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高兴的连日脸上都挂着笑容。
黎源一开始没说收多少租金,因为是长租给秦秋月,价钱便要高一些。
她分出四担米给黎源做租金,黎源只挑了一担回去。
后面黎源只是挥挥手让她不要出声,打谷场到处都是人,秦秋月不好多说什么,含着泪将稻谷都担回去。
再见黎源勉为其难开口道,“黎先生,我也想种植灵芝,不知可以不?”
这个自然没问题,只是,“你家顾得过来?”
秦秋月狠狠点头,“我回家跟小虫商量过,种植灵芝他也要去,他不小了,该担起家里的责任。”
有骨气肯勤劳自然是好的,他点点头,“圈林地时跟陈三郎说一声,让他帮你找块离我们近点的。”
孤儿寡母不易走得太深,遇见猛兽就不好。
两人说事就站在打谷场,免得人说闲话,说完就分开。
梨花家四娘被休弃后回到家,村长给她安排了一个幼儿园保育员的工作,这件事黎源知晓。
如今夏忙村子都将孩子送到幼儿园,她平日里在幼儿园里看孩子,吃住也在。
现在正是中午,有些保育员会跟着孩子一起睡会儿觉,四娘就走出来帮着大家打谷晒谷。
是个勤快人,只是被蹉跎得厉害,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妇人。
黎源没有多看,等粮食收割完毕开始晾晒就回家。
他事情多着呢!
第57章 请求
收完稻谷就要捉稻花鱼。
这时候梨花村最热闹,大家都是第一次在稻田里尝试养殖稻花鱼。
先前就有人忍不住捉了几条回家吃,发现味道异常鲜美。
等黎源放水捉稻花鱼时,有几家都把田里的鱼吃得差不多。
他正愁鱼多,就有人问他卖不卖。
卖,怎么不卖。
卖完鱼黎源自己留了几百条,小的放进池塘养着,等下一季时再放进去。
剩下的一部分留着新鲜的吃,一部分用来做腌鱼。
这次的做法跟冬季的不一样,黎源打算做种上辈子吃过的苗族腌鱼。
那还是他的大学同学带来的,对方是苗族人,吃过后意外美味,黎源专门问了做法。
单怀安并不适应农村生活。
他每日功课安排得紧,突然没了束缚一时间很迷茫。
但舅舅说没事就去找事做,家里没有他的事,他想做个什么华岁和桃良哪里会让他动手。
没法,他只好跟着黎源出门。
虽然他并不想跟着黎源,路上唐末简单交代缘由,道明黎源救过舅舅的性命,既然如此赏他些银两即可,为何非要嫁给对方,舅舅又不是女子。
说不出原因,单怀安只觉得这人害了舅舅一辈子,而且还让舅舅变成另一个人。
一开始农人们也好奇这个新冒出来的小孩。
时常问黎源是不是珍珠家的侄子,但小孩不爱笑,穿着干净漂亮的衣裳站在田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其实已经是单怀安这辈子穿过的最差的衣服,但舅舅的衣料比他的还差,舅舅都没说什么。
之后几日大家估计看出什么,也就不爱搭理小屁孩。
大家都知道小夫郎家原是不错的,只是家道中落又遭难才变作夫郎。
如今亲人都投靠过来,看来不是一般的落魄。
要不是黎源大度,谁愿意接济,还这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大伙想得开,黎源可是他们村的财神爷,你们不稀罕,他们稀罕。
这次按照黎源的法子种植稻谷,那可都是大丰收。
有一家甚至种出亩产一千斤的高产量,县府都派人下来询问缘由,村长可是好一番热情接待。
等黎源捉稻花鱼的时候,单怀安有了变化。
小屁孩换了身粗鄙的衣服,穿着竹鞋跟着下了田。
黎源一看那脚就皱眉,白嫩的像从来没走过路。
“田里有蚂蟥,要是被咬了记得叫我,不然一直顺着你的腿钻进去就不好捉了。”
小屁孩顿时吓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到底还是坚强,没一会儿身后传来动静。
等两人从田里回来时,一直绷着脸的单怀安终于露出自逃出宫后的第一个笑容。
做苗族腌鱼需要山奈木姜子,这些地里山里都有。
分好鱼黎源就去采佐料,两婢女就看见尊贵的四皇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又跟着黎源跑出去。
白净的小腿上还挂着一条血痕。
“哥哥在做什么?”小夫郎在黎源身旁坐下,正闷头杀鱼的单怀安抬头看了眼舅舅又低下头。
“禾花鱼。”黎源挑挑眉,小夫郎便知是黎源那个世界的吃食,顿时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禾花鱼洗净后从尾部剖开祛除内脏,不用清洗直接放佐料。
佐料是剁碎的干辣椒,山奈木姜子和生姜,再加盐。
腌制一会儿后放入木桶层层压实,一个月后就是风味独特的禾花鱼。
“哥哥,鱼泡戳到我了。”小夫郎温温柔柔地抱怨。
“你咋那么不小心?”黎源取来净水冲洗小夫郎的手指,又捏在手里挤了挤,见没有扎入鱼刺才将小夫郎的手擦干,然后放入自己的怀里。
“你不要动手,一旁看着就行。”
小夫郎轻轻嗯一声靠着黎源犯懒。
“血腥味这般重真的好吃吗?”小夫郎安静没一会儿又问。
“所以要腌制一个月,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要是不好吃就给阿紫吃。”
小夫郎嗤嗤地笑,“难怪阿紫不喜欢你。”
黎源想起当日救阿紫的情形,他跟李二郎可是在讨论杀不杀阿紫做领毛,他哪里知晓那么个小东西居然听得懂,导致阿紫现在都记仇。
“又不能浪费,再说狐狸什么都吃,你不要把它养得太挑食,就像你一样一开始什么都不吃。”
小夫郎哼了一声,“就要挑食,可不能让他吃哥哥做的。”
一旁安安静静杀鱼的单怀安每听见‘哥哥’两字就冒一层鸡皮疙瘩。
等黎源发现时诧异地说,“你对鱼过敏?那还是不要碰了,珍珠,给你侄子看看。”
“不用。”单怀安立马站起来要走,似想起什么又恭敬地说道,“谢谢黎叔叔关心。”
黎源失笑,“你家孩子怪多礼的。”
小夫郎仰起头,细腻的绒毛在光线下像蒲公英般微微浮动,“不好吗?”
黎源习惯了,低头在小夫郎嘴上啄了啄,“好得很。”
单怀安一个大闪身,惊悚地看着光天化日之下亲嘴的两人,一张脸涨得姹紫嫣红。
黎源听到动静看着把院子里簸箕撞翻天的小屁孩,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啧了一声回头杀鱼腌鱼。
等听见仓促的脚步声跑远,才与小夫郎对视一眼,闷闷笑起来。
“以后要收敛点。”
小夫郎眯着眼睛,“那倒不必,他们总要习惯。”
晚上吃完饭,黎源照旧煮好泡脚的药水,端到廊沿上放好。
这次他没有走掉,华岁说老太君让他进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屋子里药味还是颇重,除去开窗透气,其他时候都关着门窗。
老太君除了行动不便,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她披着衣裳靠着床头,目光和蔼地看着黎源。
“珍珠已经把你俩的事情告知给老身,老身谢谢你将我们唯一的孙儿照顾得这么好。”
黎源心里一跳,连忙说道,“祖母不用谢,这是黎源应该做的。”
他主动喊祖母,就是要认下这段关系。
说他无耻也行,不要脸也罢,反正他跟小夫郎分不开。
这时,小夫郎的手覆盖在黎源手背上,语气带着撒娇和嗔怪,“祖母,他是我夫君,您不要与他见外。”
看似慈祥实则威严的老太君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几日她早在暗中观察两人相处情况,说实话她真的很吃惊,京中也有喜好男风的家庭,可即便再喜爱也作妾室养在后院,就是再恩爱的夫夫,也不曾见过她家孙儿与这农家小子的相处情况。
这哪里是将珍珠当小夫郎,这明明就是当做正经的男儿。
不仅事事与小夫郎商量,也处处尊敬他,疼爱他,甚至几日前珍珠偷偷告诉她,家里的银钱都是珍珠在掌管,起先她想一个农家子能有多少银钱,直到珍珠说出数字,见多识广的老太君也吃了一惊,这农家子属实能赚钱,也属实疼爱珍珠。
但是那是他们黎家的珍珠呀,怎能给人做夫郎。
老太君脸上的慈爱散尽,威严渐渐流露出来,“珍珠这孩子虽然从小娇惯,但礼仪品行一贯高雅,断不会流露出小女儿般的姿态,如今倒是会在老身面前撒娇卖痴,你同是男儿应该知道老身的意思,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小夫郎的手瞬间抓握住黎源的手,他张口急道,“我跟哥哥已经有夫妻之实。”
老太君顿时气得脸色发白。
黎源拍拍小夫郎的手,“先去看看老夫人的情况,不要气坏老人家。”
小夫郎眼中露出一丝暗淡,哥哥已经改口不再叫祖母。
两人招来华岁,又服侍老太君喝下汤药。
黎源才说,“老夫人莫要生气,您要是有什么珍珠又该怎么办?他吃了很多苦,我遇见他时差一点救不回他,他本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们,现在能重逢已经是来之不易的缘分。”
老太君急忙问道,“珍珠当时如何,你快快说来。”
黎源便将小夫郎当时的情形,还有被喂了药,遭过毒打的事情一一说来。
说的老太君频频落泪。
他们家可是百年世家,比单家的年代还久远,就是先帝看见她都要礼让三分,哪里想得到对手这般下作,如此折辱他们如珠如玉的孙儿。
然后黎源又说,“我从不将珍珠当做夫郎,梨花村的人也不这样认为,珍珠现在是村里学堂的先生,还跟着陈伯学医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并不拘着他。”
说完黎源突然起身,然后朝着老太君行了大礼,又恭敬地跪下来。
小夫郎没有阻拦,而是跟着一起跪下去,黎源又说,“老夫人是珍珠的至亲,我自然希望得到老夫人的认同,但如果老夫人实在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但我不会放弃珍珠。”
意思很明白,你们不认我,那我就不喊奶奶了呗。
但珍珠还是他香香的老婆。
老太君简直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而且她认为哪怕黎源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但也知晓一般官家养不出他们这般气度的人,可这小子一点不害怕。
可惜老太君并不知黎源早已与贾怀等人打过交道。
他连那三尊煞神都不怕,还怕一位老太君。
黎源也不是真的不怕,他身上有种与世无争的钝感,只关心自己关心的人,旁的都不重要。
关心老太君怎么想,不如关心腌制的禾花鱼味道好不好,小夫郎喜不喜欢。
最终老太君也没有点头同意,只意味深长地说到世间艰难。
显然不看好两人,只如今前路未明,说太多都无意义。
但也没有说不许两人继续。
毕竟人在屋檐下,她还能拦着两人不要睡一起。
倒是拦过,找的唐末,唐末那种屁都放不出的一个人,蹲在地上沉默良久,“……世子主动的。”
老太君愣了一个下午,后面倒是像想开般。
只是时不时就要阴阳黎源几句,她哪里做过这种刻薄粗鄙的事情。
阴阳的也不到位,桃良是个机灵的丫鬟,不像华岁那般稳重,于是这任务就落到她头上。
可惜桃良并不是很有机会,因为黎源跟小夫郎就是秤不离砣。
偶尔逮到机会想进去阴阳黎源,转身就看见她们尊贵的世子在求抱抱求亲亲。
而且不止一次,黎源都觉得她家世子烦。
明明跟黎源一般高,却懒骨头似的靠着黎源,就连黎源在厨房里做饭,他也亦步亦趋地贴着黎源。
她还面红耳赤地发现两人一起洗澡,洗得皮肤泛红的世子被黎源从浴室里抱出来或者背出来。
两人当众亲嘴也不是一次两次,而且几乎都是她家世子追着黎源亲。
黎源实在受不了就会打他家世子的屁股,这真的是太骇人听闻.
