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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退圈第四十一天 有桑老板在,你不用担……

041.

扑通的落水声之后, 狭窄单薄的船只开始疯狂倾倒起来,随着又一股力的抵达,堪堪稳住身体的桑柒柒猛地往前趔趄, 原本已经与水平面接触的船缘,只用两秒钟的时间便再次往下沉, 水库内的水也开始不受控地灌进来。

桑柒柒看了眼马上就要翻盖的船, 果断地往水里一跃。

这边有突发情况,程合宜那边也一样。

在跳入水中寻找燕燕的尸体前,她已经做过心理建设, 这次的捞尸恐怕要花费很多时间。毕竟这里相比张霖那孩子尸体发现的地点更靠近水库中央, 水自然也更深。而且其他的救援人员找了两天都没找到人, 没道理她一来,燕燕的尸体就出现了。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但跃入水中以后, 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情恰恰就出现了!

就在前方百米的地方, 程合宜看到了一具被水草捆绑住双脚的尸体。尸体看着只有一米五左右的身高,直直地漂浮着, 凌乱的头发顺着水流方向晃动,周边很快聚拢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小鱼,摆动着尾巴张开嘴不停啃食尸体外表的皮肉。

对普通人而言这般恐怖的画面会令他们浑身颤栗、呼吸不畅,但对于程合宜而言却只有庆幸。

尸体还在。

她扯了扯腰间系着的黑狗毛麻绳, 开始朝着尸体所在的方向潜入。看似相隔不远的距离等到实际实践起来却并不容易靠近, 程合宜花了好一会儿终于接近了尸体,她像往常一样快速地将随身携带的特质钩子掏出来, 在水流涌动中费力将钩子勾到了燕燕的裤腰上。

随后, 掏出匕首,附身下潜到燕燕的脚边,开始对捆绑住她的水草进行分割。

这并不是个简单的工作。

程合宜之前打捞张霖尸体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个水库里的水草韧性十分强,用刀割水草总觉得好像在割什么粗壮的大麻绳。花了不小的功夫将水草割断,程合宜呼出一口疲惫的气,上浮至燕燕的身前,正欲带着尸体朝着船只所在的水域回去时,她却蓦地怔住了。

……燕燕的尸体,最开始是睁开眼睛的吗?

这个问题从脑海中窜出来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覆盖了程合宜全身的皮肤。她被潜水衣包裹的后背瞬间涌出夸张的冷汗,浑身也跟僵住了似的,目光死死盯着燕燕的脸。

也正是此刻,燕燕的眼皮忽然轻轻一动,那双漆黑但古怪的眼睛在程合宜的注视中,缓缓眨动。随后,燕燕那张已经被鱼类啃食过的脸忽然抽了抽,因为泡肿而泛白的唇逐渐勾起了一个弧度。

嘴唇翕动,喉间无声,但程合宜仿佛听到了一声很低的笑。

不等她反应过来,燕燕忽然扭转身体,以极度疯狂的速度朝着远处飞快奔去。

猝不及防中,特质钩子另一端的程合宜像是被吊在马后的俘虏,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拖拽着在水中前行。

飞快的速度引起巨大的水流冲力,一下下砸在程合宜的脸上、身上。

疼痛从全身各处涌起,她的眼底泄露出几分慌张,身体下意识想要往另一个方向挣扎着游过去。但对面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她的反抗没有任何作用,反倒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根系在腰间的黑狗毛麻绳以超快的速度从松松垮垮的姿态猝然紧绷。

随后,腰间传来一股反作用力,巨大的力道差点把她的腰勒断之际,头顶船只的重量不敌燕燕的力气,不管是程合宜还是船只,都被这股力拽得控制不住自身。

程合宜不知道自己被拽着跑了多久,只是能隐约察觉到她眼前的水似乎变得越来越暗,这意味着她距离水面也越来越远。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那氧气瓶里的氧气也在一点点地减少,程合宜让自己冷静下来减缓呼吸,但她知道这种自救措施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毕竟,抵达一定的深度,水压也会阻碍她的胸腔扩张。

她照样呼吸不了。

而现在,这种感觉已经逐渐出现。

程合宜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眼里的几缕慌张与无力已然被掩盖,重新变得清明起来。她咬着嘴里的软肉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手里那把割过水草的刀子持续不断地继续割麻绳。

她暂时还不想死。

只要割断了麻绳,跟燕燕的尸体分开,她就有机会上浮,摆脱此刻的困境。

前方的燕燕察觉到身后之人的挣扎,却并未放在眼里,泡肿的身体宛若一条游鱼,身体格外灵活地朝着水库的最深处游去。她漆黑的眼珠亮得有些吓人,随着深度的增加以及身后之人挣扎力度的变小,脸上的笑容也在一点点变大,到最后嘴角咧开的弧度变得尤其夸张,裂口几乎占据了她的大半张脸。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前行的身体忽然停滞。

燕燕黑亮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缓缓歪了歪脑袋。

桑柒柒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视线越过她落在身后几乎已经拿不住匕首的程合宜身上,不用想都知道程合宜已经到极限了。

冲燕燕扯了扯唇,她毫不犹豫地游上前。

燕燕一惊,飞速转身朝着来的方向跑。

她又不是傻子,知道正常的人类下水潜入这么深的水底起码得像程合宜一样穿上专业的潜水设备,可桑柒柒就穿着她那修身的咖色露肩上衣跟牛仔短裤,不止没有潜水设备,那眼睛瞪得比她还大,而且眼里透露出来的危险讯息简直别太明显!

此时不跑,等会儿估计就跑不掉了!

燕燕的反应速度飞快,逃窜速度也飞快,但正因扭身就跑,原本被她拖在后面的程合宜咻一下就被甩到了桑柒柒的面前,桑柒柒见状,立刻抬手抓住了程合宜的肩膀,将人往怀里一按,她用力拍了拍程合宜的脸,看到对方的眼皮似乎轻轻动了动,便不再关注燕燕,直接往上游。

程合宜原本以为自己要死了。

身体上传来的剧痛跟缺氧窒息的感觉折磨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

透过朦朦胧胧的视线和浑浊的河水,她看到了桑柒柒那张明媚的脸,只不过跟初见时对方的热情雀跃不同,此刻桑柒柒的小脸板得十分严肃,嘴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手指勾住桑柒柒的衣服,程合宜浅浅挣扎了一下。

桑柒柒低头瞧她,却被突然的力道又拽得往下。

耐心终于消减,她一手拎着那根勾着燕燕的麻绳猛地一用力,就听耳边响起一声惊叫,燕燕的身体从老远突破水的阻力飞了过来。但她很快止住了往后退的身体,无声之中,麻绳猝然断裂。

属于她的身影隐匿在水库暗流之中消失不见,桑柒柒也带着程合宜顺利从水面冒出了头。

守在水库边上等待着程合宜捞尸消息的蒋叔小侯等人在看到船只侧翻时便已经吓得原地乱转了。

几个围在一旁的救援人员也不由得紧紧皱起眉。他们虽然不如程合宜这种专业捞尸人经验足,但看到这场面也隐约猜到估计是水底下出事了。可问题是,程合宜入水的地点距离岸边实在太远,而且水面在船只翻了以后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的景象,谁也不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救援队队长想了想,立刻下达命令:“这样,我们先过去看看,要是真有意外,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其他的队员纷纷点头。

但等他们抵达船只出事的地点,也只捞起了在水里扑腾的船长。

“程小姐没见影,怎么连她带来的那小助理也不见了?!”救援队队长惊愕地看向浑身湿漉漉的船长,船长闻言摆摆手,“估计是去找程小姐了。”

救援队队长:“?”

在说什么鬼话,这又不是捉迷藏,桑柒柒还没穿潜水服,怎么找?

大概是救援队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太过明显,船长抹了把脸,颇有几分无奈道:“那小姑娘看着轻轻瘦瘦,还装模作样穿个救生衣,结果船一翻,她在水里灵活得跟条鱼似的,我原本也想跟着她潜下水看看情况的,结果我这老江湖都没憋多久,她却在水中来去自如。”

船长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救援队解释桑柒柒的与众不同,只道:“我怀疑她也不是什么小助理,可能是程小姐看上的接班人之类的。”

捞尸人的接班人啊。

这个形容光是听着就觉得水性一定很牛逼。

救援队那颗焦躁慌张的心随着船长的几句话变得稳当了几分,只不过,在水下的人煎熬,在船上的人也一样煎熬。救援队的成员时不时看看手表,终于按捺不住一个个往水里跳的时候,距离他们船只百米的水面突然涌现出巨大的水花,紧接着一个脑袋便从中冒了出来。

桑柒柒搂着程合宜破水而出,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水,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看到船长和几个救援队员,立马冲他们招了招手。

船只开到桑柒柒的身旁,几个救援队员率先上船又将昏迷的程合宜合力搬上船。

救援队员们都是专业的,很快解开了程合宜身上的装备,给她充足的氧气。看人的脸色好转,才扭头问桑柒柒:“到底什么情况?”

桑柒柒:“……”

她总不能如实说程合宜碰到了一具会动的尸体,还被那尸体拖拽着一直往下潜。

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救援队的成员们在送程合宜去医院的时候还要顺便把她推到精神科挂个号。

但桑柒柒对水里的事儿又实在不了解,不知道可以用什么理由敷衍过去,只能含糊说了句:“我也不太清楚,我见着合宜姐的时候就这样了,然后我就把她带上来了。”

“那估计得等程小姐醒过来才知道具体情况了。”

船只开到岸边,蒋叔跟小侯见到没少人,那颗悬着心终于安稳放了下来。但程合宜还得立马送医院,蒋叔跟小侯立马招呼着人开车。

五延庄往上的镇医院内。

程合宜昏迷了两个小时终于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她的胸腔还有点泛疼。但相比这点疼痛,更先吸引程合宜注意的是她脑子里那段关于本该溺水死亡的燕燕突然复活并带着她狂奔的记忆。

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还未彻底从那份恐惧中脱离出来时,病房的门被推开,桑柒柒拎着一些水果走了进来。

见到她睁眼,抒出一口气:“合宜姐,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程合宜摇了摇头,嗓音有点沙哑:“还好,只是胸腔有点疼。”

但她知道这个疼痛是正常情况。

她看着桑柒柒,已然记起了迷迷糊糊之中被对方搂着往上浮的过程,心脏紧了紧,又倏然放松,她对桑柒柒认真道谢:“谢谢,要不是有你,我估计就栽在水底了。”

程合宜虽然还年轻,但下水捞人已经相当熟练,也捞了好几年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恐怖又离谱的事。

桑柒柒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之前说了要保护你的,自然要说到做到。不过当时我应该跟你一块下水的,你也不用遭这个罪。”

桑柒柒也着实没想到水底下那玩意儿胆子竟然这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个水库有问题似的,竟然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就要弄死程合宜。

而且在程合宜之前,救援队员下过很多次水都没事,唯独程合宜出现问题。

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程合宜起身靠在床头,听到桑柒柒的话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下水打捞尸体本就是我的工作,你又不真是我的助理,我的活还要你帮忙的话,未免太说不过去了,不过这次真的幸好带上你了。”

程合宜从没觉得自己的运气能这么好过。

本来她应该独自一人前往五延庄,毕竟明心道长没有空。要不是桑柒柒突然加入了幽灵公会,并且主动提起了五延庄水库的事情,她顺道说了自己今天要过来,然后桑柒柒才毛遂自荐一块来的。

这中间但凡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她的命已经留在水库了。

感慨过后,程合宜深呼吸,抚平了跳动得有些厉害的心脏,再看向桑柒柒,有些迟疑地问:“能跟我说说水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看到本该死去的燕燕突然又活了。”

燕燕那张可怖的脸在程合宜的脑子里转了很久了。

桑柒柒知晓她看到了’燕燕‘发癫的全程,自然也没有再瞒着人的必要,直言道:“那不是燕燕,是附身在燕燕尸体上的水鬼。我看那水鬼在水库里生活了应该有挺长一段时间了,身上的怨气罪孽也挺重,估计这些年里溺水身亡的人都是被它忽悠下去的。”

水鬼。

程合宜呼出一口气。

她这行自然是听过水鬼的,甚至小时候还听爷爷讲过对方年轻时在河里遇到水鬼的事,但她始终认为那只是爷爷编纂的故事,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亲身经历一遍。

“有解决办法吗?”程合宜询问。

“当然。”桑柒柒给出笃定的回复,“到时候再见到把它抓了就行。就是不知道这水鬼聪不聪明……”

如果聪明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从五延庄水库跑路了。

如果不聪明,那刚好。

桑柒柒又可以赚一笔了。

“你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饭?这边的菌子粥好像挺有名的,吃点?”桑柒柒问。

“好,到时候我转你钱。”

“别那么客气嘛。”桑柒柒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朝着门外走。

她离开病房后,程合宜也慢慢地缓过来了,没一会儿便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水鬼,等反应过来时,不免觉得好笑。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在网上搜到?不过,互联网不行,程合宜还有别的帮手,她找到了明心道长的微信账号,给对方发去了信息。

收到信息的明心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张嘴第一句话便是:“人没事吧?”

