离开喻家,是为了她吗?”

喻兰舟摇头,她始终否定这里面有陈燃的因素。

但片刻后,她忽然又点头。

离开喻家后,她过得还好,只是有些想念陈燃。

待到一切都稳定下来后,她才开始有时间想陈燃。

周镜汀听到喻兰舟说,“好像有点儿”。抬眼望去,对方的神情中藏着苦涩。

喻兰舟好像有点儿,思念她。

第74章 第 74 章

喻兰舟撒谎了。

她刚才没有在听演奏, 而是在听陈燃曾给她唱的歌。

那些喻兰舟非常动心的时刻。

她翻看着手机里的相册,其中专门有一个隐藏相册是存陈燃的图的。是一些出自于她人的拍摄,还有陈燃的自拍。

多是陈燃给她发过来的报备似的照片, 有很多对镜自拍,从来不会和她发在公共平台里的一样。

还有一个相册, 是喻兰舟自己的拍摄。

相册里, 陈燃的鼻尖一抹白色奶油, 她记得那时陈燃就那样越过桌子凑过来,亲了自己。

还有陈燃在写字时,在花园荡秋千时, 在移栽一朵郁金香时。

还有陈燃被扒出来的学生时代的证件照。

像她这样长相的人, 在高中时期不被留下些什么, 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陈燃在高中时期却很低调。

哪怕情书被一封封地递,她也只是将它们搁在书桌最里面,放学时再带走。

少女沉静得看不出是会偷吻人的人。

但她却做了。

在喻兰舟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

相册里还有喻兰舟最想留下的画面的画作存图, 那是早就被她用画笔留下来的场景——盘山公路上骑着摩托车骄傲恣意的粉发少女。

喻兰舟记得这幅画正是陈燃不与她联系的第二年完成的。当时画毕, 她搁下水彩笔,静静端望着画中人, 好像有了神一般, 灿烂地对她笑着。

少女灿烂的一笑,曾点燃过她死寂的人生。

她问陈奚:不知道是不是只和她接吻过, 所以才那么念念难忘。

她看向阳台, 陈燃在那儿弹吉他。

厨房里,陈燃走来走去, 鼻尖沾了糯米粉, 给她做雪媚娘。

书房里,陈燃手里拿着自己的乐谱, 询问她与陈奚合作第一次用交响乐演奏流行乐时什么感受。

钢琴房里,她的手抚上年下者的手,说:“手指别塌,节奏要再慢一些,就像这样。”

有一天,陈燃眨着亮晶晶的眼,喊着她的名字。捧着本诗集,为她朗读:据说有一些人为爱而死/这里那里会有一座孤坟。

还有,两个人窝在被子下面时,陈燃小小声地对她说,“我会一直等,你不用勉强自己。”

一直等吗?怎么不兑现承诺呢。

喻兰舟产生了一种挫败感。

夜晚时,随机播放的歌曲包裹着朦胧潮湿的记忆,如海浪向她拍打而来。

一起跳舞吗/抓住我的手

想要大喊吗/今天不要停下

舞至深夜。

她仿佛听见陈燃问:“这里吗?”

“有点重了吗?”

她怀疑陈燃到深梦里引诱了她。

_

喻兰舟以为自己能坚持更久呢,至少半年。

但她却在两个人结束后的第二个月抢了陈燃演唱会的门票。

当初陈燃受伤,从《歌者》节目里退出,不但没给她带来任何的负面影响,反而到处都在说“如果陈燃不退出,冠军就是她的了”这样的话。

现在没了她喻兰舟,陈燃一样能为自己兜底。

演唱会的票换了三个软件、抢了三次才抢到,在平京最大的体育场的演出。

她没买离她近一些的票,反而是远远的,甚至是被调侃“打车到舞台上都要不少钱”的票。

因为是第一次一个人去看演唱会,所以她提前许久到了。

场馆高度令人晕眩,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喻兰舟拿着票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开始漫长的等待。

天色开始变暗时,离她很远的陈燃在烟雾和音乐中、在变幻的灯光中、在不停止的“陈燃”的喊声中,如神仙降临。

她和从前有什么变化吗?