等到夏季水稻播种到田里,老太君已经能下地走动。
黎源做了根拐杖给老太君用,倒不是为了讨好,家里一堆事情,属实没有人空得出手专门扶着她逛院子。
华岁桃良都是家生子,父母在太师府做管事,地位颇高。
她们的吃穿用度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子女还好。
现在却要事事亲力亲为,就像烧火做饭这种事,都是从头学起。
好在华岁平日就要照顾老太君的饮食,煲汤做点清淡菜倒是没有问题。
桃良便要辛苦得多,她哪里做过浣衣女的工作,但此一时彼一时,每日大多数时间都泡在溪边洗衣服,直到老太君将人唤到跟前,几日前看着还精致漂亮的丫头,此时披头散发,袖子半卷,目光涣散,老太君再用什么就节省得多,不像之前一根帕子擦一次嘴就丢开。
黎源看出老太君想跟他们分开过,他没意见,只担心小夫郎心里不舒服。
不想,小夫郎一直没有向他抱怨,仿佛没看见般。
倒是华岁私下找过黎源,说明来意,不管老太君想跟黎源唱对台戏,还是怎么着,她得把外面撑起来,无论是老太君的吃穿用度,还是在村子里怎么待下去都得心中有数。
黎源挑眉诧异,没想到这女子倒是识大体。
倒不是吐槽老太君,因为牵扯到小夫郎,对方没把他生吞活剥都算好的。
黎源也不是个笨,这时候不刷好感什么时候刷。
得知对方随身带了银钱而不是金银玉器,微微放下心,便将村里及镇上的消费能力大致说了一遍,“村里大多以物换物,如果没有你们写个单子给我,我每旬要去镇上办事。”
村长二儿子负责灵芝销售一事,但无论他本人还是村子里,都认为黎源跟着更合适。
黎源有心将灵芝的产销建立起一套完整的体系,到没有推辞。
华岁自然感激不尽,她们初来乍到,除去内心彷徨,很多事情不到眼前考虑得不周到。
自随着老太君一路南下,她们并不知要去哪里。
直到进入江安城地界,唐大人才将事情简要说明。
失踪已久的世子竟然活着,她们内心激动,以为太师府会迎来转机,唐大人又当头一棒,世子成了夫郎,她们将带着老太君在农村度完一生。
到没有舍不得荣华富贵的意思,也根本想不到那里去。
太师府大难临头,她们能保住性命已经祖坟烧高香,只是担忧府中众人安危。
偶尔车帘掀起时,看见山间农户的情况,她们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可谁知又柳暗花明,世子与他夫君住的地方居然这般漂亮干净。
自然比不得太师府里的奢华富丽,但若是能在这种地方住一辈子,似乎又不是那般辛苦。
华岁平日在府里要负责帮老太君处理人情往来,等安顿下来就意识到问题。
老太君可以耍性子一辈子不出去,她们不行,她们得清楚外面是个什么光景。
言行举止是否得当,不然好不容易保住的世子和四皇子再陷入危机又怎么办。
“黎先生,我与桃良毕竟是女子,事事都来叨唠你并不方便,不知黎先生有没有相识又信得过的人家,家中有妇人的最好,我跟桃良也好了解下村子里的情况。”
黎源蓦地想起贾怀,还有陈寅唐末等人,他们一开始找过来时也不是冒冒失失过来,而是打着猎只猛兽的由头,看来大户人家待过的人在这些方面都有着本能的警觉意识。
这让黎源放下不少心。
黎源将秦秋月介绍给华岁,毕竟这是黎源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他只寻了个秦秋月课后问问题的机会,就将人介绍过去。
秦秋月当天傍晚拎着篮子过来串门,一同来的还有小虫。
小虫一进门就看见蹲在屋顶的唐末,立马眼睛明亮地看着对方,声音都喊劈叉,“师父父!!!”
唐末似乎笑了一下,偏偏头朝竹林方向跃去。
小虫跟秦秋月说了几句话,得到同意后一溜烟绕着院墙跑出去。
等黎源再见华岁,华岁就做了妇人打扮,身上的衣服仔细看好像是秦秋月曾经穿过的。
她气质沉稳,做妇人打扮不显得违和,就是有些像城里大户人家的富太太。
她便拆了发髻卸掉丹寇,再跟着秦秋月学走路,不过几日就好了很多。
桃良长着一双圆眼,性子活泼些,华岁让她依旧做未嫁女打扮,对外人就说是小夫郎的妹妹,她是小夫郎的嫂嫂。
村民们自动帮其补足世界观,看样子一家男的都死了,只剩一个看着啥都不会的呆孙子,可不得来投靠小夫郎,真正的可怜人。
华岁在秦秋月的带领下很快熟悉整个村里的人际关系。
又去李婶那里定了几套衣裳,布料也是在秦秋月的推荐下购置的,不然哪怕是她,也不知道村民们的日常用度,这般一比较,她便知晓黎源家在村子里算过得不错的,而其中大多数用度都用到世子身上。
作为家生子她们没法评判黎源跟世子的事情。
这件事无论放到哪里都是惊世骇俗的事情。
但世子若不是世子,只是梨花村寻常的夫郎,她们又是极羡慕世子的。
能有这么一位知暖知热疼惜自己的良人,谁不愿意。
家里那个啥都不会无所事事的呆孙子,哦,单怀安现在有了个绰号:放牛娃。
黎源插秧时雇了人,他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了一个下午。
有人看不过去提醒他,不会插秧会不会种地。
不会。
会不会除草施肥?
不会。
那你为什么?
他会四书五经,兵法文艺……
农人说,“你啥都不会,放牛总会吧,就是把牛牵出去吃草,吃完了再牵回去。”
黎源家有两头牛,没有跟村霸它们养一起。
而是在溪水对面的林子里打了个棚,四周扎着篱笆,不乱跑就行。
四皇子单怀安张张嘴又闭上,扭头跑回去牵牛。
“小崽子欠收拾,源儿哥你别因为他是小夫郎的外甥就迁就着,小夫郎是个好的,大家都知道,但有些人还是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可不能让外家爬到你头上。”
特别像黎源跟小夫郎这种没有后代的,万一对方存着心思吃绝户呢?
黎源辛辛苦苦一辈子说不定最后就是这小子的,那这小子就要有点当孝子的样。
黎源知道村人都是好意,笑着点头。
他没有帮单怀安解释,内心也是存了点小心思,万一以后这些人就落户在梨花村。
单怀安可不就是他半个儿子。
他得好好考察考察,万一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也不会老实巴交把什么东西都给对方,大不了以后给他们在镇上买幢房子,别的就不要想了,他还是跟小夫郎在梨花村美滋滋的养老最好。
看在他为梨花村做出这么大贡献的份儿上,梨花村往后也不会薄待他和小夫郎。
年仅二十一岁的黎源已经开始思考他和小夫郎的养老问题。
单怀安算是众多皇子里最聪慧的一个,教授他的老师时时夸奖他。
父皇对他也极为满意,但是不亲近他。
原因他是知道的,父皇更喜欢太子和贵妃生的二皇子。
父皇喜欢太子很好理解,那是储君,皇家自古爱长子。
而二皇子长得像父皇,不像他,长得更像母后,还有,二皇子嘴甜。
太子跟二皇子私下斗得乌烟瘴气,特别舅舅失踪的这一年。
相比皇家,单怀安更亲近母家,不像太子身为储君不能随便出宫,母后似乎也喜欢时常送他回太师府探望外祖父外祖母。
年岁渐大,有些看不懂的事情他慢慢就看懂了。
加之时常跟母家走动,得到外祖父和舅舅的教诲,他便知这辈子要做的就是好好辅佐太子登上皇位。
与太子明目张胆看不惯二皇子有别。
他更善于躲在暗处挑拨造事,反正一向颇得父皇喜爱的二皇子前些年也有些失宠。
就是这一年又慢慢夺回父皇的注意力。
就不知他这么一走,太子还能不能斗得赢二皇子,毕竟太师府被扣下逆反的罪名,母后又不在人世。
单怀安面无表情地思考着宫里各派系明争暗斗的事情。
捡起一块干掉的牛屎,丢进背上的竹篓里。
“放牛娃,放牛娃!”一串串叫声由远及近地跑过来。
单怀安面无表情,内心有些烦躁地看着大牛和春狗,“什么事?”
两人光着脚,在单怀安面前急刹车停下来,没刹住,冲出去又拉着人停下,拉得单怀安偏偏倒倒。
“我们在村头的池塘里发现这么大的青蛙。”大牛比了个碗大的手势。
春狗激动地说,“肯定有好多小青蛙,走,去抓青蛙。”
单怀安不动,“我在放牛。”
春狗啧了一声,“丢这里吧,就你家有两头黄白花,谁也顺不走,抓完青蛙再回来牵它们。”
单怀安不是第一天放牛,明白这个道理。
他记得第一次放牛,牛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被咬了一腿的包。
黎源也不提前知会他,到晚上才拿了艾草膏给他。
他忿忿不平,趁舅舅不在顶撞黎源,“你为什么不早说。”
黎源靠着门似笑非笑,“你又没问。”
末了还加上一句,小孩子就是要多说话才可可爱爱。
再炫耀一句:你舅舅多好,爱说话又爱笑,男孩子这样才可爱。
我呸!
整个京城,哪个人敢用“可爱”形容明公子,那真的是不要命了。
想完,他又蔫蔫地靠着门柱望明月。
现在的京城还有太师府吗?
还有明公子吗?
以及还有人记得他的母后吗?
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廊沿上半是忧虑半是叛逆。
他发现整个家里似乎只有他一人如此,外祖母抓紧时间偷窥舅舅和黎源,华岁桃良正跟村里的人打得火热,就连唐末也有事情做,他不止一次看见唐末在竹林里教一个小屁孩功夫。
这里连空气里都飘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根本无法让单怀安产生逃亡的感觉。
但是他们确实在逃亡。
单怀安时常产生严重的分裂感。
“抓个青蛙想半天,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这么娘们兮兮?”大牛不耐烦了。
抓完青蛙他还要回去做事,哪里像这小子一天天无所事事。
单怀安把最后一坨干牛粪丢进背篓,栓好牛简练地说,“走。”
大牛春狗眼睛一亮,立马跟上去。
他们倒不是非要跟单怀安玩,但是黎源拜托他们,他们只好勉为其难,玩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这小子虽然磨磨唧唧,又不爱说话,但是搞事情是真的搞事情,俗话说的人狠话不多。
三人一边走一边闲聊,主要是大牛和春狗瞎扯,时不时带上单怀安,“放牛娃,你说是不是?”
单怀安不吭声,默默跟着。
又拐过一处田埂,两人再喊放牛娃,身后传来一个不大但是很清晰的声音,“他叫戚怀安,不叫放牛娃。”
三人回头,小虫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后面。
前面两人立马惊悚地看着四周,发现没看见唐末顿时拍着胸口,“小虫你不是跟着师父练功吗?怎么跑来呢?”