“没事,还好柒柒跟着一块来了,不然下次英俊搞夜宵聚会的时候你们得带着我的骨灰盒去。”

听程合宜还有心情开玩笑,明心道长也逐渐放宽了心,说了句:“没事就好。”

紧接着又跟程合宜解释起了水鬼:“一般情况,非自然死亡且死前有怨念的小鬼若是没有及时被鬼差带走、进入地府投胎,那么就极有可能随着时间怨气加重、变成恶鬼。死在水里的,也就是桑老板口中的水鬼。我听你的说法,那水鬼敢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要你的命,要么实力不弱、无所顾忌,要么恨你恨得昏了头。”

顿了顿,明心道长又补充了两句:“但桑老板能在那水鬼手里把你救出来,就证明桑老板也不一般。”

程合宜想了想,努力回忆起那段模糊记忆里的桑柒柒,道:“柒柒出现在水里的时候没戴任何潜水装备。”

明心道长:“这我们道士也能做到,身上贴个避水符就行了。虽说网上都猜测桑老板是我的同行,我倒是有其他看法。”

身为嘉山府流云观的道士,明心的师父还是流云观现任观主,他的人际网比起其他道士强了不止一丁半点。桑柒柒是道士的传闻出现以后,他跟别家道观的道士也聊过,但大家都没听说过桑柒柒的大名。

这是不合理的。

虽然全国道观数量很多,道士数量也很多,但真的会推演算卦、看相及符箓之术的人却少之又少。如果桑柒柒真的是道士,大名必然会传到他们耳中。

但没有。

“不过桑老板究竟是不是道士也无关紧要。”明心笑了一下,“有桑老板在,你不用担心。”

“我明白。”程合宜道,“等这件事情解决了,如果柒柒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聚一下。”

明心应声好。

结束跟明心的通话之后没多久,桑柒柒两只手拎着满满的食物回到了病房。程合宜看着她将所有东西摆出来,顿了顿,正欲说话,就见桑柒柒已经把属于她的那份菌菇粥推了过来,笑眯眯地说:“合宜姐你吃这个,这些我吃。”

什么麻辣烫、小锅米线、炒米粉、炸鸡,统统都是她的。

程合宜平日里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视口腹之欲的人,对麻辣烫这一类的食物更是没有兴趣。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有桑柒柒在面前端着碗吃,属于麻辣烫的香味总是往她鼻子里钻。除了麻辣烫,那什么炒米粉光是看颜色都让人食欲大开。

程合宜:“……”

她抿了抿唇,艰难低头喝自己的粥。

在医院住了一天,程合宜便带着桑柒柒重新回到了五延庄。

看到她回来,燕燕的父亲抹着眼泪拼命鞠躬。他虽不知道那天在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清楚程合宜差点死在水里。原以为程合宜不会再帮着捞燕燕,没想到对方在第二天就重新回到了水库边。

桑柒柒站在程合宜的边上,对燕燕的父亲道:“叔,您放心,合宜姐一定会把燕燕带回来的。”

“真的谢谢你们。”

今天下水是程合宜和桑柒柒一块,程合宜去带燕燕回家,桑柒柒则是去抓水鬼。就算抓不到水鬼,也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起码程合宜这边不会再被水鬼盯上了。

两人换上衣服,按着上次的地点一同入水。

桑柒柒一入水就把脸上套着的玩意儿全摘了,反正程合宜已经见过她在水里来去自如的模样,今天装或不装根本没什么要紧的。

程合宜给她打了个手势,桑柒柒点头,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旋即摆摆手,示意燕燕不在这里。

于是两人果断换地方。

就这样在水里来回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两人逐渐靠近水库正中央时,桑柒柒跟程合宜同时瞧见了依旧被捆绑着双腿、直不楞登地竖起飘浮的燕燕尸体。

桑柒柒冲程合宜点了点头,两人飞快靠近。

就在那一瞬间,程合宜感觉到身后似袭来一股可怕的气息,她有所防备,反应速度也相当快,身体迅速一扭,身体便往边上滚了一圈。同时,桑柒柒眯起眼,朝着那气息的方向便追了过去。

瞧着瞬间不见踪影的桑柒柒,程合宜默了默,想到了下水前对方说的那句:“等会下了水你别管我,要是找到燕燕了,你就把燕燕带上去,然后在岸上等我。”

她抿了抿唇,动作利落地将特质铁钩勾上燕燕的腰带,重复一天前的动作,带着燕燕的尸体穿破暗流,重返有光,有亲人等待的世界。

第42章 退圈第四十二天 崽种,滚出来受死!……

042.

水库的水底变得尤其浑浊, 飘荡的水草、浮游生物以及砂砾顺着水流冲撞在桑柒柒的脸上,几十条裹着纯黑怨气的鱼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将桑柒柒团团围住, 试图啃食她的血肉。

桑柒柒眼都没眨一下,抬手抓住已经凑到脸边上的鱼用力一捏。

噗嗤。

鱼身宛若装满气的气球炸开, 藏在其中那团怨气重重的恶鬼气息在顷刻间被冲散。

其他的鱼并未被这堪称残暴的画面吓退, 反倒是更疯狂地摆动着鱼尾靠近了桑柒柒。桑柒柒嫌恶地看了看手指沾上的鱼腥味,捞过一把漂浮的水草用力擦了擦,简单擦掉红白相间的血肉, 她指尖一弹, 比鱼身更为浓郁纯粹的鬼气掠出一点, 化作一条长相丑陋体型却极大的鲨鱼,张开巨嘴将周边所有的鱼一口吞入。

没了阻碍, 桑柒柒追逐前方鬼气的步伐立马加快。

水鬼感受到身后的气息波动, 回头瞧见那大鱼吃小鱼的经典画面,吓得整只鬼一哆嗦, 狂奔的速度更快了。他咬了咬牙,心里满是懊恼,早知道就不该对那个捞尸人下手,不然也不会招惹身后那个女人。

但他实在是咽不下那口气。

那个叫张霖的小孩被他拽入水中后, 他故意以真身出现在了张霖的面前。虽然只是十几岁还未成年的小孩, 但该懂的也懂了,当然猜得到面前这坨长相诡异的黑色影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满脸惊恐地挣扎, 想要仗着自己那精湛的水性往上游, 看透了他目的的水鬼却满怀恶意地将他的小腿绑得严严实实,重新回到他的身前,看着他从愤怒惊恐变成无力, 看着那挥动的手逐渐停下来,脸憋得通红,到最后终于憋不住,浑浊的湖水一口口灌进去,直至被水填满,走向死亡。

这种事水鬼干得多了去了,他最爱的就是溺水之人挣扎又察觉自己无能为力最终只能等死的绝望。

这会让他迸发出极度愉悦的情绪,快/感从身体的各处窜起蔓延,恨不得尖叫发泄。

但这种乐趣随着那捞尸人趁他不在家,将张霖捞起来、又在附近发现几具人骨以后,就彻底成为了泡影。附近村庄的孩子们在老师家长的告诫下不敢靠近水库,就算有途径的,也恨不得离岸边百米远。

水鬼趴在水面浮萍上盯了将近半个月也没能再把人拽下水,心里烦躁,理智也随着愤怒开始一点点消退。终于,在看到燕燕带着一堆小伙伴前往山上摘菌子时,他忍耐不住了。

他静心等待着,瞧见燕燕靠近,毫不犹豫地从水里爬到了岸边,蛊惑着燕燕一点点接近水岸。

这种十来岁的小孩没什么心思,单纯得要命。蛊惑他们或许只需要一根棒棒糖,一两句好话,就算动用恶鬼本身的怨气,也花不了多少精力,只眨眼的时间,燕燕就宛若没有灵魂的娃娃,身体僵直地抬步朝着他走来。

在燕燕靠近河岸边时,水鬼的恶趣味上身,他怂恿着燕燕回头,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吓坏了一群小孩。

之后,燕燕跃入水中,他的玩具又多了一个。

说实话,这个玩具远没有张霖有意思。张霖会游泳,在意识到自己溺水时的挣扎比不会水的燕燕强烈许多,脸上的情绪变化也更多,看着更有意思。

但拽都拽下来了,就算没意思也只能忍着。

水鬼欣赏完燕燕的死亡全过程,慢悠悠地趴在救援人员的船边,津津有味地看他们像下饺子一样信心满满地跳入水中,最后却又无功而返。后来,他又听到救援人员低声交谈着说要让程合宜再来一趟。

他认得程合宜。

程合宜,就是那个捞尸人。

水鬼的眼眸一点点亮起。

程合宜把他攒下的玩具都捞起来带回了岸上,他必须要给程合宜一点颜色看看。就算出了程合宜的事之后真的无人靠近水库也没关系,反正水岸很长,村里的人进山都得从水库附近走,大不了他就多费点功夫,把人忽悠下来。

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程合宜的到来。

第二天上午,程合宜终于来了。

利用燕燕的尸体引得程合宜上了当,他毫不犹豫,拖着程合宜就往水底去。

他要看到程合宜的身体因为水压一点点炸开,就像炸烟花一样!

然而,让水鬼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个愿望并未被满足。就在程合宜即将昏迷时,那个看上去比程合宜还好欺负的女人出现了!

水鬼回忆起昨日逮住程合宜时的兴奋以及瞧见桑柒柒时的惊恐,咬了咬牙,逃窜的速度更快。但桑柒柒的速度也不容小觑,死死咬着他。心下一狠,水鬼猛地化作黑气钻进前方一条水蛇的身体里,朝着狭窄的石头缝里挤了过去。

桑柒柒当然没法挤过去,她抬脚一踹,两块石头变得稀巴烂。

水鬼:“……”

水鬼咬牙继续跑,路过水库中的某些水生生物时,一次次地附身。每次从生物的身体中脱离,那些鱼、蛇都会在瞬间失去声息,晃晃悠悠地随着水流落入水底。

桑柒柒看着面前的黑影,回头看了眼后方,缓缓眯起眼睛。

这水鬼也不知道死在水里多少年了,在水里逃窜的速度夸张得简直可以去地府开创再申请个吉尼斯……哦不,是地府恶鬼万米游泳记录。她也只顾着追着他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会儿离岸边估计得有个十万八千米远了。

这鬼……是不是故意把她引诱过来的?

正常的逃亡路线不都该是S型,看见有分叉口就往分叉口跑吗?哪个智商正常的鬼直愣愣地沿着直线跑?就算他一会附身大鱼,一会儿附身游蛇,也只是与她拉开距离而已,还不是明摆着告诉她——我在这里,你快来追我!

