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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把扫完,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石头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舒老师?”

“石头,进来吧。”舒染停下手里的动作。

石头身后,陆续跟着班里的孩子,他们的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打量着这个经历了风暴的“家”。

“老师,门坏了……”石头指着门板上的裂痕。

“嗯,会修好的。”舒染点头,看着全都坐在座位上的孩子们,“今天,我们不写字,不算数。”

孩子们愣住了。

“我们,”舒染拿起找出一些背面空白的废报表,分给孩子们,“画画。”

“画画?”虎子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

“对,画画。”舒染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小块石灰头,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的方块,又在方块上面画了个三角形,“这是家。”她又画了几条波浪线,“这是山。”最后,在方块旁边画了个火柴棍似的人,“这是人。”

她放下石灰块,声音温:“今天,你们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家,画你心里的英雄,画我们的学校……画什么都行。在地上画也行,用铅笔在纸上画也行。”

孩子们面面相觑。石头第一个拿起石灰块,在教室空地上用力画起来。他画了个大大的方块房子,房顶插着一面旗,旗下面站着几个小人,手里都举着枪一样的东西,其中一个特别高,胳膊上还画了个圈,大概是绷带。

虎子则画了一堆乱糟糟的线条,中间有几个黑疙瘩,旁边画了个小人举着锣在敲,小人脑袋画得特别大。

栓柱画得最认真,画了他家低矮的地窝子,门口站着妈妈,旁边画了个药罐子。

阿依曼蹲在哥哥身边,用一小截铅笔头在废纸上画。她画了大片的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上去是草原,上面点缀着小花,又或者是羊,天上画了圆圆的太阳和几朵胖乎乎的云彩。

阿迪力没有立刻动笔。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舒染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一块石灰头,在靠近门边的地上用力画起来。他画了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黑影的腿上,画了一只线条简单的小狗,正咬着黑影的腿。在黑影旁边,他又画了一个站得笔直的小人,小人手里握着一个点。最后,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画了一个更小的人影,手里高高举着一块东西,旁边画了一棵树,上面挂着个圆圈。

他画得很用力,线条粗犷,透着一股压抑后爆发的情绪。

棚子里只剩下石灰摩擦地面、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孩子们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阳光照进来,落在孩子们专注的小脸上,落在他们笔下那些充满情感的线条上。

舒染静静地看着,看着石头画里保卫家园的战士,看着虎子混乱线条中的小人,看着栓柱笔下的母亲,看着阿依曼心中安宁的牧场,看着阿迪力宣泄般的战斗画面……这些画,是他们经历恐惧后最真实的内心投射。

画得差不多了,舒染轻轻拍了拍手。孩子们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创作后的兴奋。

“画完了吗?”舒染问。

孩子们点点头。

“好,”舒染走到棚子中央,“谁能告诉我,画里画了什么?心里……在想什么?”

棚子里安静下来。孩子们互相看看,有点害羞,有点紧张。

石头第一个鼓起勇气,指着自己地上画的房子和举棍子的小人:“我画的是……是陈干事他们!他们是英雄!打坏人!保护我们的家!”他说得磕磕巴巴,但胸脯挺得高高的。

“嗯,陈干事他们,是保护我们的英雄。”舒染肯定地点头,“石头画出了心里的英雄。”

虎子挠挠头,指着自己那团乱线里的敲锣小人:“我……我画的是舒老师!我爹说老师敲锣!吓死坏人!我……我没听见锣响,但是我心里还是会害怕,又……又觉得有救了!”

“害怕,是正常的。”舒染走到虎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敲锣的时候,也害怕。但害怕的时候,能想到办法,能去做点事,就是勇敢。”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舒染的目光转向阿迪力。阿迪力低着头,看着自己画在地上的黑影和小狗。

“阿迪力,”舒染的声音更温和了些,“你画的小狗,真厉害。”

阿迪力抬起头,他指着画,用生硬的汉语夹杂民语:“它!咬住!不跑!像……英雄!”他努力想表达,憋红了脸。

“对!”舒染立刻接上,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它像英雄一样勇敢!还有,”她指着画里那个敲锣的小人,“舒老师敲锣,报警。你呢?阿迪力,你做了什么?”

阿迪力愣住了,看看画,又看看舒染,再看看周围的小伙伴。

“我爹说他指认了坏人!”石头抢着大声说,“他喊‘就是他!’!”

“对!”虎子也喊起来,“他认识那个影子!”

孩子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阿迪力身上。阿迪力的脸更红了,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他挺了挺小胸脯,没说话,但眼神亮得惊人。

“阿迪力,”舒染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认出了坏人,勇敢地指出来。你画的这只小狗,扑倒了坏人。你,阿迪力,和这只小狗一样,都是抓坏人的小英雄!是保护妹妹、保护大家的小英雄!”

“小英雄!”石头跟着喊。

“小英雄!”其他孩子也小声或大声地附和起来。阿依曼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阿迪力听着那一声声“小英雄”,看着妹妹崇拜的眼神,看着舒染肯定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他用力抿着嘴唇,想忍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明亮的笑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舒染的目光扫过所有孩子:“那天晚上,我们都害怕了。害怕,没关系。但害怕之后,我们看到石头心中的英雄在战斗,看到虎子心里的老师在想办法,看到阿依曼画里安静美好的家还在,看到阿迪力像小英雄一样勇敢地站出来指认坏人!我们每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心里都藏着一点光,一点勇气!就像……”

她拿起红柳教鞭,“就像这戈壁滩上的红柳,风再大,沙再猛,它的根,都死死抓着地!它,就是我们心里的小英雄!”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舒染话语里的力量和肯定,像暖流一样包裹着他们。棚子里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真正地松弛下来。阳光似乎也更亮了些。

下午的课,舒染讲了个简单的故事。故事里,一只叫朵朵的小羊羔,在放牧时遇到了凶恶的大灰狼。朵朵很害怕,但它想起了妈妈的话,没有慌乱逃跑,而是学着牧羊犬的样子,用稚嫩的犄角勇敢地顶了大灰狼一下,同时大声地咩咩叫起来。叫声引来了牧羊犬和牧人,赶跑了大灰狼。朵朵虽然害怕,但它做了它能做的事,保护了自己。

故事讲完,舒染让孩子们说说,自己像不像故事里的朵朵?那晚害怕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或者心里想了什么?

有的孩子说“我躲在被子里发抖”,舒染说“躲起来保护好自己,也很对”;有的孩子说“我听见锣响就不那么怕了”,舒染说“听到警报知道有人保护,心里就有底了”;石头说“我想着陈干事会来打坏人”,舒染说“相信我们的战士,相信组织,这很重要”……

阿迪力没有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小拳头一直攥着。

傍晚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结伴回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阿依曼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民语小曲。舒染临时用铁丝拧住门板,看着夕阳下小小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灵的修复,比门窗的加固更需要时间和耐心,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刚回到宿舍地窝子,李秀兰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舒老师,给!”

舒染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煮鸡蛋!这在连队可是金贵东西。

“这……”

“李大壮家送来的!”王大姐在一旁接口,脸上带着笑,“张桂芬说了,谢你上次救大壮,也谢你这回……反正就是谢你!让你补补身子!收着吧!”

舒染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那点暖意更浓了。

她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用干净布包好。走到连部卫生室附近。卫生室的门开着,许君君正在里面收拾药箱。陈远疆靠坐在墙边的行军床上,左臂的绷带雪白,正闭目养神。

舒染没有进去。她悄悄地把那个温热的布包,放在卫生室敞开的窗台上。许君君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然后又悄悄地离开了。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回归了它原有的轨迹。

机修组那边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天。赵卫东带着几个徒弟,用找来的厚木板和结实的红柳枝,不仅修好了工具棚被撬坏的门板,还在里面加了两道横撑,门轴也换了更粗的铁件。平房里的窗户的木框也检查加固了一遍。

“这下结实了!看哪个王八羔子还能轻易撬开!”赵卫东拍着加固好的门板,对闻声过来的舒染说,语气里带着点干完活儿的痛快,他没再提生产进度耽误的事。

舒染真诚地道了谢:“谢谢赵主任,费心了。”

赵卫东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带着徒弟和工具走了。

王大姐的野菜干晒得焦脆,小心装好后宝贝似的收在铺位底下。李秀兰的千层底布鞋也纳好了鞋底,正比着样子剪鞋面布。

舒染的课也恢复了正常进度。孩子们脸上的惊惶彻底褪去,阿迪力学汉语的劲头更足了,遇到不会的词,会主动指着东西问舒染:“老师,这个?”石头俨然成了舒染的小助手,负责收发练习的废纸。阿依曼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像戈壁滩上雨后绽放的小花。

红领巾的事,依旧没人提起。那抹红色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一个念想。

这天下午课后,舒染正在清理讲桌上的粉笔灰。

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还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染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讲桌上。

舒染疑惑地看着她。

许君君解开包裹上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牛皮纸——

一抹红色跳入舒染的眼帘。

是红领巾!崭新的的红领巾!叠得整整齐齐,足足有十来条!

