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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永嘉 行期一 14518 字 5个月前

第25章 身孕 。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三月初七, 嘉禾帝薨于衡州。

仇闵特意过来公主府报信,他如今已在冀州任职,这是最后一点主仆之意。

却一定也经过秦烈的首肯, 或者说是默认。

嘉禾帝,十年太子, 二十二年君王。

他曾经宽容待下,励精图治;更曾御驾亲征, 御敌于外。

他也曾穷奢极欲,几度南巡;更曾沉溺美色, 贪图享受。

若只是这样,他甚至还能被称为私德有亏的明君。

只可惜到了晚年,他沉迷修仙问道, 数年不理朝政, 更花费巨资修建九十九座通天塔以求长生,导致民不聊生。

他的一生,浓墨重彩,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

此时无人可盖棺定论。

可作为女儿, 令仪对他并没什么印象。

小时候娘亲说他很喜爱她,经常来看她还亲自抱过她, 这种待遇可谓是公主中第一人。事实证明那不过是爱屋及乌,娘亲失宠后, 他便不再踏足她寝宫,所有宠爱烟消云散。

令仪记事后,唯一一次见她,便是在出宫那日。

可是宫殿那么大,抬眼看过去, 只见黑色均玄上五爪金龙狰狞可怖,冕旒后的面容一片模糊,镀金龙椅反射的光刺目冰凉。

到底生养了她一场。

令仪在府中设了一处灵堂,上面供着嘉禾帝的牌位,决定为他守灵七日。

不过第二日,便被赶过来的秦烈一脚踢翻。

他满身酒气,怒气冲冲:“在冀州地界祭奠那个昏君,刘令仪,你怎么敢?!”

令仪不欲与他多言,顺从道:“将军不许,我收了便是。”

李德低头上来收拾,被秦烈一脚踢倒在地,他哆嗦着爬出去,不敢再碍秦烈的眼。

令仪便自己动手拾,又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灵位都摆出来了,现在又来惺惺作态!”

本不想同醉鬼理论,可几次几次挣脱不得,令仪忍不住道:“置办这些的时候,我曾问过秦小湖,她答应了我才摆出来,若是将军如此在意,当初拒绝便是,何必现在来发这一通脾气?”

秦烈醉醺醺半眯眼盯着她道:“你个不守妇道的淫/妇,还敢与我争辩,我早该一箭射杀了你!省得在这里惹我生气!生不完的气!”

他醉的人都站不稳,拽着她东倒西歪,令仪一边努力稳住身形一边没好气道:“你从未视我为秦家妇,我为谁守妇道!”

“牙尖嘴利!”他钳住她下巴,拇指狠狠揉搓她的唇,“张千总那样的人,你也亲的下去,刘令仪,你真是十足水性杨花的荡/妇!”

当初在均州,她被他抓住后,他高高在上满面冰寒,未看她一眼便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现下喝醉了,反而与她来翻这些旧账。

令仪对所做之事从不后悔,亦懒得辩驳,只想他快些走,敷衍道:“如今我父皇已死,将军心愿得偿,这等大喜之日,何必来我这个服丧之人面前触霉头?若是将军觉得要看刘家人伤心落泪,我给你演一场便是。”

秦烈闻言眉眼压低,眸中凝聚风暴:“演戏,你惯会演戏,可你如何演,我也难以开怀。”他捡起脚边嘉禾帝的灵位,暴戾道:“未能亲手手刃仇人,如何算大喜之日?”

令仪听得心惊,想要逃开,又被他拽回来,按在嘉禾帝灵位前,“想要我开怀,就该在他活着的时候,将他至亲至爱之人绑在一起,一刀一个杀个痛快。”他虽然醉着,可说的话仿佛在心中想过千万遍,令仪不由胆寒,脸色苍白,衬着一身白色孝服,如小花风中摇曳,可怜又勾人。

秦烈贴着她耳边低笑:“放心,我不杀你,——你算他什么至亲至爱之人?”

“我要将你狠狠压在他棺木上,以他美丽的女儿泻身时的眼泪为他下葬,用大翰尊贵的公主最动听的叫声送他归天!”