这种令人疑惑的想法在心底窜起以后,桑柒柒心里多了几分防备,但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

十多分钟后。

水鬼看着面前裸露出来的湖心岛,眼睛猛地亮起。

这座屹立在五延庄水库、靠近西照峡的湖心岛长相很奇特,从外面看一只巨大的横趴着的螃蟹,但螃蟹的身体那部分却是空的,只有八只蟹脚延伸至水底,宛若一根根廊柱,连接了湖心岛跟湖底。若是想象力丰富些,便会觉得这岛不像岛,更像是一座水底牢狱。

桑柒柒眼下就是这么个古怪的想法。

而等她看到水鬼以一种极度刁钻的角度钻进湖心岛下方,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更深了。

这湖心岛下方的空隙明明那么多那么大,可水鬼为什么偏偏要挤到第三根柱子跟第四根柱子中间且右下角那块小石头的缝隙里钻进去?

有说法?

桑柒柒不动声色地靠近石头缝隙,人刚到,一股极度恐怖的气息便钻了出来,宛若暴雨天的狂风般直接撞上她的脸,并将她的身体给掀翻了。

在水里滚了两圈的桑柒柒脑袋冒出问号。

奇怪,这里怎么有这么强的怨气?

沉吟间,已经钻进去的水鬼竟然不怕死地从中钻出了半截身体。

他在桑柒柒面前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一张脸被啃得宛若麻子饼,眼睛里满装了恶意,瞧见桑柒柒被掀翻就知道她肯定没法靠近这个岛来抓他,果断嚣张嘲讽:“不是想抓我吗?有本事你来啊。今天你抓不到我,明天也抓不到,除非你每时每刻都守在这里,不然等你一走,我就去拖附近的村民下水!”

他可不是单纯地放狠话,他是真的这么想。

至于这样的报复会引发什么样的动乱,并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他只知道桑柒柒是他这些年遇到过的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那些偶尔出现在水库附近的道士给他的压迫感也没桑柒柒厉害,可那又如何?那么厉害的桑柒柒还不是被堵在湖心岛之外,拿他没办法?

桑柒柒见他兴奋得浑身的鬼气都在飘动,扯了扯唇:“挑衅我是吧?”

好,很好。

不弄死你这个狗杂种,她就不叫桑柒柒。

桑柒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你等着。”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就朝着湖面而去。

原本见桑柒柒疑似发疯地笑着放狠话的水鬼还真以为她有什么本事,下意识瑟缩了下。可下一秒见到桑柒柒竟然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湖水,朝着头顶上去,当即哼笑一声。

还真以为她有什么本事呢!还不是跑了。

水鬼的眼睛跟雷达似的扫过左边的区域,又扫过右边的区域,虽然没再看见桑柒柒的人影,但为了以防万一,最终还是决定将脑袋往回一缩,躲进了宛若牢狱的湖心岛之下。

另一头,桑柒柒很快从水里冒出了头。

蒋叔、小侯以及救援队成员们都是眼睁睁看着桑柒柒跟程合宜一块下水的。昨天程合宜出了那么大的意外,今天她俩下水时,大家心里也都格外的不安,生怕昨日场景重现。但就在一行人心脏怦怦跳得厉害、左右来回走动无法平静下来时,程合宜率先从水里冒出了头。

她摘掉潜水镜,看了眼船只的位置,远远地冲他们挥了下手。

船上的救援队成员当即匆忙开船过去。

一靠近,救援队队长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程小姐,找到了吗?”

程合宜点头:“捞到了,麻烦搭把手。”

救援队成员们紧绷的心情终于有了几分放松,呼出一口气后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伸手将程合宜拽过来的尸体搬上船。虽然燕燕的尸体已经因为肿胀、被鱼类啃食而不成人形,显得格外恐怖,但救援队成员们却没有丝毫害怕,只是抿着唇叹道:“终于可以回家了。”

程合宜爬上船后找来放在一旁的白布将燕燕的尸体盖住,听到救援队成员的话,没说什么,只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

几分钟后,船只回到岸边。

燕燕的父母迫不及待地扑过来,掀开白布瞧见女儿的尸体时,隐忍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一夜白发的中年女人趴在燕燕身上,哭干了眼泪,撕扯着让女儿快点醒过来。她的身侧是满眼痛惜、默默流着眼泪的丈夫。

这一幕实在过于惨烈,蒋叔几人只看了一眼便纷纷收回目光,扭头深吸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嚎声逐渐降低,燕燕的父亲搂着几乎昏厥的妻子起身,让家里的亲戚帮忙扶着,自己则是撑起已经僵硬的膝盖,弯下腰,颤抖的手指拽住白布,裹着女儿的尸体,一脚深一脚浅地踉跄着身体朝着家的方向走。

蒋叔跟小侯站在边上,他偏头看了看被这氛围感染后眼眶红红的小侯,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哑着嗓音道:“走吧。”

小侯嗯了一声,刚一抬步,却陡然怔住。

他扭头,视线在身后这波救援成员里来回转,转了足足三圈,终于忍不住发出惊愕到类似尖叫的嗓音:“桑小姐呢?!”

此话一出,收拾物件正准备离开的救援队成员以及蒋叔都懵了,一个个左看右看,纷纷倒吸一口气。

最后视线聚焦在了程合宜的身上。

对啊!桑柒柒呢?!

他们可是亲眼看着桑柒柒跟程合宜一块下水的,怎么只上来程合宜一个?!

被所有人盯着的程合宜:“……”

她原本还想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燕燕一家身上,没有关注到消失了的桑柒柒也是一件好事。结果天不遂人愿,小侯在这最后关头竟然察觉到桑柒柒不见了。

从小就没怎么说过谎的程合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一会儿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先瞧见了水面上涌动的身影,她当机立断,指着水面:“在那儿呢。”

众人的视线齐齐扭过去,果然瞧见桑柒柒发间沾着些水草,正跟条鱼似的游过来。

救援队队长:“……桑小姐游泳还挺快的。”

救援队队员:“水下憋气好像也很牛掰,刚等程小姐消息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水面,都没见她上来透气。”

程合宜想,何止啊,她还在水底大战水鬼呢。

瞧见了’失踪‘的桑柒柒身影,小侯刚紧绷起来的身体再度放松,救援队也拎起装备一块走了。

程合宜留在原地等桑柒柒爬上岸,看着她浑身湿漉漉的模样,贴心地递过去毛巾。桑柒柒接过毛巾往脸上擦了两下便盖住了脑瓜,随意搓了搓。

那头漂亮的黑发被搓得不成样,程合宜都替她心疼。

移开视线,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抢过毛巾帮忙的程合宜问道:“解决了吗?”

“没。”

有点意外的回答。

程合宜蹙起眉,想到明心说的那水鬼实力不一般,有些担忧地发问:“那水鬼很厉害吗?现在要怎么办?”

桑柒柒又薅了把头发,实话实说:“水鬼倒是不厉害,但他跑得挺快,还有底牌。”

至于这底牌——

“或许我们该打电话问问明心道长,他家祖师爷在这儿到底做了什么。”-

出了燕燕的事,除了救援人员,其他人已经被各村禁止靠近水库,就算那水鬼有心想要拖人下水,也找不到人。所以,现在的情况倒变得没那么紧急起来。

桑柒柒跟着程合宜回到镇上的旅馆,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便联络起了明心。

明心接到电话,听到程合宜重复了五延庄水库百年前竟与流云观有关时,有些意外,当即便道:“我加入道观时,师祖已经仙逝,而且这都百年前的事了,我确实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帮忙问问我师父,或者找人看看流云观的文献记载。”

桑柒柒跟程合宜自然没有拒绝。

明心虽忙着别的事,但速度也很快,立刻将电话拨到了道观内。太微散人一听明心打听的事,当即皱了皱眉,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是说,五延庄水库?”

听太微散人这般语气,明心心里便如明镜,知晓师父一定知道点什么,没有犹豫地嗯了一声,他道:“桑老板说,水库深处有一座湖心岛,湖心岛内怨气十分严重,而且岛上疑似有道士布下的阵法,想确认下跟我们流云观是不是有关。”

太微散人蹙了蹙眉,思考一阵后道:“这件事情我确实有所耳闻,师祖曾路过五延庄,发现附近村庄的人用活人做祭供养所谓的河神。无数孩子被丢入湖水之中不得安生,怨气几乎覆盖整个湖面,若他再晚到一段时日,那些孩子们化作的怨气恐怕能将附近几个村子给屠戮干净。”

不过,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师祖来到了五延庄,察觉到了这里的巨大问题,并给予了一定帮助。

……给予了一定帮助?

听到这话的明心敏锐察觉到太微散人的言外之意。

给予一定帮助,那就是没有彻底解决问题?

不等他询问,太微散人便直言:“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只知道五延庄那湖后来虽然成功建起了水库,但你师祖总是时不时地前往此地。后来你师祖驾鹤西去,这活就交给了你师叔,不过最近这几年时间,你师叔闭关,便又将此事交给了云生。”

云生?

明心皱了皱眉,眼底浮现起几缕嫌恶,又很快掩下,但出口的话却依旧夹枪带棍:“恐怕云生没把师叔的吩咐当回事吧。”

太微散人沉默,随后道:“我会询问云生的。”-

嘉山府流云观。

正在道观内与客人算卦的云生被观内的小道士喊走,听到“观主找您”这几个字时,心里满是狐疑。

太微散人虽是流云观观主,但近些年已经不太管事。

他手底下的几个弟子,一位即将接他的任管理道观,另一位从旁协助,还有个他最看不顺眼的明心则借着外出游历的借口搞起了什么直播、短视频。整得跟个网红似的,完全拉低了他们道观的档次。

但太微散人对此却并无意见。

想到这里,云生不由得撇了撇嘴。

进入袇房,云生瞧见了背对着他坐在蒲垫上打坐的年迈老者,他作了揖,主动开口:“观主,您找我有事儿?”

太微散人询问:“我听师弟提过,五延庄水库的事情交代给了你。”

五延庄水库?

这五个字一入耳,云生的表情便僵了僵。

好端端的观主怎么会提到五延庄水库?虽说师父闭关前确实将五延庄水库交代给了他,但他去五延庄水库好几次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实在搞不懂这水库有什么好盯着的。流云观距离五延庄坐飞机都得六个小时起步,去一趟还得再坐几个小时的车,累都能把人累死。

来回几次后,云生便彻底把五延庄水库抛在了脑后。

如今观主提到……

云生的眼眸闪了闪,努力冷静地回答:“是的。”

太微散人:“说说你师父交代给你这事时的所有说辞。”

云生机敏地察觉到太微散人似乎并非想要找他的麻烦,而是单纯地对五延庄感兴趣,那颗微微悬起的心缓缓放下,重复了师父当年说的话:“五延庄水库曾怨气冲天,幸得师祖庇佑,虽因意外无法送魂入地府投胎,但也布下阵法,守附近村庄安宁。”

五延庄。

桑柒柒坐在椅子上,听着明心得来的回复,心道果然如此。

最初她听到嘉山府流云观的观主来过此地,之后还顺利建造起了水库,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位老道长已经将所有鬼魂送入地府投胎了,没想到竟只是封在了湖心岛。

难怪那岛长得那么像牢狱,里头还怨气冲天,能把人掀飞。

……至于那水鬼,多半是近两年才出现的。

明心察觉到桑柒柒的沉默,知晓她在思考,便也没打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流云观的阵法向来不外传,想要安稳破阵,得请我观中之人过来。我师父已经在前往五延庄的路上了,估计晚上能到。”

“行,我等你师父过来。”

挂断电话,桑柒柒又去了趟地府。

五延庄的日头很快隐入深山,橘红的晚霞也逐渐被黑暗覆盖。

一身黑金道袍的太微散人面上看不出疲惫,只沉默站于湖心岛的中央。桑柒柒则再次潜入水中,出现在湖心岛第三根柱子与第四根柱子中间,她的身后是上百个拿着漆黑锁链的鬼差。

与此同时,依旧藏在湖心岛中的水鬼慢悠悠计算着时间,思考着什么时候能再干一票。

突然,头顶的湖心岛突兀地晃了晃。

紧接着,桑柒柒的嗓音宛若惊雷,在他耳边炸开:“崽种,滚出来受死!”