舒染的呼吸一滞,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抹鲜红。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布料。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干事留下的!”许君君激动地说,“他跟着他那些上级同志回师部汇报去了,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说是……说是对咱们启明小学全体师生,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勇敢和坚韧的特别奖励!也是上级对咱们边疆扫盲教育工作的支持!特批的!”

许君君拿起最上面一条红领巾,展开。那鲜艳的红色仿佛将整个工具棚都照亮了。她看着舒染,眼睛亮晶晶的说:“染染,你的孩子们,终于有红领巾了!”

舒染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上。明天,该给孩子们一个怎样的惊喜呢。

第37章

第二天, 舒染照常去上课。她距离工具棚老远就愣住了。

工具棚还是那个工具棚,但模样大变了!

原先那扇被撬得歪斜的门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崭新厚实的木门!门板被刨得光滑平整,刷了一层清亮的桐油。一把黄铜色的新锁挂在门鼻上。

更让舒染惊讶的是, 工具棚四周原本只是用稀疏的篱笆和土坯简单围拢的“院墙”,此刻被完全推倒重建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盐碱土夯筑起来的厚实整齐的土墙。虽然依旧是土黄色, 但墙面拍打得十分光滑结实,墙角还用碎石头做了加固。

整个工具棚,一下子有了真正教室的样子, 显得规整而安全。

“咦?这是谁干的?”舒染忍不住惊叹。连队的劳力一向紧张,赵卫东能带人把门修好就不错了,这筑墙的工程量可不小。

“还能有谁?”之前舒染拜托敲下课铃的那位同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是陈干事!带着他那几个没受伤的兵, 还有连里几个自愿帮忙的小伙子, 和泥、打土坯、垒的墙!赵主任那边出的新门板和锁。”

职工咂咂嘴:“你是没看见, 那帮人干活是真下力气!这墙结实着呢!钥匙, ”他指了指新门框上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放那儿了!”

舒染走到新门前, 踮起脚,手指探进门框上方, 果然摸到一把钥匙。

她用新钥匙打开了铜锁。“咔哒”一声轻响,门板被推开。

棚内似乎也明亮整洁了许多。加固后的窗户、新做的课桌板凳墙上还贴着几张旧画报。看来是陈远疆用来给孩子们拓展眼界的。

看着那叠藏在讲桌下的红领巾, 她知道距离那个庄严的时刻,只差最后一步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连部通讯员小王的脑袋探进来:“舒老师, 刘书记请你过去一趟!”

舒染闻言心头一动。刘书记?连队那位一直在自治区党校学习的支部书记?她理了理领口,拍掉袖口的粉笔灰:“知道了,马上来。”

刘书记办公的土坯房比工具棚宽敞些, 但也透着简陋。

舒染在门口喊了声“报告”,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纸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不到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军便装,平头没戴帽子。

他正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看向舒染。这就是刘书记了。

“刘书记,您好。我是启明小学的教师舒染。”舒染站定,语气平稳,带着对上级应有的尊重,但不卑不亢。

“舒染同志,坐。”刘书记指了指桌前的板凳,语气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

他放下文件,“党校学习刚结束,一回来就听说了不少事。马连长、赵主任、还有不少职工家属,都提起过你。创办启明小学,给连队和牧区孩子扫盲,不容易。尤其前些天那场风波,临危不乱,敲锣示警,保护学校,配合组织行动……好样的。”

舒染在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书记过奖了。都是组织上支持,陈干事和领导们指挥有力,战士们英勇,还有阿迪力关键指认。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尽一个老师的本分。”

她回答得诚恳,陈述事实,将功劳归于集体,没有刻意谦虚的扭捏,也没有居功的得意。

刘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切入正题:“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是关于你们启明小学建立少先队组织的事。”

舒染心中一喜,目光地投向刘书记。

刘书记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陈远疆同志在回师部汇报前,特意把他经手的前期工作,包括你的建队申请、学生评议记录、思想教育方案,都详细移交给了我。同时,他也向上面做了重点汇报和争取。”

舒染安静地听着。

“上面研究后,认为启明小学虽然条件艰苦,规模小,但扫盲教育工作扎实,孩子们在近期事件中也表现出了爱国情感和一定的勇气,符合在基层连队教学点建立少先队组织的条件。”

刘书记的语气变得正式,“所以,特批了你们建队!程序上,由连队党支部直接领导。也就是说,以后你们启明小学的少先队,归咱们连里党支部管!我是第一责任人。”

舒染高兴地说:“太好了!谢谢组织!谢谢刘书记!”

“先别忙着谢。”刘书记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批是批了,但你也知道,现在物资,特别是这红领巾,比较缺……”

“刘书记,”舒染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欣喜:“关于红领巾……陈干事临走前,转交了一批新的红领巾给我们小学,说是上级特批的奖励。”

“哦?”刘书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嗨”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这个陈远疆!动作倒是快!行,这下连最后一点困难也没了!看来他是早把上面的门路摸熟了,就等着我回来走这最后一道程序呢!”

他语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既然东西都到位了,那事不宜迟。舒染同志,具体入队仪式怎么搞,你是老师,你更熟悉孩子们的情况,也了解少先队的章程精神。支部这边全力支持,需要什么配合,找小王。”

“明白了,刘书记!”舒染站起身,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陈远疆不仅想到了,而且悄悄地办成了。这份心思……还真是缜密。

“第二件事,”刘书记也站了起来,神情严肃了些,“就是关于牧区的孩子。阿迪力的事,是个好例子。但牧区情况复杂,家长观念、路途安全都是问题。听说你之前去动员,吃了不少闭门羹?现在学校刚经历这事,又有了少先队……是个契机。要抓住机会,想办法把更多牧区的孩子吸引到课堂上来。教育,是改变的根本。扫盲,是建设边疆的基石。这个担子很重啊,舒染同志。”

“我明白,书记。”舒染迎上刘书记的目光,眼神坚定,“我会尽力去做工作。安全方面,也会多想办法。”

“嗯,有困难及时向支部反映。”刘书记点点头,“去吧,把孩子们的红领巾,戴起来!”

离开连部,舒染的脚步格外轻快。

*

第二天上午,工具棚里书声琅琅。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复习简单的加减法。阿迪力读题的声音格外响亮:“三只羊……加两只羊……等于……五只羊!”发音虽然还有点生硬,但吐字清晰,进步惊人。

“很好,阿迪力!”舒染表扬道。阿迪力的脸上露出笑容,坐姿更端正了。

就在这时,棚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阿迪力像只警觉地立刻扭头看去,随即眼睛一亮,用民语飞快地喊了一句什么。

门口怯生生地探出两个小脑袋。两个男孩,约莫十来岁,穿着牧区孩子的服饰,小脸晒得黑红,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的皮靴沾着泥巴。

他们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棚子里的一切,眼神紧紧黏在阿迪力身上。

阿迪力兴奋地站起来,指着门口,对舒染用磕磕绊绊但努力清晰的汉语说:“老师!他们……我的朋友!巴彦!赛达尔!”他又转向门口,用民语招呼着。

两个牧区男孩互相推搡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贴着门框挪了进来。棚子里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俩身上。

“阿迪力,他们也想上学?”舒染温和地问。

阿迪力用力点头:“想!听我说……上学……好!认字!像……石头!像……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石头,脸上带着自豪。

两个叫巴彦和赛达尔的男孩,虽然听不懂多少汉语,但看着阿迪力的手势和表情,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舒染心里高兴,但面上不显。她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用最慢的语速,配合手势:“上学,好。但是……要爸爸,妈妈……”她做了个点头同意的手势,“知道。同意。安全。”

阿迪力立刻明白了,他拍着胸脯,用民语对巴彦和赛达尔说了几句,大意是“老师说了,要你们爸妈同意才行”。

两个孩子脸上顿时显出为难和失落。

舒染笑了笑,指指角落两张空着的矮凳:“今天,先坐。听。看。”她又做了个看和听的手势。然后对阿迪力说:“放学,我和你,去找他们爸妈谈。好不好?”

阿迪力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老师!我去说!”

