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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城:“暂时看来没丢其他的东西。我先给阿柳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黎城走到窗边去给傅柳打电话,侯明知则是站在一旁将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柜子上的各种照片,眼底浮起了点点怀念。

窗边。

接到黎城电话的傅柳此时正跟奶奶待在小洋楼的院子里吹风,奶奶躺在躺椅上,傅柳则是弯腰捡着地上的槐花,打算晚上蒸个槐花饭。小时候他跟他哥最喜欢的就是槐花蒸饭,前两年他哥还在的时候,他跟奶奶也会特地把家里的槐花寄到京北去。

来电铃声响起时,傅柳下意识偏头看了看睡得安稳的奶奶,一边将铃声按灭,一边给奶奶拉起小毯子,随后才走到院子外去接电话。

“黎城哥?”

傅柳跟黎城的联系是在哥哥傅芮去世以后变多的。虽然先前他去京北找傅芮玩的时候,傅芮也有介绍黎城给他认识,但黎城性格有点冷,傅柳每次见了他都觉得害怕,又习惯了跟在傅芮身边哥哥哥个不停的,跟黎城的接触便不多。

直到傅芮去世。

收到噩耗的他跟奶奶整日浑浑噩噩,完全不在状态,别说处理车祸遗留的问题和傅芮的身后事,就连喘息都觉得异常困难。黎城见到他们精神恍惚的模样,主动接手了所有工作。

将傅芮送去殡仪馆,亲眼见着曾经那么高大伟岸的哥哥被推进焚化炉,再出来时只是一抔骨灰,傅柳终于按捺不住崩溃的情绪,嚎啕大哭。

也是那时,黎城揽住了他的肩膀,告诉他:“你哥不会想看到你哭的。”

那天起,黎城也成了傅柳的哥。

傅柳想到去年他哥的忌日前后,黎城也给他打了电话,以为又是相关事情,便直接问:“黎城哥你是在墓园吗?”

“没。”黎城回答,“昨天跟侯教授去过了。”

傅柳‘啊’了一声,挠挠头说:“那怎么没跟我说,奶奶之前就说等你过来要带你吃饭。”

“帮我谢谢奶奶,不过最近有点忙,等忙完了我再来。”

听到这话,傅柳倒是也没觉得意外,黎城是导演,跟他哥差不多,基本都是忙得见不到人影那种。

“这样啊,那也行的,到时候你有空了就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奶奶。”傅柳说着,看了眼院子的方向,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黎城哥,前两天我跟奶奶去墓园看哥哥,我哥好像在。”

……什么?

黎城被他这突然的言语惊得愣了几秒,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他皱着眉,声音更沉:“什么意思?”

傅柳将那天在墓园的情景重复了一遍,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有点神神叨叨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却还是在下一秒笃定道:“真的,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跟我哥说完我考上警校的好消息之后,我听到了我哥说‘阿柳好棒’,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我哥的声音,而且他还摸了我的头!”

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傅柳的语速都变快了不少:“奶奶也感觉到了,我哥就像平时一样揽着她的肩膀站在她边上。”

黎城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眉心已然皱得越来越紧。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听到傅柳的这段‘故事’,第一反应是傅柳是不是生病了,患上了臆想症之类的毛病。

可傅柳还在认认真真地跟他回忆:“那一个上午我哥都跟我们待在一块,我每说一句话他都会回应我,我问他离开我们之后过得怎么样,他说之前不太好,但最近遇到了很好的人,把他从深渊里救出来了,还让我跟奶奶不用担心他。而且昨天晚上我做梦还梦到他了,你不知道,这是这两年来我第一次梦见他。”

黎城依旧觉得傅柳的情况有些严重,可听到最后那话,他的思绪也飘了飘。

事实上不止是傅柳,包括王奶奶还有他,那么漫长的两年时间下来,他们都未曾梦到过傅芮。

傅柳也曾无数次耿耿于怀地问他,是不是傅芮对他们有什么意见,否则为什么不来见他们?

黎城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而现在,不需要黎城再费尽心思找理由,傅柳已经在梦里见到了他最喜欢的哥哥。

黎城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傅柳想象出来的,但情感告诉他,不应该戳破傅柳的幻想。

那样太冷漠,太无情了。

傅柳显然没有察觉到黎城的心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以后终于想起了这通电话是黎城打给他的,连忙道:“还没问过黎城哥呢,你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黎城在他的声音里回过神来。

他嗯了一声,道:“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来过京北,有没有到过你哥的公寓。”

傅柳摇头:“没呢,上次来京北还是跟哥你一块。”

黎城:“嗯,我知道了。”

傅柳听他似乎没有想要解释为什么突然打电话问这个问题的意思,心里觉得奇怪,也没忍着,而是直接问:“是我哥的公寓有什么问题吗?”

“丢了点东西,还不确定是怎么回事,我先调一下监控,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你。”

“行,辛苦你了黎城哥。”

电话挂断,黎城站在原地没动,他微垂着脑袋,手指指腹摩挲着手机屏幕,许久都未开口。

侯明知走上前来,问:“怎么了?”

黎城将刚才与傅柳的对话重复了一遍,继而又道:“阿柳年纪小,从小就失去父母,两年前又失去了依靠的哥哥,这样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我想,我是不是应该给他找个心理医生,关注一下他的心理健康。”

“你是认为……阿柳那孩子得臆想症了?”

“难道不是吗?”

侯明知坐回到沙发上,脊背因为撑着拐杖而微微弯曲,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遥远的边际,视线没有聚焦点。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其实我也有过阿柳那种状态,我妻子去世的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她的棺材边上,我感觉到有一阵风很轻很轻地摸着我的脸,告诉我,以后不能陪着我了,让我注意身体,不要再抽烟喝酒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很真实,真实到我以为她就在我的身边。第二天晚上,我依旧感受到了,第三天,我带她去了殡仪馆,捧着骨灰盒往回走的时候,我听到她跟我说再见。但我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有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世界是不是存在一些秘密。”

侯明知笑了一下,重新看向黎城:“但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带着阿柳检查一下也没有关系,但如果检查出来没有问题的话,你别钻牛角尖。有时候,就算是虚幻的想象也能给人带去很大的力量,阿柳或许就很需要。”

黎城颔首:“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

黎城没有耽搁,联系了那几个在微博上晒照片的粉丝。

粉丝见到他顶着官方认证的导演账号出现在私信里,立刻把明信片的来源全部交代清楚了:明信片是粉丝群一个妹妹送给我们的,她说傅哥的朋友给的,让她分给傅哥的粉丝。时间……四天前的下午吧,她在群里很兴奋地宣布了这个消息,然后要了大家的地址寄过来,我也是刚从快递站拿回来的。

四天前。

那不就是他带着保洁上门的那次?

但不可能是保洁,虽然符合门锁不被损坏就能进屋的条件,但这位保洁阿姨来过很多次了,品性有保障,人也很好。

再者……

粉丝的这段话中还有一点引起了黎城的注意,粉丝说这些明信片是免费送给他们的。如果是私生,那就不会那么大方地送人,只会留在自己身边做纪念。小偷就更不用说了,偷东西不就是为了钱?

怀着这样的疑问,黎城打开了手机上的监控软件。

先前为了防止公寓里也出现私生的事儿,这个公寓的每个房间都安装了个很小的摄像头。后来傅芮去世,又遇到小偷上门,黎城便自己安装了个软件,将用户身份改成了自己,并且将监控设置改成了捕捉人像。

软件只会保留捕捉到人影移动的那一段视频,这样能减少很多无意义的画面留存,空出的内存也能保留更多的视频,翻找起来也更容易。

可奇怪的是,他按照粉丝给出的信息往前翻了将近一个月的视频,除了自己跟保洁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完全看不见第三个人。

怎么会这样?

“你有没有记错,确定那些明信片原本就应该在抽屉里?”

侯明知揉着酸疼的额头,询问黎城。

但问归问,他对黎城的记忆力还是很信任的,毕竟黎城是圈内出了名的过目不忘。

黎城笃定道:“在的,两个月前我来这边的时候还看到过。”

侯明知:“翻一下那天的视频。”

于是监控视频又从一个月前翻到了两个月前,果真,那天晚上黎城来到公寓,走进了书房,并且拉开了抽屉。他原本是来找文件的,因此拿起文件后那些明信片自然而然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侯明知:“……”

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变得诡异阴森起来。

老教授沉默良久,问黎城:“你应该不是突发奇想想要拍个恐怖片,然后设计了这一出戏拿我寻开心,看看这情节行不行吧?”

黎城:“……我没那么无聊。”

而且也不会拿傅芮的事开玩笑。

侯明知叹一口气,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嘀咕道:“但现在的情况跟恐怖片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沉默中,黎城对侯明知道:“我让司机先送您回去休息吧。”

侯明知看向他:“那你呢?”

黎城:“我再去找物业调下监控看看,有没有可能是这个摄像头出了问题。”-

黎城是在深夜三点左右重新回到公寓的,推开公寓的门,他也没有开灯,径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酸涩的眼睛和赶路的疲惫加上明信片的古怪,让黎城精疲力尽,一个没注意,呼吸声便越来越平稳,整个人陷入了梦境。

他环视一圈四周,周围的环境熟悉至极,分明就是傅芮公寓的书房。

但跟现实不一样的是,当他弯腰打开抽屉时,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紧接着有几分无奈的嗓音响了起来:“我让桑老板把签了名的明信片带走时是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警觉,竟然还记得这抽屉底下到底有什么。”

熟悉的声线,一如既往清润又温和的嗓音,令黎城蓦地僵住了身体。

他没敢回头看,但身后的人已然走到了他的身侧,又从他的身侧走到了他的面前。

视线中倏然落入一张熟悉的、笑意盈鞜樰證裡盈的脸。

傅芮再次见到这位好友,弯了下眼睛,道:“好久不见啊,黎城。”

黎城的目光深深,视线死死盯住他的脸,抿着唇长久不语,直到傅芮抬起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他像是陡然反应过来,猛地后撤一步,颇有几分不确定地问:“傅芮?”

傅芮点头:“是我。”

他有些无奈道:“知道你不信鬼神这套,所以本来只想进你的梦悄悄看你两眼,确认你过得好不好。不过现在出现了一点意外,所以还是决定来找你说清楚,那些明信片是我交代给桑老板,让她给粉丝的,不是被人偷走的,你不必介怀。”

傅芮也是临近傍晚才知道这回事。

粉丝收到黎城的私信后就去找了邢惜薇,邢惜薇也跟桑柒柒提了两句。

因此,当桑柒柒找到他告诉他黎城在联系粉丝时,他就知道——坏了。

黎城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恐怕会多想。

所以他便想着借入梦的机会找黎城解释清楚,但他没想到一直等到深夜,黎城也没睡……他现在人在地府,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自由,没法再像那天的墓园那样,青天白日就能守在阿柳跟奶奶的身旁,陪他们说话。他等了好久,等到李老太太都憋不住睡了,才等到黎城回公寓,然后找到了机会。

“桑老板?那是谁?”

