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2 / 2)

“是啊。”陈远疆应了一声,“你也带出不少学生了。”

“还不够。”舒染说,“距离我之前想象的桃李满天下还有些距离呢。”

陈远疆转头看她,“慢慢来。日子还长。”

六月,综合服务站推广工作全面铺开。舒染更忙了,经常要下团场指导,一去就是好几天。陈远疆也忙,两人有时半个月见不上一面。

但总有办法联系。陈远疆托人捎信,舒染收到也立刻回信。有时候信捎到时,人已经回来了。但谁也不觉得多余。

七月初,舒染去最西边的边境团场出差。那里条件艰苦,服务站刚建起来,什么都缺。她待了十天,帮着培训教师,修订教材,协调物资。回程的车上,她累得睡着了。醒来时,车已进入V城地界。

到家时已是傍晚。推开院门,看见陈远疆正在院子里浇菜。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放下水瓢:“回来了。”

“嗯。”舒染放下行李,“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问的你们局里。”陈远疆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吃饭了吗?”

“路上吃了点干粮。”

“我去煮面。”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瘦了。”

舒染笑了:“哪有。”

陈远疆没说话,进了厨房。很快,面条的香味飘出来。是西红柿鸡蛋面,还撒了葱花。舒染坐在堂屋吃面,陈远疆坐在对面看她吃。

“那边怎么样?”他问。

“还行。”舒染边吃边说,“就是缺老师。我打算回去打个报告,申请一批有意愿的师范毕业生过去。”

“嗯。”陈远疆点头,“需要协调的话,跟我说。”

“知道。”

吃完面,舒染去洗澡。热水是陈远疆提前烧好的,灌在大铁皮桶里,兑上凉水,温度正好。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陈远疆在书里客厅里看书,见她出来,放下书:“过来,帮你擦头发。”

舒染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陈远疆拿了条干毛巾,站在她身后,轻轻擦着她的头发。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远疆。”舒染闭着眼睛。

“嗯?”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毛巾停了一下,又继续:“想明白了吗?”

“大概吧。”舒染说,“就是现在这样。有事做,有人陪,不慌不忙的。”

陈远疆没说话。擦干头发,再用梳子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动作温柔。

“对了,”舒染想起什么,“我收到一封阿迪力寄来的信。他在牧业学校表现很好,老师说可以推荐他去内地进修。”

“这是好事。”陈远疆说,“这孩子有出息。”

“是啊。”舒染笑了,“当年他闯进教室,指着我说‘你!坏!老师!’,谁能想到有今天。”

陈远疆也笑了。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夜色已深,院子里有虫鸣。

“舒染。”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想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大的事,我会支持你。”

舒染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你呢?”

“我?”陈远疆看着她,“我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儿。”

月光洒在院子里,蔬菜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远疆。”

“嗯?”

“谢谢你。”她说,“一直陪着我。”

陈远疆伸手,揽住她的肩。动作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舒染靠过去,头抵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相互倚靠着,谁也没说话。

*

暑气最盛的时候,综合治理办公室开了总结会。试点工作成效显著,上级决定追加经费,扩大范围。陈远疆负责的治安保卫板块受到表扬,他上台领了奖状,下来时,舒染在台下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会后,周书记找舒染谈话:“小舒,有个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您说。”

“上面想调你去首都,负责全全国的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周书记看着她,“级别提高,平台更大。你觉得怎么样?”

舒染沉默了一会儿。

“书记,”她开口,“我能不能不去?”

周书记有些意外:“为什么?这是个好机会。”

“我知道是好机会。”舒染说,“但我更想留在基层,做具体的事。综合服务站推广才刚起步,还有很多实际困难要解决。而且,相比之前在首都所感受到的氛围,我觉得这里更适合我。”

更适合我过惬意随性的生活。

周书记听出了她的意思,笑了:“好。那我帮你和上级说明原因。”

“谢谢书记。”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在走廊里遇见陈远疆。他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出了些汗。

“谈完了?”他问。

“嗯。”舒染点头,“我没去。”

陈远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想好了?”

“想好了。”舒染说,“我现在这样,挺好。”

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柔和:“我怕你后悔。”

舒染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有什么后悔的,我能力这么强,真要想去,也难不到我。”

秋日来了。院子里的葡萄熟了,一串串挂在架子上。陈远疆摘了些,洗干净放在盘子里,两人坐在院子里吃。葡萄很甜,籽也不多。

“明年多种两棵。”陈远疆说。

“好。”舒染吐掉籽,“再种棵枣树,秋天打枣吃。”

“行。”

十月底,舒染收到一沓信。有石头从师范学校寄来的,说课程很难,但很有趣;有阿迪力从牧业学校寄来的,附了一张他在实验室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笑得腼腆;有栓柱从农机站寄来的;还有春草从县中学寄来的,信里夹了一片金黄的树叶。

她把信一封封看完,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都是这些年学生们寄来的。

陈远疆在书房钉了个新书架,把她那些书和材料整理得井井有条。最上面一层,专门留出来放这些信。

“以后越来越多,得换大书架了。”他说。

“那就换。”舒染笑,“反正这些难不倒你”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天气明显冷起来,炉子又烧起来了。

舒染在书房写年终总结。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洋洋的。陈远疆在堂屋修一着把旧椅子。

舒染写累了,她放下笔走到窗前。雪越下越大,地上渐渐白了。院里的蔬菜早就收完了,土地空着,等来年开春再种。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泡了壶茶。陈远疆修完椅子,洗了手过来,两人坐在炉子边喝茶。