巴彦和赛达尔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懂了能坐下旁听,立刻高兴起来,小跑着过去坐到矮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好奇地看着黑板和舒染,又羡慕地看着阿迪力和石头桌子上的废报表和写的字。

棚子里多了两个旁听生,气氛更活跃了些。

舒染走回讲台,目光扫过所有孩子,包括那两个新来的小脑袋。

“同学们,今天,我们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连巴彦和赛达尔也屏住了呼吸,虽然不太懂,但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还记得我们学过的先锋队吗?记得红领巾吗?”舒染说着打开讲桌的抽屉。

石头的脸激动得通红,阿迪力也瞪大了眼睛。其他孩子眼中也迸发出强烈的渴望。

“经过组织的批准,今天,我们启明小学的少先队,正式成立了!石头、阿迪力、栓柱、春草、小丫……”她念出了五个名字,都是平时学习认真、劳动积极、平时表现突出的孩子,“你们五位同学,光荣地成为我们启明小学第一批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

被念到名字的孩子激动不已。石头猛地站起来,又赶紧坐下,激动得手足无措。阿迪力的脸上泛着红光,胸膛剧烈起伏。栓柱咧着嘴傻笑。春草和小丫则害羞地低下了头,但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没被念到名字的孩子,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燃起了决心,他们互相看看,小声嘀咕着“下次我也要戴上”、“我要学阿迪力那样勇敢”。

巴彦和赛达尔虽然不懂什么是“少先队”,但看懂了伙伴们的激动和荣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现在,请念到名字的队员,到前面来。”舒染的语气带着一种仪式感。

石头第一个冲到讲台前,站得笔直。阿迪力紧随其后,栓柱、春草、小丫也依次站好。

舒染从抽屉里捧出那叠红领巾。

她拿起第一条红领巾,走到石头面前。石头紧张得身体微微发抖。

舒染回忆着上辈子参加过的入队仪式。没有队旗,没有激昂的进行曲,因为她知道队歌还没诞生。她只能尽自己所能。

“石头同学,”舒染的语气庄重,“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成的。戴上它,就代表着光荣,也代表着责任。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热爱劳动,团结同学,准备着,为祖国和边疆的建设贡献力量!你,能做到吗?”

石头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能!我能做到!”

舒染点点头,将红领巾绕过石头的脖子,按照记忆中的方法,仔细地系好。那抹鲜艳的红,衬着石头激动的小脸,格外精神。

棚子里响起孩子们热烈的掌声,巴彦和赛达尔也跟着使劲拍手。

接着是阿迪力。舒染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敌意,如今眼神明亮的小少年。

“阿迪力同学,”舒染同样郑重地说,“你勇敢地指认坏人,保护了大家。戴上红领巾,希望你继续努力学习汉语,学习知识,团结汉族的同学,和所有小伙伴一起,像爱护自己的羊群一样,爱护我们的连队,我们的边疆!你,能做到吗?”

阿迪力努力理解着每一个词,他听懂了“勇敢”、“学习”、“团结”、“爱护”。他挺起胸膛,用尽全力用汉语回答:“能!阿迪力!做到!”

舒染将红领巾系在他的脖子上。阿迪力激动地摸了摸胸前的红领巾,又看了一眼门口旁听的巴彦和赛达尔,脸上那份自豪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他站得比石头还要笔直,像一棵扎根在戈壁上的小胡杨。

栓柱、春草、小丫也依次戴上了红领巾。五个孩子,胸前飘扬着鲜艳的红领巾,站成一排。虽然棚子破旧,桌椅简陋,但这一刻,庄严神圣的气氛充盈着整个教室。

“现在,”舒染面对着五位新队员,也面对着全班同学,举起右拳放在耳边,引领少先队员们宣誓:“请新队员跟我一起说,我宣誓!”

少先队员们立刻挺起胸膛,学着老师的样子,紧握小拳头举在耳边,齐声高喊:“我宣誓!”

舒染的声音带着期许:“时刻准备着!”

“时——刻——准——备——着!”

舒染继续引领呼喊:“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孩子们的回应充满了力量。

旁听的巴彦和赛达尔虽然不懂词句,但被这庄重的气氛和伙伴们胸前的红领巾深深震撼,小脸上满是向往。其他孩子也激动地跟着小声念。

呼号声在小小的工具棚里回荡。

中午下课后,舒染招呼了孩子们放了学,捏着赛达尔给她的几块奶疙瘩去了食堂。

食堂的油烟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舒染端着搪瓷碗,排在打饭的队伍尾巴上。队伍挪得慢,前面几个男职工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那晚民兵巡逻的惊险。

“……那黑影,嗖一下就从三排地窝子后头窜过去了!要不是咱眼尖……”

“得了吧老李,昨儿后半夜你睡得鼾声震天响,还眼尖呢!”

哄笑声里,舒染的目光掠过打饭窗口。胖师傅的勺子在稀糊糊的大锅里搅着,动作懒洋洋的。轮到她了。

“舒老师?今儿有剩的胡萝卜抓饭,给你打点?”胖师傅难得主动,勺子在油光光的米饭堆里挖了一勺,肉丁比平时多几粒。

“谢谢师傅。”舒染把碗递过去。她知道,李大壮事件加上敲锣那晚,自己在这连队里,算是真正落下了点好印象。

刚在角落的条凳上坐下,一个身影就端着碗挨了过来。是许君君。她把碗往桌上一墩,一屁股坐下,额角还沾着点碘酒黄渍。

舒染把几块奶疙瘩包在纸里,然后塞进许君君的口袋。

“累死我了!后勤那帮人清点个药品库,跟搬家似的!”她抱怨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舒染碗里,“嚯,胖师傅偏心眼啊!你这抓饭油水足!”

舒染笑着拨了一半给她:“堵你的嘴。下午跟我去趟牧区?阿迪力带了俩朋友来旁听,巴彦和赛达尔,得去跟他们爹妈说道说道。”

“成啊!正好去透透气,闻闻羊粪味儿也比闻消毒水强!”许君君毫不客气,扒拉过饭,吃得飞快。

刚吃两口,一个身影端着碗在她们桌边顿了顿。是周文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堆起一个刻意的笑,像是刚发现她们。

“哟,舒老师,许卫生员,这么巧。”他的目光在舒染脸上逡巡,“吃饭呢?”

舒染“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挑着碗里一根胡萝卜丝。许君君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碗里。

周文彬像是没察觉这冷淡,自顾自地在条凳另一头坐下,隔了两个人的空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桌听见:“舒老师,那一晚……可真是惊险啊!敲锣示警,智擒敌特!咱们连里都传遍了!都说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巾帼不让须眉!以前啊,是我眼拙,小看了舒老师的胆识和能力!”

舒染嚼着饭粒,没接话。这调调她熟。无事献殷勤。

周文彬见她不搭腔,又把目标转向许君君,语气带着点套近乎的亲昵:“许卫生员,这两天也辛苦了吧?伤员都安置好了?陈干事那胳膊……”

许君君猛地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语气不善:“周技术员,伤员情况属于工作范畴,不便对外透露。你有事?”

周文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没事没事,就是关心关心同志嘛!许卫生员工作认真负责,思想觉悟高,咱们连里谁不知道……”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说起来,许卫生员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团部那边,青年才俊也不少吧?上次那个团部医院的小张医生……”

许君君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恼的。她“啪”地放下筷子,声音脆响:“周文彬!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爱跟谁跟谁,用得着你在这儿嚼舌根?管好你自个儿那摊子土坷垃吧!回上海的门路找着了没?”

周文彬的脸色变了变,眼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换上那副假笑:“许卫生员这脾气……呵呵,开个玩笑嘛。行,你们吃,你们吃。”他端着几乎没动的碗,悻悻地起身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许君君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气得胸口起伏,“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回上海?我看他是想瞎了心!还打听小张医生……关他屁事!”她越说越气,端起水缸子猛灌了一口。

舒染拍拍她的背:“消消气。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无非是看我这次露了脸,觉得又有点利用价值了,想重新搭上线罢了。”她语气平淡,“别理他。倒是你……”她促狭地眨眨眼,“小张医生?”

许君君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真害羞,抢过水缸子又咕咚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咳……舒染你,你少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她慌乱地摆手。

舒染笑笑,不再逗她。许君君这反应,算是坐实了。挺好,在这里有点念想是好事。

吃完饭,两人刚走出食堂,就看见阿迪力牵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妹妹阿依曼。旁边还有两匹马,马背上坐着巴彦和赛达尔。

三个小少年都晒得小脸通红,阿迪力脖子上还戴着崭新的红领巾,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老师!许阿姨!”阿迪力一见她们,立刻挺直腰板,用生硬的汉语喊,指了指身后的马,“快!骑马!去牧区!快!”

巴彦和赛达尔也兴奋地指着自己身后的马鞍空位,用生涩的汉语喊:“老师!坐!快!”

阿依曼坐在哥哥马背上,也朝她们招着手。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也太效率了”的无奈。

“你们中午没吃饭,一直在这等?”舒染看着这三个晒得冒油的小家伙,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无奈。这大中午的,戈壁滩上能烤熟鸡蛋。

阿迪力从怀里掏出只剩下一小半的馕,笑呵呵地说:“我们,吃了!”意思是一个馕四个人分着吃了。

“行,骑马快!”舒染没矫情,走到巴彦的马旁边。巴彦立刻俯身,伸出小手想拉她。舒染没让他费力,一手抓住马鞍前桥,动作不算好看地踩上马镫,爬上去坐到巴彦身后。

“嚯!舒老师有两下子啊!”许君君惊讶。

“骑过那么两次。”舒染简短解释,那没说是跟谁骑的,接着对巴彦说:“慢点!”