小虫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状,“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师父放我回家休息。”
他又说,“你们惨了。”
两人以夏忙为由向唐末告假。
谎言被拆穿心里怕得不得了,威胁小虫,“你不许告诉师父,不然我们揍你。”
单怀安不着痕迹挡住小虫。
小虫伸出脑袋指指前方,两名逃学少年一回头看见树下抱臂而立的唐末,顿时魂飞魄散。
大牛春狗被抓走训练,小虫看着眼前的少年,“你还要去抓青蛙吗?我可以陪你去。”
单怀安摇摇头转身朝牵牛的地方走。
走了一截发现小虫还跟在身后,“不要跟着我。”
小虫嗯嗯两声。
又走一段路,单怀安皱着眉看着小虫,“你老跟着我干嘛?”
小虫这一年变化很大,不再是那个胆怯自卑的小少年,虽然不像大牛春狗那般闹腾,但说话时大方,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对方,笑的时候嘴角两侧带着小梨涡。
他喜欢小夫郎,自然也亲近这个容貌跟小夫郎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年。
加之最近娘亲跟华嫂子走得近,被娘亲叮嘱后,内心是有些同情单怀安。
单怀安是小夫郎的外甥,却跟着小夫郎姓,想来单怀安的族人已经将这家孤儿寡母赶出去。
他自小没有父亲,娘亲又是外地人,在娘亲租种黎大哥田地前,家里过着什么日子他最清楚。
食不饱腹不说,还要被有些人欺负。
他娘亲也是硬气的人,找到村长说理,又发誓不改嫁让小虫承父姓把家撑下去。
这才在村里站稳脚。
心思细腻敏感的小虫自然不会像其他孩子那般专问让单怀安难堪的问题。
这也是单怀安不爱说话的缘由。
“黎大哥做菜的手艺特别好,不如我们去捞点螺丝晚上让黎大哥帮我们做道麻辣田螺?”
单怀安跟着老太君吃饭,没了珍贵食材的加持,那些饭菜清淡寡水得单怀安日益消瘦。
众人只当他心思忧虑,身份地位骤然改变带来的食欲不佳。
单怀安无动于衷地看着小虫,他不觉得麻辣田螺有什么好吃,光田螺是什么他都不知道,跟海里的那些螺一样吗?
每日饭食都是华岁端到这边的堂屋,只是每次吃饭闻到厨房的味儿,他馋得特别厉害。
他都是伴着那味儿吃完自己的饭食。
作为尊贵的皇子,他自然不会跑到厨房去看舅舅他们在吃什么,也不好去,如果去了就代表叛离外祖母。
见单怀安还要牵着牛回家,小虫不解地拉着单怀安,“珍珠哥哥一开始瘦得厉害,就是黎大哥把他养得白胖喜人,我不骗你,黎大哥做菜真的很好吃,他还经常给我们做各种零嘴,管够,珍珠哥哥做的面包就更好吃,我最爱吃蒜蓉酸奶包,可惜不是经常能吃到,要师父夸我有进步了,珍珠哥哥才给我做一回,你是珍珠哥哥的亲外甥,一定天天能吃到,真羡慕你。”
单怀安:……
他每天都在吃空气。
也不知是小虫的劝说管用,还是回家去也无所事事,单怀安把牛放到河边就跟着小虫去抓田螺。
两个少年在齐腿深的水里摸田螺,时不时就能听见小虫的欢呼声,“怀安哥哥,我这个好大,不过你更厉害。”
单怀安看了看竹篓里的田螺,里面半掌大小的田螺都是他摸的。
但城府颇深的他自不会炫耀,只是说道,“叫我哥哥,就不能叫珍珠哥哥。”
小虫很犹豫,他喜欢黎源和小夫郎,也叫习惯了,而且从辈分上来说他也只能叫对方哥哥。
小虫将田螺放进竹篓,很是遗憾又带着些安抚地拍了拍单怀安的胳膊,“怀安侄子,只能委屈你了。”
晚间,黎源做了道爆辣的炒田螺。
不属于正餐,算是给孩子们的小零嘴。
用竹签挑着田螺肉吃得满头大汗的单怀安终于将心中不快发泄出去。
等到黎源做好饭朝两人招手时,小虫欢呼一声,田螺也不吃了,汲着竹鞋飞奔过去。
“你……”单怀安自然不好意思跑去吃饭,先前华岁做好饭已经叫过他一次,他以吃田螺为由搪塞过去,但是没想到小虫居然抛弃他。
一起摸田螺的友谊说没就没。
顿时觉得手里肥硕的田螺也不美味了。
只是挑着田螺肉的竹签没有停,它自个动的。
黎源好笑地看着小夫郎,“快去叫叫你侄子吧。”
他又不是真的要跟老太君打擂台,只是这孩子跟小夫郎一个性子,内里清高骄傲得不得了。
小夫郎见黎源拿哄他的方法哄外甥,心里很不得劲。
他就说嘛,换个人,黎哥哥一样对人家好。
黎源快服了家里这个小祖宗,“你外甥再瘦下去,老夫人可就真的恨上我。”
小夫郎气嘟嘟走出去。
单怀安专心吃着田螺,他很专心,他不饿,他没听见舅舅的脚步声。
“怎么,吃饭还要三请四催,你是坐上那位置还是怎么的,要不要我跪下来求你?”
单怀安震惊地抬起头,身为皇族,他是第一次听见人对天家如此大逆不道。
戚旻背对着厨房,夕阳在他清瘦的轮廓上渡上一层金辉,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这也是单怀安久别重逢后,再一次看到记忆中的舅舅。
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上带着一分讥讽,三分冷漠,七分圣洁,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你是要被那深宫后院养成你哥那般的废物吗?想要什么就费尽心思去抢,没有人会送到你手上,小虫想吃我们家的饭,也知道先过师父那关,再送田螺,你连他都不如,等着送死吧!”
说完一扭身回到厨房,脸上又是温温和和的笑,“哥哥,他不吃,我们吃吧,小虫,你多吃点。”
一道身影溜进来,快速在小夫郎身旁坐好,这次不等大家开口,单怀安自己拿起碗,添了满满一碗米饭,夹了满满的佳肴大口吃饭。
小虫高兴地介绍,“怀安侄子,这道西红柿牛肉煲特别好吃。”
若说这次教育后单怀安有什么心得体会,就两个字:真香!
第58章 谅解
华岁见单怀安吃起饭菜,放心地合上门缝。
一回头看见老太君竖着耳朵,只做不知道,“怀安应该吃饱了,老太君不用担心。”
老太君端起自己的碗,仪态雅致地喝进去一口红薯粥。
往日觉得寡淡的那些海鲜粥,此时想来亦有些回味无穷。
倒不是嫌弃这些饭菜不好,有鱼有肉,放在寻常人家都是不错的饭食。
即便她不待见黎源,珍珠也不会苛待她。
只是华岁的手艺……属实一般。
华岁也安静吃着饭菜,内心感到愧疚,心里琢磨着怎么让老太君能跟世子他们一起吃饭。
桃良则要坦率得多,一边吃饭一边耸着鼻头嗅那一股股飘来的香气。
这般辛辣重味的饭菜她们从未吃过,往日路过酒楼闻到也不觉得有多吸引人。
甚至觉得爱吃这种饭食的人大多都是贫民百姓。
“你再嗅就快变成小狗。”老太君皱起眉头。
桃良顿时端正姿态,华岁又盛出一碗汤递到老太君面前,“老太君,您喝点汤。”
老太君自己也吃得寡淡,放下红薯粥端起鱼汤,喝了一口,冲脑门心的腥气差点让她吐出来。
但两个丫头跟着她一路受罪不小,老太君忍着腥味喝进去。
到半夜,老太君腹泻,小夫郎跟黎源自然又是一顿折腾。
等到老太君终于躺下时,黎源站在堂屋与华岁说话。
房子是新修的,地面铺着地板草席,清幽的草香最是怡人。
“老太君肠胃弱,现在天热暑气重,若是饮食不当容易旧疾复发,华岁姑娘若是放心,以后老太君的饮食我来负责。”
这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往日不敢擅自做主的华岁连忙点头,“这个自然是好的,辛苦黎先生了。”
黎源又说,“那麻烦华岁姑娘将老太君忌口的东西写一份给我。”
华岁自然连连称是。
琴室连通堂屋的门没有关,卧室里也能听见黎源他们的谈话。
老太君背对着小夫郎躺在床上。
山风清凉,白日里火辣辣的日头此时消逝,夜风里卷着植物的清香,格外有安神的作用。
小夫郎坐在床边打着蒲扇,轻轻问道,“祖母,您吃得辣不,黎哥哥做菜有些重口,分为微辣,中辣和重辣,您若吃不得,我让黎哥哥……”
本以为睡沉的老太君纹丝不动,“微辣。”
那声音轻若蚊蚋,不仔细听还当听岔了。
小夫郎不再说话,继续摇着蒲扇,等身旁传来匀称的呼吸声,华岁顶替小夫郎进来值夜。
小夫郎刚推开门就看见站在院子里等着他的黎源。
他朝黎源比了个耶的手势,一向稳重的黎源竟然朝着天空挥了下拳头。
这夫夫二人一唱一和居然拿下老太君,坐在屋顶的唐末觉得不可思议。
但一想想又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若人人都能像他们这般同心协力,同舟共济,又有什么迈不过的困难。
天边泛着淡金,日出东方还有一个时辰。
但厚重的铅云开始慢慢退散。
被黑云笼罩的京城,不知是否也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刻。
黎源作为主人家忙进忙出地张罗饭食,华岁自然不好意思坐等开饭。
好在厨房开了扇大窗,院子里的情形一目了然,自然院子里连同对面屋的人也能看清厨房里的情形,华岁便大大方方进去打下手帮忙,倒不用担心孤男寡女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也发现黎源是个心思清正的人,目光从不往她们身上瞟,说话也客气尊重。
虽脸上时常带着笑,却跟世子一样不是那般好亲近的人。
只是帮了没一会儿她就发现自己有些多余,灶台是黎源的阵营,案台是世子的地盘。
切土豆丝时,她明显感受到世子嫌弃的目光,弄得切也不是不切也不是。
世子却夸奖了她,“切得很好,下次不要切了。”
华岁:……
往日惯会排解尴尬的黎源就像没听见般,皱着眉头卖力炒菜。
华岁只好转去控火,这活路在夏日是个辛苦活,白净漂亮的姑娘拿手挡着火舌的高温,热得汗流浃背不说,脸上渐渐摸上黑灰。
黎源仿佛眼瞎了,一个菜接一个菜的炒,直到小夫郎提醒,“哥哥,这火势是不是太大了?”
黎源仿佛醒悟过来,咳嗽一声,“华岁姑娘,麻烦控下火。”
华岁点头,连忙撤掉几根木头,刚夹出来就听见世子不轻不重的一声轻哼。
华岁离黎源近,又是几乎面对面的位置,于是便看见黎源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转过身低声说,“又怎么了你?”