说话间,他呼吸渐重,手已伸进她的孝服下作乱。

赵嬷嬷与珍珠听到李德所言,急急忙忙赶来,被秦小湖拦在灵堂外。

过了许久,秦烈方从里面跌跌撞撞出来,衣衫不整,酒气未散,随意瞥过来一眼,依旧令人胆寒。两人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还好他脚步未停走了过去。

待他走远,两人忙起身进去灵堂。

只见地上一片凌乱,供品散落一地,灵位被人砸烂。

公主斜靠在桌子边,头发散落,孝衣被人撕破,衣不蔽体,裸露的肌肤上齿痕手印遍布。

珍珠惊呼一声,“公主!”泪水卡在眼眶里,再说不出口。

令仪道:“弄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见珍珠一脸心疼,她劝慰道:“只是看着吓人,实际无妨的。”

秦烈今日醉成那样,夹杂着报复、发泄与征服,动作急切而粗鲁。

既然逃不开,她便只能尽力去接受容纳甚至安抚,是以并未受伤,只是最后被他按在案几上那般用力动作,小腹膈的难受,许久未做,最开始时难免肿胀难言,沐浴后休息两日便无碍。

之后只当做了一场噩梦,只是这梦太过真实,她从未想到秦烈这般的恨,恨到嘉禾帝死了还不罢休。——就连他醉成那样,又是身体最愉悦之时,还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地叫她“淫/妇”,他竟如此恨她。

令仪便想,以后要愈发谨言慎行,像今日设灵堂之事再不能做,免得招他的眼。

好在之后一个多月风平浪静,令仪的心稍稍安复,仇闵再次过来。

赵嬷嬷十分憎恶他,憎他卖主求荣,更因为他每次来公主府,都没有好消息,或许现在的大翰,早已不再有好事发生。

偏偏公主想要见他,不管好的坏的,只要是真的消息,她都不想错过。

赵嬷嬷提前叮嘱:“仇将军,公主昔日待你不薄,她近日食欲不振,精神亦不好。你若还念半分旧日主仆之情,也该思量一下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仇闵嘴里称是,可是一见到令仪,便半跪在地上,沉痛道:“启禀公主,七皇子将先皇棺椁停在衡州,数日不肯安葬,要太子亲去扶灵。太子大怒,不顾百官反对,亲自领兵前去讨伐,路经邙山昱岭关,遭遇埋伏,被人围杀与城下!”

“你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赵嬷嬷大怒。

仇闵却没看他,叫了一声“公主!”

赵嬷嬷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公主已经晕了过去,幸得秦小湖搀扶及时,才没倒在地上。

秦烈得到消息回到公主府已经是一天之后,公主寝房的门紧紧关着,秦小湖道:“自从公主知道了消息,便滴水未尽,不曾合眼,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她看了一眼放在外面几子上的药碗,“属下未得命令,不敢擅专,这才给将军传信。”

她知道秦烈的性子,与外人时护短,对内却最不容属下自作聪明。秦小山便是不经通报私自带公主去寻他,被他从贴身近卫处撤下,派去了军营。

药汤热了几次,水汽蒸腾,秦烈看过去,额头微微一跳,别开眼去一脚踢开门走了进去。

令仪双手抱膝蜷缩在床上,听到动静如受惊的动物忙往床里面躲,被大步走来的秦烈一把揪了出来,“你又能躲到哪里去?”

一个多月未见,她原本巴掌大的脸蛋愈发显小,只剩一双眼睛大的出奇,满是惶恐不安。

对着他哭求:“求将军,让我留下孩子吧!”

她颤颤地搂着他的胳膊,“求您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也是您的孩子!”

秦烈未曾想过那一日酒后放纵,竟然留下这般后果。

他来时翻来覆去想了一路,为过去,为将来,这孩子决计留不得。

他冷峻的神情,将令仪最后一丝希望浇灭,她放开他,捂住肚子,脸上浮起惨淡的笑。

“既如此,也不必麻烦了,还请将军直接杀了我。太子哥哥已死,十五姐姐下落不明,若孩子也留不住,我还不如一死了之。好在现下死在一处,我生前不得,死后总有一个分不开的亲人作伴。”

秦烈冷道:“我平生最恨被人威胁,更何况用你那与我最无关紧要的性命!”

“我不敢要挟你!”令仪苦笑:“我是你被迫娶的仇人之女,在你看来,我身上留着先帝的血,如何对我都是应该。可我呢?”

她仰面看他,控诉道:“我在深宫中一无所知,满怀期待嫁给你,只是因为我的身份,便被夫君厌恶,被夫家遗弃,现在连一点血脉相亲也要剥夺,我又做错了什么?”