第43章 退圈第四十三天 扣不完,根本扣不完。……

043.

身体晃动的弧度随着的湖心岛的摇晃逐渐变大, 水鬼却腾不出手去扶岛柱,他痛苦地伸手捂住被桑柒柒的嗓门震得生疼的耳朵,鬼脑袋里像是有一万只苍蝇跟蚊子在不停地嗡嗡叫唤。

那女人的嗓子里装喇叭了吗?

不止音量大, 竟然还自带啸叫效果。

水鬼用力晃着脑袋,等到疼痛稍微减弱几分, 龇牙咧嘴地吐出一口浊气, 顾不上湖心岛为什么震得那么厉害,满眼愤怒地上前拨开石缝,伸出张脸冲着桑柒柒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你有病是不是?!吼那么大声真当我在水里待的时间长, 脑子也进水了吗?好好的庇护所不待——”

跑出来找死啊。

最后六个字随着水鬼看清楚桑柒柒身后密密麻麻的鬼差时, 突然消失。

他露出来的脑袋僵在原地, 麻饼脸上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目光瞥到这些鬼的手里都拿着相似的勾魂锁链时, 连呼吸都快停下了。

他溺水死掉的时候见过鬼差, 那鬼差穿着黑色长袍,苍白的手背上缠着带有花纹的黑色勾魂锁链, 朝着水库前行。每走一步,锁链就会发出叮叮当当当的声音,那声音落在他耳中,跟催命铃声无异。

吓得他扭头就在水里狂奔, 好在运气绝佳, 在鬼差还没发现他时,人已经先躲进了这个湖心岛里。鬼差没有察觉到泄露的鬼气, 站在湖边的表情有点困惑, 迟疑了一阵后,选择离开。

那时就一个鬼差,现在有几个排!

那一道道乌压压的身影怼在面前, 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水鬼咽了咽喉咙,脑袋不敢动,但藏在湖心岛大阵内的脚已经在用力地抠地面,两只手也悄悄拽住了石块,就等着机会一到,迅速借力缩回去。

“还想躲?”桑柒柒翘起了红唇,视线扫过水鬼那变得更白了的脸,笑着问,“白天挑衅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这会儿就变得怂唧唧了?”

水鬼:“……”

他咬牙切齿:“谁知道你不讲武德,摇这么多鬼差来。”

桑柒柒虽然没吱声,但脸上的表情赫然写着——跟你这臭垃圾讲武德,你当我也脑子进水了?

水鬼更气,这么瞧不起他,还不是要搬救兵?再说了,这救兵好不好使还不一定呢!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后那强大的怨气来自哪里、是如何产生的,但作为同类,他完全可以感受到从它们身上传来的可怕压迫感。

不比这些鬼差弱!

桑柒柒一人会被掀飞,这几个排的鬼差也会被掀飞!

笃定了这样的想法,他冷哼,扔下一句“走着瞧”之后,猛地缩回了脑袋,继续当自己的缩头乌龟。

同时段的水面,太微散人脚踩符纸悬空立于湖心岛之上,左手掐诀,右手拂尘。随着他的手腕挥动,白色兽毛扫过同样悬空的黄纸红符,符纸中缓缓淌出道道气流化作风在他的身侧聚拢。指印落下,这些气流宛若惊雷突然降落至湖心岛的八根柱子上方,噼里啪啦一顿响。

雷鸣般的动静持续了将近有五分钟,太微散人的脸色微微发白,见阵法依旧保持原样,他抿着唇正欲再掐诀,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咔‘声。

就像是玻璃屏障自然裂开,自百年前便落下的阵法突然开始崩溃。

整座湖心岛像是遭受了从内部而来的撞击,八根蟹脚一般的柱子摇摇晃晃,无数的碎石从上方掉落下来,噼噼啪啪地宛若炸开了一根根炮仗,将正思考着到底是鬼差强还是恶鬼强的水鬼砸了个头晕眼花,差点原地暴毙。

疼得哀嚎一声,他一边伸手挡住碎石,一边往角落里藏。

但这显然没什么作用。

湖心岛的晃动更加强烈,水鬼甚至还耳尖地听到了湖心岛开裂后再也无法隐藏的恶鬼嘶鸣声。陡然意识到桑柒柒想做什么的水鬼再度钻出石缝,眼神跟看疯子似的望着桑柒柒,再度破口大骂:“你脑子就是进水了!你竟然要把湖心岛拆了,你知道被困在这里的恶鬼怨魂有多少吗?!你竟然为了抓我把它们都放出来,你这是找死!”

桑柒柒抱着双臂,她的视线中,那些碎石穿破河水跌落湖底,跟流星似的,还挺好看。

观赏性非常强。

听到水鬼的质问,她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扬眉,好笑地问:“你该不会觉得我带这么多鬼差真就只是来抓你的吧?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

要不是担心强硬行事会造成无法阻止的意外,桑柒柒早上就徒手撕封印了。

还轮得到这水鬼叽叽歪歪?

水鬼:“……”

草,敢情这女人的目的不是他?!

水鬼回头看了看正挣扎着往外钻的恶鬼们,对上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藏进了犄角旮旯里-

咔哒咔哒的声音接连不断,水面之上的符纸还在不停地溢出气流继而辐射至湖心岛的八根柱子。阵法已经完全溃散,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彻底消失。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太微散人的眉心却缓缓皱了起来。

阵法的步步消失带来的是越发浓郁的鬼气。

就像是原本密闭干净的空间内注入了毒气,令人根本避无所避。

他低垂着眼,瞳孔中印出了位于水库底部牢笼中挣扎的无数恶鬼身影,耳边更是回荡着它们撕心裂肺的尖叫。

太阳穴不停臌胀,太微散人苍老的脸紧紧绷起,面上虽没有太大的神情变化,但心底却隐隐浮起了一丝担忧,开始思考顺从桑柒柒的意思解开师祖留下的阵法,究竟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其实他刚抵达五延庄时,并未在第一时间通知明心跟桑柒柒,而是选择独自前往水库,来到了湖心岛查看情况。

湖心岛的阵法的确出自流云观、出自师祖的手。但就是因为确认了这件事情,所以当他意识到这个困住诸多怨魂的大阵竟然从里面被撬开一条缝隙时,他便猜到里头被封印的恶鬼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如果撤掉阵法,解除封印,他们真的有能力可以抗住这么强大的怨气,解决掉这么多的恶鬼吗?

太微散人在心底问自己,但还未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桑柒柒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小姑娘像模像样地朝他弯腰作了揖,很有礼貌地直入主题:“太微观主您好,感谢您在百忙之中赶来,请问您有把握破阵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她笑盈盈地说:“那希望观主能帮这个忙。”

太微散人却迟疑道:“但据老道所知,这里面封印的怨气足以屠戮附近所有的村庄。老道不才,若破了阵,恐怕无法跟师祖一般,将这些怨气重新封印回去。若破阵只为抓那只水鬼,或许……并不合适。”

桑柒柒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为了抓只水鬼费那么大阵仗,没必要。

但桑柒柒却摇了摇头:“虽然我来这儿的最初目的确实是为了抓水鬼,但既然知道了水库的往事,确定了这里面封印着那些被献祭的孩子们的鬼魂,那自然要送他们去地府。”

不管是接受判决还是排队投胎,都得先入鬼门关。

像是知道他的忧心,桑柒柒想了想又补充道:“若出现意外,我们地府负全责。”

我们、地府。

这两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太微散人看向桑柒柒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是道士,还是流云观的观主,自然知晓地府的存在。但同时他又是生人,从未抵达过地府,最多也只是跟拘魂的鬼差接触过。像桑柒柒这般张嘴就做下重大决定,还用地府来兜底的小姑娘,确实头一次见。

两人对视片刻,桑柒柒见这位谨慎的道长还在迟疑,也明白他的担忧。

能否把阵法之中的恶鬼全部带回地府是需要考虑的一点,还有一点是太微散人必须证实桑柒柒是个’好人‘。尽管她跟明心相熟,尽管她自称是来抓水鬼的,尽管她还说自己是地府的成员,但太微散人在地府着实没什么人脉,无法确定桑柒柒说的话真实性占比有多少。

她若是早早盯上了湖心岛下封印的恶鬼,心怀恶意,想要故意借那水鬼一事将恶鬼放出来为祸人间,也并非没有可能。

若太微散人什么也没确定就帮助破阵,到时候真出事儿了,就跟帮凶无异。

不说他一生修道最后毁在这件事上,就说这群恶鬼放出来人类社会该多遭罪,太微散人也不敢轻易尝试。

桑柒柒身上没什么地府的信物,但就算有,估计太微散人也不认得。她开始疯狂地转动她的脑瓜思考该如何让太微散人相信她真的是个好鬼时,太微散人直言道:“我曾与地府鬼差有过几面之缘,勉强算得上相熟。”

桑柒柒一听,眼睛一亮,双手一拍:“那好办,太微观主认识的鬼差叫什么名长什么样?我立马把他带来给你确认。”

太微散人谨慎地并未提及对方的长相,只道:“对方姓崔,单字一个京。”

崔木头?!

桑柒柒惊讶地眨眨眼:“崔京啊,他升职了,现在不当鬼差了,您二位认识的时间有点久了吧?”

桑柒柒倒是没想到,太微散人的嘴里竟然会蹦出一个如此熟悉的名字。

一个前几天才扣过她分、被她骂骂咧咧了半天的名字。

不等太微散人回答,桑柒柒扔下一句“您稍等,我立马带他过来”,便迫不及待地朝着地府而去。

桑柒柒的执行力一如既往的强,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便再次出现在了太微散人的面前。而她的身后,被拽着手臂狂奔而来的崔京,发丝凌乱,满身狼狈。瞧见太微散人望过来的视线,他立马挣脱桑柒柒的桎梏,抿着唇整理好了个人形象,白净又故作严肃的脸转向太微散人,冲对方作揖后,打了招呼:“太微观主,许久未见,一切可好?”

太微散人注视着崔京,温和一笑:“都好,倒是你,听这位小朋友说,你升职了?”