小夫郎似笑非笑瞥了眼拘谨不安的华岁,“我能怎么了?我又没默契到能跟哥哥无声配合着控火炒菜。”
来了,果然还是来了。
黎源他就知道,小夫郎是个惯会吃飞醋的。
就因为知道,他都不敢指挥华岁,不然落在小夫郎眼里就变成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没想到他啥都没做还是被小夫郎这样那样。
黎源捏捏小夫郎脸颊,“那你去控火?心疼你担心热到,好心还被冤枉。”
小夫郎转身去小火炉上查看鸡汤的情况,见鸡油浮出来便将竹荪下进去。
入夏后停了药膳,小夫郎倒无所谓,反正黎源做的其他膳食也极为鲜美。
倒是黎源觉得再这般补下去,影响他干活。
没想到老太君来后药膳再次续上。
小夫郎拿来小碗,将最表层的鸡汤打出来,黄澄澄一碗十分漂亮。
这碗最是鲜美,留给单怀安喝,既能养生又能养膘。
再打出一碗没有鸡油的鸡汤,这碗药味就要重一些,他看着华岁,“先端去给祖母。”
华岁点头,端着碗连忙逃出厨房。
走到半路回头望去,黎源将她们世子牢牢困在案台边,低声说着什么。
世子的嘴角要翘不翘,直到被黎源抓住下巴咬住嘴唇。
华岁连忙收回目光,往日桃良也跟她小声议论过,都被她喝止。
那丫头才不敢乱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们大白天也亲嘴的。
桃良正在廊沿尽头晒衣裳,见状很是得意地说,“早上提醒你不要去,你不听,被嫌弃了吧!”
华岁有些脸红,“我哪里知道。”
桃良左右看了看,兴冲冲跑过来,“好姐姐,快告诉我,他们亲了多久?”
华岁横了桃良一眼,转身进了老太君的屋子。
今日众人终于坐到一个屋子吃饭,黎源很是高兴。
长长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换作其他人家,还当有什么喜事。
除去正儿八经的十道大菜,还摆满瓜果糕点,自家烤制的零嘴则装在编制漂亮的小竹筐里。
老太君在桃良的搀扶下坐到上首位置,虽说同意一起吃饭,但表情还是倨傲。
那可是他家集万千宠爱养起来的珍珠,就这么嫁给一个农家子。
但凡想到此事,老太君就没法心平气和地无视此事。
两个孩子的努力她又如何不知,可她的儿子儿媳还在京城生死难料。
老太君即便再生气也只能将此事先放一放,没得在这么紧要的关头让两个孩子心寒。
要她慈爱地对着两个孩子,她又做不到。
但两个孩子似乎心大得很,仿佛没看见她的态度,热情地招呼大家吃饭。
原本站在后面的华岁桃良被黎源大手一挥,指着位置坐下。
她们本不敢坐,见世子点点头挨着老太君坐下。
“唐先生要喝几口酒吗?”黎源坐在末尾的位置,身旁的位置正是唐末的。
两位丫鬟都瞪着眼睛看着唐末堂而皇之地坐下来。
倒不是唐末不能坐,这可是皇帝亲封的三品侍卫。
黎源语气客气,但行为举止并不刻意照顾唐末。
唐末神态自然地端起碗打饭,盖了满满一碗米饭才望向一直盯着他的单怀安,“你也要先吃饭?”
单怀安抿了下嘴想缩回去,想起舅舅的责骂,将手里的碗递过去,“谢谢唐先生。”
唐末嗯了一声给单怀安盖了一满碗米饭。
“那有劳黎先生。”
黎源起身去拿酒,小夫郎开口,“哥哥,我要喝青梅酒。”
黎源头也不回,“不行。”
“哥哥。”
黎源坚持,“下午还要去陈伯那里学习,你若带着一身酒气过去,陈伯又要骂你。”
小夫郎耍赖,“师父也就骂骂,再说你今日要送我去,师父要骂也就骂你。”
华岁还算稳重,自看见唐末坐下就垂下眼睛。
桃良则不一样,圆溜溜的眼睛基本写着,天行排行第一的近侍唐大人跟她们一起吃饭!!!
他居然吃饭!!!
他还喝酒!!!
另一只眼睛则瞅着黎源和小夫郎:世世世子子子……被管了耶!
黎先生不怕唐大人,唐大人对黎先生还很客气。
世子刚才是在撒娇吗?
看不过来看不过来,眼睛不够用,脑子也不够用!
黎源拗不过小夫郎,给小夫郎打了杯青梅酒,自然里面要放一颗青梅。
他跟唐末则喝的人参酒。
得了酒小夫郎开心起来,一一跟老太君介绍每道菜的做法。
这头黎源跟唐末聊起灵芝的事情。
以前这几人身份未明时,黎源只觉得唐末的性格不适合做生意。
他倒不是故意要在唐末面前卖弄生意经,毕竟黎源自己也只是琢磨试验的阶段。
他可不会拿着后世见到的经验来这里卖弄。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唐末并非只会杀人,啊,保护人。
这人对海市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除此之外,黎源想知道的一些基本情况,他也算清楚。
毕竟是走南闯北到处执行任务的人,看得多也知道一些。
但是这些信息已经足够黎源调整灵芝的销售方向。
黎源的厨艺自然没话说,何况这一桌是他费尽心思的成品。
山里跑的,水里游的,尽显本领。
腊货存量不多,他将最后一半猪头肉洗净煮软,切成片状装盘,再搭配蘸水食用。
无论是下酒还是下饭,都是一道佳肴。
这道菜离老太君有些远,老太君自然不会伸长筷子去够菜。
黎源又找到几个干净的空碗,用公筷夹了菜肴递给小夫郎。
小夫郎便又给老太君介绍这些美味土菜是什么,唯独漏过猪头肉。
看得黎源想笑,倒是老太君无意夹了块,吃完后没说什么,但后面又夹了三四次。
桃良最后的注意力都被世子吸引,全程盯着她家世子不再更换对象,世子极为挑食的毛病太师府上下都知道,每次家宴她才能真实感受到世子的娇矜,身后的仆从布好菜,世子顶多看一眼,几十道菜布下来,世子最多吃四五口,比猫吃得还少。
但她又觉得正常,像世子那般人物哪里需要吃饭,与唐大人还不同,世子就是雾里花水中月,根本不需要做人世间的俗事。
但她眼睁睁看着世子吃了一碗又一碗。
吃相还是美的,筷子也是不停的。
一顿饭吃得每个人都肚皮滚圆。
只有单怀安仇大苦深地盯着桌面光掉的瓦罐,然后又幽怨地看了眼唐末。
为什么要给他先添饭,还添那么大一碗,他就应该先喝汤的。
竹荪鸡汤真的好好喝,呜呜呜…….
黎源去老郎中家商谈野生灵芝的事情。
老太君突发急病用去不少灵芝,虽然这些灵芝都是黎源育种培育,陈三郎也费了不少功夫。
当初林下芝被运走后,老郎中便寻得合适机会再拿出野生灵芝。
每次拿的数量不多,两三支的样子,一旬一两次。
药铺验过货,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野生灵芝,自此,江安城那边彻底放下心。
知道梨花村有高人,灵芝的品质和产量是没有问题的。
野生灵芝损坏率高,总共得二十多支,黎源家用去一半。
黎源一开始打算跟老郎中家对半分成,数量核对出来正好抵消分成,黎源不亏不赚。
加上老郎中给老太君看病的费用,黎源觉得自己还占了不少便宜。
这是黎源的算法。
老郎中自然不这般想,他儿子顶多算个看守人,看守人哪里拿得到这么多分成。
但黎源坚决不要野生灵芝卖得的银钱,老郎中便不再跟他掰扯。
他知晓黎源不在乎这些钱财,这年轻人是少见的目光长远,胸有大志的人。
实属梨花村的栋梁之材,若黎源能当上村长,梨花村的前途只怕一片光明。
但一想到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君,老郎中的眉头恨不得夹死苍蝇。
历经急病而不死不瘫,虽说小夫郎救治及时。
那也看得出是常年养得极好的人才有命逃出阎王爷的大殿。
小夫郎的医术才学不到一年,虽然已经极有天赋,但一些大病重病还是不敢轻易下手。
所以这段日子还是老郎中在给老太君看病。
脉象一号他便知,对方不是普通官宦人家,经年累月温养起来的根基,难怪如今已经能活泼乱跳,老郎中觉得对方适当做些家务也是没问题的,却整日躺在床上不是这里疼就是哪里痛。
这些话自然不好明说,只提醒小夫郎老人家还是要多走动才好。
小夫郎便笑着问,“师父觉得哪种走动才算适宜?”
相处久了,老郎中会不知道小夫郎其实是只小狐狸。
哼了一声说,“我哪里知道,我要是说她能胸口碎大石,只怕黎源第一个不同意。”
夫夫两人看着彼此相视一笑,黎源哪里会不同意,他不过是爱屋及乌。
但两人也算彻底放下心,老太君熬过这一关。
不过生命在于运动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但让老太君出屋子走一趟非常难。
她在儿媳掌管府中事务后,每日便只是赏花逗鸟看戏。
等儿子官至太师,吃穿用度自然跟着升级。
她本出身矜贵,嫁得极好,子孙也出息,年岁长起来后,府里众人更是把她当老祖宗供着,多走几步都用轿子抬着。
老太君今年六十九岁,七十古来稀,可老太君一点不像。
说她五十多岁也有人信。
黎源在咖啡店兼职时,许多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打扮得时尚又精致。
冬泳跑马拉松的都不在少数。
可老太君整日穿着枣褐或者密合色的衣裳,还戴个抹额,只差把“我快要死了”写在脸上。
看来还是得想想办法。
老郎中看不惯夫夫两人黏糊,将黎源赶出去。
黎源出门时小夫郎还巴巴地问,“哥哥几点来接我?”