似乎没有,只不过耳朵上多了只黑色耳钉,使她整个人添了些桀骜感。

开场多是些抒情曲,有Y专辑中的曲子,也有Z的。

喻兰舟沉浸其中,听陈燃唱着她。

其中《春日》的刻意空出两个鼓点的改编,让她的心空了两拍,再由陈燃的声音补全。她感到一种残缺的完满。

又听到那句“我将永远爱你/直到我的名字消失”,喻兰舟笑,真是个骗子。

下半场旋律声响起时,台上的人脚步挪动,身体也很有韵律感地随着音乐而动。

喻兰舟一直都知道,这个人在台上台下是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和别人面前又是两个人。

陈燃号召着几万人的声音成为她的声音、几万人的双手成为她的双手,随她而唱、随她而动。

看台区的观众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喻兰舟的身体既轻盈又沉重。

她想跟随其她人一起站起来,但又存了许多的惧怕。

她放不开自己,同第一次听陈燃演唱会一样。

旁边已经站起来的女孩用荧光棒碰一碰她的荧光棒,喻兰舟抬眼望她,女孩笑,头朝上一仰,说:“一起蹦呀。”手微微抬着喻兰舟的胳膊。

喻兰舟起身。

她在陈燃的声音中逐渐放开自己,至少不再是局促蜷缩着身体,她如风拂舒展,感受到了一种被缓慢释放开的肆意。

不知道后来是不是舞台的射灯温度太高,陈燃出了许多汗,或者有一些是泪。

陈燃有些不受控制,心脏堵得要爆炸了。

为什么单单今晚,那么难过呢。

她抬头高望,望向浩瀚观众席中的某一处,耳朵上,在喻兰舟曾数次抚摸过的地方,忽然有短暂而随风消逝的痛觉,好像是喻兰舟的手在轻轻碾捏。

她仿佛听见她在喊:燃燃。

台上的人完成了一个高音,近乎歇斯底里那般。

身旁的人同陈燃一起放纵嘶喊,喻兰舟独独遥远地望着她。

离开我,明明不应该是越来越好吗?

可是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呢?

陈燃?

为什么看起来像是痛苦地要死去了的样子呢?

下半场陈燃的眼眶始终红肿着,像一场严重的疾病,她的泪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中流淌成灰色的、淡色的河。

在尾曲“生命”的前奏出来时,周围人不约而同地打开手机手电筒。陈燃哽咽到唱不出声,全场便自发开启了大合唱。

声量震撼着每个人的心房,字字句句是情感的共鸣。

幸好还有音乐。

喻兰舟学着她们,然后听见最后一曲快结束时陈燃道谢:“很开心能和你们在今晚相遇。”

舞台上的人妆花成一片,泪多到泣难成声。

喻兰舟想起今晚此行的目的。

陈燃曾说,她曾经无数次在喻兰舟向台下鞠躬时朝她鞠躬,说那样就好像拜了天地一般。

这一次在混乱人群中,喻兰舟在陈燃向观众席长久鞠躬时起身,微微躬身,与她对拜。

我们拜这一次。

我们结为婚姻。

在演唱会上哭得不成样子的陈燃说:“再见。”

喻兰舟起身,浅浅说:“再见。”

内场飘起深蓝色的彩带,有人伸手抓住了它,上面写着:【我永远爱你,直到我的名字消失。】

下台后晏新雪把陈燃搂进怀里,抬手勾去她的泪,“哭什么?”

陈燃手抵在身前抗拒着,头伸得僵挺抵抗,说:“滚。”

晚上陈燃因为在演唱会上哭得太漂亮而上热搜。

其中一些评论不算友好:

【软饭女】

【不是她到底在哭什么啊,有病啊。搞得是喻指委屈了她一样】

【喻指为了她跟家里决裂,结果人家跟喻指掰了,也是绝】

2399超话里。

有人晒出一张拍到的照片并说:

【今天在小23演唱会上看到的时候心真的停跳了许久。太像喻指了。】

(我也在,也看到了,眼睛好像)

但是又怎么可能呢?