崔京嗯了一声:“现在干文职。”

唠过磕,确认了眼前的崔京便是自己认识的崔京,太微散人便也不再避讳,主动提起了桑柒柒的要求。相关事情崔京早已在桑柒柒那儿听过一遍,此刻便直言:“您放心,地府会派足够数量的鬼差前来帮忙,解除封印以后,我们会将所有的恶鬼都带回地府,不会发生意外。”

太微散人闻言,沉默一阵,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破阵的请求。

但此时此刻,真切感受到阵法内翻涌的恐怖怨气,太微散人因桑柒柒与崔京笃定的承诺而放下的担忧再度浮现,他呼出一口气,在几秒钟的沉默间,神态重新变得冷静且坚定。事已至此,阵法也损毁大半,就算真的没法对抗这些怨魂,也已经来不及了。

现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桑柒柒,相信地府。

符纸下的惊雷劈下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终于,在’嘭‘的沉重声响后,太微散人脚下的湖心岛彻彻底底地坍塌、碎裂。巨石轰隆轰隆地坠入水底,掀起了巨大的浪头。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怨气冲天而起,伴随着尖利叫声一块出现的,还有无数道瘦弱的漆黑身影。

一只恶鬼飘过太微散人的身旁,突然停下,歪了歪脑袋。

看不清楚五官的脸张开深渊巨口,发出兴奋的嚎叫,瞬间朝着太微散人而去。

就在他即将一口咬住太微散人的时候,一枚锁链从水底而来,宛若利箭刺破水流与空气,以极快的速度缠住了小鬼的脚掌。

小鬼被突然出现的锁链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着用另一只脚用力猛踹。

但拘魂锁链锁的就是鬼,一旦扣上,只会更加紧实地贴合小鬼的脚腕,令他无法挣脱,除非把自己的脚砍下来。

小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愤怒地嚎叫起来,长满尖锐指甲的手拽住拘魂锁链狠狠晃动,更甚至张嘴一口咬在冰冷坚硬的锁链上,只可惜没有任何作用。

与这只小鬼相同遭遇的还有从阵法中逃窜出来的其他小鬼。

他们被困住以后,叫声比在阵法之中还要尖锐。太微散人的太阳穴臌胀得更加厉害,抬手便丢下了一张静音符,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忽的,他像是有所察觉,抬起了头。

不知何时,天空中的圆月被漆黑的雾气遮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雾气中扩散出来,无数小鬼也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竟然在同一时间放弃了挣扎,无视了捆绑住他们的锁链,纷纷跪倒在地冲着雾气磕头尖叫。

恍若信徒在跪拜什么神明。

水底。

阵法彻底解除以后,水鬼看着身旁上蹿下跳的小鬼以及那掉下来仿佛能把他砸扁的石头,知道自己再不逃就得让桑柒柒瓮中捉鳖了。他没有再犹豫,找了个乌漆嘛黑最混乱的角落咻一下就窜了出去。

这边是湖心岛石头缝隙的背面,而桑柒柒恰好站在正面,按理来说,完全不可能意识到有只水鬼从这么狭窄漆黑且还有无数恶鬼拥堵的环境里悄悄跑了。

水鬼看着近在咫尺的岛柱,再看前方空荡荡又无比寂静的深水区,恍若看到了满满的希望,麻子脸上露出了个灿烂到夸张的笑容。

拜拜您嘞!再也不——

嘭!

心里话都没来得及说完的水鬼乐极生悲,被面前突然横起的漆黑锁链撞得原地滚了两圈。

他龇牙咧嘴地起身,捂住头后退一步,等到脑袋里的眩晕结束,视线再次聚焦,终于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数根锁魂链不知道从何处延伸过来,将整个湖心岛水下的部分一圈一圈围住,乍一眼看去,宛若一个纯黑的编织囚笼!

而他,就被锁在囚笼之中。

桑柒柒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囚笼的正前方,隔着锁链与锁链之间的缝隙与水鬼遥遥相望,看清楚对方脸上透露出来的懊恼跟慌张,她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大:“真可惜,没逃掉呢。”

水鬼:“……”

他在心里想了一万句骂人的话,想要把桑柒柒骂得狗血淋头,但话没出口就见桑柒柒手指微微一晃,那根宛若游蛇一般的拘魂锁链竖起了脑袋朝着他而来。

水鬼见状,立马就跑。

可惜,这次他逃不掉了。

囚笼内部的每个角落都有锁链涌来,在一声声的尖叫中,这些拘魂锁链将还在阵法中来不及逃窜的所有小鬼齐齐绑住,一个都没落下!

而他!明明已经在用最快的速度逃窜了,不止被锁链拘到不说,还被来自不同方向的锁链给拘了!

最可怕的是,这几条锁链的另一端已经回到了站位相隔很远的鬼差们手中,随着他们的手指拽住锁链往后一拽,前后左右不同方向的力瞬间将水鬼扯成了一个可怕的’大‘字型。

四肢被勒住,脖子被勒住,窒息的痛苦加上拘魂锁上的力道,让水鬼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五马分尸!

“啊——!”

一种诡异的、刺啦刺啦的撕裂声在桑柒柒的耳边响起,这声听得人毛骨悚然,但对于桑柒柒这样的鬼来说,太正常不过。

地府那么多小地狱,这种声没个一万,也有八千。

早听习惯了。

更何况眼下这情况不过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这水鬼喜欢将无辜人类拖下水虐待他们,现在翻车了被抓了,那他自然也得受受罪。

至于这算不算得上滥用私刑,会不会扣分。

桑柒柒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小鬼,摇头:扣不完,根本扣不完。

“交给你们了。”

没在水鬼的身上多浪费时间,桑柒柒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湖水,虽然还在水底,但她能明显感觉到来自水面上的压迫感。没有再犹豫,她快速上浮到水面,爬上湖心岛,与太微散人并肩而立。

太微散人蹙着眉,指向头顶那层浓郁的黑雾,道:“刚才那黑雾把几只小鬼吞进去了。”

“大概是意识到这次没退路了,所以准备吞食小鬼,开大了。”桑柒柒眯起眼,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更为强悍的鬼气,那鬼气以一种不分敌我的速度与力道席卷整片水域,直接把毫无防备的太微散人给撞飞了出去。

太微散人:“……?”

干架前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他堂堂流云观观主的面子还要不要?

桑柒柒像是这会儿才察觉到不对,扭头冲太微散人露出小孩对长辈才有的乖巧笑容:“您要是得空的话,劳烦多贴几张静音符,不然得把这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给吓坏了。”

太微散人站稳了身体,恢复了作为一个大道观观主该有的冷静,点头应下:“好,那便辛苦小友处理这里的问题了。”

他没有跟桑柒柒说什么也留下来帮忙。

虽说桑柒柒看上去年纪轻轻都能当他的孙女了,但这姑娘刚刚迸发出来的鬼气比头顶上那个还夸张。

太微散人脚踩符纸回到了岸上,开始尽力尽力地打辅助,贴静音符。

与此同时,桑柒柒的肩膀上跃下一只优雅的黑猫,黑猫的身体迅速膨胀,变成了恶虎。恶虎腾空跳跃,一路直冲半空中的黑雾。双方相触时,恶虎张开巨口狠狠咬住对方。明明是黑雾,却仿佛有实质,宛若身体被撕开裂口,血肉被扯落,刺耳的尖叫声中,又有几只被拘魂锁链锁住的小鬼自己砍断了脚踝,试图朝着天空的黑雾而去。

但从桑柒柒身上蔓延开去的鬼气已然覆盖住整片水域,所有的小鬼都感受到了一股强悍的压制力,那压制力如同大山,将他们压得脊背弯曲,哀嚎着宛若乖巧的宠物趴伏在地。

黑雾见状,发出愤怒的嚎叫。

它逐渐凝聚成巨大的人形,头颅、身体、双腿都有,唯独手臂少了一只。

旁边虎视眈眈的恶虎嘎巴两口将嘴里撕下来的手臂吞咽入肚,猩红的眼眸充满侵略性地望着面前的恶鬼,龇牙,发出低低的吼叫。

桑柒柒手指一抬,恶虎再度朝着恶鬼冲了过去。

但此刻的恶鬼已有防备,见恶虎奔来,毫不犹豫地闪身躲过。却未曾想到,威胁并非只来自前方。桑柒柒不知何时绕到了它的身后,在它躲避的刹那,捏起拳头就冲着对方的后腰砸了下去。

“嘭——”

遭受重击的恶鬼腰部瞬间断裂,两条腿一软,轰然倒地。

刚贴完符准备观战的太微散人:“……?”

这拳头还没个苹果大,就这么把恶鬼的腰砸折了?

铁做的吗?!

第44章 退圈第四十四天 缝缝补补又一年。……

044.

被桑柒柒这一拳头震惊到的显然不止太微散人。

身形庞大的恶鬼趴在地上, 那双充斥着疯狂、愤怒的猩红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类似迷茫的情绪。

它低头看看自己软趴趴的腰,再扭头看看用左手手掌包裹着右手拳头揉搓着指关节的年轻女孩,终于回过神来。

吼!

愤怒的喊叫从喉间爆发出来, 从恶鬼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鬼气和怨气并未在第一时间以报复的姿态冲向桑柒柒跟恶虎,反倒是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将它的身体包裹在其中。

一眼看出它想趁机修复断裂腰身的桑柒柒毫不犹豫地飞奔上前。

察觉到她的动机, 恶鬼的保护圈里迸发出数道以鬼气凝结而成的冰锥,朝着桑柒柒的眼睛、胸口、腹部以及两个膝盖刺了过去。冰锥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与桑柒柒的眼睛只差几毫米的距离。但时间在此刻似乎变得尤其缓慢, 桑柒柒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那直戳她眼皮的冰锥随着这个动作瞬间融化, 旋即被周围的夜风吹走。

又是一拳头。

桑柒柒一靠近恶鬼用鬼气围成的保护圈,便用力敲了下去。

轰隆轰隆的声响带着强烈的震感震得恶鬼刚刚直起来的腰又软塌塌地趴了下去, 也把离得老远的太微散人震得晃了晃, 差点又没站稳。

恶鬼:“……”

这女人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猩红的眼睛里淌出厌恶与恨意,瞥了眼已经无法为他提供怨气的诸多小鬼, 恶鬼索性一咬牙,撕开了保护圈,扭头朝着桑柒柒冲了过去。

嘭。

拳头直面恶鬼巨大的脑壳。

咔哒的屏障碎裂声再度响彻在太微散人的耳边,他手指扶着粗壮的树干, 表情略显复杂地看着原本还凶残至极、势要将桑柒柒一口吞下的恶鬼被捶得脑瓜中央凹陷, 眼珠啪得飞出来,龇牙咧嘴发出’嗷‘的痛呼。

随后, 桑柒柒手一缩, 又一探,一个利落的上勾拳。

恶鬼直接被捶飞十几米远。

太微散人:“……”

他三岁开始修道,十二岁修符箓之术, 到如今也有五六十年了。这些年里遇到过各式各样凶残的恶鬼,不管是他还是师祖师叔们,对付恶鬼的武器基本都是桃木剑、令旗、拂尘,再配上符纸。这其中符纸是最为关键的,但符箓之术的修行也没那么容易,真正更够引雷、蓄火的符纸与普通道观的符纸截然不同,绘制时需要花费的时间与精力也不同。

天赋好些的,一晚上能折腾出三张来。

天赋差些的,折腾一晚上都画不出一张来。

像他这种画了几十年符纸的,存货一般比旁人多点,否则也不可能浪费这么多静音符。如果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换成明心,恐怕五延庄的村民们已经在报警了。

看惯了道士们抠抠搜搜地用符纸对付恶鬼、有时还被恶鬼追得满世界跑的可怜模样,今儿见到桑柒柒这种纯靠武力压制,拳头捏起来就是干的粗暴方式,多少有点震惊。

还有点爽。

地府的鬼,确实不一样。

也不知道明心这小子从哪儿认识了这么个姑娘。

在太微散人还兀自感慨的时候,吃了恶鬼一条手臂依旧觉得腹中空空的恶虎迫不及待地先一步越过桑柒柒,来到了趴在地上捂住脑袋的恶鬼身旁,它用前肢碰了碰恶鬼的身体,见对方没动静,又扒拉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就这么死了?