小夫郎下课时间不固定,但老郎中也不会留人太晚,这般问只不过想多跟黎源说些话。
最近家里人多,两人间那种相依为命的亲密感被冲淡不少。
小夫郎不是很喜欢。
黎源正要回答,老郎中吹胡子瞪眼,“你们再耽搁,我可要留他一个时辰。”
小夫郎气鼓鼓瞪了老郎中一眼,眼巴巴看着黎源笑着离开。
黎源走了没多远被陈三郎追上,对方手里拿着一个木盒,黎源认得是装野生灵芝的木盒。
这些木盒都是找镇上的木匠制作,若说纯手工工艺,后世是万万赶不上如今集大成的时代。
黎源也不在这上面费心思,他的目的很明确,将梨花村的名声打出去。
所以盒子是最普通的抽拉式,但用了做旧工艺,让盒子看上去有几十个年头的厚重感。
盒子上只书写“子都山灵芝”字样,下方有一排小诗,不是什么惊艳绝伦的句子,但是包含了子都山传说和梨花村等重要信息。
陈家小子将盒子递过去,“里面有五支灵芝,爹说给老太君用的。”
他担心黎源跟他算钱,又立马说道,“我爹说不要钱,卖掉的灵芝钱作为明年的预算。”
黎源宛然一笑,谢过对方接过灵芝。
他的付出在一点点得到回报,当然有些时候,不定有回报,但有些时候,回报就像普照大地的阳光,令万物生。
送完小夫郎黎源就去忙地里的活路,晚稻刚刚插上,只需日常维护。
这些事情去年踏踏实实做过一回,今年更是经验丰富,顺手不说,心里也不像去年那般提心吊胆。
水田要照顾得不多,旱地稍微麻烦些。
自老太君他们来了后,好处也是显而易见,人手多了有些事情就不需要黎源亲力亲为。
例如单怀安担负起喂鸡养鹅放牛的任务,华岁桃良负责起家里日常和菜园子工作。
就是有两个吃闲饭的,老太君他不好说什么,唐末倒是吃得心安理得。
黎源倒不是舍不得那点粮食,他看得出唐末看自己不爽很久了。
男人间嘛,都是有胜负欲的。
得给对方找点事,不然成天蹲他家屋顶上,别人还以为他养了只大鸹。
想完事情,黎源拐去今年亩产一千斤的人家,当时他就看过对方的水稻,发现里面有近三分之一的杂交植株,但是分布不均匀,不知是无意还是育种过程出现什么意外。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他约了村长和村里几名种田好手,一起蹲在对方家里研究讨论。
这一弄就是一下午,他要了些对方留下的种子,打算明年育种再试试。
临走时村长留住他,说是要办个村宴。
当初贾怀等人还在村子里时,不少人家重建了屋子,条件好些的甚至新修了房屋。
像村长家就又建了幢屋子,他及其儿子的屋子用高高的白墙一围,已经初见宅邸之势。
修屋子就要宴请四邻,当时修建屋子的人多,接着就是夏收秋种,村长大手一挥,先不请,到时候修建屋子的人家一起请。
宴请涉及人情往来,家中富裕的还好说,像一些穷困人家,不去吃席人情上说不过去,去了就要送礼,一家两家还好,十多家就很难拿得出像样的东西。
虽然说今年丰收后大家的经济都得到很大改善,但太穷苦的至少要等到明年卖掉灵芝。
于是村长找到修建屋子的人家说明想法,不想大家都同意。
村宴一般用于庆祝村中共同的大事,今年不少人家修建新屋,又全村获得大丰收,确实值得举办村宴。
村长带头拿出三十两银钱,各家各户按能力出,最少的也拿出十两银钱。
村宴是不收礼的,但前面有黎源自愿出三百两修学校,现在日子越过越好,谁还抠着手里一两分钱,当然,这也跟村长有能力有关系。
黎源自然赞同,他家虽然只修了一幢,但也在此行列,黎源拿出十五两。
但他又提醒,“办村宴难免会浪费,要找些办事稳妥的婶子负责此事,山珍海味那些东西没必要,让大家吃饱喝足最重要,若还有余钱看是充入公用,还是买一些实用的东西发到每家每户手里。”
黎源的能力村长不是第一次感受到。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仅有能力,还有一颗朴实的心,虽然做事不显,却能为一些困难户考虑到。
做村长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大多数村长都以平庸为主,村里不出事就行,有些黑心肠的还会联合村里的地皮流氓欺辱村中老弱,当然也有有能力的村长,像他听说过的,沿海那边的村长就会带着村民走海运赚大钱。
他自认自己不是那般有能耐的人,但也秉持心中的念头尽量一碗水端平。
但若是黎源来当村长,他想这个村只怕会发展得更好。
但是没有人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哪怕只是村长之职。
村长试探问了问黎源的意思,其实一般村长要做到六十岁,然后再推荐村中有能力的后生给县府审核,后生大多出自村长及其亲属家中,所以村长这个职位差不多都被垄断。
除非这个村长胡作非为导致民不聊生,一般情况不会被县府罢免。
村长自然也觉得自家儿子好,但是黎源实在太优秀。
亩产一千斤的事情已经报上去,黎源在县府挂了名,如今在村中的威信越来越高,只怕等他让贤时,黎源已经拥有自己的势力和人脉。
不管黎源想不想当这个村长,他都希望黎源跟自己一条心。
黎源倒是不意外,能者居之的道理他自小就懂,加上一路成长顺利,读书时也多担任班里的班干部,大学时还当过学生会主席,过足官瘾。
但是他发现自己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如果要实现自己的理想跟官员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这也是黎源一开始就去跟村长套关系的缘由。
他笑了笑说道,“表叔是知道我的情况,我不会跟珍珠分开,也不打算另娶,虽说大朝可以娶夫郎,但毕竟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将珍珠置于他人评判的目光中……”
黎源徐徐说着自己的担忧,自己的愿望,不急不躁。
相比万贯家财,权势滔天,他更希望能与小夫郎悠然见南山。
两辈子的愿望能在这里实现他没有什么不知足。
一番深谈,村长看出黎源对权力没有半分兴趣,放心同时又有些遗憾,知他的担忧实在,拍着胸口保证,“你放心好了,我死了我家三个小子还在,就算他们当不上村长,也没人敢动他们,他们自会保你们一世无忧。”
黎源自然相信,如果小夫郎是寻常人的话。
得了村长的保证,黎源很是开心,便又多提了两句,随着村子经济的发展,村文化也应该弄起来,相应的一些职位也要增加,至于增加什么,就要看学校和灵芝销售有没有需求。
职位的增加,权力的扩大,是个男人都看得出其中潜藏的价值。
村长顿时一阵火热,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去山里再种一批灵芝。
能有一个有权力欲望有事业心的村长,那么梨花村以后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正是靠着大树好乘凉。
黎源看着他未来的大树,又是一阵彩虹屁拍得飞起。
搞的村长恨不得将黎源认作亲儿子。
等两人分开时,已经是老郎中家门口,村长没想到自己竟然说着话被晚辈拐到这里。
顿时哭笑不得骂了黎源几句告辞离开。
院子里正在整理草药的陈小子扭头冲屋子里喊,“珍珠珍珠,你夫君来啦!”
老郎中中气十足地吼,“来了就等着。”
黎源推开院门,小夫郎背着他的斜挎包一路跑出来,拉着黎源朝外跑。
老郎中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回来回来,逆徒,还有几针没取……”
第59章 吃席
村宴择一晴朗天气在打谷场举办,一大早各家各户就喜气洋洋地开始准备。
条凳圆桌碗筷,蔬菜瓜果,从一户户人家流水似的搬过去。
帮忙的婶子都是好手,手脚麻利动作迅速,“这是陈大家的碗筷,跟赵四家的很像,分开放不要弄混了,等会儿上桌时陈大家的放前面那几桌,赵四家的放后面那几桌。”
帮手的欢快应着,“知道的知道的,我做了记号,李嫂子你放心好了。”
黎源和唐末送完东西回来看见华岁桃良一脸尴尬担忧地站在院子里。
目光忐忑地看着老太君住的房间。
看得出老太君不愿意参加村宴,但村宴是村中重要聚会,他们作为外乡人第一次在人前露面,若是不去肯定招惹闲人碎语,也会令黎源难堪。
华岁桃良一看见黎源顿时羞愧不安,这段时日黎源对她们到底如何又岂会不知。
特别野生灵芝不要钱似的顿顿不落补给老太君。
她们通过村人知晓黎源是第一年种植灵芝,往昔穷得只差没裤子穿。
虽然她们很难想象去年的黎源有多穷,因为现在的黎源家也没有多富裕。
对于普通百姓是不错,但对于自小长于太师府的她们来说,现在的黎家也还是穷呀!
但不管怎么说,就是这么穷的一个男人,救治起她们的老太君丝毫没有舍不得银钱。
虽说黎源愿意是因为世子的关系,但世子是夫郎的嘛,夫君不同意世子也不能拿出家中最重要的收益用来填一个无底洞。
不管老太君怎么想,华岁桃良是感激黎源的。
感激他将老太君全须全尾地救回来。
但老太君是她们的主子,像疼爱亲孙女那般疼爱她们,自然也做不出说老太君不是的话。
“黎先生,公子在里面跟老太君说话。”话已经说得很委婉。
黎源挥挥手,“你们带着怀安先过去,我跟秋月嫂子打过招呼,到时候我们跟她们还有珍珠的师父坐一桌。”
华岁她们顿时松开一口气,黎源没有生气就好,于是赶紧带着四皇子去吃席。
走了一路看见唐末遥遥跟在后面,桃良多看了几眼。
她还是不习惯天行第一近侍跟她们一起吃席这种魔幻的事情。
作为老太君身边的贴身丫鬟,她们有幸见过唐末几次,不过都离得远。
当年太师被刺杀逃出生天的事情发生时,她们年岁还小没有经历过,但被大人口口相传后已经是近乎神话的传说,这个毫不起眼的男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杀器。
但两人毕竟见多识广,只唐末周身内敛到近乎死寂的气质就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所以,至少桃良觉得,像唐大人这种人物是不需要吃喝的。
以往唐末也确实给她们这种感觉,有时候小姐妹间打趣,都会说“死丫头再调皮把你嫁给唐大人”,当然这种话只能私下悄悄说,唐大人是三品近侍,哪里是她们肖想得起的。
无非觉得唐末这种男人,跟个兵器没什么区别。
而且这一路南下双方接触比往日总合还多,唐末一路没什么表情,与老太君说话也只赶紧要的说,其他断不会多说一句。
但是就是这般奇怪,一到梨花村,唐末好似变了个人。
虽然也是冷的,硬的,但好似被春水浸泡过,一下就软了,暖了。
今日特别明显,跟在身后的脚步都有些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一道凌厉的目光突然望过来,桃良吓一大跳赶紧回头拍胸口。
老太君自然知晓办村宴的事情,小夫郎一早探过她的口风。
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小夫郎便当她不会拂自己的面子。
谁知临时变卦,等他换好衣裳进去,老太君还躺在床上背对着大家。
小夫郎今日穿着制好的新衣,家里条件好起来后,每到换季的新衣少不了。
内衣的衣裳换得勤,一季三套管够,因为贴身穿,黎源用的好布料,像抱腹用的最透气的丝绵,内衬袍外道袍都是极为透气坚韧的布料,当然这里的好布料只是镇上布料店最好的料子。
像满幅织金锦衣,黎源没办法提供。
但小夫郎这身也是极为好看的,与在府里素雅衣裳不同,岱赭色古香缎,走忍冬纹,看着喜庆又不轻浮,还显得活泼可爱。
小夫郎坐在床边抽泣,“孙儿好不容易在村里站稳脚步,大家都想看看是哪个神仙人物养出来的孙儿,您不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老太君胸口直颤,这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就是命都可以给他。
她记得珍珠小的时候跟她十分亲近,漂亮的孩子总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孺慕地看着她,她只想把全天下最好的给与这孩子,只可惜他是太师府的世子,生来就要继承家业,她再是喜爱也不能像养幺儿那般宠溺,只能硬着心肠将孩子交予他的亲生父亲教养。
结果自然是好的,她家珍珠年纪轻轻便被天家亲赐“明公子”的雅称。
真正令整个京城名门望族都艳羡的事情。
如今,珍珠真的像过去渴望的那般对着她撒娇卖痴,说不心软不欢喜是假的。
但一想到珍珠是做了夫郎才如此,心里又止不住的邪火。
此一时彼一时,百年世家可能真的在这一代没落,她是抱憾终身带着自责过完余生,还是接受现实看着明月般的孙子只是在一个小小的村落当夫郎。
老太君心头犹如压着千斤石,一会儿忧郁,一会儿自责,一会儿心软,一会儿心硬。
黎源走进来,小夫郎正抽泣得颇富节奏,转过来的美丽脸庞哪有半滴眼泪。
黎源无奈摇头,小夫郎吐吐舌头,又摇头,看来没法说服老太君。
“先去洗把脸,眼睛都哭肿了。”说完,两人发现躺在床上的老太君动了动。
小夫郎演戏演全套,带着哽咽的声音,“哥哥,那我先出去了。”
黎源拿着一套衣裳,知晓要办村宴就去镇上买的新布料,是比岱赭亮一个色的朱柿。
黎源的父母结婚比较晚,他长大成人时母亲也不再年轻。
他记得自己有一年拿兼职钱给母亲买了套羽绒服,他是个实在人,买前就给母亲打电话让母亲选,担心选到不合心意的浪费钱,他记得有三个颜色,白色,黑色,还有一件红色。
其实黎源以为母亲会选白色或者黑色,一个好看,一个耐脏。
谁都没想到母亲选了红色,那可不是大红深红,而是一件粉红。
黎源问过小夫郎,这年代对朱柿的感观可能就跟后世对粉红的感觉一样。
真的是特别鲜艳的颜色。
又拜托李婶赶出来,黎源今早才拿到新衣。
他在老太君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唠家常地说道,“前几日我去镇上看见一款朱柿的料子,那可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颜色,也想象不出谁穿的出来,华岁桃良那些小姑娘肯定是压不住这颜色,直到今日珍珠穿上岱赭色,我才知晓不是年岁压不住颜色,而是人压不住。”
“老夫人有所不知,村里还有人问我您是不是珍珠的婶子辈分。”
“老夫人端庄威严,自是习惯稳重的颜色,但老夫人脸上连皱纹都没有,成天穿深色总显得有些沉闷,不如试试这件衣服,珍珠也说好看,况且这颜色跟珍珠身上的都是同一色系,老夫人穿上后外人一眼就知道你们是一家人,往后断不会有人欺负珍珠。”
黎源还没说完,老太君麻溜地坐起来,“有人欺负珍珠?”