现在到处在宣告她们的BE,盛大又潦草的BE。

超话里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然后有人发疯:【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俩转地下了我们不知道而已】

(吃菌子吃的)-

离开了喻蓝后的陈燃,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代言十多个,参加时装周,那张脸在国际上也大放异彩。还有望凭电影《如梦》中的慕鸣一角斩获新人奖。

网上忽然有爆料说陈燃为晏新雪在多地购置了房产,为她大把大把地花钱,所有的钱都过给她,传闻中陈燃疯了一样开演唱会挣钱,也都是为了她。

一次活动中陈燃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被问:“请问您和喻蓝解约,有传言说是因为您和喻指挥分手,这件事您怎么看?”

陈燃望了一眼台下的晏新雪,随后面无表情地回答:“不好意思,过去和喻兰舟老师只是普通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请不要再随意揣测。”

陈燃转身欲离开时,还有人跟在后面问:“那能问一下您和晏新雪作家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陈燃闻言微回转身,牵着旁边晏新雪的手,向媒体示威一般挑了一下眉,一颔首,道:“如您所见。”

晏新雪江南水乡一般柔媚笑着,却带着河水的凄冷。

坐进车里后,晏新雪欲抬手,要摸一摸陈燃的头那样,被陈燃躲开。

晏新雪也不恼,凑过去掐了两下陈燃的脸颊,夸她,说:“做得好,真听话。”

陈燃戴上耳机一言不发。

晏新雪扯下她的耳机,直勾勾盯着她,问:“那么如我所见,我们应该去做些约会时该做的什么呢?”

陈燃瞪着她。

晏新雪刚从医院出来,精致妆容下是张异常虚弱的脸,她忽然转换了语气,说:“陈燃,我想去湖边坐坐。”

就看夏树繁荫,听鸟鸣啁啾,也足够人生。

“这个要求,我认为不算过分。”

别墅的湖边,晏新雪声音细细地讲着:“有一个瞬间,我感觉你挺像她的。”

她们之间很少直接称呼喻兰舟,都直接用“她”来取代。

陈燃不吭声。

晏新雪自顾自说着:“就那个挑眉的表情,很像她。”

陈燃才终于有了点反应,看了眼晏新雪。

对方又问:“你想她吗?”

陈燃眼睛一片茫然。

夜晚,无数次,海水沿着她的指尖,划破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血管。

对于得到幸福这件事,她产生了习得性无助。

不敢想。

晏新雪平静地望着湖面,说:“我想她。”-

几周后的一个在海升的活动结束后,陈燃居然真的在酒店大堂碰见了喻兰舟。

刹那间,她连路也不会走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过后她转头,惊愕地看着晏新雪,缓慢开口,说:“你疯了。”

说着“想她”,竟然真的拉自己一起来见了。

喻兰舟此次正在负责与国外一名独奏家进行交流合作,来到对方下榻的酒店时,居然碰见了不太想见到的人。

她眼神飞快地瞟过,对方正慢慢地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似乎只会是一个匆匆的照面。

但越走近,看得也就越发清楚:

曾经在自己怀里的,自己十分熟悉的人,现在正被另一个人揽着腰。

喻兰舟记起来陈燃曾发给过她一张照片,舞台上,她薄薄的白色衬衫下的曲线清晰可见。

那时候,喻兰舟鬼使神差地用那张照片做了一晚上的屏保。

最近这些天喻兰舟没再上网,因此未曾听说陈燃和晏新雪的消息。

所以当陈燃当着她的面,蹲下身,捧着晏新雪的脚踝给她穿鞋时,喻兰舟愣住了。

那双手,曾无数次抚摸过她的脚踝。

喻兰舟好像能听见陈燃一次次在耳际说:“我好爱你。”

还以为自己有多特殊呢。

还以为有多不可替代的。

还以为对方至少有真情呢。

这才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两个人就好到一块儿去了,或者说,其实两个人早就好到一块去了?