秦烈盯着她看了半晌,神情渐渐缓和下来,“若我不来,你这般不吃不喝,难道就能保下他?你先吃些东西,孩子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出门去,召人送来饭菜,赵嬷嬷早就着人备好,忙端了上来。

令仪被秦烈抱过来坐在桌旁,却不动碗筷。

秦烈知道她在顾忌什么,“我可以直接命人灌药,何必多此一举在饭菜里动手脚。”

令仪听到这话,终于拿起筷子,她心中酸楚不知前路,又念着好好吃饭腹中孩子才会健康,一边默默落泪一边拼命吃饭,一顿饭吃下来不知吃了多少眼泪。

秦烈自始至终未动筷子,只坐在那里看她。

看她好不容易吃了那么多,还没放下筷子,一阵恶心,便吐了大半。刚刚漱完口,又是一阵恶心,剩下那一小半也没保住。

便肚子里没了食,还在不停干呕。

他皱眉招来大夫,大夫解释道:“这是孕吐,妇人怀了孩子往往如此,不必过分担忧。”

秦烈想起之前慧娘怀着身子的时候,他那时在外打仗,每每回去她都说无事,一切皆好,怎地现在公主反应这般大,又问:“可有法子缓解?”

大夫道:“妇人孕吐两三个月,肚子隆起便会停止,若实在难受也可喝些汤药缓解,只是我看夫人反应这般激烈,便是喝了药也会马上吐出来,没什么作用。”

秦烈道:“你只管开药。”

珍珠熬好了药端来,令仪却咬紧牙关不肯喝。

秦烈冷哼:“你贴身宫女熬的药,也不放心?你若不喝,身子这般弱不禁风,莫说两三个月,一个月不到便一尸两命,何须劳烦我自己动手?”

珍珠也在一旁道:“公主快喝吧,赵嬷嬷看过药方,是我亲自熬的药,不会伤了孩子。”

令仪这才点头,小口小口喝下去,虽最后还是吐出来许多,那些喝进去的到底起了作用,药里放了安神的药材,喝下去不久,她便沉入梦乡。

只是在梦里,她也不得安稳,眉头微皱,手覆在小腹上,紧紧护着。

秦烈坐在床沿,看着她。

他今日老是看她,实则,她今日形容不算太好,人憔悴了些,又一直吐,便是美人吐起来也不好看,味道更不好闻。

他还是一直在看,大约是觉得新奇,这么个小人,肚子里竟怀了他的孩子。

他膝下两子一女,在慧娘生下嫡长子前,柳姨娘一直喝着避子汤。

慧娘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刚满十八,与妇人之事一窍不通,亦不需懂,自有祖母和母亲照顾,便是慧娘懂的亦比他多。

慧娘与他,亦妻亦姐,照顾他比他照顾她更多,无论生活还是情绪,从无半点纰漏。

至于柳姨娘,区区一个妾室,纵然有些情分,他只需每月过去看看她便可,更不必他挂心分毫。

是以,家中孩子像是忽然出生在这世上,完成他传宗接代的使命。

他心中自是欢喜,欢喜后便决心要好好教导,免得坠了他们秦家的名声。

孩子教导一事上,亦是慧娘亲力亲为,只需他偶尔过问几句。

她做事般般好,祖母母亲皆对她赞赏有加,从不让他操心。

今日之前,他并不知道,孩子竟这般折腾人。

他本是私下回来,足不出户在公主府待了两日,第三日天未亮便要离开。

这几夜,他睡在其他房间,可临走那一日,公主过来为他穿衣,就像以前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虽然依然有些憔悴,却未那般懒散,敷衍着为他穿好衣服再回去睡。

而是细致而温柔地为他整理着装,最后拿一双含情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

他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为了他一个承诺。

承诺他会让她生下孩子。

可他承诺不了,哪怕这两天他一日日深刻地感受到他就要做父亲,甚至对她肚子里的孩子生出了些许好奇,——好奇是多么淘气的孩子能这般淘气,几乎一刻也不肯消停。

他最后转身离去,只听她在身后一声幽幽轻叹。

第26章 心机 。

嘉禾帝死后, 被他昔日功绩震慑的天下似从透明的壳中苏醒,渐渐展露它残酷动乱的面目。

七皇子在衡州自立为帝,国号奉天。可他以为的太子一死, 百官朝贺的场面却没来到,不仅如此, 连昔日支持他的儋州和徐州也开始阳奉阴违。——他们就像是被投喂血肉长大的恶犬,没了嘉禾帝, 之前吞并的州已经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继而开始向其他州挑起纷争。

而朝廷这边更是一团乱麻。

太子死后, 留下两名幼子,一位是太子嫔所生长子,一位是太子妃所生嫡子。

一个占长, 一个占嫡, 太子妃背后固然有谢玉和崔阁老,可太子嫔亦是侯府千金,那些不愿眼看着谢玉与崔阁老联手把持朝政的人,齐齐拥护长子,更是将耿庆拉拢过去。

本来他们虽然人数众多, 却各有心思,根本不是谢玉与崔阁老的对手。

可偏偏庄妃娘娘膝下还有十二皇子, 已近弱冠之年。

以前太子在时,因着十六公主, 崔阁老势必会站在太子这边。

可如今,自己外甥女婿的外甥,哪有自己的亲外甥亲近?