“桑柒柒,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

黎城:“……”

如雷贯耳。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桑柒柒在举报完乔天逸的助理杀人藏尸以后,似乎在京北开了家殡葬一条龙,这件事情还上过热搜。前两天他还刷到过相关的话题。

但黎城着实没想到,再一次听到桑柒柒的名字是在梦里,是在傅芮的口中。

想到桑柒柒的职业,再联系到这场梦,黎城的眉心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隐约觉得自己的世界观似乎即将被重置。

看到黎城的表情,傅芮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了一下,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道:“别因为网上的言论误解桑老板,桑老板人很好的,要不是她,我现在还被乔天逸囚禁在玉佩里呢。”

“乔天逸?”

傅芮跟乔天逸还有关系?

黎城沉着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傅芮也没再瞒着他,三言两语概括了自己出车祸又被道士抓走鬼魂,被乔天逸囚禁迫使他附身演戏,拿下金鹤影帝,最后又被桑柒柒救了的事。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傅芮叙述这些往事的时候表情已然十分平静,再不像原先被乔天逸囚禁在玉佩里时的痛苦与绝望,但那寥寥几句话,却依旧让黎城感受到了浓烈的窒息。

他的眸光紧紧盯着傅芮,没有吱声,但心中却无比骇然。

乔天逸、囚禁、和傅芮相似度极高的演技、阿柳说傅芮亲口所说之前过得不好,但最近遇到了很好的人并将他从深渊里救出来、桑柒柒……

这一切竟然真的能完整地串联起来!

世界观被轰然炸碎,又重塑。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难怪乔天逸演戏的状态以及各种情绪表达时的小动作都和傅芮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

黎城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颤抖,想到乔天逸在庆功宴上举着酒杯、看似谦虚实则自傲的脸,他的心底便有股无法消散的怒火在不停地往上窜。

前两天他才听圈内的知情人笑谈,乔天逸不知道抽什么风,三更半夜晕倒在机场的通道里,醒来就报警说是桑柒柒揍了他,还偷走了玉佩。

原来不是乔天逸抽风,而是桑柒柒真的把人揍了。

只不过,桑柒柒用办法掩盖了机场的监控,就像她带着傅芮来公寓,同样掩盖了自己到过的痕迹一样。

所有的古怪都在此刻有了完美的解释。

只是事情真相与他从前接受的教育完全相悖。

黎城沉默了很久,静静地望着傅芮,明明已经从阿柳的口中知晓了答案,但还是多问了一遍:“那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傅芮笑起来:“当然。”

黎城抿了抿唇,轻声说:“那就好。”-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桑柒柒殡葬一条龙的门口便多了一道安静的身影。

七点左右,桑柒柒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前来开门,视线扫过角落,漂亮明媚的杏眼与黎城泛着红血丝的眼眸对上,她微微扬眉,一口将包子吃完,边弯腰拉开卷帘门,边随口寒暄:“傅芮找过你了?”

一句简单的话,仅仅六个字,就将黎城清醒以后的怀疑全部扫空。

梦是真的,梦里的傅芮是真的,梦里傅芮所说的一切也是真的。

那么,傅芮在乔天逸那儿遭受的一切折磨也都是真的。

他垂下眼皮,莫名笑了一声:“乔、天、逸。”

第27章 退圈第二十七天 小傅芮?谁给他的脸?……

027.

乔天逸这两天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运蹇时乖。

自傅芮在试戏现场当场罢演, 强行脱身,再到桑柒柒突然出现在机场锤了他一拳拿走了他的玉佩和小人偶,乔天逸就干什么都不顺。

急哄哄去找通玄道长, 想要对方帮忙抢回傅芮,通玄却以一句“傅芮多半已入地府”为由拒绝。于是乔天逸退而求其次, 问对方能不能再帮他找一个可以附身且演技好的鬼。

知道傅芮可遇不可求, 因此他的要求也不高,无需傅芮这种影帝,只要演技稍好就行, 像圈内的俞安歌、于蒙就不错。这两位男演员身上没什么奖项荣誉, 但都有演技出圈的名场面, 在Q站被不少网友夸过。

但通玄依旧拒绝了。

不止拒绝,对方甚至扯了扯唇, 双眸冷然盯着他, 言语间带着几分嘲讽地询问:“你当是在菜市场挑菜吗?”

尽管早就知道乔天逸是个蠢货,但见他用这般理直气壮的态度向他讨要其他演员的鬼魂, 通玄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遇上傅芮的鬼魂本就是意外之喜,若非他动作快,将傅芮的魂魄从尸体上剥去,傅芮早进地府投胎了。

哪还有第二个演技好的鬼来给他挑?

紧皱的眉宇下压, 通玄的脸上浮上一层浓浓的阴翳之色, 他嗤笑道:“如果你实在想要,我建议你先把你口中的那两个人杀了。届时, 我自然会为你剥去他们的魂魄, 让他们为你所用。”

杀、杀了?!

乔天逸当即拒绝:“我怎么能杀人?!”

钟杰杀人藏尸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步钟杰的后尘,成为牢狱的一份子?

说乔天逸蠢, 是真的蠢,说他聪明,他确实有点小聪明。

知道杀人被抓要负责,但触及神神鬼鬼的事,饶是警察都无能为力。

通玄没说话,只用阴沉冷漠的眼珠看他。那目光实在阴森,令人汗毛都竖起来了,乔天逸下意识闭上了嘴,身体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他抿唇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演技好的鬼附身帮忙,他就没办法扭转现下的舆论。

那么,无论他是否有被冠以影帝之名,那些导演还是不会用他。

宋河就是。

不止不用他,甚至放任了旁人对他的嘲笑。

乔天逸来的路上看了眼微博热搜和评论,那些嘲讽他的言论他一条都没有错过,虽有粉丝挺身而出,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找不到办法解决演技问题,到时候嘲笑他的言论就会越来越多,而挺身而出的粉丝越来越少,再然后就是网友连嘲讽都不愿吝啬一句,他就将彻彻底底成为娱乐圈、演艺圈的过去式,成为一个淹没在时间洪流下的糊咖。

那些纸醉金迷、众星捧月的生活将一去不复返。

俗话说得好,由奢入俭难,乔天逸才享受了没两年的好日子,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越想越害怕,乔天逸慌张极了:“道长,你再帮我一次,只要我还能继续红,我就有数不尽的钱给你。”

通玄要的并不只是钱。

但——

他的手指捻过拂尘,视线缓缓抬起落在面前巨大的黄金塑像上,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半晌才道:“我可以再帮你一回。”

乔天逸的眼睛猛地一亮。

只要通玄肯帮他,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

但通玄的下一句话又打破了他的兴奋:“但得等一段时间。”

“等?”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门,嗓音不可遏制地拔高,却又在注意到通玄阴沉的目光时,讪讪将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舔了舔嘴唇,他强忍着起伏的情绪问,“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最多一周。”

一周的话,似乎还行。

乔天逸在心里盘算。

反正现在他的经纪团队以他身体不舒服为借口回应了演技稀烂的问题,他完全可以再装一礼拜的病。等病好,他就去找别的导演,随随便便演上一段,再叫人把那视频放到网上,找点营销号水军吹一吹,估计风评就又回来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抒出一口气,连连点头:“行,一周就一周。”

和通玄说好了时间,乔天逸没有再留,很快退出了大殿,低头查看最近的航班,回了京北。

到了机场,乔天逸在王浩的指示下迅速找到保姆车钻了进去。

王浩坐在前座,半转过身体去看乔天逸,乔天逸的脸上略有疲惫,头发也乱糟糟的,但精神状态却出人意料的不错,跟他说话时语气甚至透着一股无法理解的轻松。

王浩:“……”

不是,现在网上乱成这样,网友都叫了辆卡车在工作室楼下天天拿喇叭喊“乔天逸演技稀烂是一坨”,他还能笑出来?

该不会是被气疯了吧?

王浩迟疑了一阵,还是决定开口问两句:“你……心情不错?”

乔天逸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掀起,一眼看穿了王浩内心的想法,扯了扯唇:“还行。”

没给王浩开口的机会,他提起了正事:“这两天你和经纪团队辛苦了,网上那个试戏视频引发的讨论就冷处理吧,等一周,等我身体好了,你再帮我找个剧,我去试下戏就能解决了。”

王浩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疑惑发问:“你到阳省成江是去看病的?”

乔天逸睁眼说瞎话:“是啊,我小时候得过一种奇怪的病,后来我家里人给我找了个成江的老医生才给我治好的。没想到试戏那天又复发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跟情绪,所以才演得一团糟。”

还有这种病呢?他活了四十来年第一次听说。

王浩在心里嘀咕。

但乔天逸既然以如此笃定的姿态说出的这话,王浩倒也愿意相信。

他甚至已经有了心情调侃:“我还以为你去成江是找菩萨保佑你度过难关呢。”

乔天逸心里一咯噔,惊愕于王浩的敏锐,面上却很平静:“菩萨要是管用,谁都去拜菩萨了。”-

虽说乔天逸让团队将网上的言论进行冷处理,但商量之后王浩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将舆论方向引到了乔天逸的病况上,扯出了乔天逸其实患有焦虑症的说法,那天试戏出问题,就是焦虑症犯了。

不知道路人信没信,反正粉丝是信了。

一连几天,乔天逸的微博私信都是粉丝的慰问,那些难听刺耳的言论被粉丝花更多的心思压下去不说,工作室还收到了许多粉丝寄过来的信件、包裹。

乔天逸闲着没事就把包裹都拆了,昂贵的奢侈品留下,便宜货和信件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装模作样地去医院待着,预备坐实自己患有焦虑症的人设。

原以为这一周时间能很快就熬过去,却没想到就在第五天的晚上,王浩接到了乔天逸某代言公司的电话,王浩刚要跟对方打招呼,对方却猝不及防地扔下一个炸弹:“公司这边决定跟乔先生解约,你看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来签合同。”

王浩:“???”

是他没睡醒吗?

好端端地怎么就要解约了!前几天试戏稀烂的舆论搞这么大都没见这些公司有半点动静,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怎么就要解约了?

他面色微变,连忙询问:“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还是你们领导也觉得我们天逸演技有问题?误会啊,这真的是误会,天逸旧病复发,这两天还在医院住着呢!”