喻兰舟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底下一众乐手看向她的眼神,当时喻兰舟不明白那眼神的意思,现在她好像知道了,大概是同情或嘲弄。

她死死地瞪住陈燃,心脏被压制得早已难喘上来气。

很丢脸。

很无奈和无助。

更多的是愤怒。

偏偏在这时,崴脚的人重新穿好鞋子,揽着陈燃的腰,朝自己这边走来了。

晏新雪在离喻兰舟一米远的距离停下,说:“姐姐,好久不见。”

喻兰舟又闻到了压抑的味道,嫌恶地望了她一眼,没再理她。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陈燃身上,像是要把她杀死。

陈燃的手冰凉,匆促看向喻兰舟的眼神像是冷淡。

其实她还未曾做好准备,或者说惊魂未定。

刚才晏新雪穿着高跟鞋,走路时崴了右脚,差点就要站不稳,就要去脱掉鞋子露出残缺的脚趾时,陈燃紧忙跪地,用手挡住她的脚,扶着她穿好鞋子。

陈燃怕那伤的暴露。

“您是在筹备新的演出是吗?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去听的,”此刻晏新雪拍拍陈燃的手背,指腹摩挲着,仰起脸问陈燃,“行吗言言?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支持喻指挥的演出,好不好。”

陈燃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低着头,不敢再看喻兰舟一眼。

“言言”是晏新雪新给自己取的小名,取了之后也没叫过几次,偏偏如今叫了。

陈燃扯下她揽着自己腰的手,对喻兰舟道:“对不起喻指挥,她有点疯。”说着便要扯着她离开。

可陈燃没看见,在晏新雪喊她“言言”时,喻兰舟眼里的忮火。

陈燃的车刚从酒店的地下车库驶出去时,就听见“嘭”的一声,另一辆车撞到了自己的迈巴赫车头上。

陈燃挣扎着解开安全带,从车后座上下来。

看到对面的车里的情况,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她绝望地喊、歇斯底里地喊——

第75章 第 75 章

她看见了另一辆车里, 额头上流着鲜血的喻兰舟,红色的液体蜿蜒着流进了她的眼睛里。

陈燃的声音在空阔的场地里没有回响。她着急地拨打着急救电话,心内发疯一般埋怨自己, 为什么没有去学开车,为什么不能预控到晏新雪的举动。

晏新雪没有大碍, 看到这副场景后忙扑到喻兰舟车窗旁拍打着。

喻兰舟的意识清醒, 她只是麻木地盯着陈燃。

陈燃将胳膊从车窗伸进车内, 想打开车门,喻兰舟抬手按下的车窗的升降按钮,车窗直直往上升起。

陈燃的胳膊被死死卡住, 她的脸上全是汗和泪, 哭着喊她:“舟舟, 打开门。我送你去医院。”

喻兰舟漠然地望着她,眼里的血雾包围了那颗小痣。

陈燃的胳膊痛到没有了知觉,她快速摸索到车门控制按钮按下。

晏新雪快速地拉开车门, 用身体横挡着, 不让喻兰舟有机会关上车门,然后按下车窗按钮。

又倾身解开喻兰舟的安全带, 想将人从主驾驶上抱下来。

喻兰舟的手牢牢地抓住方向盘和座椅, 声音冷着,对着她轻轻吐出一句话:“滚。”

晏新雪愣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反应, 喻兰舟推开她,朝她身上扔下一张名片, 无血色的唇说着:“追责的事情联系我。”

喻兰舟重新关上车门, 发动车辆。她的眼里有一片红色的阴影,但意识还算清晰, 医院离这里没多远的。

等晏新雪反应过来时,喻兰舟的车子已经开出去几百米了。

陈燃抓着晏新雪的衣领牵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迈巴赫上领,晏新雪回过神来,是得去追上她的。

她坐上主驾驶开车追上去。

陈燃在副驾驶与交警联系着:“霞光路和山门路交叉口有辆白色奥迪A6,车牌号海B27610,驾驶人是一位血友病患者,她受了伤流血不止,麻烦您从前面拦下她的车,然后快点送她去医院。”

陈燃的声音都在颤抖,她不敢想,万一,万一喻兰舟出了什么事情……

她们一路跟着开上去,看到喻兰舟的车辆被交警拦下,看到她被扶到警车副驾驶上,看到她被紧急送往急诊室。

陈燃的心依旧提着。

她在惊魂未定中看向晏新雪,对方也完全没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出现,眼神空滞,过了一阵后,苦笑着,叹息一般说:“陈燃,她可真恨咱俩啊。”恨到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我想对她坦白了,”车里,陈燃怔怔地说,“跟她说我没有背叛她,说我没有不喜欢她,说我很爱很爱她。”

晏新雪望着她的眼睛,问:“她这样你就受不了了?陈燃,你还能再出息一点吗?”