更何况,太子两个孩子,一个五岁, 一个还不满两岁,朝堂最忌主少国疑,他甫一开口便得到不少人支持。——太子虽然是太子,却尚未登基,便是按着礼法也不该跳过诸位皇子立太子之子为帝,何况外面七皇子虎视眈眈,不如直接立一位皇子为帝,好尽快稳定局面。

众人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利益,不是交往攀附便是互相攻讦。

朝堂大乱,人人都想要那从龙之功,安心做事者寥寥无几。

谢玉坐在书房,难掩疲色,他至今未能明白,为何太子执意亲自领兵攻打衡州。

明明、明明太子自小便不爱骑射,亦从未有过马上建功的打算。

自己明明算好了一切,嘉禾帝殡天,于太子来说最好不过,他当即便可在京城登基。

登基后无论下达政令还是命令各州,更为名正言顺,一步一步自己规划的那般好,只需要时间,待到朝廷缓过气来,新操练的士兵可用,便可一鼓作气攻打衡州,镇压徐、儋,一切仅在掌握中。

可偏偏,像是有一股无形力量牵引,太子不仅领兵出征,更一意孤行攻打昱岭关直至身死。

之后崔阁老、耿庆先后背刺,事情再难掌控。

他正想的出神,小厮过来通传,“公子,公主来了。”

虽然府内只剩下他一个成年男丁,下人们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公子”。

谢玉收起疲色,方道:“请公主进来。”

十六公主提着食盒过来,从里面端出几样清粥小菜,“我知道你晚间不欲进食,只是这几日书房往往天明才熄灯,还是垫垫肚子才熬的上。”

谢玉微笑道:“多谢公主。”

十六公主道:“只简单做了几样,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谢玉温声道:“只要公主做的,我都喜欢。”

十六公主微微红了脸,坐在一旁等他吃完,方收拾了碗筷欲走。

谢玉道:“我近来事忙,府里与孩子劳你一人照料,你也多吃些多休息,保重好身体。”

十六公主闻言,眼眶微红,忍不住道:“玉郎,我今日进宫见了母妃,我让她劝劝舅舅,可她却不肯,我、我、我知道近来舅舅几次与你为难,心中只怕你怪我”

谢玉以袖子为她擦拭眼泪,“朝堂之上本就是我们男人之事,你万不可为此劳心,更不需为此自责。只需记得,无论谁赢谁输,你始终是我谢玉的妻子,也始终是你母妃的女儿便足够。”

十六公主闻言,愈发难以抑制,倒在他怀里轻声啜泣。

谢玉轻拍她肩膀:“好了好了,哭多了伤身,你先回去,我再忙一会儿也回房休息。”。

宁州边界最近乱糟糟,盖因徐州吞并青州后,理所当然地想占据面积不小的黄州。

于是,在那里与白莲教打了起来。

论起行军打仗,白莲教处处不是对手,只靠着教众悍不畏死,将儋州兵马堵在黄州之外。

秦烈与秦洪远远观望,身后孙月彬吓得直吐舌头,“没见过谁家打仗输了还不行,非得全死了才成,儋州就算赢,势必损失惨重,只怕得不偿失。”

秦洪道:“可若不取黄州,便要与衡州、儋州对上,与那两州相比,还是黄州容易些。”

秦烈问:“若是你们,当下如何?”

秦洪道:“还是儋州军太弱,若是我带着冀州军,这会儿起码拿下了黄州三个郡!”

秦烈不做声,便是不满意。

孙月彬却嘿嘿直笑,并不作答。

秦洪恼了:“有屁就放,笑什么?”

孙月彬观察秦烈脸色,斟酌着道:“其实这事说难是难,说简单也简单。徐州攻打黄州为的不就是人、地和财嘛,看这样人是要不了了,只要地和财还不简单?将那些人赶到一城,放火烧之,甚至连这功夫也懒得费,往他们水里投毒。人死光了,地和财还不是手到擒来?”