“嗯!”巴彦这次听懂了,他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许君君走到赛达尔的马旁边,看着那高高的马背有点犯怵。赛达尔学着巴彦的样子伸手。许君君试了两次,才在赛达尔的帮助下,笨手笨脚、哎哟哎哟地爬上了马背,坐稳后立刻抱住了赛达尔的腰,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阿姨……轻点……”赛达尔扭着小身子。

“别动别动!我会掉下去的!”许君君紧张兮兮。

阿迪力见她们坐好,喊了一声民语的指令,小鞭子轻轻一挥,枣红马小跑起来。巴彦和赛达尔也立刻催动马儿跟上。

三匹马驮着六个人,小跑着冲出了连队,踏上通往牧区的土路。

正午的戈壁滩像个大烤炉,热浪扑面而来。远处是天山连绵的雪顶,视野里只有稀稀拉拉的红柳丛和骆驼刺。

舒染眯着眼,伏低身子,尽量贴着巴彦的后背减少阻力。马鞍硬得硌人,大腿内侧很快传来摩擦的痛感。

“这鬼地方……连风都是烫的!”前面的许君君在马背上哀嚎,“我的屁股……要颠成八瓣了!赛达尔,慢点!慢点!”

赛达尔咯咯笑着,反而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颠簸着快跑了几步,惹得许君君又是一阵尖叫。

阿迪力回头看了一眼,用民语喊了句什么,巴彦和赛达尔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翻过前面芨芨草坡,就有草场,有雪水,凉快!”阿迪力扭过头,努力用汉语大声告诉舒染。

舒染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马儿们似乎也嗅到了水源和草场的气息,步伐变得轻快起来。翻过一道漫长缓坡,景象陡然一变。

一片相对丰茂的草场铺展在眼前,虽然边缘也带着些枯黄,但比连队周围的盐碱地好了太多。

一条小河蜿蜒穿过草场。几顶毡房安静地卧在河畔草地上。牛羊星星点点,悠闲地啃食着草叶。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气息、牲畜的膻味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六人终于是下了马。

“老师,”赛达尔胆子大些,指着许君君从马背上取下来的药箱,“那……里面,啥?”他努力模仿着汉语。

“药箱。生病了,治病的。”许君君拍拍箱子。

“治病?”巴彦也凑过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羊……病了,也治?”

许君君乐了:“羊病了找兽医!我治人!不过嘛……”她眼珠一转,逗他们,“要是你们乖乖上学,认字多了,以后说不定也能当医生,人也能治,羊也能治!”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上学”、“认字”、“当医生”这几个词似乎很有魔力,让他们兴奋地互相推搡起来,用民语飞快地说着,阿迪力在一旁听着,不时纠正一下伙伴的发音。

毡房近了,巴彦和赛达尔却没继续跟着,他们俩对着阿迪力说了几句民语,骑上马飞快地跑了。

舒染远远就看见图尔迪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木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个翻过来的旧马鞍。旁边散落着皮条、锥子和一小罐黑乎乎的油膏。几只羊在不远处安静地啃着草。

“阿塔!”阿依曼欢叫一声跑了过去。

图尔迪抬起头,看见女儿,又看见后面跟着的舒染和阿迪力,放下木槌,拍了拍手上的灰。阿迪力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让红领巾更显眼些。

“图尔迪大哥。”舒染走近,笑着打招呼,尽量让声音自然。

“舒老师,来。”图尔迪站起身,侧身示意舒染进毡房。

毡房里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羊膻味和奶香。

图尔迪的妻子,一个脸庞红润、眼神温和的妇人,正用铜壶煮着奶茶,见他们进来,腼腆地笑了笑,给舒染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又抓了一把奶疙瘩放在小木盘里推过来。

“谢谢。”舒染端起碗,吹了吹热气。茶很香浓,带着咸味。

许君君也跟着坐下,好奇地打量着毡房内部:挂着的风干肉条,堆放的羊毛卷,还有角落里几件精致的手工皮具。

图尔迪盘腿坐下,拿起一块奶疙瘩掰着吃,眼睛看向舒染:“老师,有事?”他汉语表达有限,但意思很明确。

舒染放下碗,指指阿迪力:“阿迪力今天,很好。”她又指了指阿迪力的红领巾,“这个,少先队,好娃娃才有的。他很努力。”

图尔迪的目光落在儿子胸前的红领巾上,又移到儿子自豪的脸上,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巴彦,赛达尔,”舒染说出那两个男孩的名字,“今天,也来学校了。想上学。但是,”她做了个点头的手势,“要爸爸妈妈知道,同意。”

“图尔迪大哥,今天来,是想让阿迪力带我和许卫生员,去巴彦和赛达尔家看看。他们俩上午来学校旁听了,学得很认真。”

图尔迪明白了,他嚼着奶疙瘩,想了想:“巴彦家,在……那边山坡后头。”他抬手指了个方向,“羊多,忙。赛达尔家,靠西边,草场小点,他阿塔……腿,不太好,冬天骑马摔过。”

正说着,毡房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弯着腰走了进来。是老阿肯。

第38章

舒染和许君君赶紧起身打招呼。

老阿肯看到舒染, 点了点头,反倒看向许君君有些惊讶地问:“这不是连部那个许卫生员嘛,你怎么来了?”

许君君拍了拍身旁地药箱, 笑着说:“刘书记不放心牧区这边,怕有老乡在爆炸那会儿受了惊吓或者有点小伤没顾上看, 让我这两天挨个毡房转转,送点安神药油,再看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伤口。正好碰上舒染老师, 就一起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阿迪力身上,特别是他露出的胳膊上几道已经结痂的鞭痕——那是老阿肯上次气急抽的。

老阿肯的目光扫过毡房内,在阿迪力的红领巾上停顿了两秒, 最后落在舒染身上。他脸上的沟壑似乎没那么深了, 眼神也不再是当初那种拒人千里的审视。

“舒老师, 坐。”老阿肯语气比上次缓和不少, 他自己也在毡毯上盘腿坐下。许君君也挨着舒染坐下, 好奇地看着。

“阿肯大叔。”舒染依言坐下。

老阿肯没急着接女儿递来的茶, 看着舒染说:“前头那些胡话,我不该信。马连长吼得对, 周巧珍那个婆娘,心坏, 该去修地球!”

他顿了顿,沉吟道:“后来那些坏人, 炸我们的草场, 吓我们的羊群娃娃,要不是你们连上的能人和你……还有阿迪力眼尖认出来了,祸害更大!”

“是组织上和大家一起努力。”舒染应道, 心里却是一动。

老阿肯点点头,拿起一块馕掰开,泡进奶茶里,眼睛看向舒染:“巴彦和赛达尔,今天跑回来,眼睛亮得很,说阿迪力戴了红布,说老师教认字,说也想学。这是好事情!”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但是,舒老师啊,太远了!娃娃骑马走风里,冬天下雪还会封山,十几里路,一天来回,大人心吊在嗓子眼!草场上的活计,也耽误。你看阿迪力这阵子,天不亮就得走,回来都好晚了。”

许君君在小声地提醒她:“是啊染染,这路是够远的。上次李大壮中暑那事还心有余悸呢,小孩子更经不起折腾。”

舒染的心沉了一下,这正是她担心的实际问题。

老阿肯看着舒染,又看了看图尔迪和许君君:“我想了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他指了指毡房外,“我们这片草场,几家毡房离得不远。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想学点汉话,认认工分条子,看看报纸上画。能不能……就在我们牧区,找个地方,弄个小的……呃……马连长提到的教学点?不用天天去连队,你隔几天过来一次?或者,找个识字的后生教教?我们大人孩子,都能去听听!我带头!省得娃娃跑来跑去,大人揪着心!”

舒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主意太好了!既解决了牧区孩子路途遥远和安全问题,又能带动成人扫盲,还充分利用了牧区聚居点的便利,简直是意外之喜!

“阿肯大叔,这个办法好!太好了!”舒染语气里带着欣喜,“我回去就跟连里刘书记汇报,看怎么安排。要是能在牧区设个点,大家都方便!君君,你看,这样大人孩子都就近了,有个头疼脑热你也好照应。”

许君君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支持!牧区卫生宣传也能一起搞!”

“嗯,你跟你们书记说,我老阿肯说话算数!只要地方定下来,时间安排好,我给大家说一声,我们这片毡房的人,都去!”老阿肯脸上露出笑意,又转头对许君君说:“许医生,你那个药油,给我留一瓶,这两天骨头缝缝里有点酸。”

“哎,好嘞!”许君君爽快地应着,打开药箱。

“爷爷!”一直安静听着的阿迪力突然开口,语气有点急,“我不去教学点!我要去连队上学!”他指了指胸前的红领巾,又指了指妹妹,“阿依曼也要去!石头,栓柱,虎子,都在那里!老师教得好!还有……还有升旗!”