陈燃吼她,“你也不是受不了了吗?你也不是很难受吗?!”

她看到了,晏新雪额侧不断渗出的冷汗,还有在听见医生说喻兰舟没什么大碍时的庆幸表情。

晏新雪愣了一下,却又笑了,说:“陈燃,我不难受。这正是我想看到的画面,喻兰舟难受的画面。”

她舔了舔唇,说:“我刚才,有点兴奋……因为看到了不一样的她,会失控的她。”

“陈燃,你还能伤她更深吗?不会了吧。在她心里刚才就已经承受下了这样的伤害,你如果在这个时候跟她说出真相,难道不是前功尽弃吗?难道不是另一种伤害吗?”

一个小时后,喻兰舟的出血止住。病房里,助理和陈烈守在旁边。

陈燃知道她不想见到自己,便留下张字条:【喻老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你。】

陈燃从来不知道语言能那么匮乏、无力。

她好想同她絮说,说她有多么思念她、担心她。

说她终于明白“蚕食”吞心不是夸张,说她甚至想成为她一颗残存的眼泪。

就连这样简单的一张字条,也要得到晏新雪的审核。

喻兰舟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多余的力气,于是便对助理何静宜说:“帮我把纸条扔进垃圾桶。”

然后抬头,看着陈烈,问:“我没说过要你滚吗?”

陈烈点头,“说过。”

“那你还在这儿?”

陈烈:“不滚。”

喻兰舟一股心火浮上来,抄起旁边的水杯就朝她砸过去。

陈烈竟然没躲,腹部被砸中,又被淋了一身水。

看到她这副样子,喻兰舟当即有些后悔。

但她依旧冷着脸,认真地说:“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们姓陈的了,真的。”

病房外又进来个人,是陈奚,笑吟吟地问:“是吗?现在又来一个姓陈的啦。”

喻兰舟不能对着她撒气,按下情绪,闷一肚子火。

陈奚示意屋子里的其她人出去。

那两位又都看了一眼喻兰舟,喻兰舟点头,何静宜才带上门出去。

陈奚坐到喻兰舟身边,盯她被包扎的额头,问:“气成这个样子?幸好不需要缝针哦,希望之后不会留疤。”

喻兰舟闷了一会儿,然后说:“借我点钱。”

好不容易刚还清陈奚的债搬进了稍微大一点的房子,现在又要欠了。

“多少?”听到她这样问,陈奚才放下心来,至少此刻喻兰舟还没有伤心到不活了的程度。

喻兰舟问她:“炸掉一个超话需要多少钱?”

想起陈燃,她实在感到有些恶心。除了恶心,好像还混着点别的什么。

陈奚毫不意外,就算喻兰舟不说,她也打算把那个什么2399超话炸了。

陈燃那人,根本配不上她。

自己当初竟然还被对方亮亮的眼睛和好看的脸给骗了。

陈奚:“我回头问问。”

喻兰舟:“谢谢。”

“就光谢谢吗?”

喻兰舟疑惑地盯着她。

陈奚又道:“你俩可不止一个超话哦,还有各平台的tag,正常文的tag,小黄文平台的tag,还有视频网站的剪辑,这些都不,一!一!炸!掉!吗?”

喻:“?”

陈奚了然点点头,回答她:“涉猎颇多。”

“很多钱哦,记得以后要还哦。”

工作日星期一上午9点整,2399全网消失。

甚至连“2399超话被炸”这个词条出来的一瞬间,也被炸掉。炸得人尽皆知。

cp粉一瞬间在广场上全部疯掉:

【不是,谁啊?有病啊。我们招你惹你了?!!!】

【滚啊,都已经圈地自萌了还要怎样啊?!】

【饭啊,饭,我的饭啊,有保存的吗呜呜呜完了】

【隐隐感觉是正主炸的】

(凭!什!么!正主就能炸我的精神食粮了吗?!)