秦烈闻言,唇角微微一勾,勒着马头调转方向,朝宁州疾驰而去。

秦洪在后面打马跟上,孙月彬远远落在身后,秦洪道:“三哥,这小子实在太邪了,有时候听他说话,我都想打寒战。”

秦烈点头,“此人阴毒,你离他远一些。”

秦洪不懂:“那三哥为何还重用他?”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

秦洪不知道这是什么非常之时,毕竟无论其他人怎么斗,谁也不敢来招惹他们秦家。

他更不懂的是,“三哥,你这些日子除了去了一趟陈州,终日待在宁州做什么?上个月我那个爹过寿你也不回,总不能是为了和我同仇敌忾。”

三哥待他是亲,可也不到能为此忘了礼节的地步。

他爹过寿的时候,三哥在宁州实则没什么要事,若是以前,一早回去,这次却找了个理由,当时他还感动了一把,现在回头看看,三哥不像是为他撑腰,更像是不想回去冀州。

他合理猜测:“是不是祖母也让你相看那些小姐姑娘了?”

他就是因为这样,不愿回去,一旦被祖母抓住又要去参加大宴小宴,被人家相看,还得装出一副文绉绉的模样。

秦烈懒得回答,一夹马腹,甩开秦洪,一路往前。

秦烈回去冀州时,令仪穿着初夏裙衫,小腹微微隆起,不太分明的曲线。

见他过来,她不安中又夹杂着些微轻松,迎上来柔声问候:“将军回来了。”

他目光从她腹部转到她脸上,人稍微丰腴了些,精神依旧不大好。

“孩子还在闹你?”他问。

“还好,已经不怎么吐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为他脱下轻甲,换上常服。

他又问:“你刚吃的什么?”

他在那站了有一会儿,她一直恹恹吃着东西,一颗接一颗往嘴里放,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子,将军要吃吗?”她问。

秦烈不说话,令仪便把小罐拿过来,秦烈捏一颗放在嘴里,被酸的维持不住一贯冷峻的表情。

令仪不由笑起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一副少女无邪的模样,半点不像要做娘亲的人。

一想到孩子,秦烈脸色又沉了下来,负手往屋里走,再不理会人。

令仪眉头又皱了起来。

两人无言吃完了晚膳,秦烈愈发后悔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先回来这里。

他素来行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便是谋定后动心中亦有成算,可是这个孩子他几番拿定主意,却又推迟回来的行程,这次终于下定决心,真到了跟前,依旧不免犹豫。

心道难怪古人说,虎毒不食子,果真让人难以决断。

胸口憋闷,无可纾解,秦烈脸色越发黑沉,漱完口便要回自己在公主府的住处。

转身时,衣袖被人拉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挑眉:“你要留我?”

他每次过来是为何?他们都在这里做什么,她心知肚明,如今她大着肚子,还敢留他?

令仪不说话,只是轻扯着他的腰带来到床边,轻轻一推,他便仰首倒在床上。

许久许久之后,他喘着粗气将人提上来,伸手轻轻抹去她嘴角的白浆,沉声道:“你真该死。”

令仪脸色立时变得煞白,他知道她会错了意,将人往怀里带,“以前非要我把你伺候舒服了,求着哄着你才肯扭扭捏捏这样来一回,今日方知你那时与敷衍三岁孩童有何区别?你自己说,该不该死?”

她不说话,在他怀里轻蹭,不知是害羞还是埋怨。

秦烈享受这许久未有的松快余韵,忽觉胸口异样,想忽视亦不能。

他抬起怀中人的脸,入目是双哭的发红的眼,她不想让他看见,别过脸又被他掐着下巴正回来,暴露在他目光下。

他一语道破:“又想讨好人,又觉得委屈,你这是何苦来哉?”

令仪嗫嚅:“我不委屈,我是心甘情愿伺候将军的。”

一听到她叫将军,秦烈脑子突突直跳,起身便要穿衣服走人。

下床时又被她拉住,一双眼惶然无措地看着他,害怕之情溢于言表。

秦烈知道她为什么人总恹恹的了,——心思太重。

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他把穿上的外衫又脱了,躺回床上,一伸手,她便柔顺钻进他怀中。

人虽回来了,气仍旧不平,“刘令仪,既然你如此不甘愿,便不必惺惺作态,难不成没了你我还会缺女人伺候?”他话锋一转,冷笑道:“你当初勾引讨好那个张千总时,可也这般觉得委屈?”

此言一出,两人尽皆沉默,就连秦烈也未想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

之前这件事两人从未提起过,却不能假装它未曾发生。

这是隐在他心头的针,自己的女人去勾引讨好那样一个卑劣的男人,去牵他的手抱他亲他,便是深夜里想起来,亦让秦烈恨不得将那人从土里刨出来千刀万剐。

而刘令仪这个淫/妇如今竟又怀了他的孩子,还对他故技重施,以为使出美人计自己便如那个男人一般,任由她予取予求?