茶是陈远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茉莉花茶,香气透过热气氤氲开来。

舒染最近才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在非工作时间,脑子里不转着具体的工作难题了。综合服务站的推广上了轨道,各团场有了成熟的团队,她更多是把握方向和解决突发问题,不再需要事必躬亲地钉在每一个点上。

教材的修订告一段落,新一批培训出来的教师已经能独当一面。就连案头那些报告,似乎也比往年同期薄了一些。

当然,并不是事情少了,而是她处理起来更得心应手,知道什么该抓,什么该放。

“笑什么?”陈远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染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何时扬了起来。

“没什么,”她说,抿了口茶,“就是觉得……今年冬天,好像没那么赶。”

陈远疆看着她,眼神温和。“你前几年太拼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不是不拼了,”舒染立刻补充,随即又笑了,“是事情理顺了。该我扛的我扛着,但不用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下面有人能干,上面也肯放权。”

陈远疆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有时间了,”舒染往后靠了靠,让椅背承受身体的重量,“我翻了翻之前攒下的书,有些是吴教授寄的,有些是你带回来的,一直没空看。还从图书馆借了两本讲土壤改良的,想着开春了,院里那块地,是不是能试试种点别的。”

“想种什么?”陈远疆问,语气里带了点兴趣。

“还没想好。可能先种点草莓?听说有种耐寒的品种。”舒染说着,思路又飘开,“其实也不一定非得种出什么名堂,就是觉得有这份闲心琢磨了,也挺好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也反应过来。是啊,有这份闲心了。不是抽空,不是挤时间,而是真的有了余裕,去关注工作之外的东西,能自如地享受生活了。

炉子里一块煤烧塌了,发出“噗”一声。

陈远疆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让火更旺些。“你高兴就行。以前是没办法,要争,要抢,要站稳。现在不一样了。”

舒染侧头看他。他理解她,理解她很享受此刻的松弛。

“陈远疆。”她叫了一声。

“嗯?”

“我现在这样,”舒染慢慢地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有点时间看看书,琢磨点喜欢的事,工作也没落下……就是我以前想过的那种日子。可能没那么轰轰烈烈,但我心里踏实。”

“你觉得好,就是最好。”

舒染不再说什么,重新捧起茶杯喝起来。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很暖和,身边的人让她安心。她为之奋斗的事业仍在稳步向前,而她自己也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从容生活的节奏。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舒染提前下了班,去供销社买了几张红纸,打算写春联。她没买年货,因为这些早已经被陈远疆备齐了。

回到家,陈远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他在炸麻花,油锅里滋滋响,香气飘满屋子。

“回来了?”他回头看她,“洗手,马上吃饭。”

“好。”

晚饭很丰盛。炸麻花,炖羊肉,还有几个小菜。两人对坐着吃饭,聊着单位的琐事,窗外的雪又下起来。

吃完饭,舒染铺开红纸写春联。陈远疆在旁边看着,递墨递笔。

“写什么?”她问。

“你定。”

舒染想了想,写下:岁月静好耕读乐,边疆安宁家国春。

横批:平安喜乐。

陈远疆看着,点点头:“好。”

他把春联贴在大门上,红纸黑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贴完,两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又一年了。”舒染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伸手拂掉她肩上的雪,“回屋吧,冷。”

屋里炉火正旺。舒染坐在书桌前,翻看这一年的工作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解决了哪些问题。

陈远疆在整理书架,把新收到的几封信放进那个专门的信匣里。信匣已经快满了。

“该换个大点的了。”他说。

“明年再说。”舒染头也不抬。

窗外,雪还在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舒染写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见陈远疆站在书架前,正小心地抚平一封信的折角。

那是她的学生寄来的信,里面夹着的树叶标本,被他用玻璃纸压好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好些这样的纪念。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但拼在一起,就是这些年走过的路。

“陈远疆。”舒染轻声说。

“嗯?”他回头。

“没事。”她笑了,“就是叫叫你。”

陈远疆也笑了。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大雪。

“明年在院里搭个暖棚,冬天也能种菜。”

“好。”

“再养一只猫吧,可以陪你放松心情。”

“行。”

“葡萄架该修了,明年会结得更多。”

“嗯。”

舒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就是她要的生活了。从容,惬意,有事做,有人陪,有学生成才的消息从远方传来,有未尽的事业还在继续。

她依然是她。会为了教材修订方案据理力争,会为了师资缺口四处协调,会熬夜写报告,会下基层调研。但她不再需要绷紧神经去证明什么,不再需要把全部自我都放在工作上。她有了看闲书的余裕,琢磨种菜的余裕,在雪夜品茶的余裕。

这份余裕,是她这些年拼尽心血精力一点一点挣来的。挣来了选择的权利,挣来了说不的底气,挣来了她想要的生活节奏。

至于其他的——那些名分,那些形式,那些世俗的框框,都不重要了。

舒染睁开眼睛,伸手握住陈远疆放在椅背上的手。

他微微一顿,随即反握住她的。

此时无声,雪落无声,岁月静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个故事的正文部分到这里就暂告一段落了。

舒染为了找到一条满意的路走了很久。感谢你们陪她一起,陪着作者一起。

写作始终是一场充满遗憾的旅程。回头看,总会发现这里的情节可以更丰满,那里的细节可以更完善些。故事里难免会有bug,有经不起推敲的瑕疵,因我个人笔力有限,不能向大家呈现一个完美的作品。感谢大家包容了这些不完美,是你们的陪伴和评论,让舒染所在的世界变得真实。

舒染和陈远疆的故事,在正文里停在了一个恬静的时刻,但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配角们也有各自的生活。

番外还会更新,欢迎宝子们在评论区留言,告诉我想看到的番外内容。

再次感谢,我们下个故事再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