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山早打听清楚,“此人名叫张大生,张自衡州一路行医到冀州,每个地方只停十来日,只为百姓看病,不结交任何官员乡绅,虽医术高超,人却木讷寡言,为此得罪了不少人。除了来历成谜,倒不像别有居心。”
秦烈颔首,将心中顾虑放下。
想来每逢乱世,能人辈出,自己不必太多疑……
秦洪正一手提着张大生的行李,一手拎着张大生药箱,屁颠屁颠在山间走。
张大生道:“秦兄,这药箱不重,我自己背着即可。”
秦洪拧眉:“就你这二两骨头,走路都喘,别那么多废话。要说你也是个大夫,看好了那么多病人,怎么自个儿身板这么差劲?”
张大生不答,只道:“多谢秦兄了。”
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茅草屋,这就是他这几日行医的地方。
已有不少百姓在这里候着,有些甚至天没亮便过来占位,见到张大生过来,一个个喊着“神医”,十分恭敬。
若是场面上的人,这会儿拱拱手打个招呼也好,张大生却视而不见,木着脸走过去,坐于屋中,敲了一下小锣,示意患者进去看诊。
秦洪叼着一根枯草,蹲在一边看,看了一会儿有些困,索性靠在墙边打盹。
直到被一片喧闹声吵醒,只见几个身着短打的家仆将张大生堵在中间,另外留着胡子一人,得意地对张大生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秦洪打了个呵欠,这事他熟,一定又是哪个大户人家,让张大生去家里看病,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干脆直接掳人。
这些天下来,这样的戏码他都看腻了。就当初在冀州,也是有人这般掳人,周围等着看病的百姓与那家侍从闹将起来,他刚好打马路过停下看热闹,这才抓到落跑兄弟张大生。
秦洪拉过旁边一名百姓询问,得知来掳人的是县太爷小舅子家的管家。
秦洪乐了,见过不少“大户”,这是最小的一个。
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仗势欺人,直接把几个人给打趴,个个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地回去。
张大生不受影响,继续坐下行医,一直到天色暗下,再看不清东西。
还有几十个百姓等着,张大生敲了三下锣,示意今日结束。
这些百姓虽不愿,却知道这位大夫的性子,话不多,却言出必随,三声锣今日止,便不会再看。
有百姓问:“神医明日可还来?”
张大生道:“我来时便说过,只在此地五日,如今已到时间,明日便会返回冀州。”
百姓失望:“我们特意赶来,就不能多留一日?”
张大生道:“你可去冀州寻我,我会在那里行医十五日,之后再去别的郡县。”
得了他这话,那些百姓放下心,“知道神医在哪里就好,我们会去冀州找您!”
张大生丝毫不觉感动,反而硬邦邦道:“若是小病不去的好,徒然浪费我的时间。”
秦洪听得咋舌,他自己已经不算会说话的人,这张大生比自己竟然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百姓却不以为忤,纷纷告别。
秦洪过去提起药箱,比之来时轻了许多,再晃一晃布链,只有百枚铜钱晃荡,可见又亏了不少。再看张大生,之前在衡州时,虽两三套衣服来回穿,还能称得上整洁,这会儿衣服上已经多了好几个补丁。
他不由问:“你和银子有仇?”
张大生道:“自然没有。”
秦洪问:“你看看你这衣服鞋子,却死守着不肯给达官贵人看病,这是单纯仇富?亦或是单纯有一副救济穷人的侠义心肠?”
张大生微微吃惊,“我何时不肯为达官贵人看病?”
秦洪无语,“你若肯,哪会一次次惹上麻烦?”
张大生想起适才那几个人,解释道:“若他们排队过来,我不会置之不理,只是他们要我去府上,又要住在那里,待到病人病愈方能出来,便是病好了只怕还要留我在家中以便随时请脉看诊。有这等功夫,我不知看了多少病人,一人比百人,实在划不来。”
秦洪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第一次见有人这般将贵人的命与普通百姓的命放一起,对比数量。
新奇之余,又觉得心中满涨,说不出的滋味,胸中有什么东西激荡,偏偏他不会说话,形容不出,再看张大生,只觉他虽容貌普通甚至丑陋,却身上如有光芒四散。
他正感动着,就听张大生道:“不过有的贵人请我,我是一定去的。”
秦洪好奇:“什么贵人?”
“永嘉公主。”
“为何?”
张大生老实又坦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是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秦洪叹了一声,心情复杂难言。
这次回冀州,王府私下里传公主为三哥生了一个孩子,就养在老夫人处。
他初时不信,直到在老夫人那见到了孩子。
老夫人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养孩子,这孩子又叫秦焕,必定是秦家人的私生子。
二哥身子不好,这几年只有一个侍妾生下一子,宝贝的不行,若是他的孩子,哪会不认下?