这个念头一起,秦烈只觉胸口激荡难平,恨意滔天,恨不得将她掐死在眼前。

可是她不能死,她怎能死的这般轻易?他要她如自己一般,夜夜想起来都恨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恨得锥心彻骨痛意难遣!

他眼中的恨意那般明显,令仪不由瑟缩,手抚上自己小腹,满心绝望。

“怎地不说话?”他逼问,“你当时如何想?是骄傲于又一个人拜倒在你石榴裙下,还是像现在这样觉得委屈难过?亦或是”他为她找了个理由,缓缓道:“那些事是假扮你的谢三娘所为,与你无关?”

“不是她,是我。”令仪道。

他顿了顿,嘲讽道:“你这会儿倒是诚实起来了。”

“秦烈。”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慢慢地道:“我不骗你,那些事不仅是我做的,还都是我的主意,无任何人撺掇指点,一切都是我为了离开公主府故意筹谋。”

秦烈连脸上嘲讽的笑意都几乎挂不住,只冷哼一声。

“那时情况紧急,我出此下策,事后也未觉得委屈难过。只是觉得”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鄙夷,我鄙夷那人,更鄙夷这样的自己。待到离开冀州后,再想起这些来又觉得恶心,背着谢三娘偷偷吐了几回。”

秦烈讥诮地问:“那你现在是否也鄙夷自己鄙夷我,待我走后再恶心地偷偷吐?”

“不会。”令仪直视他的眼睛,“刚刚是我骗了你,我确实觉得委屈才会落泪。”

“为何?”

“因为你与他不同。”

“有何不同?”他追问。

令仪别过眼去,没有回答。

秦烈手覆在她小腹上,威胁道:“刘令仪,说实话。”

“你与任何人都不同,因为”令仪垂着眼睫,声音小而轻,“自嫁给你那天起,我便视你为夫君。”

她说的羞赧而伤心,泪水断线珍珠一样自眼中涌出,尽数落在他胸膛上,灼得他胸口发烫。

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这么多的泪水,泪水又能这样恰到好处,——他适才冷硬的心立刻又软了下来。

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回来!

片刻后,他轻抚她的背,干巴巴地安慰:“别哭了,早些睡。”

令仪睡得极快,她近日来睡得很不好,不是梦到他忽然回来,一刀割开她的肚子,便是梦到秦小湖拿着药碗直接往她口中灌。

然后心悸着醒来,再难入睡。

她怕他回来,更怕他不回来。

他若是回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可若是不回来,直接吩咐秦小湖灌她喝药,她更是无力回天。

现在他回来了,虽然几度曲折起伏,可起码这几日孩子的安全无虞。

令仪这夜难得睡了个好觉。

梦里,她又见到了流翠姑姑,还是出嫁前的重华宫,姑姑一边为她通发一边谆谆教导。

男人啊,都是些自以为是的贱骨头。

纵然不爱他,也要让他感觉你深爱他七分。

若是太爱他,更要让他感觉你只爱他七分。

第27章 安魂 。

京城先太子死后, 三方夺位,持久难定。

七皇子这里,儋、衡、徐各吞两州之后, 如同见了血的秃鹫,对周遭州郡虎视眈眈。

不少州牧看着眼热, 心中油然而起诸侯梦,不久又有两个大州的州牧对七皇子俯首称臣, 被封为异姓王后马不停蹄开始新一轮扩张。

有这等先例,短短两个月, 竟先后七个州牧效仿。

难得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却因为他们贪婪扩张,千亩良田被马蹄践踏, 数万百姓再度流离失所。

而朝中, 崔相反叛出京,谢玉根基不稳。崔阁老在朝中几乎一人独大,在他深夜密会党羽,欲以百官上书力推十二皇子上位时,被耿庆带兵围了崔府, 来了个一网打尽。

崔阁老锒铛入狱,谢玉闭门不出。

耿庆拥立先太子长子上位, 改年号为庆德元年。

庆德帝甫一登基,便下诏令诸州府前往朝贺。

应诏者寥寥, 只有几个自顾不暇,指望朝廷庇护的小州州牧进京。

其余州郡不是观望,便是嗤之以鼻,更有荆州州牧怒道:“耿庆一介乡野村夫也想挟天子令诸侯,竟敢对我发号施令, 简直沐猴而冠,实在可笑!”