对方却没有多说,只道:“不好意思,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接到第一个解约电话时,王浩还能安慰安慰自己是那公司高层脑子有坑。

但等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电话接连响起,并且内容都差不多时,他的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匆匆打开微博等社交软件,去搜乔天逸的名字,但跳转出来的内容都很正常,这也就证明乔天逸这两天没曝什么丑闻,可为什么这些公司宁愿付违约金也要把乔天逸的代言给撤了?

乔天逸得罪人了?

没等他打通乔天逸的电话,经纪团队的成员就先给他发了一段视频过来。

竟然是导演黎城的采访视频。

视频封面上,黎城一身黑色西装,神情冷淡地坐在沙发上。他的长相偏英俊,曾被网友调侃过要是导演这行干不下去了,以后完全可以走偶像路线。此刻,面对镜头,这张脸一如既往,但眼底却留着很淡的血丝,眉宇间也有一种浅浅的疲惫。

采访他的主持人是某电视台的台柱子,以风格犀利、什么都敢问出名。

曾当着镜头的面质问过某男明星为什么要踹掉恋爱八年的女友转头娶了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小三。那天的节目当真腥风血雨扑满脸,男明星当场黑脸,据说还叫停了录制,可惜这主持人半分面子不给,直言道:合同签了,您要是决定半路罢演的话,先付违约金,之后我们再上传前半段采访视频当花絮,您看可以吗?

可以个鬼!

男明星只能咬着牙,忍着心中喷薄而出的怒火,一字一字地回答:“因为我们没有感情了,而且我现在的女朋友也不是小三,再说了感情这种事跟认识多久没关系。”

主持人点头:“那就是跟新鲜感有关系咯?或者说,你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一句简单的询问就把‘渣男’这个标签定死在了那男明星的身上,以至于现在那男明星一出现,都会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调侃道:新鲜感来了。

虽说这种行为真的会得罪不少明星艺人跟粉丝,但只要艺人本身没问题,再犀利的问题也不会把人搞破防。再者就是网友真的很爱这套,有网友在,节目收视率高到离谱,比起同时段的其他综艺都要高出一个点。因此电视台就差把这主持人当祖宗供着了,谁投诉都不好使。

——黎城去了尤雅宁的访谈节目?

王浩有点意外,但更意外的是经纪团队把这视频转发给了他……黎城的采访有什么好看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团队成员扣了无数个感叹号:哥,看视频,黎城跟疯子似的逮着乔哥不放了!

啥玩意儿,怎么还能扯得上乔天逸?

黎城跟乔天逸先前谈得也挺好,就算钟杰那事儿让两人的合作泡汤了,可黎城也挺给面子的啊。

怀着疑惑,他点开了这段长达两分三十秒的视频。

视频中,尤雅宁垂着眼眸翻着台本,视线扫过上面的一个个问题,随后脸上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像是跟老朋友唠嗑一样,寒暄说:“看黎导状态不是很好,最近很忙吗?”

问题很普通,但黎城的回答却并不寻常。

男人半垂着眼眸,声音淡淡地说:“挺忙,但状态不好是因为傅芮的忌日到了,跟侯教授连夜去了岚山看他。”

傅芮?

王浩愈发觉得奇怪,圈内人尽皆知黎城跟傅芮是知己好友,是工作上无比合拍的伙伴,以前黎城也很爱在镜头面前夸傅芮,但自从傅芮去世,黎城似乎就改掉了这个习惯。饶是采访他的记者主动提及傅芮,他也只是冷冷淡淡地说上一句:“下个问题。”

今天在尤雅宁的节目里,怎么就主动cue上傅芮了?

混乱的思绪中,尤雅宁再度开了口。

“时间过得很快啊,转眼傅芮都去世两年了。这两年我看你也没拍什么新剧,是因为遇不到傅芮那样的演员了吗?但前段时间有营销号透露,你似乎打算找乔天逸合作?我记得乔天逸还有‘小傅芮’的称号。”

……cue到乔天逸了,还把他们营销的‘小傅芮’称号拿出来说了?

王浩皱着眉,便见原本还有些冷淡且没什么表情的黎城突然扯了扯唇,扔下了一句:“小傅芮?谁给他的脸?”

轰。

王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双眼死死盯着镜头里的黎城。

但黎城与尤雅宁似乎并不觉得这回答有什么问题,尤雅宁甚至还笑了一声:“看来黎导对乔先生有很大意见?不如说来听听。”

黎城长腿交叠,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蝇营狗苟之徒,扯上傅芮,多少有点不尊重傅芮。”

王浩:“……”

这是一个导演在镜头前说出来的话?

这么评价差点合作的演员?

王浩开始怀疑人生。

而尤雅宁却与他恰恰相反,手指点在台本上,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评价很犀利,不过我喜欢。我前两天也看了乔先生试戏的视频,演技跟傅芮完全不搭边就算了……嗯,还有些心疼宋河导演。”

黎城却道:“我更偏向祝贺宋导及时止损。”

王浩:“……”

这哪是在祝贺宋河,这分明是在阴阳乔天逸!

此时此刻,王浩终于明白团队成员为什么会说黎城跟个有病似的逮着乔天逸不放了。

他疯了吧?!

乔天逸最近就算舆论缠身,但没惹到黎城吧?就算对‘小傅芮’的称号有意见,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恨不得踩死他们吧?

他深吸一口气,在手机联系人翻了半天也没能翻到黎城的联系方式,最后只能继续给乔天逸打电话。

而同样关注着尤雅宁节目的诸多网友却乐了。

[握草,虽然我知道尤雅宁的节目不会无聊,但今天这场访谈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公开宣战!公开宣战/声嘶力竭]

[原来傅哥都走了两年了,总觉得他只是退圈息影了]

[我嘞个沽名钓誉,蝇营狗苟,这是能说的吗?这是一个导演对一个演员该有的评价吗?]

[小道消息,今天这期的访谈嘉宾本来定的是于蒙,但昨天晚上黎城跟电视台的领导通了电话,连夜录制了这期访谈,并在今天晚上端上了桌。朋友们,他别太恨了。]

[笑死了,虽然不太清楚黎城跟乔天逸的恩怨是怎么回事,但这场访谈的每个问题好像都是精心设计的,总能跟乔天逸扯到点关系,然后黎城再一顿输出,把乔天逸贬得一文不值。]

[好好好,黎导你跟桑柒柒坐一桌]

[其实最开始乔天逸蹭傅芮热度,用‘小傅芮’营销的时候,黎城就在媒体面前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傅芮也只有一个。]

[哥,我真的落泪哥,听说你要跟乔天逸合作的时候我心都碎了!!还好你悬崖勒马及时回头!]

[乔天逸演员履历再添一笔,从没见过哪个演员被大导演公开骂还骂这么难听的哈哈哈]

[这期访谈其实是叫论黎城能怎么羞辱乔天逸吧?]

[有业内人士说乔天逸的代言还掉了好几个是真的吗?]

等王浩联系上乔天逸的时候,黎城的这段采访视频已经彻底发酵,连微博热搜的榜一都变成了#沽名钓誉蝇营狗苟#

但今天的这场闹剧显然还没有结束。

晚上十点二十分,有营销号一声不吭地丢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乔天逸搂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女生,一会儿嘴对嘴喝酒,一会儿调风弄月、打情骂俏,潇洒得让看视频的网友直呼刺激。

王浩看到这段视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撅过去。

他将桌子敲得砰砰作响,怒吼道:“这视频不是被我们买下来了吗?狗仔那边不是说底片也给我们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能出现在微博上!”

经纪团队的成员擦擦额头的汗,连忙说:“我还在联系他们,但没人回复 。”

“他还敢回复?”王浩怒火冲天,“你当他傻吗!还有,乔天逸呢,怎么还不来!”

“乔、乔哥好像被记者给堵了。”

其他成员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机,一段晃动的视频里,是一群举着长枪短炮、胸前挂着牌子的狗仔记者将一辆黑色现代团团围住的画面。王浩瞪大眼睛找机会看到了那车的车牌,赫然就是经纪团队某个成员的车。

也是这两天乔天逸为了低调选择的出行车!

王浩:“……”

他再度哐哐敲桌子:“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乔天逸在医院的!”

这事儿他只跟代言公司提起过,但具体哪个医院根本没有透露一分一毫,这群狗仔的鼻子是狗鼻子吗?这都能闻出来!

“王哥,又有营销号曝照片了,这次是乔哥跟粉丝聊骚的聊天记录截图。”

王浩:“……”

累了,毁灭吧。

王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告诉自己这种关键时刻一定要理智理智再理智。代言掉了还能再挣,黎城公开骂乔天逸,可以将舆论扭转成黎城没素质,还能虐波粉。乔天逸怀搂两个女生也可以解释成视频是AI合成的,至于聊骚截图就更好否认了,这年代谁还没两个微信号了?

他平心静气,扭头正要吩咐团队成员,却见一人盯着手机屏幕表情略有惊恐。

王浩心中顿时窜起更可怕的预感。

下一秒,那人就咽了咽喉咙,紧张地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乔、乔哥把狗仔都撞飞了。”

王浩:“…………”

乔天逸我草你大爷!!-

桑柒柒坐在收银台前,眼睛盯着屏幕,疯狂吃瓜。

等终于吃尽兴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她扭头看看三更半夜还坐在她店里没走的黎城,也没赶他,只是好奇地问:“花了不少钱吧?”

黎城的视线原本落在货架的纸扎品上。

那纸扎品是一盒碟片,上面写着‘傅芮电影合集’六个字。

据桑柒柒说,傅芮的影迷遍布全年龄段,因此在地下等着排队投胎的鬼也有可能喜欢傅芮的影片,于是便贴心地准备了这个纸扎。

回过神,他垂下眼眸说:“还好。”

乔天逸掉的那几个代言是他跟公司高层拿人情换的,又介绍了其他差不多咖位的明星顶上去,这几个明星的代言费比起乔天逸少了快一半,这一半的差价,他给补了。

违约金,他也补了。

至于狗仔爆料的视频,是他原本打算合作的副导看他似乎有意让乔天逸当男一号,怕乔天逸的丑闻影响电影上映,特地提起的。副导跟那狗仔是酒肉朋友,某天喝了酒,狗仔说漏了嘴。

黎城也不确定这个视频还在不在,但他找副导要了狗仔的联系方式,一说“两倍价格”,对方便毫不犹豫地把视频传了过来。

还免费赠送了个乔天逸的聊骚记录截图。

但如果可以,相比这些轻飘飘的惩罚,他更希望将乔天逸挫骨扬灰。

第28章 退圈第二十八天 迟早有一天把你们这群……

028.