疑惑窜起,它低头凑近恶鬼的脑袋,正欲用鼻子嗅一嗅恶鬼的气息时,对方却突然原地暴起!凝聚在身上的鬼气宛若暴雨梨花针轰然炸开,吓得恶虎低吼着往后一跳。

但哪怕恶虎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了,那迸溅的鬼气还是一根根刺到了它的身体里,细密尖锐的疼痛让它不停地发出吼吼吼的低叫,愤怒地用前爪呼起一巴掌拍在了恶鬼身上。

宛若山一般的力道砸下来,又把恶鬼给砸地上了。

恶虎又用两条前腿在对方的后背上怒怼了两下,恶鬼噗噗噗地吐出仅剩不多的气,独臂跟两条腿不停抽搐,眼白翻起,出气多进气少,仿佛马上就要原地嗝屁。

见此情形,恶虎被耍了以后憋的那口气才稍稍松了松。

但它心里还是不爽。

于是,跃起、落下,一屁股砸在恶鬼身上,扭头冲桑柒柒吼了一声。

桑柒柒:“……”

她翻了个白眼:“又不是我让你跑那么快的。”

白皙长指勾出漆黑但带有花纹的拘魂锁链,锁链宛若有自我意识,咻的一下便来到了恶鬼的身旁。但它没有在第一时间捆绑住恶鬼,而是左右晃了晃,用脑袋碰了碰恶虎的屁股。

示意它起开。

恶虎猩红的眼珠轻飘飘扫它一眼,很是悠闲地抬起前爪舔了舔。

拘魂锁链:“……”

沉默了两秒,拘魂锁链高高扬起,啪得一声狠狠抽在了恶虎那连接着屁股的后腿上。

“吼!”

恶虎发出哀嚎,偌大的身体弹射飞起,窜出百米远。

拘魂锁链趁此机会钻到了已经快被坐扁的恶鬼身下,将恶鬼紧紧缠绕,随后另一端回到了桑柒柒的手中。

桑柒柒没去看嗷嗷叫唤但显然自作自受的恶虎,拖着跟死了一样的恶鬼往岸边走。

与此同时,正在抓捕诸多小鬼的鬼差们也都纷纷结束了工作。

五延庄水库闹出的巨大动静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湖心岛也彻底地下沉到水底,不会再引发群众报警,太微散人勤俭持家地将那些勉强还能用的静音符揭下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到道袍外的挎包里。

缝缝补补又一年。

桑柒柒:“……”

怎么抠抠搜搜的。

大道观仙气飘飘半仙观主的气质呢?

心里嘀咕了两句,桑柒柒才扭头去看那些被逮捕的小鬼。几只小鬼都是三四岁的模样,明明本该是可可爱爱的人类幼崽,但此刻他们的长相却与’人‘搭不上半点关系。

小鬼们身上的衣服凌乱破损,裸露的皮肤青白,有明显的被啃食的伤痕。脸上不太能看得清楚五官,但嘴巴尤其大,里头的牙齿也跟野兽似的,高高低低错落排列,且看着相当锋利,能轻易咬破人类脆弱的血管。

注意到桑柒柒的视线,他们用长着尖锐长指甲的手用力拽着箍住脖颈的拘魂锁链,冲桑柒柒发泄着被困住的不满。

太微散人眼底藏着几分怜悯,走到桑柒柒的身侧询问:“地府会怎样处理他们?”

“先去第一殿进行审判,然后看各自的情况前往各个小地狱接受处罚或者直接排队投胎。”说到’小地狱‘几个字的时候,桑柒柒注意到太微散人皱起了眉,便多提了两句自己的见解,“光从这里的传闻来看,这群小鬼都是受害者,估计也还没来得及害人,就算造成了几次洪灾,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地府不会让他们去小地狱接受刑罚的。”

毕竟这群小家伙年纪小,都不懂事儿,尿都控制不了的年纪却要求他们控制鬼气怨气的蔓延,听听都不现实。

蔺阎罗抠虽然是抠了点,但并非一个刻板到没有鬼情味、只会按照规矩办事的家伙。这跟其他殿那几个惹人嫌的老头完全不同。这些小鬼分到蔺阎罗的手中,蔺阎罗顶多让他们去当几天童工。

“不过,如果它们还涉及到最近几年的溺水事件,那审判结果可能得变一变。”

“那不是那只水鬼做的吗?”

“阵法里的怨魂将大阵提供给水鬼充当他的庇护所,怎么看都心怀不轨。”

还有一点桑柒柒没说,先前去地府摇人的时候她顺嘴问了负责五延庄这片区域的鬼差,鬼差说过,他没有收到水库附近的拘魂消息,这也就意味着张霖、燕燕他们溺水死亡后,魂魄也跟着一块消失了。

当然,这并不排除他们的魂魄被水鬼吞食的可能。

但以桑柒柒的第六感以及跟水鬼的接触来看,那水鬼身上的怨气并不算重,不太像吞食了生魂。那么,燕燕他们的魂魄去哪儿了,就值得深究了。

说话间,几个鬼差也来到了岸上,跟桑柒柒打过招呼以后,准备前往地府。桑柒柒抬手将手里拎着的恶鬼一同塞给为首的鬼差:“这个也一起带走吧。”

鬼差问她:“你不跟着一块回吗?”

桑柒柒摇头:“我等会过去。”

闻言,鬼差们也没有再停留。

送走了鬼差,桑柒柒看了眼恢复平静的水面,对太微散人道:“我要去趟溺水女孩的家里,道长要不要一块?”

太微散人狐疑地瞅她两眼-

深夜的五延庄本该安静得只能听到虫鸣,但此刻却有低低的经文不停回荡在耳边。桑柒柒带着太微散人来到燕燕家时,深色的棚下只有燕燕家的亲戚和程合宜,灵堂内是燕燕的棺材以及坐在棺材旁几乎麻木的燕燕母亲。

瞧见桑柒柒来,程合宜放下手头的活快步走了过去,视线先在桑柒柒的身上转了两圈,没瞧见什么伤口,担心了整晚的紧张情绪才逐渐疏散开,她呼出一口气,询问:“都解决了吗?”

桑柒柒点头,又跟程合宜介绍:“这位是明心道长的师父,也是流云观的观主,太微散人。”

老道长裹着黑金道袍,头戴道巾,白发白眉白胡须,乍一眼看确实有种得道成仙的仙人形象。

自桑柒柒出现,棚内的村民们便已经将目光放到了她身上。他们都知道桑柒柒是程合宜的助理,见程合宜过来却没带着桑柒柒,也没多想。毕竟这种守灵的责任完全落不到程合宜二人身上,程合宜愿意过来,已是意料之外。

而现在,桑柒柒出现,他们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听对方介绍这老道的身份。

其中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老大爷抽着老旧的烟枪,好奇地询问:“流云观?是嘉山府流云观吗?”

桑柒柒闻言扬眉,惊讶道:“您知道?”

老大爷脸上的褶皱挤到一块,露出个笑容来:“自然,我年轻的时候可专门去嘉山府流云观叩拜过,里头的道士们都有本事。”

他这话一出,棚内年纪相仿的几人忽然哎呀了两声,被勾起了年轻时的回忆,询问:“是你家大兵那件事儿吧?”

“对。”

桑柒柒起了兴趣,十分自来熟地搬着椅子挤到了大爷的身边,好奇地托着腮帮问:“是什么事儿呀?”

桑柒柒长得白白净净又好看,不搞事的时候完全猜不到她是个一拳头能锤烂恶鬼脑袋的猛女,只觉得这女娃看着就是个乖巧性子,特别容易得长辈的好感。

老大爷也一样。

他将烟枪收起来,笑着说:“大兵是我儿子,大概四十年前吧,我儿子去了趟山里,结果一去就没了踪影。当时手机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何况山里也没什么信号,怎么也找不到人。我们一家慌啊,那时候儿媳妇刚生了孩子,这一家三代同堂的好日子才刚刚要开始,却没想到大兵先出事了。”

“可不是,当年那阵仗我到现在还记得呢。”原先搭话的同龄老太太开口接道,“当时咱们村长发动了村里所有的青壮年去山里找你家大兵,连警察都来了。”

“是呢,村里的青壮年跟警察在山里找了两天,终于在一个坟包包边找到了昏迷的大兵,连忙给送到医院去了。医生检查了以后说大兵可能是磕了下脑袋,所以造成的昏迷,不过没什么大事。我们想着医生都这么说了,那指定是没什么问题,就把大兵给带回家了。”

按照桑柒柒听故事的经验,这个时候肯定要有个’但是‘作为转折。

果然,老大爷说:“但我们都没想到,大兵回到家以后虽然是醒过来了,但变得尤其奇怪。嘴里老嘀嘀咕咕地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还总是抓耳挠腮的,他那张脸被他抓得血肉模糊,可吓人了。家里人都被吓了一跳,便立马带着他去看医生,结果医生按着他做检查的时候,他把医生给咬了!”

“咬的可严重了,手臂上的肉都撕下了一块。”老太太唏嘘,“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是在山里被什么东西咬了,得了狂犬病。”

那会儿的五延庄完全可以说是腥风血雨。

一部分人听闻了这件事情,害怕大兵也要咬他们,便提出建议,要打死大兵。

但四十年前的法律已经很完善了,虽说五延庄是山里的村子,但村子里的群众根本不像百年前那般无知,不仅相信什么河神不河神的,还要干违法犯罪的事。

以村长为首的一帮人十分坚决地拒绝了这个建议,老大爷一家更是请来了警察。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村子里来了个很年轻的道长。村里有人好心地提醒他:“可千万别靠近张大兵家,张大兵进山后不知道被什么怪东西咬了,现在得了狂犬病,逮着人就咬呢!”

年轻的道长谢过村民的好意,但他要去五延庄附近的水库,必须得路过张大兵的家。

也正是这一路过,才惊觉张大兵那哪是什么狂犬病呐!分明是被山里的精怪附身了!

“那年轻道长说出这话时,我还觉得他是骗子呢。结果他说他不收钱,就帮大兵看看能不能治好,我这才松了口,让他靠近了大兵。”老大爷感慨,得了狂犬病本就没有活路,医院那边已经拒收了大兵,他也打算放弃,因此道长那句粗糙的’死马当成活马医‘入耳,竟然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而之后的每一天,老大爷都在庆幸那天有个道长恰好路过了他们家,恰好看到了发疯的大兵,并选择停留给予帮助。

“那道长给大兵做了法,没一会儿大兵就好了!”老大爷惊叹道,“后来我问了道长的道号跟道观。等大兵好了的第二年,攒了点钱,带着大兵一家三口去了嘉山府流云观,又见到了那道长。”

桑柒柒听得连连哇塞,然后指着身旁的老道长:“那正好,今儿你可是看到嘉山府流云观的观主啦,您说的那个救了你家大兵的道长恐怕是他的师弟呢。”

桑柒柒说完,包括老大爷在内的现场所有人都齐齐将目光投到了太微散人的脸上。

太微散人的脸皮绷了绷,莫名地有种过年期间家长带着小孩出去做客,并将小孩介绍给亲戚的感觉。他有点麻木地想,还成吧,起码不是让自家小孩上去表演节目。

收敛了心情,太微散人点了下头道:“如果那道士叫玄蝉子,确实是老道的师弟。”

老大爷当即拍大腿:“对对对,就叫玄蝉子!没想到这大水冲了龙王庙,玄蝉子道长竟是观主您的师弟,玄蝉子道长近来可好?”

太微散人颔首,言简意赅:“好。”

老大爷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一场我以为你是外来者没想到你竟是熟人师兄的寒暄结束之后,桑柒柒悄悄戳了戳太微散人的后背。老道长白色长眉下的眼睛朝她觑一眼,她立马比出了双手合十拜拜的手势,压低声音说:“拜托啦道长,下次你们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恶鬼,随时来找我,我帮你们干它!”