很显然,众州牧不尊的不是尚且年幼的当今天子,而是扶持他的耿庆。

若此时天子背后是谢玉或崔阁老,情形又有不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无论之前太子与七皇子如何拉拢,皆蛰伏沉默的冀州定北王府,这次虽未亲自过来朝贺,却派人送来贺表。

耿庆大喜,命内阁拟旨,赞定北王才德兼备,忠勇逸群,堪为百官楷模,又令其诛讨七皇子为首的叛贼,以正纲纪,安社稷。

秦烈手握圣旨出兵,半个多月时间先后收复黄、青两州,冀州自此与陈州相连,再无阻隔。

儋、徐二州严阵以待,恐秦烈继续带兵向前,不过他收复这两州后留下驻军便返回了冀州,任凭京城再三下旨催促,只以边关为重搪塞,不肯再次出兵。

气得耿庆在宫中大骂秦烈胆小鼠辈,不足与谋!

秦烈笑着将手中密报烧尽,毫不动怒,转身踏入温柔乡中。

烛光映着红帐,里面人影交错抵死缠绵,秦烈许久未曾上战场,这一仗打的与酣畅淋漓相差甚远,血液中激起的暴烈与躁动需得埋进温香软玉方能安抚平复。

他在她身后,慢慢推进。

他一贯习惯大开大合,因着顾及孩子,此时只能忍耐着缓慢动作。

渐渐发觉,慢也有慢的好处。

以前那些顾不到便被冲散的地方,她每一次蹙眉、低呼、颤抖此时都感受的无比细致。

最后时分,她难以自抑地弓身后仰,把白腻脖颈送到他嘴边,被他一口死死咬住不放。

汗水身下丝缎被汗水湿透,他简单清理两人,一把扯下褥单,又让人放下。

公主已然睡着,却浑身泛粉,眼睫沾泪,樱唇红肿,颈上一圈牙印,满身旖旎风情。

她近来嗜睡,一天少说也要睡上六七个时辰,秦烈自她身后贴上,习惯性地伸手握住愈发丰盈柔软的蜜桃,正要合眼,忽然心有所感

只见她雪白隆起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不知是被脚还是手自里面打了一下。

他不由伸手覆上去,里面小人儿似乎有所感应,又动了几下。

震动传至掌心,秦烈轻晃公主肩膀。

令仪已然睡沉,毫无反应。

明明自一个多月前便日日盼着胎动,偏偏错过了第一次,不知明天醒来会有多懊恼。

秦烈当下便决定将此事瞒下,免得她又要哭。

——自从怀上孩子,她心绪比战场还变幻莫测,想吃什么一时半会吃不到也能落泪,现在公主府里做宫廷菜的厨子就有四个,确保满足她随时兴起的口腹之欲。

他一手掌桃,一手摸肚,将她整个纳入怀中。

虽是暮夏,天气依然炎热,他又一身热气,没一会儿两人身上,尤其相贴之处便生了汗。

她现在热不得冷不得,秦烈不愿将她热醒,又不舍手低滑腻触感,只想等她哼唧着不耐烦了再撤,她却依旧无知无觉,睡得香甜。

今日珍珠守夜,公主夜里有驸马照顾,反倒不需她多费心。

是以,她早早便在外面小榻上睡下,忽听门“吱呀”一声自里面打开,她惺忪着睁开眼,只见秦烈一手系着外衫,面色铁青走出来,喝道:“传内院所有人堂前问话!”

药下的很巧妙,大夫一味,茶水一味,后厨一味。

分开来,谁都没问题,合在一起即为“安魂”,只需连续服上一个多月,管保人安睡不醒,魂飞魄消。旁人只会觉得死者人虚体弱,大夫甚至早已想好了说辞,——夫人之前大病刚愈,便怀上孩子,虚空难补,才致香消玉殒,实在身贵命薄。

再巧妙的下毒方式,也抵不过雪亮的刀架在脖子上。

几人供认不讳,涕泪横流,大喊救命。

秦烈想过许多背后主使,——他百般小心亦难免走漏风声,若是王爷知道不过训斥他几句,可若是祖母王妃知道孩子如今还有三个月便出世,她们会如何处置他预料不出,可是公主,她们决计容不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背后主使之人,竟然是他唯一的妹妹,秦缨。

长姐去世时,秦缨尚且年幼,自那时起母亲对她多有娇惯,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嫁的是秦烈曾经的副将,外院的士兵对将军这位曾经的下属如今的妹夫哪会设防?