再看黎源笑眯眯的样子,哪里不知中了黎源的奸计。
老太君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只是家族突遇重危,除去长子长媳被困太师府,她还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家世对等的姻亲,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但毕竟离得远她再着急也鞭长莫测,只能把淤积的情绪发泄到祸害她宝贝孙子的黎源身上。
黎源的大方雷拓她何尝不知,换个身份,她也是极为喜爱这位年轻人的。
但现在人家都哄到眼前来,她断没有再落人面子的事情。
老太君的内袍什么的都是穿好了的,黎源连忙抖开衣裳,“老夫人快来试试。”
老太君看着那鲜艳的颜色,“会不会太亮丽?”
胳膊却抬起来,黎源连忙说,“不会呀,珍珠还穿过桃夭色的棉袄,唐先生都见过,还有贾先生和陈先生。”
老太君有些意外,“贾怀?”
黎源笑眯眯,“正是,贾先生私下还寻我讨要这颜色的布料,说是想做件贴里。”
老太君不知想些什么,目光深深看了眼黎源一眼,她只是吃惊,贾怀那种八百个心眼的人看起来跟黎源处得还不错,着实令她意外。
黎源又说,“珍珠是小孩穿桃夭无所谓,贾先生穿那种就不合适,我就婉拒了,贾先生还气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老太君在黎源的服侍下穿好长袍,她带来的随身衣物是不能再穿,随便一件穿出去都会招惹麻烦。
她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黎源,“你也知道珍珠是小孩子?”
黎源正在系带子的动作微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老太君。
老太君当他心虚,拂开黎源的手,走到窗边挑抹额,每条抹额都是深色系,怎么搭配都不好看。
“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珍珠离成年还有两年,今日起不许再胡闹。”
黎源想了想,勉强理解胡闹两个字的含义。
顿时恨不得拍掌,好呀,他第一个支持。
小夫郎,确实胡闹。
莫名其妙被禁了欲的小夫郎开心地看着年轻一大截的祖母走出来。
顿时那些小心思,小算计都抛之脑后,他走上去扶住老太君,将老太君看了又看,美目亮晶晶看着老太君,“祖母,我五岁时见你穿过这个颜色的衣服,我当祖母一直是天上的王母娘娘。”
老太君被夸得笑颜绽放,那一晃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
“祖母,抹额就不要戴了,我们快去吃席。”.
最终大家没有坐到一桌,因是村宴,没有外人,吃席的人不像往日那般拘谨。
黎源现在是个明星般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找招呼。
还没坐下就被拉去村长那边,基本都是梨花村各家各户能担事的人。
大家讨论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灵芝种植,有些心急的已经想上山找寻合适的种植地。
小夫郎也不得空,被拉去另一桌,都是家中孩子在他手里读书的。
想问问孩子的学习情况,以后有无可能再进一步。
看着最不靠谱的桃良也有认识的新朋友,未嫁女将她拉走,寻问时下流行的女子物品。
她自不会说漏嘴,统一口径原本在京城住过几年,后来搬去琴川府。
但在大家眼里,琴川府也是一座大城市,海运比江安城还发达,自然比村子里长大的姑娘时髦得多。
再就是单怀安,被大牛春狗不知带到什么地方。
于是只剩老太君和华岁坐在原先的位置,再就是纹丝不动的唐末。
老太君有些感激地看了眼唐末,像唐末这种武功高超的近侍,没有叛主不说还一路护送她们南下,因担心被人察觉踪迹,唐末没有带任何人,可想而知这一路有多艰辛。
不想村宴这种只会令人尴尬的社交场合,唐末这种人居然愿意现身作陪。
只是……唐末并没有get到老太君感激的目光,姿势略显僵硬地捏着酒杯。
倒是秦秋月很照顾众人,一会儿与华岁说话,一会儿让唐末夹菜。
华岁看着看着好似看出什么,抿着笑应和秦秋月。
“娘,娘。”小虫吃饱肚子看着秦秋月。
秦秋月点点头,“不要到处乱跑,去看看怀安吃了没有,没有的话把他带回来吃饭。”
小虫乖巧点头又望向唐末,“师父~父,您慢慢吃,徒儿先告退。”
说完又跟华岁和老太君告辞。
村宴一向喧嚣嘈杂,老太君这辈子就没遇到这种环境,不习惯是肯定的。
往年出门上香,多去的皇家寺院,她就是那种从出生到现在都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突然落入凡尘,第一感觉就是吵闹,闹得她想皱眉。
但这种吵闹又带着她从未遇过的浓郁生活气息。
划拳喝酒的,东家长西家短,一群孩子不管年龄大小,呼啦啦跑过去,再呼啦啦跑回来。
她看见自己宝贝的重外孙,每次见她都恭敬沉默的四皇子单怀安。
一张白净的脸庞流着条条黑汗,跑得脸颊红彤彤,头发湿漉漉,拉着小虫在后面捶一个胖乎乎孩子的屁股。
而她最最宝贝的孙子珍珠,正被一桌子人请到首座,陪同的还有几名看起来已经读书的孩子。
一个个鹌鹑似地垂着头,眼睛却瞥着外面疯跑的孩子。
珍珠的表情不再是在她面前的撒娇卖痴,而是清傲矜贵的,不急不缓说着什么,陪同的父母们连连点头,一副受教尊崇的模样,不过他没说太久,就让孩子们离开,顿时那些孩子如获大赦,疯跑着奔向玩乐的孩子们。
珍珠又说了几句什么,起身准备离开,陪同的父母们一脸感激地恭送他。
珍珠没走两步就被一人拦腰捉住,背脊挺拔的他立马软骨头似的靠过去。
老太君正要皱眉,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英俊的五官,是黎源。
黎源笑眯眯看着她的孙子,眼里的温柔笑意直击灵魂,那满心满意的喜爱根本不用隐藏,也不会隐藏。
两人凑得近,似乎说了什么,旁边的人移了移位置,珍珠就在黎源身旁坐下。
立马有人拿来干净碗筷,黎源也不再说话,先给珍珠夹满饭菜才又跟大伙交谈。
珍珠也会参与谈话,甚至他说话时,位置颇高的村民们便停下来安静地听他说。
老太君顿时百感交集,这哪里是人家的夫郎。
除去是两个男人生活在一起这件事,这两人更像生活在村子里且备受尊敬的两名寻常人。
只是他们在村子里能受到这样的尊敬,出去以后呢?
还是她的珍珠真的打算在村里待一辈子?
老郎中和他的小儿子也没有留在原先的席位,因为灵芝的事情一早被喊走。
现在老太君这桌只坐了四个人,很是空荡荡。
忙完的婶子们都是哪里有位置坐哪里,顿时也不客气,端着碗筷坐下。
秦秋月连忙帮她们端菜打饭。
要说村里什么样的女人最有地位,就是这类忙活红白喜事的婶子们。
有手艺会赚钱,一到重要时刻就有她们,她们的消息也是最灵通的,且话语权最重。
同时,她们还是一群社牛,不等老太君开口,她们就攀谈起来。
起先话题围绕着华岁,问她相公死了几年,还想再嫁不,有没有什么要求。
老太君自不会这种时候下人面子,她下人面子,就是让珍珠和黎源难堪。
华岁是未嫁女,为方便行事才做妇人打扮,几个问题下来快要面红耳赤。
秦秋月见缝插针帮她打圆场,才没有露馅儿。
问完华岁,几名婶子的目光就落到唐末身上。
唐末心里一个激灵。
一个婶子笑呵呵地说,“唐先生许久不见,大家怪想念贾先生和陈先生,二位还好吗?”
唐末迟疑,不问他有没有成亲吗?
秦秋月被黎源拜托过,知道一些内幕,便笑着说,“唐先生和陈先生都是跟着贾先生学做生意,想来是学成开始单干。”
几名妇人点头,学艺学艺,学成后可不就是要单干。
只是她们记得贾先生好像是名行商,就不知如今唐末做着什么。
大伙对行商也不是很有概念,反正听家里男人解释就是什么赚钱做什么。
于是有人问出来,唐末想了想,“行人。”
很是高深的一个词,把大家都给唬住。
秦秋月笑着解围,“就是帮着接送人,老太君都是唐先生送过来的。”
“那岂不是很快就要离开梨花村?”大家有些不舍,但不是太不舍,主要唐末给人印象很模糊,也就跟着他学艺的几名少年及其家人对他熟悉。
但听大牛春狗他们家说,唐先生不与他们打交道,也不让拜师,所以他们都不清楚家里孩子学得怎么样。
而且唐末当时说走就走,大家便没有把他当夫子一样尊重,但是面子上还是过得去。
唐末不想回答,见一旁秦秋月也看着他,于是动动嘴皮子,“暂时不走。”
婶子们好不诧异,“为什么呢?唐先生不急着做生意?”
唐末的手指缓缓抓紧藏在衣摆下的刀柄,最终吐出几个字,“接不到。”
婶子们顿时恍然大悟,做生意要八面玲珑,就唐先生这种性子接得到个屁,说不定这单生意还是黎源委托的。
不行不行,这男人其貌不扬,不会种田,又不会说话,靠他做生意养活一个家庭,痴人说梦。
本来有点心思想问问他成亲没有的,也歇了心思。
而且年龄看着就大,说不定还是个老鳏夫。
终于轮到老太君,老太君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有些激动,有些期待。
“老太太今年多少岁呢?”婶子笑呵呵地问,其实她们不想喊老太太,但人家是小夫郎的祖母,从辈分上就该这么喊。
但是这哪里是老太太,脸上都没什么皱纹,脸颊更是红润饱满。
特别今日穿着喜庆的红裳,要不是举止端庄,众婶子都要背后议论妖里妖气不守妇道。
嗯,多半是继祖母。
可得把家里寡居的公公们看仔细点。
小夫郎真是个可怜的,自己被卖不说,还摊上个继祖母。
“老身六十有九。”老太君回想这一生,也算精彩纷呈,荣华富贵,最近这事不算。
一婶子直言直语,“才六十九?您这不老呀!”