桑柒柒看人准, 尽管黎城从来到她的殡葬一条龙就始终保持一张冷淡的俊脸,但那双漆黑眼眸中偶尔浮现的恨意依旧清晰可见。

她托着柔软的脸蛋,手指在乔天逸的大头照上轻轻点了点, 颇为随意道:“我看过生死簿了,乔天逸暂时还可以活十六年。”

黎城眉梢微动, 显然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

桑柒柒瞅他:“你要搞乔天逸我没意见, 违法的事咱可不能做,不然傅芮得从地府里爬出来。”

“没想做。”黎城言简意赅,他没那么蠢, 乔天逸也不值得他这么做。

“那就行, 反正他不会有好下场的。还有, 傅芮让我跟你说一声,你搞乔天逸花的那些钱他给你报销, 到时候你找傅柳拿就行了。”

“不用, 那些钱对我来说只是个数字而已。”

桑柒柒:“……”

她盯着黎城那张左边写着‘老子’,右边写着‘有钱’的脸看了半天, 然后低头点开自己的余额信息,再面无表情地关上。

真是鬼比鬼,气死鬼,鬼比人, 还是气死鬼。

迟早有一天把你们这群有钱人有钱鬼都鲨了!

时间转向凌晨一点, 黎城终于起身告辞,桑柒柒冲他挥挥手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 便一股脑钻进地府, 跟傅芮汇报好消息的同时,再度关注关注乔天逸开车撞狗仔的具体情况。

关于这件事,乔天逸觉得自己是真的冤。

他原本正在医院的单人VIP病房内吃吃喝喝, 一边看电影一边观察电影里的各个男性角色,思考对方是否有可能成为通玄的目标。

总的来说,日子十分悠闲。

结果没想到王浩一个电话打过来扔下个惊天巨雷,把他炸得晕头转向,脑袋嗡嗡作响,根本思考不了半分。更别说后续还有黎城公开嘲讽挑衅以及各种丑闻的曝光。

将手头的东西一扔,他便拿起车钥匙去了地下停车场。哪想车才刚见天日,就被一群蜂拥而上的狗仔记者堵了个正着。若非他眼疾手快地将车窗关闭,那手机跟都要直接怼到他脸上去了。

但即便隔着车窗、挡风玻璃,那些手机镜头依旧直勾勾地对准了他。

乔天逸手忙脚乱地在隔壁座位上找帽子和口罩,正要往脸上戴时,车外的记者已经哐哐哐地砸起了窗户,突然的响动将他吓了一跳。他看着周围围着的这圈人,尝试着发动车辆,但响亮的轰鸣声却并未劝退狗仔们,反倒让他们更加激动。

于是乔天逸又尝试着倒车后退。

这私立医院的停车场一共有两层,里面又宽敞又能绕,回了停车场说不定就能甩掉这群人。

结果狗仔们像是提前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有人竟然从后备箱爬到了车顶上!

这群疯子!

乔天逸怒极,车子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想要把车顶上的人给吓退。然而让谁都没想到的是,事情就这么巧,后方突然来了车,眼见着即将撞上时,乔天逸猛地踩下了刹车。

结果车没停,而是以飞快的速度飞了出去!

嘭嘭嘭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那一道道被撞飞的人影倏地掉落在乔天逸的视野里,将他的脑子瞬间撞成了一片空白。

真正踩下刹车将车辆刹停时,窗户、引擎盖的敲击声越来越重,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了。

“看那群狗仔透露,被撞得最严重的断了腿,有点内伤。”

桑柒柒趴在三层别墅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管家特地准备的各类水果跟小零食,偌大的电视机在小声地播放着傅芮六年前拍摄的影片,听说是李老太太感兴趣想看的,结果影片开始没多久老太太就昏昏欲睡,傅芮只得好笑地将人劝去睡觉。

眼下客厅内便只有桑柒柒跟傅芮两只鬼。

傅芮将视频看了一遍,目光触及到乔天逸的脸时,会下意识地皱眉。他移开视线,说了句:“没危及到性命就好。”

毕竟乔天逸在这所私立医院的消息是他们透露出去的。

他道:“医药费和之后的营养费我到时候让阿柳帮忙填上。”

桑柒柒没拒绝。

毕竟她是真没钱-

乔天逸‘怒撞’狗仔的舆论爆发后,前往医院的记者以及粉丝、路人更多了。后来还是警察出手,才将人带出来。

只不过,是带到派出所。

王浩一边指导着团队处理网上的舆论,一边在派出所等待,终于在早上四点左右,把乔天逸接了出来。

同样是车的后座,只不过五天前那种放松的状态显然一去不复返,王浩瞥了他两眼,虽然对他慌张下连油门跟刹车都分不清一事感到愤怒和无力,但作为一个合格的经纪人,他还是忍下了所有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将微博上的各个舆论、丑闻都简单概括了一遍。

“这种情况,很明显是你得罪了什么人。”王浩道,“我跟团队分析了一下,以黎城的地位,估计没什么人敢指挥他做事。后来又联系了下那几个代言的公司,求了半天才知道黎城推荐了好几个明星顶替你的位置。”

所以,乔天逸得罪的那个人多半就是黎城。

王浩皱着眉问:“你什么时候又和黎城闹掰了?”

乔天逸此刻还浑浑噩噩的,整个人都沉浸在‘完蛋了’的可怕想象中。如果只是演技出问题,通玄还能救一救他。现在呢?以前的丑闻曝光,还变成了法制咖,通玄就算真有通天的本事都没办法将这局面挽回了!

他呆呆地盯着车椅。

直到被王浩用力拍了下肩膀:“我在问你话。”

乔天逸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喉咙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什么?”

王浩看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无语的同时又有点无可奈何,只能再一次重复:“我说你是不是和黎城闹掰了,不然黎城好端端的干嘛又是上访谈,又是买你黑料。”

“钟杰的事情之后我们就没联系过了。”

乔天逸因钟杰杀人藏尸跟黎城结束合作的全程,王浩都有跟着,连当时两人的谈话他都在身边,如果真的如乔天逸所说,之后没有了联系……那王浩实在想不通。

“是不是因为桑柒柒啊?”前座的小助理听到两人的谈话,试探着插了一句嘴。

这话顿时引起了王浩的注意。

他满脸狐疑:“有桑柒柒什么事儿?这俩还能扯上关系?”

黎城最讨厌的不就是演技稀烂的演员吗?桑柒柒那破烂演技还值得黎城给她出气呢?再说了,他在圈子里混了这么久,也从没听过这两人有什么牵扯的。

小助理小声说:“刚刷到微博,有人在桑柒柒的殡葬店拍到了黎城,说黎城一直待到凌晨才走。”

王浩的眉心皱得更紧,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乔天逸已然脸色煞白。

他好像知道黎城为什么针对他了。

黎城肯定是从桑柒柒的嘴里知道他囚禁傅芮、利用傅芮演戏的事了!

乔天逸的双手死死掐着掌心,想到黎城在访谈节目中冷嗤他是沽名钓誉之辈,蝇营狗苟之徒,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桑柒柒!

这个死女人,怎么哪都有她!这些事情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她非要横插一脚!

极致的愤怒令乔天逸的喘息加重,在寂静的车内显得异常明显。王浩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扭头,瞧见他面部狰狞又恐怖的模样,被吓了一跳,旋即又想到他那怪病,连忙问道:“你又犯病了?”

简单一句话差点又让乔天逸破防。

他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呼出一口气,道:“我要去趟成江。”

换平时王浩肯定不会同意,但看乔天逸此刻的模样竟然跟试戏视频中没什么区别,王浩心里也有点慌,赶紧点点头:“行,但现在毕竟是特殊情况,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让小陈跟你一块去。至于舆论的事你就别管了,把微博卸载了,其他的有团队会帮你处理的。”

乔天逸排斥别人跟自己一块去成江,但眼下他也不打算跟王浩对着干。

实在不行就在成江把人撇了。

想到这里,他应了一声好。

成江。

富宏朗插着腰盯着面前的云鹤观,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一言难尽的表情,粗声粗气地嘀咕:“我他爹的是不是跟这个道观八字不合啊?每次来都能赶上观主跑路?”

旁边站着的宋河:“……”

这次是宋河要来云鹤观的。

自从乔天逸试戏稀烂,投资商决定放弃他后,宋河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合适的男一号。想到自家投资商是个迷信人士,又在大数据的帮助下刷到了不少夸赞成江云鹤观许愿贼灵验的帖子,他决定也迷信一把,特地喊上了富宏朗来这里投点香油钱,希望三清保佑他能赶紧找到男一号,开始拍摄。

然而,走了九十九个台阶,累得跟条狗似的爬到了山腰,一抬头看到的却是漆黑且紧闭的大门。

除了他们,门前还有好几个来道观许愿的年轻人,其中一人拿着手机唉声叹气:“昨天就刷到帖子说云鹤观关门两三天了,他们跑了个空,怎么今天还关门啊。”

“对啊,这边还没贴公告,也没说什么时候重新开门。”

宋河跟富宏朗两人站在一旁,听到这段对话,富宏朗压低了声音,跟宋河咬耳朵:“我上次遇到云鹤观的那群道士跑路就是这么个情况,连着几天都没开门,再开门就换人了。”

宋河:“……”

所以他这到底是什么狗屎运气?

宋河用手掐了掐自己的人中,用力呼吸了好久才缓过来,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当然是回去啊。

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富宏朗正欲开口,见有人突然从一旁的拐角钻了出来,那张尚且青涩的脸满是惊恐和不知所措的表情,看得两人都愣了愣。与此同时,对方的同伴也一脸慌张地跑向他们,迎上一群人的目光,他举起发抖的手,指着道观的右侧磕磕绊绊地说:“后、后门没关,院子里好像有只手。”

富宏朗/宋河:“……?”

几分钟后,一堆人站在云鹤观后方的院子里盯着松软的泥土。

听几个年轻人说,成江昨晚下了一场大暴雨,降水量很足,很多低洼的地方都有了积水。而云鹤观这边显然也遭到了雨水的冲击,银杏树旁的泥土翻起,露出了藏在下方的点点古怪。一抹沾着灰黄的白色占据众人的视野,有个胆子大的年轻女孩找了根木棍在那白色周围戳了戳,戳出了一个坑,也戳出了一只明显的手骨。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僵住了。

“报警,报警!”