太微散人:“……”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说他们流云观解决不了的恶鬼她能帮着解决,太微散人恐怕只会笑一笑算了。

但如果是桑柒柒,另当别论。

沉默三秒,他到底还是在众人好奇的视线中起身,挥着拂尘走向灵堂内趴伏在棺材上的中年女人。燕燕母亲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双眼睛没有生气地盯着棺材内肿胀的女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小姑娘嗓音甜甜地喊她妈妈的声音。

“燕燕妈,太微道长跟你说话呢。”

恍恍惚惚中,燕燕母亲的身体被人轻轻地推了推,她反应迟钝地抬起头,注意到了正冲她弯腰的老道长,太微散人道:“善信,可要我帮燕燕做场法事,望燕燕前路畅行,来生平安。”

燕燕妈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燕燕爸见状,连忙扶着妻子的肩膀递过去一杯水,红着眼冲太微散人点头:“那就辛苦道长了,谢谢道长。”

他刚刚也听到了老大爷跟桑柒柒的对话,知晓太微散人身份不一般,若有这样的半仙为女儿祈福,那自然是件好事。

视线落在棺材上,燕燕爸呼出一口气,握住妻子的手掌。

希望孩子前路畅行,来生平安-

太微散人在给燕燕做法事的时候,桑柒柒跟程合宜就窝在一旁看。这是程合宜第一次观摩一场完整的法事,觉得挺有新鲜感,她扭头看向桑柒柒,想了想说:“我记得你的殡葬店里也有主持葬礼的活,先前还有人在网上夸过你经验老道。”

桑柒柒猜到她的言外之意,笑着问:“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自己上?”

程合宜点头。

“太微道长起码有个嘉山府流云观观主的名头在,而我,就平平无奇一个捞尸’接班人‘。”桑柒柒咬着程合宜递过来的瓜子,有点含糊不清地说,“这就跟你找家教选老师一样,名师跟连教书资格证都没有的人,你肯定更选前者,也更相信前者。”

“看燕燕妈这情况,估计也撑不了几天。太微道长出马,告诉她做了法事,燕燕下辈子能平平安安,她说不定还能有点念想。”多活一段日子。

听到燕燕妈撑不了几天的说法,程合宜抿了抿唇,没吭声。

她在这棚里坐了有五六个小时,自然将燕燕妈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

麻木、迟钝,眉眼间的痛不欲生逐渐变成了死气沉沉。

程合宜甚至有过怀疑,她会不会直接一头撞在棺材上,跟着女儿一块走。

程合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桑柒柒:“燕燕下辈子会幸福的吧?”

桑柒柒没吭声。

这也是太微散人对她怂恿他做法事颇有微词的原因。他们没找到燕燕的鬼魂,这就意味着燕燕无法从地府转生,有没有下辈子还真不好说。

太微散人这辈子做的法事数不胜数,但每一场都问心无愧。像今天这种忽悠燕燕一家人的,却是头一回。

桑柒柒有些烦躁地挠挠头,看了眼还在忙的程合宜,压低了声音:“我有点事先走一步,等会你开车回镇上注意安全,至于太微散人,劳烦你帮忙接待一会儿。”

她有点不死心,想去地府再瞧瞧。

第45章 退圈第四十五天 好小众的文字,好特殊……

045.

太微散人做完法事已是半个小时后, 从棚外飞来的虫子撞到白炽灯上,灼烧后跌到冰棺上,被他用拂尘扫去。望着透明冰棺内呈现出来的女孩模样, 他捋了捋长长的白胡须,心底暗自叹息, 又拦住了燕燕父亲想要往他兜里塞钱的好意, 沉声道:“不必客气,老道做法也是受人所托,二位还请保重身体。”

俯身冲燕燕的父母作揖, 太微散人黑金道袍微晃, 走出灵堂。

老大爷一行都见证了他做法事的全过程, 一个个都围过来说谢谢,老大爷更是道:“我就知道, 流云观的道士都是好道士!”

太微散人微愣, 心中颇感受之有愧。

见时间不早,守灵的一众人也没有再与太微散人寒暄唠嗑, 而是好心催促道:“时间不早了,道长早点回镇上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就行了。”

太微散人点头应下,走向门口时瞧见了坐在桌旁的程合宜。对方显然是在刻意等待, 一见他迈步出来, 便利落起身,迎了过来, 轻声说:“太微道长, 柒柒说是有事离开一会儿,让我送您到旅馆休息。”

五延庄的镇就是个小镇,旅馆也只有一家, 隔音不是很好,房子看上去也有些破破烂烂的,不过胜在安静。而且旅馆的老板虽然是个大花臂,性格却极为憨厚热情,程合宜接连两次过来住的都是这家旅馆。

担心太微散人拒绝,她补充:“听明心说,嘉山府流云观距离五延庄有将近十小时的车程,今天天色已晚,您直接回去也不太现实,不如先到旅馆休息。”

太微散人虽然是个道士,但毕竟也上了年纪,今晚跟着桑柒柒一通折腾,又是破阵又是做法事,确实有些疲惫。

冲程合宜说了声谢谢,便随着程合宜一同前往镇上的旅馆。

与此同时,地府。

桑柒柒急哄哄越过冥河,一脚跨进第一殿,就先被里头尖锐的嚎哭给吓得连退三步。

坐在主位、手握惊堂木的蔺阎罗一眼瞧见她突兀出现又快速消失的身影,并未因为桑柒柒的速度太快而觉得自己老眼昏花,他面无表情道:“来都来了,正好,这会儿殿内缺点人手,你来帮忙哄哄这些小孩。”

桑柒柒:“……?”

她长这么大,向来只有过揍小孩,从来没有哄小孩的!

她摇头抬手三连拒:“我不会别叫我我死了。”

蔺阎罗:“……”

你都死二十年了,也没见你安安分分躺棺材。

蔺阎罗呼出一口气。

他审讯了快二十个小孩,每个小孩的年纪都不大,刚出生的婴儿只会哼哼唧唧,就算变成鬼也没什么杀伤力,毕竟他们什么都不懂,不存在什么怨气不怨气的。三四岁的小孩就不一样了,懂事了,但只懂一点,还会利用嗷嗷哭的技能炸翻第一殿每个员工的脑袋。

就这么大半个小时下来,蔺阎罗脑袋里嗡嗡嗡的,活像是有上万只蚊子在K歌,搞得他都怀疑自己的耳膜会不会被震穿。

桑柒柒看他本来就显凶的脸因为苦恼和烦躁愈发凶巴巴,隐约猜到了小孩子们哭嚎的原因。嘴角微微一抽,她毫无同情心地指了指怀里一只小鬼、脑袋上蹲小鬼、肩膀上各两只小鬼、腿上还趴着四只小鬼的崔京,道:“你看崔京跟幼崽们处得多好,你让他审不就好了。”

反正领导当甩手掌柜的事也屡见不鲜了。

蔺阎罗:“我不是这种领导。”

桑柒柒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本质:“因为你抠!”

蔺阎罗:“……”

虽然桑柒柒说的话总是很气人,但蔺阎罗也不得不承认,跟她这么叽叽歪歪地插科打诨一阵,心里头那点烦躁倒是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喝了口水,冲崔京道:“给你加工资,你处理一下这些小孩?”

崔京:“……好。”

有工资buff在身,崔京将手臂里搂着的小孩放到地上,掏出纸笔就开始刷刷记录小鬼们的经历。这群小鬼好像真的很喜欢崔京,一个个黏在他身边不肯走,还乖乖巧巧地闭上了满口尖牙的嘴,就算看不清五官,也仰着头,无声望着崔京。

崔京顺手往他们的脑袋上揉了揉。

桑柒柒跟蔺阎罗一人一杯全家福孟婆汤,搬了个矮凳坐在第一殿的角落里低声探讨着从恶鬼与水鬼处得到的消息。

“那恶鬼最开始嘴还挺硬的,结果让景裕回来片了它两刀,它就憋不住什么都说了 。”

景裕回来片了它两刀。

好小众的文字,好特殊的优待。

桑柒柒咬着吸管问:“所以它说什么了?”

蔺阎罗:“它跟崔京现在在调查的那群小鬼不一样,这恶鬼本名叫做何利峰,你听这名字肯定觉得陌生,但他就是百年前五延庄附近发生洪灾、最初提出要用幼童做祭品,供奉河神的傻叉。”

桑柒柒有些惊讶,又觉得意料之中。

阵法中封印的那么多小鬼里,只有这只恶鬼的思想最为成熟,足以可见它生前应该是个成年人,或者就算不是成年人,也该是个十五六七岁,有自己思维方式的少年,否则它的恨意与怨气不会产生得这么快,也不会变得这么强。

“何利峰提出这个狗屎建议后,五延庄的村民们分成了两派。一部分家里没有幼童,便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算真的要献祭,也不用献祭自家的,因此可以说是赞成何利峰的提议的。另一部分的村民恰好相反,但架不住洪灾越来越严重,迟疑再三后,最终由新上任的村长做主,列了个表,将各家各户的幼童名字、年龄、献祭时间和顺序都一一写了下来。”

“新上任的村长?”桑柒柒没错过蔺阎罗的这个形容,心里猜到这里面多半也有点故事。

果不其然,蔺阎罗解释道:“原先那老村长在洪灾发生时为了救人牺牲了,这新上任的村长是老村长的侄子,虽然有点血缘关系,但品性跟老村长截然相反。若是那位老村长还在,五延庄的献祭惨案多半是不会发生的。”

“听从何利峰的提议开始向河神献祭幼童之后的事估计你也知道了,洪灾确实有减轻,于是所有人都认为献祭是有用的。之后的几年,但凡有洪灾,五延庄就会请所谓的神婆、道士做法,并将幼童丢入水中。”

“转折发生在嘉山府流云观的师祖路过五延庄,但在此之前,已经有些被强制抢走孩子的村民忍受不了拿小孩献祭的恶劣的行为。”

有了给河神献祭幼童一事,有孩子的人家担惊受怕,没孩子的人家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开始慌了——

是,他们的孩子都已经有十来岁,与幼童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十来岁的孩子再过几年就能谈对象结婚再生孩子了,那生下来的孩子还不是得送到河神那里?

“五延庄里有个女人叫做曾雪萍,曾雪萍家里是杀猪的,也就是所谓的屠户。她女儿虽然已经十六岁了,也不符合献祭给河神的标准,但她对村里的这种行为实在忍无可忍,决定实施行动。”

而最初提出这个遭天谴想法的何利峰首当其冲。

曾雪萍以家里老爷子的名义找了何利峰来喝酒,结果人刚进院子就被曾雪萍用杀猪刀给砍晕了。曾雪萍平时能扛起几百斤的猪,此刻抗一个何利峰并不在话下。她没有浪费时间,带着何利峰便来到了水库,并将何利峰丢了进去。

昏迷的何利峰自然只有溺水这一个下场。

桑柒柒听得忍不住合掌:“这位也是女中豪杰。”

说着,突然想到地府的性质,不免皱眉:“等一下,曾雪萍入地府的时候不会还被带去小地狱受刑罚了吧?”

蔺阎罗觑她一眼:“那我不清楚,那会儿还早,第一殿的阎罗也不是我。”

桑柒柒心道也是,正要点头,却听蔺阎罗尾音一转,忽然来了个但是。

蔺阎罗:“我记得你说,流云观那位师祖说他在解决怨魂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没能将这些怨魂超度送入地府投胎,所以才选择利用阵法封印。”

“两者有关系?”

“一点。”蔺阎罗解释道,“我查过了,流云观师祖解决怨魂的那段时间,地府出现了意外,鬼门关处于关闭状态。”

“啥意外啊,鬼门关都关了。”

蔺阎罗下意识瞅了瞅第一殿的大殿内部,身体微微往桑柒柒的身旁侧了侧,压低声音说:“有鬼谋权篡位,把上上任酆都之主给杀了。”

桑柒柒:“……?!”

还有这种事儿?!她怎么都没听过?