阿依曼也赶紧抓住老阿肯的袖子,用民语飞快地说:“我要和哥哥一起,去连队!那里有黑板,有凳子!”

老阿肯一愣,看看倔强的孙子,又看看小孙女渴望的眼神,再看看舒染和许君君,最后瞪了图尔迪一眼。

图尔迪耸耸肩,一副“娃娃大了管不了,再说连队确实更好”的表情。

“行行行,”老阿肯挥挥手,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想去连队的就去!腿长在你们身上!教学点是给路远的小娃娃和想学点东西的老家伙用的!”他转向舒染,“舒老师,这两个小崽子,还得麻烦你多看着点。”

“阿肯大叔放心。”舒染笑着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

许君君已经手脚麻利地给老阿肯的肩膀上抹了点药油,又顺手检查了一下阿迪力胳膊上的鞭痕,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瓶子塞给图尔迪妻子:“嫂子,这个药膏给娃娃抹抹,好得快,不留印子。”图尔迪妻子感激地接过,连声道谢。

舒染站起身:“阿肯大叔,图尔迪大哥,君君,那我现在就带阿迪力去巴彦和赛达尔家看看?正好君君也在,路上也有个伴儿。”

“去吧去吧,”老阿肯挥挥手,舒服地活动了一下抹了药油的肩膀,“跟他们说,是我老阿肯的意思,娃娃想认字,是好事!路远的,等舒老师把教学点弄起来!许医生,你等下也去那两家看看?”

“去!正好顺路!”许君君背起药箱。

图尔迪也站起身:“舒老师,许医生,我跟你去巴彦家,他爸爸脾气有点倔。赛达尔家,路有点绕,让阿迪力带你们去,他认得,就在小河沟那片。”

舒染和许君君跟着图尔迪走出毡房,夕阳的余晖把无垠的草场染成一片金色,几缕青烟从远处几顶毡房上袅袅升起。

大约百米开外,两匹骏马正低头吃着草,光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图尔迪看向那两匹马,将拇指与中指放入口中猛地一吹,极具穿透力的哨音发出来。

两匹马儿同时抬起了头,默契地调转方向,朝着图尔迪的方向疾驰而来。

很快两匹马已奔至图尔迪面前。

“舒老师,许医生,会骑马吗?”图尔迪问,手里麻利地检查着鞍具。

舒染看着那比自己还高的马背,老实摇头:“不会,只坐过马。”许君君也连忙摆手:“我也就小时候骑过驴。”

图尔迪早有预料地,他把缰绳递给阿迪力:“你带许医生骑小母马,稳当点。”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跟我骑这匹。”

阿迪力熟练地翻身上马,又把许君君连拉带拽了上来。

舒染则轻车熟路地踩着脚蹬,抓住鞍桥上去了,她紧紧抓住了鞍桥前的铁环。

马蹄嘚嘚,阿迪力控着马跟在后面。

虽然已经骑了几次马了,但是颠簸的马背让还是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荡,她努力适应着,目光望向远方。

巴彦家那片草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羊圈围得很大,但木桩歪斜,荆棘稀疏,圈门更是破旧不堪。

巴合提正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一根歪斜的木桩,试图把它夯得更深些。木槌砸在木桩上的“砰砰”声显得格外沉闷而暴躁。

羊群被这声响惊扰,不安地骚动着,咩咩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羊膻味。

巴彦早早地就在毡房外等着了,但只敢躲在一个马皮桶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巴合提!”图尔迪勒住马,离得还有十几步远就喊了一声。

巴合提闻声抬起头,他看到图尔迪,又看到图尔迪身前马背上那个汉族女老师,还有后面马背上被阿迪力带着的卫生员,眉头拧得更深了。

他没停手,反而更用力地砸了一下木桩,才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用民语对图尔迪说:“啥事?没看我忙着?羊圈都快散了!”

他又看向舒染和许君君,用生硬的汉语不耐烦地说,“老师?卫生员?我这没生病!”

许君君被和舒染在图尔迪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滑下马背。

舒染定了定神,笑着说:“巴合提大哥,打搅你了。我是启明小学的舒染老师,这位是卫生员许君君同志。你家巴彦……”

“巴彦!”巴合提不等舒染说完,猛地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嗓子,“滚出来!是不是你跑去连队给人家老师添麻烦了?!”许医生巴彦吓得一哆嗦,磨磨蹭蹭地从桶后挪了出来。

“没有添麻烦,”舒染连忙解释,“巴彦今天去学校看看,他很聪明,想认字学习。”

“认字?”巴合提嗤笑一声,指向乱糟糟的羊圈和远处的草场,“认字能把这木桩子砸进去?能把这破圈门修好?能让羊多长几斤膘?”

他有点发泄情绪的意味:“家里的嘴等着吃!草场上的活堆成山!家里娃娃多,他妈妈忙得脚不沾地!他再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认什么字?活谁干?!你们城里人张嘴就来的‘认字好’,好在哪里?!”

他说完,巴彦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君君想开口缓和一下,被舒染用眼神制止了。

图尔迪看气氛不对,用民语劝着他,但很快被巴合提反驳了回来。

舒染脸上带着理解但坚持的平静笑容。她走近两步,指了指羊圈角落一个被踩得脏兮兮的纸袋子:“巴合提大哥,那是连队发的药粉袋子吧春天的药浴快到了。”

巴合提瞥了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是这个洋药粉!去年按他们说的兑水,羊娃子还是长病!最后还是我爸爸用梭梭柴灰和荨麻熬的黑肥皂洗好的!”他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你们的黑肥皂确实好用”舒染顺着他的话说,话锋却一转,“可那药粉袋子上,除了兑水的比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孕羊减半’。去年秋天,您家那只怀崽的母羊,是不是药浴后流产了?”

巴合提一愣,眼神闪过被戳中心事的恼火和痛惜。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舒染没等他反驳,又继续道:“还有年底分粮分票,石会计拿着工分册子念,你听着,总觉得糊里糊涂的,可自己不认字,账本就在眼前,也看不懂,是不是?”

巴合提他瞪着舒染,像是在衡量她话里的分量。

图尔迪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老阿肯说了,娃娃想学是好事!他老人家要在咱们这片弄个知识毡房,让舒老师隔几天过来一趟教。就在毡房附近,羊群歇息的时候,或是傍晚挤完奶的空当。娃娃学完了,该放羊放羊,该捡牛粪捡牛粪!大人想学也能去听听!老阿肯带头第一个坐在毡毯上!”

“阿肯巴图尔要设知识毡房?”巴合提彻底愣住了。老阿肯的威望他是绝对信服的。而且“大人也能学”、“就在毡房附近”、“不耽误活计”这几个关键点确实让他心动了。

要是真能自己看懂那些字……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药粉袋子。

舒染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立刻加了一把火:“对!老阿肯大叔亲口说的,地方时间定好他就吆喝。巴彦想学,到时候就在家门口学,抬脚就到。今天他去连队,就是认认门,看看阿迪力他们咋学的。”她再次强调了“家门口”和“不耽误”。

巴合提沉默了,他看看儿子那张满是渴望的小脸,又看看舒染真诚的眼睛,再看看图尔迪那副“你自己掂量”的表情,最后想想那几只折损的羊娃子和不认识的字。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着巴彦吼道:“听见没?!等老阿肯把知识毡房弄起来,你老实去学!再敢像今天这样招呼不打就跑那么远,我的鞭子认得你的腿!”

巴彦破涕为笑,激动地看向舒染。舒染朝他微微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许君君这才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巴合提大哥,我是连部的卫生员许君君。刘书记关心牧区,让我来看看大家有没有被前几天的爆炸吓着,或者哪里不舒服?听巴彦说嫂子这两天心慌睡不好?”

巴合提砸木桩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道:“嗯,是有点。”

“那我进去看看嫂子?”许君君顺势问。

“……行吧,麻烦你了。”巴合提头也没回,算是默许了。许君君掀开毡房门帘进去了。

图尔迪走过来,低声对舒染说:“成了。赛达尔家更难点,等许医生忙完我们就走吧。”

去赛达尔家的路更偏,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河沟蜿蜒向西。草场越发稀疏,裸露的砂石地多了起来。几顶低矮破旧的毡房挤在河沟旁一小片相对湿润的洼地里。

阿迪力熟门熟路地带着许君君走在前面,图尔迪带着舒染跟在后面。

赛达尔在就在前面等着了,看到他们来了立刻跑过来带路。

刚到毡房群附近,就听见一阵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声从一个最小的毡房里传出来。

一个瘦削的男人,拄着一根拐杖,正佝偻着腰想从地上捡起木碗。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拖在地上。赛达尔跑过去帮他捡起来。

“爸爸,老师……老师来了!”赛达尔的声音带着期盼。

男人抬起头,脸色蜡黄。他看见图尔迪和舒染,以为许君君也是老师,眼神里充满了窘迫。他撑着木棍,想努力站直些,“老师,图尔迪,坐,里面坐!”