略显尖锐的惊叫骤然响起,打破了寂静,富宏朗率先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拨出了电话。

等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刑警、法医匆匆而来,迅速将银杏树周围拦起,一部分人开始挖土,另有几个刑警扭头看向了富宏朗一行,还有几个将整个云鹤观都转了一遍。

最先发现异常的两个年轻人还处于心脏砰砰乱跳的阶段,脸色惨白,被刑警们好一通安抚才平稳了喘息,小声说:“因为大门没开嘛,也没贴公告,我们就想着在周围转转,看看能不能遇到里面的道士。结果发现后门没关严实,推了一把就推开了……然后我俩就打算进来问问情况,谁知道刚走到这里,就看到那一截骨头了。”

富宏朗也跟着道:“之后这俩小朋友急急忙忙跑出来,带着我们一起过来,然后那位胆子比较大的小姑娘用树枝翻了旁边的土,大家看清楚了这的确是人的手骨,我就打电话报警了。”

刑警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与此同时,隔壁正在挖土的工作人员有了新发现,连忙对身旁的人道:“不止一个人。”

富宏朗耳尖地听到这话,脑子里倏然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抬起手。

刑警抬眸看来。

富宏朗咽了咽喉咙,对上刑警的眼睛,立刻道:“那个,两年前我第一次来这边捐香油钱的时候,云鹤观有好几个道士。没过多久我再来,云鹤观关门了,然后就换了个道长,那道长跟我说,之前的道士拿着香油钱跑路了。”

闻言,其他几个小年轻纷纷点头:“对对对,我看网上有人说过,云鹤观换过道士。现在这个道长道号叫通玄,据说许愿比以前那几个灵验得多。”

刑警点头表示知晓,但听到‘灵验得多’四个字却扯了扯唇。灵验不灵验不清楚,不过有古怪是肯定的。

恰好,那些在道观里转悠找生人痕迹的刑警也回来了,几双眼睛对视,摇摇头道:“没人。”

“那多半就是跑了。”

说话中,他眼尖地扫到门口似有人影晃动,眼神微微一凛,迅速给同伴比了个手势。那同伴二话不说,宛若一道利箭倏地冲了出去,一把将毫无防备的人按倒在地上。

掀掉帽子、扯掉口罩,一张十分眼熟的脸顿时暴露在现场所有人的面前。

宋河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的嗓门,惊愕喊道:“乔天逸?!”

宋河跟富宏朗虽说也是演艺圈的人,但两人的身份是导演,没多少人会记得他们的脸。可乔天逸不一样,别说他名声本来就大,这两天的丑闻一上桌,名声大上加大。被宋河这么一吼,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惊讶乔天逸出现在这儿的同时,终于也把宋河两人给认出了。

乖乖,今天什么日子,娱乐圈一下来了三个人。

刑警显然也认识乔天逸,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早听说了乔天逸的黑料,他皱了皱眉,问乔天逸:“你怎么在这里?”

乔天逸人还有些懵。

他好不容易撇掉了助理小陈,一个人费了半天劲爬到了云鹤观,却见云鹤观大门紧闭。但作为云鹤观的常客,乔天逸很清楚地知道云鹤观有个后门,进入后门、路过后院,就可以直达静室。静室再拐个弯就是大殿,平时通玄不在静室就在大殿。

但就在乔天逸走到后门时,才发现今天的云鹤观有点不同寻常,打开的门缝内竟然有很嘈杂的声音,听着也不像通玄的嗓音。他心里觉得奇怪,便探头看了一眼,结果还没摸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被突然窜出来的刑警一把按在了地上。

他的脸在地上擦得生疼,口罩跟帽子被掀掉、被宋河当众喊出名字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本来来这儿就是偷偷来的,谁曾想竟然被抓了个正着,到时候又要上热搜了!

乔天逸还在心里骂骂咧咧,人却先被身后那只大手给提了起来。他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正弯腰工作的工作人员身上,然后,就看到了那已经被拼了一半的人骨。

瞳孔倏地紧缩,他忍不住想要后退,却被刑警一把拎住衣领、抵住了脚后跟。

刑警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再问一遍,你怎么在这儿?”

乔天逸终于回过神来,但他的心里因为看到那人骨而乱糟糟的,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听说这里许愿灵验,我来拜一拜。”

刑警眯了眯眼睛。

这话听着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乔天逸最近确实遇到了点麻烦,来拜菩萨也没问题。

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迷信了?

他心里奇怪,却暂时没有将疑问问出声,而是垂着眼皮看他:“为什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

乔天逸赶紧解释:“我、我这不是好奇吗?而且我也怕别人发现我的身份。”

听着都很合理。

刑警也没再逼问什么,而是冲他抬了抬下巴道:“劳烦你先等一下,等会我们可能还要带你们去公安局再录个笔录。”

乔天逸:“……”

乔天逸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前脚才从派出所被保释出来,还没到十二个小时呢,就要进公安局了。

而且这些尸骨……

乔天逸下意识想到了通玄每次看向自己时阴沉沉的眼眸,猛地打了个哆嗦。

难怪,难怪他能将杀人二字放在嘴边,提建议提得那么轻松!

乔天逸低垂着脑袋,思绪乱窜的时候,一旁的宋河跟富宏朗对视了一眼,宋河压低嗓音悄悄跟富宏朗吐槽:“那天他在我这试戏结束跑到成江……该不会也是来拜菩萨的吧?这云鹤观这么管用呢,那么大的事儿不想着公关,想着来拜菩萨?”

富宏朗也觉得奇怪,想不通缘由,最后只蹦出一句:“与其说云鹤观管用,不如说乔天逸脑子有坑。”

宋河:“……你那嗓门能不能放小点。”

正主就搁你眼前站着呢!

宋河一群人率先下山去了警局,其他的刑警跟法医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把银杏树旁埋下的尸骨全部挖了出来。

凑一凑,凑成了五个人。

根据富宏朗等人的说法,以及云鹤观最初的资料,基本可以断定这五人就是云鹤观最初的那几个道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得做DNA检测。

桑柒柒得知这件事情时,相关话题热搜已经出现了。

她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将卷帘门一拉,转身就出现在了成江云鹤观。

深夜的云鹤观只亮了一两盏灯,山间夜风呼啦啦地吹,撞得树影摇摇晃晃,在地面留下了浓重的阴影,一眼看去十分阴森诡异。

桑柒柒推开大门,走进大殿,抬眸看到了那座伫立在大殿中央的巨型金像。

手指贴在金像上敲了敲,她轻轻啧了一声。

难怪要跟乔天逸合作,就算乔天逸如今丑闻缠身,作为金手指的傅芮已入地府,通玄还是不肯丢掉乔天逸这个累赘,甚至想要想办法再搞个演技好的鬼送给乔天逸……这么大的纯金金像,没点财力可造不起来。

不过这个金像——

桑柒柒盯着金像看了半天,突然绕到金像的后面,一把拍了上去。

啪得一声,一张绘着朱砂的符纸慢慢悠悠地飘下来,在半空中烧成了灰烬。

随后,原本还显得普通的金像突然有了明显的变化。

尤其是脸部。

它的脸型奇长无比,光是额头就有三只眼睛,脸颊上又长了两只,这么一算,整张脸一共生了七只眼。除此之外,它没有眉毛,神态也不像普通的神像一样严肃,反倒是嬉笑着咧开嘴,但嘴里却是两排十分尖锐的牙齿。

……啥审美啊,竟然搞这么个丑东西搁大殿放着,还要每天盯着看。

通玄的眼睛竟然还没瞎。

桑柒柒一边吐槽,一边拿出手机搜帅哥的照片洗眼睛。

第29章 退圈第二十九天 给你表演个当场自杀怎……

029.

桑柒柒在道观内转了半天, 发现通玄跑路的时候把尾巴扫得挺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唯独大殿内的金像由于体积太大,无法带走。

只能便宜了桑柒柒。

她离开云鹤观, 又在十来分钟后回到原地,只不过此次回来, 手里拎着不同寻常的大家伙——切割机。

那么大的金像, 那么多的金子,放在这里多少有点浪费了。

这样的念头一起,桑柒柒手里的切割机便很自然地往金像上一靠, 滋啦滋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内响起时, 切割机下却突然极其诡异地淌了下一缕缕黑色的液体。液体散发着点点腥臭气味, 桑柒柒反应极快地往边上一跳,等待着液体流尽, 切割机再次靠近。

滋啦滋啦的声音响了一宿。

第二天的日头从山的另一边缓缓升起, 桑柒柒放下手中的切割机,低头看了看右手边。

切割机报废了六个, 但这座巨大的金像已经被她分尸分完了,跑了七八趟才勉勉强强将所有的金片片搬回殡葬一条龙。等到白昼彻底降临,桑柒柒从地府扛了个头戴十二旒的酆都之主的神像,一把怼在了原先的金像位置上, 然后掏出张符纸, 往神像后腰一贴,看不清楚面容的酆都之主变成了云鹤观最初供奉的神像。

这波偷天换日, 简直一举三得!

既干掉了诡异金像中残留的部分恶灵, 又拍了地府大BOSS的马屁。

最重要的是,她发财了。

哼着小曲儿、心情甚好地回到殡葬一条龙,刚从内打开玻璃大门, 就瞧见了懒洋洋抱着双臂打哈欠的景裕。景裕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困倦,眼皮微微一掀,注意到桑柒柒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兴奋,他顿了顿,问:“入室抢劫这么开心?”

桑柒柒:“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入室抢劫,我那是劫富济贫。”

只不过济的贫是她自己。

对桑柒柒的说法不置可否,景裕道:“听说你还去地府搬了酆都之主的神像。从哪儿学来的这么邪的偷梁换柱。”

桑柒柒一脸无辜:“通玄啊。”

这不典型的现学现卖吗?

景裕:“……”

说到通玄,景裕抬步朝着殡葬一条龙内走,拉了个椅子跟没骨头似的坐下,他问:“通玄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桑柒柒从收银台下掏出两盒牛奶,大方地将其中一盒递给景裕,边低头拆吸管边道:“本来想看看他有没有同伙的,会不会舍不得云鹤观这个作案基地。”

毕竟连乔天逸这种废物垃圾他都要一救再救,云鹤观给通玄带去了那么多的香客,估计通玄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不少想要的东西,因此不太会愿意放弃现有成就。但云鹤观的尸骨已被发现且挖掘出来,新闻也传播得极其广泛,云鹤观的名声臭了,以后不会再有香客过来,通玄也不会再来。

“小黑跟了他五天也没见他跟什么人联络,你觉得他是没同伙,还是那些同伙够聪明,藏得好?”桑柒柒问。

“那尊金像里是恶灵?”

“嗯,准确来说是还没成型的恶灵。”桑柒柒回忆着那恶臭的液体,眉眼间露出了明显的厌弃,“恶灵的气息挺陌生的,感觉就算成型了应该也不会太强大。”

“那估计是真没同伙,否则一群人搞那么半天搞个弱鸡恶灵这不纯浪费时间吗?”

“我也这样想,那我等会就去找他。”将牛奶喝完,纸盒丢进垃圾桶,桑柒柒拍拍手掌说完,又想起点什么,指着储物室内快堆成山的金片片,问景裕,“有门路折现吗?分你一成。”

“一成?”景裕扬眉,倒是没想到桑柒柒这么大方,那一成的金片片都够他下半辈子在人间大手大脚生活了。

得到肯定的回复,景裕想了想道:“全部吗?”