(少说点吧姐妹,马上大23把你号也炸了)

……

却也有异常乐观的:

【嘻嘻,恨成这样,是真爱过吧】

(嘻嘻,2399szd我说一万遍)

【我立马提笔就写十万字大论文讲述大小23爱恨纠葛。】

(嘻嘻,拥护太太)-

一个月后,陈燃以为一切都平息了。

可有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喻听舟忽然带着几个人冲进她的家里。

她们把陈燃的住处翻得乱糟糟一团。

陈燃问:“你们在做什么?”

她第一次见识到喻听舟的胆大妄为。

喻听舟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也不去看陈燃。

仿佛那会脏了她的眼睛。

穿着长袖白衬衫、牛仔裤的陈燃嘴上叼着支未剪开茄帽的雪茄,在旁边戴着有线耳机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的动作,黑色耳钉闪闪耀着光。

她没有要报警的打算。

她们把整个别墅都翻了一圈,在电脑里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后,喻听舟才看陈燃一眼,让其中一位保镖拎着陈燃,领到她面前。

喻听舟说:“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陈燃摘下耳机,十分疑惑,皱着眉问,“你们在找什么?”

“录音。”

“什么录音?”

喻听舟的脸色很不好看,微一示意保镖,旁边的女人就勒住了陈燃的脖子,把她的头撞在旁边立身镜上。

镜子以一点为中心碎裂,上面沾着陈燃的血。

有些屈辱。

喻家的“喻”,是为所欲为的“欲”,陈燃知道了。

她的脸上头上渗出鲜血,抬头盯着喻听舟。

听见对方没任何耐心地说:“陈燃,你在我姐姐身边的时候,录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喻听舟早就忍受不了陈燃了,从一开始就欺骗喻兰舟、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她、甚至还逼得喻兰舟伤害她自己的身体。

车祸不算严重,喻听舟搁置下一些事务去照顾她,却又被喻兰舟踢开,说她长得像喻寄枝,她不想看到她。

喻听舟当时气得脸歪鼻子斜的,就要冲出去找陈燃把火撒在她身上时,听见喻兰舟在身后惨笑着说,“别去,丢人。”

她什么时候见到喻兰舟这一面过。

对,和陈燃这样的人过多牵扯是丢人的事。

但这次,陈燃偏偏又作死撞在枪口上。

喻听舟死死盯住她,近乎咬牙切齿般问:“有印象吗?”

陈燃的心微微抖着。

她是录了一些和喻兰舟日常相处时候的音频,为了度过往后没有她的漫漫余生。

喻听舟用手机将一小节音频给陈燃听,先是窸窣的脱掉衣物的声音,然后是两个女人的喘息声。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喻兰舟的声音……

陈燃听到心都在碎裂。

她猛然抬头,盯着喻听舟,问:“从哪里传出来的……”

喻听舟的脸色倏然一变,她掏出匕首,干脆利落地扎在陈燃的手背上,语气森然地问她:“陈燃,你是想说我姐除了你还有别人,是吗?”

陈燃眉头紧锁着,闷哼一声。她清楚地知道,她从来没有录过这样的音频,咬着牙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录过这样的音频。”

喻听舟从她手背上拔下匕首,用刀尖挑着陈燃的下巴,问:“我要怎么相信你?”

退后两步,让人固定住陈燃的头,然后抢过她的手机,强行面容解锁。

陈燃的隐私被一览无余地窥尽,但她只是庆幸着,换的新手机中,没有在和晏新雪的聊天记录里聊到喻兰舟的事情。

喻听舟从手机里找到了许多录音文件,用手机带着羞辱意味地拍打着陈燃的脸,问:“这些是什么?”

她瞪了陈燃一眼,随后戴上耳机听了许久。

但里面除了一些陈燃自己的作曲外,就是一些和喻兰舟的日常聊天,没有任何出格的事情。

可喻听舟拦截下来的音频分明是喻兰舟的声音。

她抬眸问已经满脸是虚汗的陈燃:“应该还有别的手机吧,不是吗?”

“无论哪个手机里都没有过这样的内容。”陈燃吐出一口血来,惨笑着问她,“我该怎么证明?”