这时,毡房里又传来一阵咳嗽和一个女人的安抚声:“别哭……妈妈在……”

许君君已经跳下马,快步走过去,“赛达尔的爸爸,您别动!我是卫生员许君君。您这腿……”她目光落在男人僵硬的左腿上。

“老骨头不中用了,”男人苦笑着摆摆手,“去年冬天白灾,马摔进雪窝子,上天没把我收走,留了条废腿,但我站得住……”

赛达尔鼓起勇气问:“舒老师问……我能不能……去连队上学?”

男人的脸灰败下去,他看着儿子,语气里满是绝望:“赛达尔!我的儿子!你看看你爸爸,我是匹瘸了腿的老马!圈里那几只连狼都嫌弃的瘦羊……家里全靠你妈妈和你姐姐撑着!你妈妈她也病得爬不起毡毯了!”

他指着毡房说:“你再跑那么远,来回几十里,家里的奶桶谁提?弟弟妹妹谁看?牛粪饼谁捡?草谁挖?!认识汉字……它能填饱你弟弟的肚子吗?能止住你妈妈的咳嗽吗?!”

赛达尔眼中的光芒熄灭了,脑袋垂了下去。

阿迪力急了,跳下马指着自己的红领巾:“上学好!认字,能……能……”他急得抓耳挠腮,想不起舒染之前那些话。

舒染叹了口气,和生存相比,学文化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人只有先吃饱饭,才能提高精神认知。

她刚想开口,许君君抢先一步说:“大哥,您别急,慢慢说。您家里的困难,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指了指破毡房,“嫂子病着?咳嗽多久了?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赛达尔的爸爸看着许君君身上背的药箱,点点头。

许君君立刻掀开门帘进去了。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咳嗽声。

舒染走到赛达尔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赛达尔阿塔,语气诚恳:“大哥,您说的对,眼前的生计最重要。我们不是来给您添负担的。”

她指了指许君君进去的毡房,“许医生是来帮嫂子看病的。至于赛达尔上学,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就在家门口学,一点不耽误家里的活。”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门口?”

“对!”图尔迪适时开口,“老阿肯提议的,在咱们牧区设个教学点。舒老师定期过来教,就在毡房附近。娃娃抬脚就到,学完了该放羊放羊,该捡牛粪捡牛粪。大人想学认工分条子、看通知,也能去!老阿肯带头!”

“教学点?就在这儿?”这确实是男人没想到的。

“阿肯爷爷说的!”阿迪力赶紧大声补充。

“那倒是个办法……”男人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这时,许君君从毡房里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但语气尽量轻松:“大哥,嫂子感冒了,加上劳累,拖久了。我给她留了点甘草片,让她冲水喝。这病得好好养,不能再累着了。”她把一小包药片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那小包东西,这药在牧区可是金贵东西,“唉……行吧,等教学点弄起来就在家门口学吧!”

“谢谢爸爸!”赛达尔扑过去抱住了父亲那条好腿。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雪山背后。

回程的路上,四人两马都沉默着。

“君君,”舒染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刘书记。牧区这个教学点,必须尽快!越快越好!”

“嗯!”许君君在阿迪力身后用力点头,“我跟你去!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跟书记说清楚!”

图尔迪和阿迪力将舒染和许君君送到了连部,图尔迪和阿迪力勒住缰绳。

“舒老师,许医生,我们回了!”图尔迪的声音带着牧人特有的洪亮。

“今天辛苦你们了!”舒染和许君君小心地滑下马背,才觉得浑身骨架都被颠散了。她朝图尔迪和阿迪力挥挥手,“路上当心!”

“嗯!”阿迪力用力点头,一抖缰绳,跟着父亲调转马头,很快融入了暮色中。

舒染和许君君走在土路上,身后是静默的地窝子群,身前食堂的窗户黑洞洞的,早过了饭点。

“得,又得啃干粮了。”许君君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苦着脸。

“知足吧,好歹有干粮啃。”舒染拉着她往女工宿舍方向走,“王大姐心细,没准儿给咱们留了点儿。”

推开地窝子那扇新门板,里面光线昏暗,王大姐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在纳鞋底,李秀兰则坐在自己的铺位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摆弄什么。

“回来啦?事儿咋样?”王大姐抬起头,放下针线活。

“成了!”许君君抢着回答,“老阿肯答应带头设教学点!巴彦家松口了,赛达尔家……唉,难是难点,但也算应承了,就等教学点起来。”

舒染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秀兰身上。她似乎被她们的动静惊扰,肩膀一缩,飞快地把手里一个小东西塞进了枕头底下,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有点怯生生的笑容。

第39章

“舒老师, 许医生,回来啦?饿了吧?王大姐给你们温着俩苞谷馍,还有点咸菜丝。”

舒染却发现了她鬓角的一点不同。

“哎哟, 可救了命了!”许君君没留意这些细节,直奔角落的小灶台。

舒染也道了谢, 跟着许君君去拿馍馍。她一边啃着苞谷馍,一边状似无意地看向李秀兰。

昏黄的灯光下,她注意到李秀兰原本总是用粗布条随意扎着的两条辫子, 此刻辫梢上各别了一个小发卡。

她放在枕边那本卷了边的书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铁皮铅笔盒,上面印着模糊的风景画,这在连队女工里可是稀罕物。

“秀兰, ”舒染咽下嘴里的馍, 语气随意地问,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看啥, 就是……就是随便翻翻那本棉花书。”她避开了舒染的目光。

王大姐这时也注意到了李秀兰的变化, 笑着打趣:“哟, 咱们秀兰最近可讲究了,发卡也戴上了?这铅笔盒是新的吧?看着真不错!”

李秀兰没接话。

舒染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李秀兰家境普通, 是招工来的,平日里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最是朴实节俭。那发卡这在边疆连队的供销社里可买不来,而且那个铅笔盒, 更不像她自己会买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她身上那种突然冒出来的羞涩和雀跃,以及对自身仪容的在意,像极了舒染上辈子当班主任时, 在那些情窦初开又收到心仪小礼物的少女身上看到过的苗头。

六十年代的边疆连队,生活艰苦,思想也相对保守封闭。男女之间界限分明,作风问题是要紧的大事。李秀兰这样突然的变化,由不得舒染不多想。尤其联想到她枕头下那本匆匆藏起的册子,绝不像棉花书那么厚实。

她不动声色地吃完馍馍,等许君君也吃完回卫生室了,卫生室晚上也需留人。

舒染帮着王大姐收拾碗筷。王大姐压低声音嘀咕:“舒老师,你觉不觉得秀兰这丫头……有点不对劲?”

舒染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是有点不一样了。发卡,新铅笔盒,看书那样子……还有那本藏起来的书,看着不像棉花书。大姐,你跟她住得近,白天没看出啥?谁跟她走得近?”

王大姐皱眉想了想:“我白天干活忙得脚打后脑勺,还真没咋留意。她白天都在副业队做豆腐,也没见谁特别跟她一起啊。”

她顿了顿,脸上也露出点担忧,“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这丫头年纪小,心思单纯,可别让人哄了去。她那个新铅笔盒,我瞧着像是文化人用的那种。”

王大姐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说……会不会是连里哪个知青?”

舒染一愣:“知青?”