村里好几位超过八十岁的高寿老人。
老太君:……
这岁数算不得大,但也不小,只是农人大多劳苦,很多五十多岁看着像六七十岁的。
在座大多四十多岁,其中一两个五十多的,看着就不比老太君年轻多少。
但各个都是干活好手,农人不到躺下的那一天都要做事。
村子里不少六七十岁的老人,身体好的下地,不好的也会在家做些力所能及地活路。
于是,“老太太在家做什么活路?”
老太君想了想,倒是华岁解释道,“我家老夫人身子不好,最近都在修养。”
几名婶子看看彼此,眼神传递信息,有个差点撇嘴又被同桌拐了一下肘子。
有人笑着说,“我家婆母也是身子不好,喝完药就去砍了一篓子猪草回来,确实不太好,要是好能砍三篓子猪草。”
“小夫郎和源子都是孝顺的,哪里会让老太太做活路,我们家也是,公公都七十多的人了,我家里那位把他的镰刀藏起来,老人家硬是半夜找出来,天一亮就去山上砍柴。”
“哎,农村人就是这样,闲不住,根本闲不住。”
“地里的粮食本来就是辛苦挣出来的,但凡心疼儿女的哪会真的躺在家里白吃白喝,还不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老太君:……
她被孤立了,她被排挤了,她被霸凌了。
她想回去躺着。
农村妇人就是这般,说你不好,也说你好,转眼又夸她的衣服,夸她的珍珠,夸得老太君决定原谅她们两天。
好处也是显而易见,老太君回去躺了一天,第二天就不躺了,做活路靠不上她,人家也是金枝玉叶长大的,享了一辈子福气,哪里会做活路。
她不躺着给大家添堵就算帮忙,能在院子里转转强健身体就是帮忙。
第60章 中秋
转眼又到小夫郎的生辰,今年有家人陪伴小夫郎,黎源很是开心。
一大早推着独轮车去镇上采购生辰所需物资。
牛羊肉都是必备的,又买了两只鸭子准备给小夫郎做烤鸭。
两人经过布料店,老板很是热情地迎出来,询问小夫郎最近有没有得空,还画不画花样子。
小夫郎家里出事前,每月都将花样送到这里,再由店铺老板转寄到江安城。
物流体系在这个年代早已建立,只是不如后世那般发达。
几人闲聊,得知江安城那边布料店的老板听进小夫郎的建议,做了几波同样模式的销售后就歇手不再做,转而做物廉价美的小挎包,这种对款式和花样都没有太多要求,专心攻大众市场。
现在他们家的斜挎包及其成衣都有着极为稳定不错的销量,比之前又迈上一个台阶。
反而其他几家布料店现在还在花重金求购花样和力求做出更精致的斜挎包。
耗钱耗力不说,收益也不怎么样,很是拖累人。
小夫郎自然婉拒老板的邀约。
画一副花样就是近百两银子的收益,即便是大城里的人也舍不得这笔收入。
但当家做主的黎源完全没有劝说的打算,店老板也就住了嘴。
这当真是尊重心疼自己的小夫郎。
即便是寻常夫妻里也难得遇见这么一对。
直到人走远,店老板还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璧人远去的身影。
两人都是动作麻利的人,很快将独轮车堆得满满当当。
“珍珠坐上来。”黎源正要将面前的位置移出来。
小夫郎按住他的手,“哥哥,我能走的。”
黎源微愣,是呀,不知不觉小夫郎的身体大好,自己只是习惯站在保护者的位置。
大多数时候,小夫郎也喜欢被他呵护,并不会要强的显露自己。
若一旦会辛苦到黎源,他便不会再撒娇。
黎源心中熨帖,犹如空气里浮动的桂香,一阵阵冒甜丝丝。
转到香烛铺时停下脚步,小夫郎诧异地看着他。
黎源虽不是原身,但清明节会给原身的父母及自己的家人上香磕头。
现在不是祭拜的时间,小夫郎不知他停下来做什么。
黎源走进去找老板要了物件,看着挺大,用桐油纸包裹着厚厚一叠。
“哥哥买的什么?”
黎源笑着说,“孔明灯,生辰那天多放几盏,保佑你的家人一切平安。”
直到快抵达村口,小夫郎的眼睛还红红的。
哭到没有哭,就是这般似泣未泣的样子,弄得黎源有些心猿意马。
但是两人被老太君明言禁止同房,已经好几日没有睡在一起。
倒不是惧怕老太君,老太君刚露出愿意和好的信号,作为晚辈的他们还不得先迁就迁就。
黎源很是自在潇洒了几日,但不过三日又思念起小夫郎。
没有温软在怀,他很是思念对方。
小夫郎倒没有什么意外表现,每日该睡睡,该起起。
就是单怀安很痛苦,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有几次黎源看见他坐在廊沿下打瞌睡。
看见的人自然不止黎源,很快华岁就将这件事告诉给老太君。
老太君仔细询问,起先单怀安还不愿意说。
最后才告知老太君,舅舅说自己睡相难看,把他从床上赶下来。
所以每日,小夫郎大摇大摆睡在床上,堂堂四皇子像小奴仆似的蜷缩在床榻下。
气得老太君恨不得打小夫郎的屁股。
老太君自然拿出百年世家,皇权在上那套想要让小夫郎善待单怀安。
不等她教训完,小夫郎就狡辩,“您说的那都是老黄历,现在我们住在梨花村,就要入乡随俗,我是一家之主,又是他舅舅,没让他去后面鸡棚跟阿紫住已经很善待他。”
往昔簪缨世族的矜贵言行在这里已经不顶用。
小夫郎看似乖巧的举止下带着村人特有的野性和泼辣。
在被黎源犹如温酒式的照顾发酵后,融合过往暗藏性子里的不羁,翻出狂野的前奏。
老太君还耐着性子,“你虽是他长辈,但大他那么多,从年岁上说也不能欺负他。”
小夫郎撇嘴,“这算哪门子欺负,单怀安,你说我欺负你没有?”
单怀安住了这么久,又是皇权斗争里都不曾吃亏的人物,哪里不知道舅舅那点小心思。
何况舅舅也没瞒着他,甚至做的很浅显,要是看不出来,接下来才是倒霉的日子。
他立马缩着头说,“舅舅没有欺负我。”
老太君气得心梗,她心疼珍珠,但也不愿孙女的幼子被养成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明明来梨花村前还好好的,稍有眼色的人都看得出这少年怕不是出身不凡。
老太君便让单怀安跟她睡。
小少年继续缩着头,“曾外祖母睡眠浅,我不敢来打扰,地上,地上也挺舒服的。”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不听起话来。
“我不管你了,你母后若是在天有灵知晓你现在……”
单怀安眼神暗淡,悲苦的事情一旦发酵就没完没了。
小夫郎眉头微蹙,快速打断老太君,“我姐会高兴得不得了,怀安不用回那吃人的地方斗得半死不活,别说能不能荣享一生,最多不过两三年,还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哪里像现在吃得像个小胖猪似的。”
老太君噎住,这,这倒也是。
小少年养回来快,最近跟着黎源好吃好喝,前些日子消瘦下去的面颊已经圆滚滚。
真的有点像只……小胖猪。
小夫郎便坐过来依偎着老太君,低声安慰,“祖母,外面的事情以往的事情,我们都不要再去想,我们往前看好不好,现在您跟怀安都好好的,珍珠没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一年,黎源教会他,凡事往前看,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重置。
再就是,只要人都在,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老太君沉沉叹了一口气,晚饭时只吃了两碗,兀自躺回床上准备酝酿点心得体会。
她真是越活越回去,好多事情还需要珍珠开导。
两人赶回家时夕阳还未落下。
桃良烧好洗澡水放好干净衣物等着两位,华岁已经把菜准备出来。
黎源让小夫郎先去洗澡,他还要炒菜,不然炒完又一身油烟。
明日是正宴,今日晚餐就吃得简单,除去中午的剩菜,只做了五道家常菜。
路上奔波逃亡时,饮食有些亏损,在黎家落脚后因为分开吃也吃得不舒坦。
后来一起吃饭后,华岁桃良还有单怀安开始那段时间吃得尤其狼吞虎咽,最近养回来,倒不像先前那般能吃。
华岁还好点,能克制自己,单怀安和桃良眼见着圆润起来。
几人也是这时候才知晓,黎源一开始没喊他们过来吃饭,倒不是真的跟老太君打擂台。
就像急渴的人不能喝急水。
最开始那段时间虽然吃得没滋没味,但东西都是管够的,正适合一路奔逃的人。
黎源的手艺颇重口,并不适合那时肠胃清淡脆弱的她们。
黎源的用心并不是用嘴巴说出来,而是生活在一起越多,发现得越多,也就也感动。
自然,除去老太君和唐末,家里人说不定都叛变到黎源这边。
而且黎源喜欢光盘行动,若是不够,就再吃点零嘴。
但黎源做饭又哪里有不够的。
养小夫郎一年那是颇有心得体会。
等黎源泡完澡看见老太君房间的灯亮着,便知小夫郎又陪着老太君。
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会儿,端着自己和小夫郎的衣裳朝水池边走去。
他没有将衣物交给两名女子清洗的习惯,尽管桃良提过几次。
倒不是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主要不习惯,人家也是娇娇嫩嫩的小姑娘。
黎源也看得出这两位应该是服侍老太君的,但黎源就是不习惯。
何况他洗惯了,手劲也大,衣服几把就洗干净,不会出现桃良那种每天有一半时间花在洗衣服上,看着怪可怜的。
晾完衣服,老太君房间的灯熄灭,应该是睡了。
但小夫郎没有出来。
应该直接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黎源磨磨蹭蹭站在院子里数星星,没有软玉在怀,寂寞呀!
一回头看见蹲在屋顶的唐末。
唐末不似陈寅那般舒展肆意,黎源好几次看见陈寅拿着酒壶在上面把清风弄明月。
唐末蹲屋顶就是真的蹲屋顶,老鸹似的抱着膝盖蹲上面。
说实话,瘆得慌。
还是得给他找点事。
黎源便问了问小虫功课的事情,那孩子是真的努力,不仅跟唐末学功夫,还要学课堂上的内容,亦要打理家里的活路。
黎源不知他跟秦秋月如何分配,反正秦秋月来上课时,小虫就不来,应该是在忙家里的农活。
同理,小虫来,秦秋月就不来。
想来上课的人回家后会给未来上课的那人教授知识。
很少能看见母子两人这般齐心协力的。
唐末这人话少黎源也不是第一次感受,难得今日聊到小虫还算正常。
黎源趁他谈兴正浓,话音一拐,“唐先生看怀安如何?他年岁也不小,若是再迟些只怕不方便习武。”
作为宫里的皇子,自小便要学习武艺,跟世子一样。
但这要求跟近侍的要求是不能相提并论,世家皇族学个自保就行,而近侍是拿命拼前途。
唐末收小虫除去对方年龄小根骨奇佳,也因为那孩子韧性足能吃苦。
说到底,唐末不愿收单怀安。
于是场面就冷下来,唐末不拒绝也不接话,老鸹似的抱着膝盖蹲在屋顶盯着黎源。
黎源觉得自己属于社牛那一类人,但看见拒绝交流的唐末一时难以开口。
黎源想了想,还是要找秦婶子说道说道。
唐末夜视能力强,他眼睁睁看着黎源先是皱眉,然后凝神思索一番,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然后一身轻松地就要回房间,顿时浑身寒毛直竖。
以他对黎源的了解,这小子蔫儿巴老的坏,他自知自己的缺陷。
杀人绝对第一,轮心思估计连华岁都不是对手。
黎源正要进屋,一只老鸹刷刷刷落到他面前。
黎源一阵惊叹,真是帅呀!