陈燃的脑筋有点死,承受身体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痛苦来得容易。

现在这种情况,死了也没关系。

她费力地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匕首,还没等其她人反应过来,便把匕首调了个尖,朝自己胸口上刺去。

抬眼注视着喻听舟,刀尖在血肉里转了一圈,她紧咬着牙,缓慢地说:“我发誓,如果我真的做了那样的事,生生世世轮回,生生世世受苦。”

喻听舟被她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陈燃笃定决绝的样子让她开始怀疑那段录音是不是被伪造的。

但她并不同情此刻的陈燃。

因为喻兰舟孤注一掷的故事没能迎来圆满结局,在外人的眼中,反而是接近于一个笑话。

她听人胆大包天地议论:喻家的长公主又被玩儿了又被睡了,钱还被骗了。

喻听舟的心就好痛啊。

痛到想杀了陈燃也不为过。

细看了眼伤口,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定神,试探着问陈燃:“你为什么离开我姐,是因为她离开了喻家吗?”

“你离开时带走了多少钱,现在还能吐出来多少?”

喻听舟从不怀疑自己是嗜钱如命的商人。

喻兰舟把钱送给陈燃这样的人,令她气郁。

她更想知道,陈燃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钱。

陈燃身体没有了任何的力气,她倚靠在墙上,微弱地喘息,然后咧开嘴笑着,说:“我没什么钱了,钱都给那个人了。”

“谁?”

“鬼。”

喻听舟的手按着陈燃胸口旁不断渗着鲜血的地方,抬眸盯着她,又重复问了一遍:“谁?”

“晏新雪。”

别墅小院的路上,细雨弥散。

有个女人穿着身黑色西装,一手插兜,自雨雾中走来。雨伞遮住了她的面貌,落在黑色伞面上的雨水像延绵的珍珠,夺走了陈燃的视线。

陈燃的心怦怦地跳着。

看吧,即使没看到她的脸,她濒死般的心跳,早已认出她来。

第76章 第 76 章

喻兰舟收伞的姿态利落漂亮, 将伞搁在门外走进来后,她看到了陈燃的脸上青肿到看不出因失血而苍白的颜色。

只有嘴唇,干裂出血, 弥散开的血像口红,涂在陈燃的唇上, 使她看起来没那么无力了。

喻兰舟的目光只有短暂一瞬的停留, 她沉静地看着喻听舟, 说:“喻听舟,回去。”声音克制。

“可是姐,她…”喻听舟抬手指着陈燃, 话没说完, 被喻兰舟用眼神堵回去。

这是她和陈燃之间的事, 不关其她人。

陈燃几乎要用眼光把她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滤过几遍了。

明明做了那样的事,却居然敢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眼神中那么委屈,那么深情, 又那么决绝。

一双眼睛能被喻兰舟看到这么多种情绪, 真的是不错的演员。

客厅只剩下她们两个后,喻兰舟与她保持着距离。

“喻老师, 我想您, 不是,”陈燃摇摇头, 口误了。极为罕见的口误, 但也并不只是口误。

身体的疼痛使她不能集中思考。

“对不起,”陈燃说, “我想跟您说的是, 我从来没拍过录过那类照片或者视频音频类的东西。我撒过很多谎,但这一次, 你信我。不是我。”

陈燃知道,当下的这个网络有多危险,所以尽管她再喜欢再迷恋再渴望,也不会那样去做。

喻兰舟紧紧盯着她,眸光又暗又冷,暴风雨来前的海面。

陈燃感觉自己就剩一口气了,她小心谨慎地问:“您信我吗?”

本来喻兰舟应该是能好好度过一段时间的。

如果不是陈燃又在采访中说:“Z专辑是最不满意的一张。”

喻兰舟无意去打探前任的消息,但周围人的那些眼光,使她迫切地想知道陈燃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为了晏新雪,竟然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对方可能不理解她的歌曲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

喻兰舟的床头一直有一个手机,里面只有音乐APP,APP里也只有陈燃的歌。

撞了陈燃的车从医院出来后,喻兰舟把有关于陈燃的一切东西都从自己眼前身前抛弃掉,

但她依旧,完全不能睡好。

一闭上眼,陈燃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那张虚伪的、掩饰的脸一浮现,身体就难以控制地呕吐。

现在,那张脸离她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