大概是她面上的表情过于直白,让人一看就懂,蔺阎罗好笑地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没听说过不是很正常的吗?就像你没听说过现在的那位也是杀了上一位坐上酆都之主的位置的。不过两者区别还是挺大的,前者的谋权篡位怎么看都是心怀不轨,后者却能称一句为民除害。”

桑柒柒:“……”

好了不要讲了,这些秘辛她其实也不是很想听。

毕竟俗话说得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果断转移话题:“请说回正题。”

蔺阎罗倒也识相,重新说到了曾雪萍的事上:“曾雪萍死亡的那段时间鬼门关不一定已经开了,如果没开的话,曾雪萍就入不了地府,估计当游魂去了。后续有没有被抓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何利峰就是这么死在曾雪萍手里的,他从水里醒来以后意识到自己中了曾雪萍的圈套、变成了鬼,恨不得生食了曾雪萍,可惜那片水库把他彻彻底底地困住了。”

水里也不止有他。

那些死掉的幼童的冤魂也在其中,见到他就会嗷嗷嗷地哭,最初那段时间可把何利峰给吓坏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吞食小鬼可以助长他的力量,或许有朝一日他能从水库中脱身,继而找到曾雪萍报仇。

“但看眼下还留有这么多数量的小鬼,何利峰应该没吃到几个吧?”

“对,小鬼又不是傻的,见到他还能送上门去给他吃。更何况这群小鬼在他到来之前早就相熟,一群人合起伙来能把何利峰这蠢东西咬得嗷嗷哭。”

所以何利峰从一只普普通通的鬼变得强大,跟他自身无处发泄的怨恨有关系。

“之后的事就更明了了,政府想要建造水库,却始终没成功,直到流云观的师祖意外路过,并好心封印了水库中的诸多小鬼。而被封印的这些年,何利峰越想越气,能力不断扩增,直到这一次阵法被破,被你揍个半死。”

桑柒柒冷笑:“早知道这狗东西竟然是当初提出用幼童献祭的家伙,我就把他揍个全死。”

蔺阎罗听到这狠话,嘴比脑子反应快,当即说了句:“小姑娘家家的不要老是揍……”

还未说出口的几个字在看到桑柒柒握起的拳头时噎了回去。整个第一殿都知道桑柒柒这姑娘的武力值跟她的长相完全不成正比,长得那么漂亮,揍起鬼来可不带半点手下留情的。

饶是第七殿那位浑身腱子肉的行刑官,都在地府运动会中被她一拳揍到当场昏迷。

蔺阎罗回忆起往事,尴尬轻咳一声,假装清清嗓子,下一秒就改口:“我是说,小姑娘家家的偶尔还是要多锻炼锻炼,学点真本事,不然遇到坏蛋都没法反抗。像你这样的就很好,大家都要向你学习。”

桑柒柒满意地张开五指,松开了拳头。

蔺阎罗默默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心道领导做到他这份上也真是过于少见了。哪家领导能天天被员工的铁拳威胁攻击啊?!

“说完了何利峰的事,再来说说那水鬼到底什么情况。”

听着这理所当然的催促,蔺阎罗再度嘀咕了一句——

不止要受铁拳攻击,现在更是倒反天罡,分不清大小王了!谁家下属这么理直气壮地吩咐领导汇报情况的?

但他还是开口:“水鬼叫谢飞,纯头脑简单四肢不太发达的倒霉蛋,跟爹妈吵架以后来水库散心,结果山里跑出来一头野猪,把毫无防备的他撞进了水库,淹死了。”

桑柒柒:“……”

倒霉是真的倒霉,纯冤种。

可好像还是有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他的死是野猪造成的,他变成鬼以后要是对那头野猪下手,诱哄野猪下水绑了野猪的腿欣赏野猪溺水,那倒是说得通。”但事实恰恰相反,鬼差们带着小鬼们回地府前特地将整个水库都进行过一次大扫除,也没瞧见野猪的影。当然了,也可能是谢飞因为过于气愤,不止溺死了野猪,还把野猪的魂给生吞了。

典型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蔺阎罗没什么阎罗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他能有这个本事?”

那野猪又不是天天来水库见人就怼的,在怼完谢飞以后早往山里跑得不见踪影了。哪怕谢飞真的像桑柒柒说的那样想要报复野猪,也没这个机会。

“那他就是纯心理变。态?”

“不是,他说他溺水挣扎的时候看到了河边有人经过,他向对方求救,但对方不止没有救他,还往他头上撒尿。”

桑柒柒:“?”

蔺阎罗轻咳一声:“我让崔京去查过了,那天恰好出现在河边的是个醉汉,喝得晕晕乎乎的以为在河里窜来窜去的是条大鱼。他随地撒尿以后走了两步就晕过去了,第二天下午才被村子里的人发现,捡回一条命。”

站在谢飞的角度,彼时他在水里疯狂挣扎,不说水能糊他一脸,就那天也乌漆嘛黑的,他能看得清个啥?发现不了好不容易出现在岸边的救命稻草是个醉汉,太正常不过了。再者,这稻草也确实特别,喝多了喜欢往鱼脑袋上撒尿他是头一回听说。

“反正谢飞就觉得这醉汉是故意的,就恨他见死不救还落井下石,然后就变。态了,逐渐养成了趁人不备将人拖下水还要虐待他们的习惯。”

“崔京还帮忙调查了谢飞跟父母发生冲突的理由,这家伙拿着家里给爷爷准备的救命钱去打牌了,他爸知道以后就扇了他一巴掌。他当然不肯受这委屈,当场就跟他爸干了起来,结果没干过他爸,被他爸一扫帚打出去了。”

因此才去的水库边散心。

桑柒柒:“……”

她还真以为这家伙是经历了意外才心理变。态的,搞半天本来就是个人渣。那会变成心理变。态,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了。

“那他现在搁那儿呢?”桑柒柒问。

“第三殿的铲皮小地狱,你还想找他?”

“想知道被他拖下水的那几个孩子的鬼魂去哪儿了。”这也是桑柒柒着急忙慌从燕燕葬礼回地府的主要原因,她说着,瞅了瞅蔺阎罗,好奇地询问,“蔺阎君都当了这么多年的一殿阎罗了,这种小事应该不会遗漏的吧?”

蔺阎罗瞥她两眼,哼笑两声。

这会儿有事求他倒是张嘴闭嘴蔺阎君了,怎么不想想刚才冲他挥拳威胁呢?

“问过了,大部分的小孩都被他上供给何利峰了。”

啪。

桑柒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她就知道,谢飞能将阵法当做是自己的庇护之地,肯定和里头的大鬼有联系,否则他一钻进去,早就被这些怨气十足的恶鬼给啃食干净了。

既然没有被啃食,就意味着谢飞肯定与何利峰达成了什么协议,现在看来,这个协议的内容也很明显了。

“何利峰被困在阵法中,应该还被流云观那位师祖下了限制,无法吞食阵法内的其他小鬼?所以当他意识到谢飞这只外来鬼可以帮他提供食物时,他就跟谢飞达成了交易?”

蔺阎罗点头。

桑柒柒皱眉思考了会儿,忽而想到了方才蔺阎罗话中的关键字:大部分。

“你刚说大部分小孩被上供了,那剩下那部分呢?”

“喏。”蔺阎罗的手指指向大殿的角落。

整个大殿一共东南西北四个角,东西向都叠放着高高的阎罗神像,南北向是大门,而现在,北向大门的后侧方,两道身影挤在一块,低垂着脑袋,像是因为对眼前的环境感到陌生而显得不安焦躁。

桑柒柒的目光望过去时,倏地顿了一下。

蔺阎罗一副早已看穿她来意的表情,哼笑:“你不就是来找那俩孩子的嘛?叫张霖跟张燕是吧?那个叫张霖的小孩是个聪明人,被谢飞丢进阵法后,一路逃窜,没被何利峰逮到。”

在他们看来,流云观师祖的大阵之下只笼罩着一个湖心岛的范围,但对于阵法内部的小鬼而言却并非如此。它们所处的环境复杂易变,范围还极大,在这种阵法内部想要找到一只藏起来的小鬼并没有那么容易。

“当然,这跟运气也有点关系。谢飞将张霖丢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何利峰被雷劈的时候,所以张霖才逃过一劫。”

“被雷劈?”

“流云观那位师祖可不是一般人,不止在阵法内限制了何利峰吞食其他小鬼,还在阵法内以三天一循环降下雷电惩罚何利峰,所以何利峰三天两头被雷劈,就想着什么时候能从大阵里逃出来呢。”

难怪太微散人直言想要重新将小鬼们封印回去、恢复大阵他做不到呢。这位流云观的师祖是真有点本事和心眼子在身上的。

桑柒柒感慨了两声,便听蔺阎罗继续道:“那个叫张霖的小鬼不止自己逃了,还在燕燕被丢进来的时候把人抢走了。不过,这次逃脱起来没那么容易,还好你们及时赶到,否则过不了一会儿,他俩就真的要成为何利峰的腹中食物了。”

好聪明好厉害的小孩。

桑柒柒将孟婆汤里的最后一颗珍珠嘬干净,又很自然地将杯子塞进上司的手里,扔下一句“帮忙扔一下”,便起身朝着北门的角落里去。

她的动作虽然轻巧,但张霖跟燕燕两个小孩明显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们的剧烈反应。当注意到桑柒柒的靠近,两人倏地抬头,张霖将燕燕揽在身后,齐齐后退一步。

桑柒柒冲他们拍拍地面,自己率先盘腿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张霖那张满是防备的脸上扫了两圈,嘴角翘起了弧度,夸奖道:“我听说你不止自己逃脱了何利峰的魔爪,还把隔壁村的妹妹救下来了?真厉害呀,那何利峰可是所有小鬼里最厉害的一个。”

明明是温温柔柔的夸奖,张霖却表情古怪地瞅她好几眼,片刻才道:“你在跟我套近乎?我十三岁了,不信这套,离我们远点。”

他妈从小就教育他,遇到陌生人温温柔柔地夸你指定是不怀好意,说不定就是心怀不轨的臭拐子。

桑柒柒笑容僵硬。

她难得装个温柔知心大姐姐还被嫌弃。

臭小子纯欠揍。

第46章 退圈第四十六天 心地是善良的,但智商……

046.

装温柔被戳了心窝的桑柒柒将脸上的笑容收敛, 变得面无表情。

杏眼盯着张霖那故作镇定的小脸看了半天,果断将右手握成拳头,以所有鬼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嘭得一拳头砸在了旁边的第一殿大门上。

轰。

大门晃了晃, 整个第一殿似乎也跟着晃了晃。

张霖:“……”

远处的蔺阎罗:“……”

第一殿的现场有几秒钟的沉默,而沉默之后便是蔺阎罗忍无可忍地愤怒咆哮:“桑柒柒!门坏了!!”

再结实的门都敌不过这么个拳头, 等晃动结束, 木质大门与拳头接触的地方赫然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裂缝,紧接着裂缝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冲四面八方辐射,卡拉卡拉的声音接连不断, 仅仅只是几秒钟的时间, 整个大门轰然炸开, 变成了一地碎屑。

张霖:“……”

蔺阎罗:“……”

伸手抹了一把变得沧桑的脸,蔺阎罗甚至懒得走过去骂人, 只冷漠无情地扔下一句:“扫干净、扣分、扣工资。”

桑柒柒:“……”

如果她说拳头砸下去的那一刻她已经后悔了, 也不知道蔺阎罗信不信。算了,反正救了这么多小鬼呢, 还有眼前这两只五星好评预备役,扣分就扣分。

至于扣工资,她的金片片还没花完,贷款上班也不在话下。

瞬间想通的桑柒柒拍拍张霖已然变得僵硬的表情, 在对方几近惊恐的目光指了指不远处角落里的扫把, 露出长辈的微笑:“辛苦扫下地。”

嘴上说着辛苦两个字,实际上的表情却有种“你不扫下一个拳头对准的就是你的脸”的威胁。

张霖:“……”

他一向是个有眼色的孩子, 而且脑子反应极快, 否则也不可能在谢飞将他丢进阵法以后便及时逃窜离开。就桑柒柒露的这一出手,让他再清楚不过这位看着柔柔弱弱的姐姐比起那只被雷劈的恶鬼还要厉害!

所以,这姐姐若真的想要拐他、揍他, 他完全没有半点反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