秦烈弄明白了一切,只是想不通,秦缨为何如此行事。

祖母与母亲自小抚养大哥长大,报以深切期望,恨之入骨方情有可原。

秦缨与大哥年纪相差十岁,大哥又早早去军营历练,两人固有兄妹之情,实则一年只见几面。远不足以让她这般铤而走险,下手害自己三哥的孩子。

秦烈满腔愤怒又一腔疑惑,命人将秦缨夫妻二人召来。

秦缨夫妇半夜被人叫醒,又听闻是秦烈所召,心中已然明了。

秦缨非但不怕,反而冷笑一声,慢条斯理梳妆后,来到公主府。

见到满眼阴鸷斜靠在太师椅中的秦烈,秦缨未等他质问便先开口:“三哥,你可还记得三嫂?”

她只有一个三嫂,王府只有一个三少夫人,程家慧娘。

秦烈冷道:“我知她生前与你最为要好,怎么?以为抬出慧娘来,我便能饶了你?”

他向来睚眦必报,以前冀州的混世魔王,得罪了他的人,决计没什么好下场。

自从进了军营屡立战功,他性子看似收敛许多,却因着生死历练,对付人愈发快狠准,比之前更为可怖。

秦缨虽娇生惯养,到底是将门虎女,凛凛目光看着他,丝毫不惧。

“原来你还记得三嫂,我还以为你沉迷于公主美色,早忘了自己姓秦,更忘了三嫂被何人逼死!”

秦烈皱眉不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缨咬牙,终于说出埋藏于心,折磨她许久的秘密,“三哥,是我骗了你,当年是我任性,才使得三嫂死于七皇子之手!”

那一年,她订婚后去寺庙祈福。

那时,各州听命朝廷,大灾未至,黄州境内一片平原辽阔,颇为富庶。

说是去祈福,实则是要出来玩,特意挑了黄州一间据说颇为灵验的寺庙。

王妃虽不愿她去那么远,却抵不住她软磨硬泡,想着有侍卫保护,又有程慧与她同行,便答允下来。

秦缨难得出远门,身边还无长辈束缚,接下来又要成亲,再难有这般恣意的时候。

她不听劝阻,身着女装骑马一路驰骋,入了当时正巧在黄州公干的七皇子的眼。

若那时候,她听程慧的劝导,立时返回冀州,也不会有日后之事。

毕竟七皇子虽嚣张好色,却一心争太子之位,不敢那般明目张胆强取豪夺。

秦缨却觉得他是忌惮自己秦家,不仅不避开,反而因着被冒犯恼怒地与七皇子挑衅。

此举愈发勾起七皇子兴致,命人假扮贼匪,去她们下榻之所直接抢人。

那些侍卫哪比得过皇家近卫,被虏获之前,程慧让秦缨与自己换了衣衫,分头逃窜。

为避人耳目,七皇子先一步离开黄州,返回京城。

七皇子的人将程慧当做秦缨抓了回去,途径青州时,程慧为保自己清白和秦府清誉,趁看守人不备,跳崖身亡。

秦烈坐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半晌方开口,声音萧瑟:“你们为何瞒我?”

他问的是你们,而不是你,盖因知道这件事只凭秦缨如何瞒的了他?

秦缨嗫嚅:“父亲与母亲怕你怪我,更怕你激怒之下去京城寻七皇子复仇惹来滔天大祸,这才瞒着你。又将那些侍卫调到别处,要他们三缄其口不许与任何人提及此事。”

是了,慧娘出事时,他尚在军营,回来时只有白凄凄的灵堂,父亲母亲统一口径,妹妹吓傻了除了哭一个字也说不出,就连山贼也被父亲派人剿灭了,所以由不得他不信。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他们会联手骗他的理由。

却原来,是皇家。

又是刘家。

秦烈面色阴沉,牙齿咯咯作响,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沉痛。

说完快步转身走进内院,一脚踢开房门,来到令仪床前。

便是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曾让她醒来,她侧躺于床上,青丝如云堆积枕边,白净颈间印着他的齿痕,巾被下是他的骨肉隆起的曲线。

她怀着他的孩子在此安睡,慧娘却因她的兄长葬身山崖。

珍珠在外面等的胆战心惊,本来今晚这么大阵仗,又听闻公主中毒,已让人害怕,之后驸马将人传唤府中后,挟着雷霆之怒踢开公主寝房,一看便是来者不善。

虽门开着,她亦不敢往里看,跪在那里颤颤巍巍,只支着耳朵听房里的动静。

若是公主呼救,她、她便是死也要过去阻拦。

这般想着,她跪了不知多久,秦烈终于离开,她爬起来不顾双腿已然麻木跌跌撞撞进去,只见公主依旧好好睡在那,平和恬然,恍若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