“可不咋地!”王大姐撇撇嘴,“连里的知青不是技术员就是干部,有文化,说话文绉绉的。秀兰那丫头,对读书人可崇拜了。”

舒染立刻提醒:“大姐,这话就咱俩私下说说,秀兰年纪那么小,又是一个人在新疆……如果传出去一点风言风语,秀兰的名声就毁了。咱们就当不知道,多留心点就行。”

“我晓得,我晓得!”王大姐连忙点头,“这不就跟你说说嘛。咱也怕丫头吃亏。”

收拾停当,地窝子里安静下来。王大姐吹熄了油灯,窸窸窣窣地躺下了。李秀兰那边也传来躺下的声音。

黑暗中,舒染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却毫无睡意。

“秀兰?”舒染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嗯?”李秀兰的声音带着点刚躺下的迷糊。

“也没什么,”舒染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一个关心妹妹的大姐姐,“就是看你最近气色挺好,人也精神了。在副业队还习惯吗?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有啥为难的事,别憋着,跟姐姐们说。”

王大姐也适时开口:“是啊秀兰,你就把我们当家里的姐姐,要是遇到难事一定和我们说。”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李秀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和镇定:“谢谢姐姐们,我挺好的……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觉得多学点东西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睡吧舒老师,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

“嗯,你也早点睡。”舒染没再追问。

地窝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大姐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舒染和许君君几乎是同时踏出地窝子的门。

她们脚步匆匆赶往连队办公室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连队办公室的土坯房里,光线依旧昏暗。刘书记坐在旧办公桌后,听着舒染和许君君你一言我一语地描绘着牧区的现状、老阿肯的提议和牧民的困难。

“……书记,老阿肯主动提出在牧区设教学点,利用毡房附近的空地或者共用空间,由我定期过去授课。这样既能解决娃娃们的路远安全问题,也能带动一部分牧民成人扫盲,真正把知识送到毡房门口。这是巩固民族团结、推动扫盲扎根的好机会!”舒染的语气带着恳请。

刘书记眉头紧锁,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脸上写满了为难:“舒染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信!老阿肯的威望和诚意,我也清楚!牧区的困难,我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家家户户都难,不仅是牧区的群众,连队里哪家过得松活呢?”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难啊!眼下的现实情况,容不得我们冒进!”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语气沉重:

“第一,前些天那事才过去几天?保卫处的通报还在墙上贴着!警惕残余流窜,加强人员管控,这是死命令!牧区点多面散,让你一个女同志隔三差五独自往那边跑?万一出点状况,我怎么向组织交代?怎么向陈干事交代?!他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第二,启明小学现在十几个娃娃,全靠你一个人撑着!备课、上课、管纪律、处理杂事,周末还有劳动日,对你来说已经是满工作量!再让你跑牧区教学点?精力怎么分配?教学质量怎么保证?累垮了你,连队这边扫盲工作也得停!这责任,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第三!就算克服万难设点,在哪设?搭新棚子?木头、油毡这些物资,批条子要时间,团部仓库也未必有现成的!借用牧民毡房?人家地方也窄巴,老阿肯是好意,可具体操作起来,扰民、卫生、时间协调,一堆实际问题!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他摊开手,脸上满是无奈:“舒染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比任何人都想把扫盲工作推到牧区去!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这个情况,牧区教学点急不得!必须等!等安全形势彻底平稳,等看看能不能从团部再争取个老师下来支援,或者想想其他更稳妥、更可持续的办法!”

舒染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刘书记说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困难,把她燃起的希望围困其中。

她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长远意义”,却发现那些话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这时,旁边的许君君忍不住了。她作为卫生员,对赛达尔母亲的病情印象深刻:“书记!安全重要,娃娃们的健康也重要啊!”

她语气里带着卫生员特有的专业:“我昨天亲眼所见,牧民们对连队发的药粉说明书看不懂,导致用药不当,损失了宝贵的牲畜!”

许君君说到这,觉得自己的的话不合适,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不是兽医,但这个还是懂一点!牧民们如果早期能懂点卫生常识,及时处理,也不至于拖到这么重!老阿肯大叔提议设教学点,不仅仅是认字!这正是开展基础卫生宣传、普及防疫知识、破除迷信的最佳机会啊!扫盲和卫生,这两件事在牧区是分不开的!教学点要是能设起来,我就能定期跟着过去,给大人孩子量体温、讲卫生、处理小伤小病!这能减少多少病痛和损失?这是实实在在的安全保障和生产保障啊!”

刘书记摇摇头,:“君君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卫生员,关心群众健康是本分。但安全是高压线,不能碰。民兵力量也有限,不可能每次都抽调专人护送舒老师去牧区。”

他看向舒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牧区教学点的事,暂时搁置!这是组织的决定!”

舒染知道,此刻再坚持已无意义,只能接受这个“权宜之计”。

刘书记见她沉默,语气也放缓了些:“当然,搁置不等于放弃!牧区娃娃想学习的心,我们不能辜负。”

他提出了折中方案:“舒染,你那个工具棚现在加固了,地方也还够用。你回去跟孩子们说清楚,也告诉阿迪力,让他传话给牧区:只要是咱们连队周边牧点的娃娃,愿意来认字的,随时欢迎!就当是旁听生!跟你启明小学的正式学生一样,来了就有板凳坐!能学多少算多少!不用办啥手续,也不用交啥东西,只要跟家里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算是我们连队对牧区娃娃敞开的一扇门!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等时机成熟,教学点的事,我一定亲自去团部争取!现在,就只能先委屈你,多担待几个娃娃了。”

舒染看着刘书记,明白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明白了,书记,只要娃娃们肯来,我舒染的教室,就有他们的位置。”

刘书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安全第一,一定要反复强调,让家长重视!如果确实需要民兵偶尔在特定路段接应一下,你打报告!”

“谢谢书记!”舒染和许君君齐声道。许君君脸上还有些不甘,但作为卫生员,她也明白安全问题的分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出连部,许君君忍不住抱怨:“就这么……黄了?”

舒染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沉吟了一下,“黄不了,君君。只是换了个方式。走,先去食堂垫垫肚子,下午还得钉板凳呢。”

正是午饭尾声,食堂里人不多。胖师傅正收拾着大菜盆,见她们进来指了指旁边:“还有点菜汤、苞谷馍。”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啃了几口馍馍,一个身影端着饭盒坐到了舒染旁边的条凳上。

“舒老师,许医生,才吃饭?”是周文彬。

“周技术员。”舒染点点头,语气平淡,继续喝她的菜汤。许君君也只含糊应了一声,她对周文彬没什么好感。

周文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带着点上海腔调的关切:“听说了,你们去找刘书记谈牧区教学点的事了?不容易啊!书记怎么说?”他一边问,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土豆皮。

舒染咽下嘴里的馍,言简意赅:“安全考虑,暂时搁置。牧区孩子想来启明小学旁听,随时欢迎。”

“哦?搁置了?”周文彬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他抬眼看向舒染,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带着点探究,“刘书记谨慎也是对的。不过舒老师,你这工作量可就更大了。那些牧区娃娃,基础差,语言不通,不好带吧?真是辛苦你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又隐隐带着点“看吧,我就知道不容易”的意味。

舒染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只“嗯”了一声。

周文彬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对了,舒老师,你们宿舍那个小李同志,李秀兰,最近好像……精神头不错?”他拿起一个剥好的土豆,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舒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抬眼看他:“哦?周技术员还留意到我们宿舍的小同志了?”

周文彬笑了笑,带着点知识分子的矜持:“谈不上留意。就是前几天在副业队那边看试验田,碰巧遇到小李同志在磨豆腐,看她挺精神,就随口夸了一句小姑娘爱干净。她倒是个老实勤快的姑娘。”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君君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插嘴道:“秀兰?她一直挺勤快的啊。”她没注意到舒染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

舒染的心却沉了下去。周文彬这话看似随意,却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他主动接触了李秀兰,还进行了评价。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印证了王大姐的猜测,也坐实了舒染的担忧。

“是啊,秀兰一直很踏实。”舒染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啃着手里的馍,仿佛对周文彬的话毫不在意,“周技术员慢吃,我们还得去教室看看。”她迅速扒拉完碗里最后一点菜汤,拉着还没吃完的许君君起身。

“舒老师忙。”周文彬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舒染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专注地对付他的煮土豆了。

走出食堂,许君君才问:“染染,你走那么急干嘛?我还没吃完呢。”

“钉板凳要紧。”舒染岔开话题,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周文彬果然盯上了李秀兰。

他那看似温和无害的“夸赞”,对李秀兰那样单纯懵懂、对知识分子有滤镜的姑娘来说,可能不那么轻飘飘。

下午,舒染把刘书记的决定告诉了阿迪力。阿迪力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失望,但听到“牧区的娃娃随时能来,跟你一样坐板凳学”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老师!我告诉巴彦!赛达尔!还有……其他人!”

“好!阿迪力,你是咱们启明小学和牧区的小信使!”舒染笑着鼓励他。

她又对石头等孩子宣布了这个消息,强调了牧区小伙伴很快会来一起学习,大家要互相帮助。孩子们对新伙伴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下午课后,阿迪力迫不及待地骑马奔向牧区报信。

舒染则翻出几块仓库角落废弃的厚木板,又去借锯子和钉子。王大姐看见了,也过来帮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工具棚外响起。

舒染一边锯着木板,一边留意着宿舍方向。李秀兰收工回来,看到她钉板凳,也放下东西想来帮忙。

“秀兰,今天在副业队累不累?”舒染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舒老师。”李秀兰低着头,麻利地扶着木板,“就是磨豆腐,老样子。”

“嗯,注意休息。”舒染没再多问。

几天后的清晨,舒染推开工具棚的门,教室里除了石头、虎子、栓柱他们,角落里多了两个略显局促的小身影——是巴彦和赛达尔。

他们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紧张又兴奋地坐在新钉好的小板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阿迪力挺着胸脯,像个小主人,把两小块磨好的石灰块放到他们面前。

舒染看着这一幕,拿起石灰块,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欢” “迎”。

“同学们,”她的声音清亮而温暖,“今天,我们学两个新字,也是对我们新伙伴说的话——欢、迎!”