“留一点压箱底,其他的都折现。”

“我帮你想想办法。”

“行。”-

云省衡市作为全国有名的旅游景点,有一座近段时间才火起来的山,叫做安青山。

一到春日,安青山山如其名,大片大片的绿色覆盖在山表,自由生长的鲜花开得漫山遍野,风景绝佳,是露营踏青的好去处。而安青山的山顶则有一座名为灵真观的道观,道观一共八位道长,以前悠闲度日,眼下却因为安青山的突然爆火有点忙不过来。

年纪最轻的小道士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扫着地上的塑料纸,扭头问身旁的道长:“师兄,听说今天早上咱们道观真的招到道士了?”

师兄拍拍他的脑袋,似笑非笑道:“脑袋瓜里想什么呢?就算招到了,你也还是小师弟。”

小道士:“……”

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脸,随即唉声叹气。

年纪小就是这个不好。

将最后一波垃圾扫入垃圾桶,他又黏糊糊地挤到师兄身旁,神秘兮兮地问:“师兄你有没有关注阳省成江云鹤观那个事情?”

“什么?”

“哎呀,就是成江下了场大暴雨,然后把云鹤观后院埋着的尸骨冲出来了,你没看手机吗?微博热搜都爆了,我看好多人在讨论呢。”

话刚说完就被师兄敲了下脑袋:“又偷玩手机。”

小道士撇撇嘴,理直气壮:“我年纪还小,爱玩手机是正常的。我那天还看到虚静师叔拿着手机打游戏呢。”

“他赢了吗?”

“掉了两颗星,喷了好久的队友,最后被禁言了。”

“……”

两人站在一旁悄悄说了半天的话,等抬头时,有人从观主的静室出来。小道长盯着那人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对方长得很普通,肤色有点黑,耷拉着眼皮的三角眼让他看上去有点凶,跟道观里其他慈眉善目的师叔师兄不太一样。

“守一,带通尘道长去静室休息。”

观主的静室内传来吩咐,小道士立马乖乖应下。随后走到通尘的身边对通尘弯了弯腰,将人带去了空闲的静室。也就几步路程,守一瞅了瞅身旁沉默的道长,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通尘道长,你要加入我们道观了吗?”

通尘敛下眼眸,眼底闪过几缕阴翳,片刻才嗓音低沉的应了一声:“嗯。”

守一哦了一声,又问:“通尘道长你以前是哪个道观的?为什么要来我们灵真观呀?”

“没什么名气的小道观,道观关门了。”言简意赅地回答完,静室也到了,通尘对守一做了个手势,便迈步走进了静室,关上了门。

差点被门夹到鼻子的守一:“……”

什么嘛,一点都不热情。

他撇撇嘴,回到大殿前跟师兄吐槽:“我觉得新来的这个通尘道长一点都不好相处,看着冷冰冰的,还有点凶。”

师兄揉揉他的脑袋:“那你就离他远点,别跟他说话。”

守一 摇头:“那不行,加入了我们的道观就是我们道观的一份子,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哪有不说话的。”

他摸摸下巴思考很久才说:“这位通尘道长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面冷心热,等我们熟悉了说不定就和善了。”

想通了的小道士心情都变得格外好,探头看了看陆陆续续的香客,跟他们互相打过招呼,正要往里走,却眼尖地瞧见道观的屋顶上似乎有只黑猫。他在原地站定再抬眼去看,去发现屋顶空空如也。

……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伸长脖子不信邪地继续盯,还是没看到。

那可能是真眼花了。

一定是昨晚玩手机玩得时间太长了!

傍晚。

到了灵真观闭观的时间。

守一跟师兄二人合力将道观的朱红色大门关上,拍拍手掌前往斋堂。他们到的时候,包括通尘在内的所有道士都在,两人的师父也就是道观的观主玄明子面带笑意地示意大家坐下,旋即为其他人介绍起了通尘的身份。通尘来自阳省的兴巢山,他们道观一共就只有两个道士,前阵子通尘的师兄也就是兴巢山道观的观主驾鹤西去,偌大道观只留下通尘一人,他便决定关闭道观,又兜兜转转来了灵真观。

一听通尘的师兄已经仙逝,守一看向通尘的目光都染上了几分同情,连忙起身欢迎通尘。

其他人亦是。

就这样,安青山的灵真观多了一位道长。

这几日时间,守一都在悄摸摸观察自己的这位通尘师叔。他发现通尘师叔跟其他几个不着调的师叔完全不同,他这个人沉稳到几近严苛的地步。一到点就起床,拜神、上早课,中途没有半分走神,哪怕到了休息时间也不见他放松,别说玩手机了,整日就跪在那蒲团之上对着神像念经。

不过他对待香客倒是十分温和,连那双三角眼都没那么恐怖了。

只是……

守一贴到师兄的边上,说起了悄悄话:“师兄,咱们这每天念的经文会不会因为地方不同就有不一样的版本啊?”

师兄:“?”

手指抬起敲在守一的脑袋上,师兄好笑道:“胡说八道什么呢。这些经文都传了多少代了,咱们每年还要去参加交流会,大家的经文要是不同,早争起来了。”

“可是,”小道士悄悄瞥了眼正背对着他们跟香客交流的通尘,小声说,“通尘师叔念的经文跟我们念的不一样诶。”

师兄笑着的表情微微楞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守一举起手掌发誓:“我说真的,大不了师兄你等晚上诵经的时候认真听一听嘛。”

“行。”

到了傍晚,灵真观关上了大门,道观里的道士们开始进行晚课。这一次,盘坐在通尘身旁的人从守一换成了师兄希夷。希夷穿着白色的道袍安静地坐着,微微敛起双眸,嘴里念着经文的同时,耳朵竖起,试图将身旁的人的声音全部收入耳中。

通尘的音色比起道观内的其他道士要低沉很多,因此他一开口,只要听得认真必然能够分辨出来。

希夷就这么听了两个小时。

等晚课时间结束,他找到守一,再次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翻着白眼说:“真信了你这个小鬼的邪,人家通尘师叔的经文明明背得很顺畅。你说他念错了……”

他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扫过小道士的脸,眯起眼睛问:“该不会是你没背熟吧?是不是师父最近没抽查你的功课,你就懈怠了?!”

守一闻言,立刻蹬蹬蹬后退两步,眼睛瞪得大大的,指着对方:“你这是诽谤!诽谤!这些经文我倒背如流!!”

嗓门大得吸引了旁边正要离开的师叔们,虚静师叔虽不晓得他们在争论什么,但听到守一这话,顿时笑眯眯地点了个段经文:“来,背给我听听,错一个字扣一个小时的手机。”

守一:“……”

他耷拉着眉眼,用责怪的目光盯着希夷,希夷轻咳一声扭开视线,却恰好瞧见通尘用那双三角眼扫了二人一眼,那目光冷冷沉沉,还带着点阴骘,让人回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看错了吧?

再定睛看去,通尘已然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守一跟希夷打着哈欠慢吞吞来到大殿上早课,守一因为困倦,经文背得迷迷糊糊,但随着耳边响起那低沉的与众不同的经文,他又猝然惊醒。扭头看向通尘,再细听,又觉得好像听错了。他挠了挠头,唉声叹气。

上完早课,将道观的大门打开,香客们也陆陆续续地进来了。

不过,守一发现往常对香客十分热情的通尘师叔不见人影。他心底好奇,见这会儿也没他什么事,便在大殿转了一圈,又跑到了后院的静室,果然见到了通尘的身影。

通尘的身前站着个人。

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戴着口罩,但依稀能瞧见眉眼清秀,似乎还有些紧张。

小陈第一次来道观这种地方,但也没来得及参观,便循着乔天逸给的信息找到了通尘,刚报出乔天逸的姓,这位通尘道长便带她来了后院,将一个很小的铁盒递给了她。

通尘什么也没说,小陈便什么也没问,只是闷头接过东西离开了灵真观。

回到成江,她将铁盒放到了乔天逸的手中,看着男人迅速转身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心底的疑惑也变得越来越重。

她是真的觉得乔天逸怪怪的。

嘴上说着身体不舒服要来成江找老医生,实际上却故意撇掉她跑到了云鹤观,还被正在办案的刑警逮了个正着。好不容易审讯完从警局出来,做的第一件事情竟不是跟王浩报备,而是让她去云省衡市的道观找一个叫通尘的道长拿东西。

出于职业素养,她并没有打开那个铁盒,但她总觉得铁盒里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乔天逸没管小陈的想法,他回到了酒店的套房,小心翼翼地将铁盒打开。一股奇怪的黑气率先溢出,紧接着,一个只有男人拇指大的小人便出现在了乔天逸的眼前。那小人的背后贴着一张黄纸,和傅柳那个小人差不多,这张黄纸上同样写着姓名以及生辰八字。

盯着‘于蒙’二字,乔天逸缓缓舒出一口气。

入夜。

灵真观已然陷入寂静,只有夜行生物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纯黑的乌鸦掩在夜色中,从天空俯降至灵真观大殿的屋檐上。它低着头,用尖锐的喙部慢悠悠地整理光滑乌亮的羽毛。片刻,倏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暗红的眼睛。

纤瘦的身影出现在灵真观的大门前。

桑柒柒身形矫健地越过木门,在黑鸦与黑猫的指示下一路走至静室。一共十个静室前后紧挨着,其中三个透出些许光亮,桑柒柒只瞥了一眼,便瞧见有个道士盘腿坐在床上骂骂咧咧地打着游戏,而页面上分明是‘失败’两个字。

战绩0-5-7。

菜鸡。

嘀咕完,她伸手触碰到了菜鸡右侧的静室木门。

静室内,守一缩在角落中,瞪大了满是惊恐的眼。他的身上缠绕着奇奇怪怪的黑雾,那雾气一点点收紧,明明是触摸不到的东西,却能在他身上勒出显眼的痕迹。口鼻被黑雾捂住,喘息就变得尤其困难,他艰难地扬起脖子想要挣扎,但捆绑着他的雾气却延伸到了他的脖子里,紧接着,猛一用力。

唔——

更痛苦的窒息感疯狂涌来,守一的眼睛里溢出泪水。

他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只是偷偷摸摸地在被窝里玩手机,眼前却突然暗了暗,紧接着被子被掀开,那奇怪的雾便堵住了他的嘴。

让他连一声求救都没法叫出来。

他是要死了吗?

意识逐渐被剥离,就在守一痛苦地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吱呀的开门声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

他像是被这道声音唤回了点思绪,努力睁开眼睛,只于泪水迷蒙中见到一道清瘦的影子。

……那是谁?