“你要干嘛?”
黎源不解,指指卧室,“去睡觉。”
“那之前呢?”
之前?
黎源想了想,他在思念小夫郎,这不好说,于是欲言又止。
唐末深吸一口气,剁黎源的心思从未减少过,但此一时彼一时,“明日叫怀安去小树林等我。”
然后刷刷刷飞走了。
黎源莫名,嗯?
这是解决了?
他啥都还没开始做。
“哥哥……”一道软软的声音从对面的廊沿上响起。
黎源回头,他的小夫郎正光着脚悄咪咪地走出来.
黎源压着小夫郎自是一番火热深吻。
两人不过分床三天,就犹如三秋未见般思念彼此。
黎源只将那张饱满的红唇亲得微微发肿才松开。
两人鼻尖顶着鼻尖,轻轻喘息,“想没想哥哥?”
小夫郎微睁的狐狸眼迷乱散开,“想,每时每刻都想,想得珍珠睡不着。”
黎源顿时有些难受,咬住小夫郎的耳垂,在小夫郎的轻呼里贴住对方。
两人本就犹如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小夫郎应和着黎源的动作,两人又是亲又是摸,很快就要忍不住。
小夫郎纤细的手指朝后探去,黎源抬高腰肢避开,目光沉沉地看着小夫郎。
“想要?”
小夫郎咬了咬嫣红的嘴唇,羞涩地点点头。
黎源最近算是琢磨过来,一向于那事情上娇羞内敛的小夫郎为何大胆孟浪起来,甚至在老太君过来后还日日与他贴抱亲热,所做这一切不过为了给外面那些人看。
亦有坐实保住他的意图。
对于守礼节遵古制的小夫郎来说,不知用了多少勇气突破多少心理障碍,如今两人关系实得不能再实,小夫郎倒不会又变回去,难为情倒是有的。
黎源就喜欢看他害羞又热烈的目光。
黎源伸长手拿来一盒膏脂,碧绿剔透的膏脂只剩浅浅一层,他咬着小夫郎的耳垂说,“快没了,今晚节约点。”
小夫郎眼里含着水光,“明日我找师父再拿五盒。”
黎源的老脸有些发烫,只面上不显,“那你师父又要责备我。”
小夫郎眼里的光一层层加深,“那哥哥要如何?”
黎源挖出一坨膏脂涂抹上去,嘴里发出浅浅的闷哼,等完全适应才说道,“还能如何,受着呗,就是你莫要那般贪吃。”
小夫郎连脖颈都红成一片,语气有些气嘟嘟,他抓紧黎源的腰,“哥哥到底什么意思,不想跟珍珠亲热,又做什么等在院子里!”
黎源将头埋进小夫郎脖颈里,深吸着气,再抬头,眼睛已经带上一层薄雾,小夫郎被他养得太好。
果然,小夫郎眼底的光聚了又散,“哥哥……”
黎源调整姿势,一只胳膊撑着床,一只手穿过小夫郎的脖子紧紧搂住对方。
他得省点力才行,这姿势忒累。
第二日天未亮,黎源摇醒小夫郎,“醒醒珍珠。”
小夫郎翻个身趴在黎源身上,细滑的胳膊缠住黎源的脖颈,又黏糊糊睡了会儿才揉着眼睛坐起来。
两人趁天色未明分开,黎源担心小夫郎磕着,一路护送。
两人偷偷摸摸从堂屋后门溜出去,经过鸡棚时,一群六道之外的张怀民站在栅栏外夹道欢迎,叽叽咕咕,嘎嘎呵呵,两人压低声音偷笑,莫名觉得新鲜又刺激。
黎源回屋躺了半个时辰就起床张罗今日家宴,刚刚将灶台里的火升起来,华岁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有些意外,“黎先生早。”说着也忙碌起来。
往昔世子生辰都在宫里度过,即便如此家里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世子小的时候回来后会来老太君房间磕头拿红包,后来老太君睡得早就不来了。
即便如此老太君还是会等到熬不住才睡。
今年能跟世子一起过生辰,即便老太君不说,华岁也知道老太君心里高兴。
黎家的东西自然赶不上太师府,但昨日帮忙卸货,华岁也看出黎源极为宠爱她们世子。
所选的东西也尽赶最好的选。
他若是万贯家财的出身,只怕不比为美人一掷千金的纨绔好多少。
不过黎源是稳重的人,大家内心高兴他对世子好,倒不担心这个男人乱花钱。
晨曦出现,桃良单怀安也先后出了房间。
黎源刚将鸡汤和大骨汤熬上,擦擦手走到单怀安面前,“洗完先过来吃饭,一会儿去小树林。”
单怀安不明所以,快速洗完跑进厨房。
桌面上已经摆着热气腾腾的牛奶,鸡蛋和包子,熬好的小米粥上点缀着颜色亮红的枸杞。
煎饺冒着油汪汪的气泡,凉拌青菜碧绿如玉,稀豆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不是第一次吃早饭,宫里的早饭比这里丰盛得多。
但单怀安还是忍不住咽咽口水快速坐下。
买牛奶的商贩本是贾怀安排的人,等他们离开,自然也跟着消失。
但不多久就有真正的商贩过来卖牛奶,黎源跟对方攀谈过,大约梨花村近一年富裕起来,他的生意还不错,所以第一站都是梨花村,等村民选购完再去其他村。
在其他村还以为这只是个别现象,等生意不好就会慢慢消失时,来梨花村的商贩越来越多。
不过这都是后话。
牛奶每日都有保证,黎源是开心的,家里有老人小孩,需要这东西补钙。
“不要吃得太撑。”黎源提醒。
张大嘴正咬着葱香酱肉包的单怀安顿了顿,先吃为敬,黎源做的包子皮薄肉厚,也不知道他怎么蒸的,肉里的油会沁出来,把面皮染得像透明的玉石。
啊呜一大口,不等吃进去就一口小米粥,一口牛奶。
然后才问,“黎叔叔有事?”
黎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没有先问单怀安的意见,但是学狗有一套逻辑自洽的想法。
不管单怀安以前做什么,来了梨花村就要按照他的步调发展,多门手艺多条出路。
以后这孩子再不济也能进山打猎。
听说要跟着唐末学功夫,他很淡定地嗯了声,赶紧把手里的包子吞下去。
之后就不再吃包子,只小口小口喝着米粥。
看着煎饺的目光尤其贪婪。
黎源觉得好笑,“再吃点,不吃撑就行。”
单怀安摇头,大约不想再被诱惑,起身朝黎源行礼后离开。
黎源看得出单怀安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也就不再多言。
但是单怀安跑到无人的池塘旁颇为兴奋地挥了几拳,又抽来一根竹条当做佩剑,藏在腰间拔了好几次,看样子是在模仿近侍拔刀的动作。
若不是性子如此,他定要激动得大喊大叫。
唐末呀,天行近侍排行第一,父皇的亲卫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可是大朝一等一的高手,从现在开始要教授他武艺。
啊啊啊啊啊!
半个时辰后,单怀安垮着脸朝笑眯眯的小虫行礼,“怀安见过大师兄。”
小虫回头望向唐末,“师父父,按照辈分怀安应该叫我小叔叔。”
唐末想了想,太师让他把珍珠当儿子。
单怀安确实是徒孙辈,于是点点头,“以后你就是小师叔。”
小虫开心坏了,“怀安师侄,以后要叫我小师叔哟。”
单怀安深吸一口气。
唐末能以命换命带太师逃出生天,内心有着界限分明的尊卑感。
但他又有私心,四皇子不参与皇权之争,即便以后被抓回去也不会丢失性命。
他希望四皇子看在同门的情义保住小虫。
其他的,他管不了,听天由命。
中午吃得简单,黎源在为做蛋糕做准备,这顿饭就由小夫郎操持。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小夫郎下厨,说不好奇是假的。
华岁在厨房帮忙还好,不担心偷看露馅儿。
桃良在外面洗衣服,往日要搓好几十道的衣裳也不搓了,在水里抖了两下就一边晾衣服一边看稀奇,看着看着旁边多出一个脑袋,是老太君,桃良吓一跳。
桃良立马拉着老太君说,“公子会切土豆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
老太君哼了一声,“他自小跟着孟将军学艺,功夫并不比熙棠身边的近侍差太远,若不是心软信了姜离,对方又有后手,哪里会落难至此,切个土豆算什么。”
熙棠是戚太师的名讳,而孟将军是老太君大女儿的丈夫,自然教导得仔细。
老太君看得不过瘾,也不让桃良搀扶,步履豪迈地走进厨房。
她要看看珍珠这孩子中午做什么吃食,做的不好她可不吃。
一走进去就看见黎源及其案台上摆满的工具,他招呼老太君在餐桌旁坐下。
很是随意的语气,但又透着亲昵。
有种被照顾到,又被依恋的感觉,让准备进去摆脸色的老太君很是舒坦。
老太君被供着好多年,即便是太师见到她也恭恭敬敬。
更不要提其他的孩子,后来长子做到太师一职,搬进太师府邸,等于分家,其他子孙虽然孝顺时常来探望她,但是孙辈们还是以恭敬为主,唯有珍珠亲近她,但后来珍珠的学业日益繁忙,也难以感受舔犊之情。
老太君并不知道黎源跟爷爷的关系,后来爷爷病重时,有段时间觉得自己拖累黎源,脾气很古怪,黎源并在不该成熟的年龄快速成熟起来,比起哄小孩,他更会哄老人。
黎源放下手里的活路,给老太君端来易克化的零嘴,煮上养颜的花茶。
桃良看见洛神花茶饮时激动得只摇老太君的胳膊,倒不是说这饮料多么珍贵,而是这种有品的东西即便是在京城也不是时常能见到,那都是有钱人家有闲时弄的。
黎源拿来蜂蜜,“一会儿开了劳烦桃良姑娘将蜂蜜放进去。”
桃良连连点头,她最擅长此事,“我知道的。”
“老夫人若是喜欢薄荷的口感也可以加一两片。”
桃良好不惊讶,顿时又觉得黎源高深莫测,他好像懂得很多东西。
黎源又回去忙活手里的事情。
老太君以为对方就这么把她晾在这里,反正她是过来看珍珠的。
一点都不在意。
没过一会儿,黎源端着蒸好的鸡蛋花,撒了酱油和葱花,拿给老太君吃。
一会儿又端着一碗秋梨银耳汤给老太君。
他不卖弄,也不炫耀,就像照顾小孩子似的,时不时给老太君拿点吃的。
他也没冷落小夫郎,隔三岔五走过去喂小夫郎一些吃食。
只不过喂小夫郎是喂到嘴里,小夫郎笑眯眯地吃,有些时候黎源撤得慢,还会被小夫郎故意咬到指头,黎源也不嫌弃,拿回来放嘴里嘬两口,再去捏小夫郎的脸颊。
老太君的眼底渐渐漫出笑意,她想她是明白黎源怎么把她的珍珠一点点捂热的。
这泡在蜜罐里的宠法,谁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