“欢——迎——!”教室里响起孩子们稚嫩而响亮的声音。

第40章

七月流火, 戈壁滩上的太阳晒得盐碱地冒白烟。启明小学的夯土墙倒是结实,把大部分热浪挡在了外面,但棚子里也闷得像蒸笼。

舒染撩起汗湿的额发, 看着讲桌上那可怜巴巴的几块石灰块、半块橡皮和一沓用废报表背面裁成的粗糙本子。

最要命的是粉笔——娃娃们最近一直捏着石灰块,小手都皴了。

“得想法子。”她自语道, 声音不大,却让底下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脑袋都抬了起来。石头坐得笔直,阿迪力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巴彦和赛达尔还不太习惯握笔,手指头绷得紧紧的。

“老师,没石灰块块了?”石头小声问,带着点担忧。

“嗯, 快没了。”舒染坦率点头, “所以下午老师去供销社看看, 能不能弄点宝贝回来。”

孩子们发出小小的欢呼, 随即又懂事地安静下来。舒染把剩下的石灰块收进一个小盒。

下午。

供销社门口挂着的草帘子也挡不住热气。柜台后坐着的不再是之前那个大姐, 换成了个精瘦的中年男人, 姓胡,据说是从团部调过来的。

“胡同志, 麻烦您看看,还有铅笔、本子、橡皮吗?特别是粉笔, 一点都成。”舒染抹了把汗。

胡同志抬眼,认出是她, 脸上笑了笑:“哟, 舒老师!快进来!您可是咱连队的功臣,智勇双全啊!”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翻找柜台,“铅笔头倒还有些, 团里刚拨下来点,可以紧着娃娃们用。橡皮是真没了,团里供销社都断货。本子……”

他翻出一摞印着“兵团劳保”字样的粗糙的纸,“这个背面能写,凑合用?”

舒染眼睛亮了亮:“这个好!谢谢胡同志!粉笔呢?”

胡同志两手一摊:“舒老师,这个是真没办法。别说咱这小连队了,团部都紧俏得很!听说师部学校都得省着用。运力不够,这东西又沉又占地方,紧着更重要的物资运呢。要不,您再等等?”

“等不了啊胡同志,娃娃们等着学呢。”舒染叹口气,但没抱怨。她心里清楚,这年头,在这地方,能有点铅笔头和劳保纸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她利落地掏钱票,把那点铅笔头和厚厚一沓劳保纸本子买下。

“舒老师您放心,下次要是有货,我第一个给您留着!”胡同志一边包东西一边说,“大伙儿都念叨您呢,带着娃娃们学文化,还帮着抓坏分子,了不起!”

舒染笑笑,道了谢,拎着来之不易的“文房三宝”出了供销社。粉笔的难题,还得靠自己。

盐碱地白得晃眼,热气蒸腾。舒染没直接回学校,而是沿着连队边缘溜达,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戈壁滩上的每一处痕迹。

“或许可以试试炭笔……”她念叨着。上一世学的那些知识在脑子里翻腾。柳枝?不行,太软。胡杨枝?或许可以试试。她捡了几根掉落的、相对直溜的胡杨枯枝。又看到几处不知谁家烧东西的灰烬,蹲下去仔细扒拉,挑拣出几块烧得透透、质地坚硬的木炭块。

她带着捡来的宝贝回到那废弃工具棚改的“实验室”——其实就是教室角落隔出的一小块空地。

她把胡杨枝削尖,试着在劳保纸上划拉,太硬,划纸,字迹也浅。木炭块倒是能写,但一碰就掉渣,糊得满手满纸黑乎乎。

“得固定住……”她琢磨着。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好像可以用点黏合剂。胶水?别想。浆糊?或许可以试试。

她又去食堂找王大姐要了浆糊,正蹲在地上和炭笔较劲,想把木炭屑粘到削好的胡杨枝上,一个凉飕飕的声音飘过来:“哟,舒染同志,又在搞什么发明创造呢?这黑乎乎的,别把好好的纸糟蹋了。”

舒染头也没抬,就知道是谁。周文彬斜倚在门框上,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洞察一切、带着点怜悯的笑意。

“给孩子们弄点能写的笔。”舒染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淡。

周文彬踱步进来,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木炭屑和黏糊糊的失败品,摇摇头:“舒染,省省吧。赵卫东要知道你浪费时间搞这些玩意儿,又得批评你不务正业。安分点,把连队那几个娃娃糊弄住,混着日子等机会回城不好吗?这才是正经出路。”他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上次跟你说的路子,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舒染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手里那根裹得歪七扭八的“炭笔”往旁边一扔,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直视周文彬:“周技术员,你管得真宽。孩子们想学,我就得想法子教。混日子等回城?那是你周文彬的路,不是我的。”她故意提高声音,“别整天琢磨歪门邪道了。”

“你!”周文彬被噎住,脸色一沉。

“舒老师!舒老师!”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李秀兰挎着个小篮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蛋晒得红扑扑的。她一眼看到周文彬也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看向舒染:“舒老师,我、我听说你找能写字的东西?你看这个行不行?”

她献宝似的把篮子递过来。里面是几块灰白色的、质地松软的石头,像是一种矿石。还有些零碎的动物骨头,看样子是羊的腿骨,被火烧过,呈现出焦黑色。

“我在副业队后面石灰窑废料堆边上捡的!这白石头一划就有印子,比土坷垃强。这骨头烧透了,硬得很,也能写!”李秀兰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的期待,完全没看旁边的周文彬。

舒染大喜,拿起一块白矿石在劳保纸上一划,果然留下清晰的灰白色痕迹,虽然比不上粉笔顺滑,但绝对能用。那烧过的羊骨,质地紧密,用刀削尖,也许也能用。

“太好了秀兰,你真是及时雨!”舒染由衷地夸赞,拿起一块白色的石头,“这叫石灰岩,是好东西。骨头炭笔也好!你帮大忙了!”

李秀兰被夸得脸更红了,抿嘴笑起来,这才好像刚发现周文彬似的,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笑容收了些,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周技术员。”

周文彬看着李秀兰,脸上变出点文质彬彬的笑意,温和地说:“小秀兰,你也来了,真是巧,你们先忙。”

说着他又踱着步子走了,嘴里哼哼着诗词论调。

等他走远,李秀兰才松了口气似的,下意识地拂了拂头发,站姿也放松下来。

舒染拍拍她的手:“秀兰,你真机灵!怎么想到去石灰窑找的?”

李秀兰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磨豆腐时听老保管员提过一嘴,说那废料堆里啥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想着你要用,就去找找看。能帮上你就好!”她语气真诚,但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点别的心事,只是很快又被找到材料的喜悦盖过了。

接下来几天,舒染和李秀兰成了“拾荒二人组”。

她们在戈壁滩上寻找更合适的石灰岩块,在连队垃圾堆、食堂煤灰渣里翻找烧得透、硬度高的动物骨头。舒染负责把大块的石灰岩敲成合适手握的小块,李秀兰则用旧菜刀小心地把羊腿骨削成一支支粗糙但实用的“骨炭笔”。

这活儿自然瞒不过人。赵卫东有天背着手溜达到教室门口,看着舒染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门口叮叮当当敲石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舒染同志又是在搞什么名堂啊?叮叮咣咣的,有这功夫,不如……”他习惯性地想训斥,却又缓和了语气。

舒染拿起一块敲好的石灰石,在旁边的旧门板上“唰”地写下几个大大的“劳动光荣”,灰白色的字迹清晰。

她转头,脸上带着点小狡黠,但眼神清澈坦荡:“赵主任,您看,这是咱戈壁滩上长的‘粉笔’,不要钱,不用票,娃娃们学认字,一点不耽误!骨头削的笔,也能写字,比铅笔还耐用呢!我呀,这叫自力更生,解决困难!您说是不是?”

赵卫东看着门板上那个清晰的字,再看看旁边筐里那些简陋却实实在在能写字的工具,他张了张嘴,最终笑说出一句:“注意安全!别砸着手!”然后背着手,脚步有点快地走了。

孩子们互相看看,捂着嘴偷偷笑起来。阿迪力学着赵卫东背着手的样子走了两步,被石头轻轻捅了一下才憋住笑。

李秀兰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但眼神瞟向副业队的方向时,又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心绪。周文彬这几天,似乎去副业队“指导工作”得更勤了……

舒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一块新削好的骨炭笔递给李秀兰:“秀兰,试试这个,顺手不?咱们得给巴彦和赛达尔也准备一套。”

“哎!”李秀兰应着,接过笔,暂时抛开了那点烦忧。帮舒老师,帮孩子们,这心里头踏实。

舒染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自制粉笔,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盘算着:粉笔的难题暂时缓解了,但李秀兰那边……得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