桑柒柒眯起眼,在见到眼前场景时,毫不犹豫地伸手拽住了那抹意识到不对劲想要逃窜的黑雾。嘴角勾起弧度,桑柒柒冷嗤了一声:“逃你大爷。”

刺啦一声。

黑雾被轻易地剥落下来,在桑柒柒白皙的五指间不停地变化着形态模样,疯狂挣扎起来,一道道刺耳的尖叫从它身上发出,几乎震响了整个道观。

小道尽头的静室内。

一身漆**袍的通尘原本正盘坐在蒲团上,正前方放着只有手掌大小的古怪金像。他紧闭着双眼,双手放置于膝盖做出奇怪的手势,嘴唇不停翕动默念着与众不同的经文。

忽然,脸型极长、拥有七只眼睛并咧出古怪笑容的金像嘭得一声落地。

正面朝着通尘的脸开始变得格外扭曲,七只眼睛齐齐张开,染上血色。它张着嘴,无声的尖叫似从里面迸发,金制的身体竟也浮现出一条条的裂缝。

也是此刻,凄厉的尖叫乍响。

通尘脸色一变,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他弯腰拿起那快要碎成片的金像便推开门,一股脑冲了出去。

然而。

视线中,微弱的夜灯之下,桑柒柒站在门前的位置,漫不经心地冲他挑了挑眉。

她的手中握着一团打成死结的黑雾,黑雾依旧在不停地挣扎,通尘手里的金像也开始吧嗒吧嗒地掉落碎片。

“你……”

通玄的心脏跳动得格外厉害,看向桑柒柒的目光也充满了防备。

他没明白,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了,为什么桑柒柒依旧能找到这里来。

从乔天逸告知他桑柒柒的与众不同后,通玄便开始计划离开云鹤观。他把云鹤观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都带走了,唯独那座金像由于体积过大,成了例外。之后,他离开成江,挑了个位置偏远但不冷清的道观,因为他还要借用香客继续供奉金像。

这几天他一直安安分分的,联系乔天逸用的也是特殊的传话法子,且担心乔天逸被桑柒柒盯着,特地嘱咐了乔天逸别亲自过来。

他甚至改变了自己的面貌!

可桑柒柒为什么还能追到这里!

怎么想也想不通的通玄咬了咬牙,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

桑柒柒却冲他晃了晃手指,笑盈盈地说了句:“打架前说废话是大忌,你有什么疑惑的地方,打完架我们好好聊。”

话音落下的刹那,桑柒柒宛若一阵风,眨眼间便拉近了与通玄的距离,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握拳朝着通玄的面门而去。

指骨与通玄的脑门一撞,立刻把通玄砸得头晕眼花。

但他反应也极快,两指握着黄色符纸往前一丢,火苗宛若流星从桑柒柒的头顶落了下来。桑柒柒抬手一挥,靠近她的火苗尽数熄灭,另外掉落在地的却像是被浇了汽油,轰然炸开,将桑柒柒围困其中。

通玄捂着额头后退两步,眼神阴骘极了:“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我说不定还能放你一马。”

“放我一马?”桑柒柒差点笑出声,“你要真这么自信就不会连我的面都没见上却急着跑路了。”

戳穿了通玄的强装镇定,桑柒柒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又在几米外的房顶出现。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通玄,嘴角挑起笑容。

下一刻,桑柒柒的身体宛若失去了所有力道,突然轻飘飘地瘫软在地。

同时,一股阴风以强硬的姿态撞在了通玄的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挤进了他的身体内。

嘭。

桑柒柒一脚将通玄的灵魂从他的身体里踹出去,掌控住通玄的身体,她用手指扣住脖子,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露出恶劣的笑容:“给你表演个当场自杀怎么样?”

第30章 退圈第三十天 桑·深藏功与名·柒柒。……

030.

在今天之前, 通玄也曾猜测过桑柒柒的身份。

听到乔天逸说桑柒柒篡改过监控录像,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桑柒柒是某类官方人员,所以那监控被人为修改了。毕竟他也听说过有一些道观、门派跟官方有合作, 专门帮着处理非人类造成的恶劣事件。

也正是因为这个猜测,他才会跑得那么快。

官方人员一般不会单独行动, 桑柒柒的背后肯定有帮手。而他单打独斗, 就算干得掉桑柒柒也不见得逃得过桑柒柒背后团队的围剿。

可眼下这情况,却推翻了他先前的所有猜测。

“你竟然不是人!”

只有恶鬼才能轻易附身人类的身体。

可桑柒柒一只恶鬼为什么要帮傅芮,为什么要屡次坏他的好事!

桑柒柒掏了掏耳朵, 掏完才想起自己还强行附身在通玄的身体里, 她冲通玄扬了扬眉, 笑着问:“很惊讶吗?”

手指重新移回到脖子上,一个简单的动作引得通玄目眦欲裂。

不、不, 他的身体绝对不可以出事!

他的身体若是在此刻失去生命体征, 哪怕他的灵魂回到体内也无济于事,到时候他无法使用符纸, 在面对桑柒柒的时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除了逃跑便只能沦为桑柒柒的口粮。

可身体被桑柒柒占据着,通玄根本想不出有什么办法阻止她。

他咬了咬牙,视线突然触及到在静室前探头探脑的一道略胖的身影, 没有过多思考, 通玄立马朝着那身影飞了过去。可惜,就在他冲到暗中观察的虚静面前时, 一只黑猫突然从房顶上轻巧地跃下来, 清瘦修长的身体在瞬间扩大无数倍,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恶虎,冲着通玄就是一声响亮的咆哮。

那咆哮卷起来的风直接将毫无防备的通玄吹出了数十米远, 也将虚静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通玄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从那巨大的声响中回过神,他摸了摸还在嗡嗡震动的耳朵,一丝丝的刺疼从耳中、鼻腔、脑袋里蔓延。但眼下已然无暇在意太多,他忍着头疼欲裂的恶心感,扭头就往安青山的深处跑。

可惜,还没跑两步,就被从天而降的乌鸦叼住了后颈,重新扔回到了桑柒柒的面前。

桑柒柒垂眸看他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眨眨眼:“我这表演还没开始呢,你跑什么?”

跑什么?

她怎么还有脸问出这种问题来的!

身体被桑柒柒掌控在手,身体没得跑,灵魂难道也在留在这儿等死吗?

通玄死死抓着手掌,眼底的恨意宛若燎原的火光,恨不得将桑柒柒烧成灰。可惜,再深的恨意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也没有丝毫作用。

桑柒柒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笑眯眯地说:“我突然觉得直接捏断脖子很没意思,不然我们先玩点其他的花样吧?我问你答怎么样?”

虽说是询问,但桑柒柒并未给通玄拒绝的机会,直接开了口:“你最满意你身体的哪个地方啊?手?脚?还是你的脸?”

什么鬼问题!

通玄在心底暗骂,现在这种时候问这种白痴问题是傻逼吗?

他低着头,拒绝回答,只顾思考如何才能在这天罗地网的包围圈中逃脱。

桑柒柒见通玄一声不吭,轻轻啧了一声,眼神转向了化身为恶虎的黑猫。恶虎低低吼了一声,张着深渊巨口一口咬住了通玄的小腿。

那尖锐的牙齿与小腿接触到的瞬间,无比清脆的骨裂声传来,通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剧烈的疼痛令他浑身溢出冷汗,整个人疯狂地哆嗦起来。

桑柒柒再问他:“你最满意你身体的哪个地方?”

疯女人,桑柒柒就是个疯女人!

通玄在心中怒嚎,咬牙切齿地回答:“腿,腿!”

行。

桑柒柒点点头,随手捞起放在一旁的扫把,旋即嘭得一声,扫把的柄撞在膝盖上,声音比刚才恶虎咬断腿骨的声音要沉闷,但效果是一样——

通玄的身体一个趔趄,单膝跪了下去。

桑柒柒又问:“第二满意的呢?”

因为身体与灵魂的剥离,身体的疼痛已然无法影响到灵魂,但那声音还是吓得通玄的灵魂抖了抖,他满眼错愕地盯着桑柒柒,像是不敢相信她能恶劣到如此地步。

她没想着杀了他,却想着折磨他的身体!

“表情这么惊讶干嘛?我只不过是把你对别人做过的事情也做了一遍。”桑柒柒脸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催促道,“快回答。”

但已经知晓桑柒柒恶意的通玄再次选择闭上嘴。

桑柒柒:“……”

她勾了勾手指,恶虎又是一口。

于是通玄只能浑身冷汗地再吐出一个部位,随后又被桑柒柒一把折断。

如此循环了快十分钟,桑柒柒终于玩了个尽兴,身影从通玄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她离开,通玄的身体就因为无法支撑而瘫到在地上,与此同时,桑柒柒走到通玄的灵魂旁,一把拎起宛若瘫子的通玄,粗暴且强硬地将他重新塞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灵魂与身体的痛苦重叠在一块,疼得通玄几乎发不出半点声音。

桑柒柒没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其他的几个静室。

围观了这恐怖可怕全过程的几个道士在察觉到桑柒柒看过来时,猛地后撤,一双双眼里尽是惊惧和不安。

桑柒柒冲他们微笑:“不好意思,没做好静音工作,所以大家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好吗?”

最后两个字的语气有多温柔,虚静一行就有多害怕。

毕竟,刚才她也是这样跟通玄说话的。

明明笑得很温柔,却面不改色地打断了通玄的四肢,听着通玄痛苦的呻吟更是无动于衷,甚至笑得更灿烂。

活脱脱一个女魔头!

沉默间,还是灵真观的观主玄明子上前一步,对着桑柒柒作揖,道:“这位善信,可否告知通尘到底犯了什么事?”

桑柒柒指了指地上苟延残喘的道士,简单解释:“他原本的道号叫通玄,来自成江云鹤观。”

听到‘成江云鹤观’这五个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多亏了守一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分享新闻,他们都知道云鹤观的后院挖出了五具尸骨。听闻这五具尸骨乃是云鹤观原先的五位道士,但不知什么原因被谋杀埋在了后院。看网友分析,凶手疑似云鹤观后来的观主,通玄。

现在这通玄已经畏罪潜逃,还未被警方抓到。

原来他竟是改名换姓,藏在了他们道观中!

希夷突地回忆起了守一提及的,通尘师叔念诵的经文与他们的不一样,又想起白天里通尘那阴沉且满含深意的眼神,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心脏一紧,目光倏然转向了守一的静室。

顾不上其他,他迈步冲了进去,果真瞧见守一可怜兮兮地捂着脖子缩在床角。

瞧见他的到来,委屈地直掉眼泪:“师兄。”

其他的道士注意到希夷的反应,终于意识到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怎么都不见守一出现。明明按照守一的性格是最喜欢凑热闹的。

几个道士一股脑钻进静室,守一眼泪汪汪地喊着师叔,可怜得要命:“好痛啊师叔,我差点被勒死……”

虚静刚才目睹了桑柒柒教训通玄的一幕,此刻又瞧见守一身上的痕迹,抬起的手指都在颤抖。心疼地碰碰他的脖子,连忙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明天让你多玩一个小时手机。”

守一眼睛一亮,一时都顾不得身上的酸疼,嗓门响亮地问:“真的吗?”

虚静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希夷:“……”

看来是没事儿了。

他转身看向门外,师父玄明子和桑柒柒依旧面对面站着,两人像是说了点什么,玄明子再次作揖,紧接着桑柒柒便拖着一滩烂泥的通玄,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多分钟后,成江公安局的大门口。

值班的民警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资料,正欲跟身旁同事吐槽得买杯咖啡清醒清醒时,耳边猝然响起‘嘭’的一声巨响,吓得他整个人一懵。

喃喃道:“地震了?”

“好像不是。”同事皱着眉看向玻璃门外,隐约可瞧见昏暗的灯光下有一团阴影。

“这什么?”

“好像在动,像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迈着大步走到阴影边上,只见对方蜷缩成团,脸朝着地面,拱起的后背发颤。他的喉间发出痛苦但虚弱的声音,两条手臂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反着甩在后背。

诡异的画面令两个警察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快快快,通知康队他们!我去给医院打电话。”

老康是成江公安刑侦支队的队长,也是此次云鹤观五人凶杀案的负责人,这次的案件其实不难侦破,有关凶手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两年入驻云鹤观、名为通玄的道士。但令老康感到无奈的是,他们排查了云鹤观附近所有的监控,也问过行人,却依旧不见通玄的影子。

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家伙难道会隐身不成?”队内成员暴躁地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又满眼崩溃地哀嚎,“这都多少天了,距离上面给的期限是不是要到了?救命,我眼睛都快看瞎了也没在监控里找到人啊!”

“还有两天。”老康拿起烟盒抽出根烟醒神。

这几天刑侦队的同志们确实辛苦,除了在外走访就是缩在办公室里,腰疼的腰疼,犯颈椎病的犯颈椎病,还有那几个有肩周炎的,一屋子的伤残病患。但即便是这样,寻人进度依旧为零。

这也令老康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怎么好端端地会突然失踪呢?

云鹤观在山腰,难不成躲在山里头了?可这两天在山里搜寻通玄的人也不少,几乎要把整座山都翻遍了也没瞧见人。

还有最令老康感到古怪且说不通的一点——

通玄消失的时间太奇怪了。

根据得到的消息,云鹤观在大雨之前已经关门好几天了,也就是说,是通玄先跑了,随后五具尸骨才出现且被人发现的。如果通玄不跑,就算那场大雨下得再厉害,他都有时间处理现场,将所有的罪恶全部掩盖。

通玄这是……未卜先知?还是得罪什么人了?

猛吸一口烟,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没一会儿,就听匆匆忙忙且格外沉重的脚步声从外传来,值班警察的身影出现在刑侦办的门口,用力敲了敲门,指着门外道:“康队,有个被揍得半死不活的人被丢在了我们公安门口。”

被揍得半死不活?

还丢在他们公安局的门口?

这他爹的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挑衅?!

老康当即起身,一把将还剩下半支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迈着大步朝着门口快速跑去。

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瞧见老康过来,连连起身打招呼,其中一人道:“康队,我们已经在调监控了。”

“行。”老康点头,顺嘴问道,“救护车叫了——”

吗。

最后一个字卡在嗓子眼,老康的手还停在拨开地上之人脑袋的动作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出现的这张脸,虽然表情狰狞,脸上还有很多血印子,但那熟悉的五官,分明就是他们这两天在辛苦搜寻的通玄!

其他人显然也认出了通玄,呼吸声蓦地沉重起来:

“握草,怎么是他!”

他们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心力想要找的人,竟然在这一天的晚上,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他们公安局大门口!

此时此刻,众人心中松一口气的同时,还有更大的疑问窜起——

谁干的?

谁把通玄揍成这样?

谁把通玄扔过来的?

“康队!林队!”有人匆匆忙忙从监控室的方向跑来,大嗓门打断了在场人的猜想,老康等人扭头看去,就见那小年轻紧张兮兮地说,“监控没查到别人,这个人是从天而降突然掉下来的。”

从天而降?还没查到人?!

无数的疑问占据脑海,恰好救护车也到了,老康冲林队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队比了个OK的手势,带着几个人跟随救护车一同前往医院,而老康则是走向监控室。路过办公室瞧见自己的同伴还在死命瞪大眼睛企图寻找通玄的痕迹,连忙敲了下门,冲里面喊了一句:“休息吧,通玄找到了。”

什么!

原本脑袋还昏昏沉沉的警察们猛地一激灵,浑身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流,瞬间就清醒起来。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推开椅子跟上老康,满是好奇地问:“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咋找到的?人搁哪儿呢?谁找到的啊?”

问题一个个从同伴们的嘴里蹦出来,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老康脑袋嗡嗡的。冲几人做了个‘停’的手势,他道:“确实找到了,至于咋找到的?人从天而降啪嗒摔在我们公安局门口,就这样找到了。”

刑侦队的同志:“?”

以为康队在说什么笑话嘲讽人的刑侦队同志在随着老康目睹了监控以后,纷纷陷入沉默。

原来真他爷爷的是从天而降啊。

“这……”

有人张了张嘴,愣是没蹦出几个字。

老康又抽出根烟,没点,就咬在嘴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将视频看了七八回,终于在某个角落看到了很模糊的背影。

他瞪大眼睛,连忙道:“放大放大!”

背影被放大,依稀只能瞧见对方身形略显清瘦,像是女性。同时,这道身影像是预知到了这段监控会被来回播放,竟然冲着镜头挥了挥手。

而后迈步走入黑暗。

深藏功与名。

老康:“……”

刑侦队的其他成员:“……还挺帅。”

老康:“……”

翻了个白眼,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算了,先别管人到底是谁丢下来的,我去医院看看情况,你们早点回家休息吧,这段时间也累得够呛,明天九点再集合。”

成江第一医院。

老康在好友林健的提示下来到了急诊部,林健冲他招招手,两人一块去了吸烟区,林健张嘴就问:“监控怎么说?真没拍到人?”

老康:“拍到了,不过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来那身形不像个男人,而且对方还很嚣张地冲镜头挥手再见。”

他扭头反问:“通玄这边什么情况?”

林健:“……额。”

老康瞅他:“额什么?”

林健嘴角抽了抽,想到了医生递给自己的一长串诊断报告,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四肢遭受过外力打击,粉碎性骨折,胸腔什么的也经受过撞击,内伤挺严重的,然后大病小病一堆,听医生的意思,再晚来一会儿就可以直接准备棺材和葬礼了。不过……现在也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活不了两天。”

顿了顿,他又道:“好在来的路上我们在通玄的身上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罗列了他这些年的所有违法犯罪事实。嗯,还有一些关键性证据。”

“那就先调查着。”

“成。”

通玄是在第二天的夜里咽气的。

咽气前他清醒了一阵,但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在哆嗦,他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桑柒柒那张令人厌恶又令人绝望的脸仿佛还在眼前,拜她所赐,他供奉的神灵成了碎片,他也变成了这副废物瘫子的模样。

桑柒柒……

若是可以,他一定要将她剥皮抽筋!

愤怒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没等他想象出那解气的画面,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猝然断掉。等通玄的意识再次回归时,他已经从自己的身体上坐了起来,虚影的灵魂逃离了身体,而病房内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他死了?

没有想象中的惊恐和不安,狂喜的情绪瞬间覆满通玄的脑海,令他浑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尸体上爬起来,他想也没想就朝着窗外飘去。

被桑柒柒折断四肢,灵魂强行塞回体内的这段日子,是通玄这辈子过得最痛苦的时刻。

灵魂损伤与身体的伤痛叠加在一起,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疼痛贯穿每一分每一秒,连喘息都显得异常困难。

不过没关系了。

现在他死了,他变成鬼了,他将告别身体上的疼痛,有机会逃脱了!

之后他就可以蛰伏起来,慢慢强大,变成像桑柒柒一样厉害的鬼,再篡夺人类的身体!

随着窗户越来越近,通玄的手指触碰到外面的夜风,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很轻的一声咔哒后,他终于从窗户打开的缝隙中挤了出来,猛吸一口窗外新鲜的空气,转身便要往远处而去。

然而,令他死也没想到的是,头一转,就瞧见桑柒柒抱着手臂,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挑着眉注视着他。

那双明媚的杏眼里染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她笑着问:“打算去哪儿啊通玄道长。”

通玄的脸霎时黑成了锅底。

瞧见他这副宛若吃屎的表情,桑柒柒耸耸肩膀:“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我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逃跑,你说对不对?”

视线透过玻璃窗瞥见失去声息的人类尸体,桑柒柒道:“既然身体上的折磨享受不到了,那么……就该轮到你的灵魂咯。”

葱白长指上浮起一缕黑色的雾气,紧接着黑雾便以飞快的速度凝聚成了一根又粗又长的锁链。

通玄见状,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可惜,那锁链像是有自我意识,从桑柒柒的手中窜出以后,宛若一条尾巴紧紧跟着通玄,一会儿抽一下通玄本就受伤的小腿,一会儿窜到通玄的前方挡他两秒,跟逗猴子似的。

通玄的理智渐消,咬牙在心底怒骂之时,锁链再度上前,只不过这一次,它没有打闹,而是飞快缠住了他的小腿。

啪嗒一声,毫无反抗之力的通玄摔倒在地。

远处,桑柒柒拎起锁链的另一端,宛若牵着一条狗,慢悠悠地将人拖到了鬼门关前。

注意到通玄看向‘鬼门关’三个大字时震惊的目光,桑柒柒笑盈盈道:“你还不知道作恶多端的人死后进入地府要经历什么吧?地府十殿,除了第一殿跟第十殿稍有不同外,其他八殿的阎罗都专司不同的地狱,人类常说的寒冰地狱、阿鼻地狱统统包括在内,进了地狱之后你将受到包括但不限于断筋剔骨、沸汤浇手、锁肤灌药、飞灰塞口、腰斩抽肠的刑罚。怎么样,开不开心?”

桑柒柒每说出一个字,通玄的冷汗便掉下来一滴。

那些刑罚,光是听听都觉得呼吸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桑柒柒已然不再给他机会,一把将人丢进第一殿审判,她冲通玄弯了弯眼睛:“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