三哥向来敢作敢当,何至于至今不发一词?
秦慎那小子娶妻都不肯,连个通房都没有,哪能弄出孩子来?
至于那些庶出的,便是生下孩子也送不到老夫人处。
这么一圈算下来,人人都没嫌疑?难不成是他自己的?!
秦洪差点没把自己绕晕,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公主与三哥所生,不愿惹大嫂伤心,这才一直没有挑明。
在秦洪心中,秦烈不仅战无不胜,还精于筹谋,简直无所不能,可这件事做的实在荒唐,简直像是得了失心疯。
再看张大生,此时也像是得了失心疯。
他再叹一口气,规劝:“以后这话不可再提。”
张大生问:“为何?”
秦洪思索片刻,方认真道:“这个永嘉公主啊,有些邪门,自然离得越远越好。”
第37章 画像 。
这么一路说着话, 回到镇上他们落脚的客栈。
秦洪道:“天这般黑了,你娘定然已经睡下,你不如在我房里对付一晚, 免得吵醒了她。”
张大生木着脸一本正经道:“不挨着我娘,我睡不着。”
虽不是第一次听, 仍觉得诡异,秦洪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好吧。”
待秦洪进去房间, 张大生方推开自己的门进去。
流翠姑姑已等了许久,见她回来, 问道:“今日一切可顺利?”
张大生——十五公主道:“一切如常。”
她坐在镜前撕下脸上脖子上的假皮,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流翠姑姑拿来巾帕,“再不能这样终日贴着, 脸都要捂烂了。”
十五公主道:“明日回冀州, 不必再这样赶路,当会好些。”
流翠姑姑往旁边房间努了努嘴,“这人要跟着咱们到什么时候?”
十五公主道:“他也就过年这一阵清闲,很快又要出去打仗,跟不了几天了。”
她拉住流翠姑姑的手, 鲜少露出些许激动,“我今日得到了十七妹妹的消息!”
流翠姑姑忙攥住她的手, “她可还好?”
当初七皇子撤离衡州,七皇妃想借着动乱之时杀了十五公主, 被十五公主事先看穿,借机带着流翠姑姑逃了出来,那时两人并不知道何去何从,机缘巧合下她在衡州解了井水之毒,兴起了行医济世的打算。
就这样一边行医一边到冀州, 想要寻找十七公主。
却不想到了冀州,满城竟无人知道公主嫁予定北王二子秦烈。
两人便知其中必有缘故,当即在冀州住下,一边行医一边打探消息。
可定北王府的消息岂那么容易打探,还是秦洪贴过来,今日方从他嘴里套了些话。
——秦洪自以为什么都没说,岂知十五公主与七皇子周旋几年,只言片语间便能推测出结论。
十五公主道:“十七妹妹如今只怕不在冀州,她为秦烈生下一子后便不知所踪,如今的公主府只是一座空宅。”
流翠姑姑咬牙,“秦烈与王府到底想做什么?娶了公主却不进门,生下孩子还不接纳。”
任凭十五公主再聪慧,也猜不到其中种种内情,“或许是秦家有反意,才容不下她吧。”
流翠姑姑做了这么多年宫女,先后服侍两位公主,却对大翰并无多少忠诚,恼道:“现在天下有几个没反的?便是面上没反,又有谁将公主皇子的当回事?公主那性子,难道还能拦着他们?偏秦家惺惺作态!”
秦家不是惺惺作态,而是有自己的难处。
他们不反,做为王府还可偏安一隅,若是反了自己称帝,势必要攻打京城,甚至渡河渡江,一统天下。
可他们虽然手握重兵,却要镇守边关。
出动几万人速战速决还可,真要逐鹿中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匈奴虎视眈眈岂能不侵犯?
这样以来,至少要留下五万军队在边塞,还要随时回来支援,否则鞭长莫及。
是以,哪怕如今冀州已经占了北方二十一州的一半,却也不敢竖起反旗,以免进退两难。
宋家也是如此,否则何须扶持小皇帝诏令天下?
刘家天下是身为武将时自前朝皇家夺得,如今嘉禾帝与七皇子自己作的天下大乱,一南一北两个朝廷,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急待明主,谁不想成为下一个刘家?
十五公主沉吟片刻,下了决定:“我们在冀州再待一段时间,伺机打探十七妹妹的消息,若是一直打探不到,便去涿州。——那里有太子妃和孩子,还有十六公主,十七妹妹若能脱身,定然往涿州去!”。
令仪回到家中,什么都没有改变,日子还是那般平顺地过,只是每每想起与焕儿相处那些时日,便像做梦一样。可尽管她每夜想上许多遍,渐渐地,再想起焕儿又开始怀疑起来,他的眼睛真的那般大?睫毛真的那么长?仿佛连记忆都出了问题,再难精准描绘他的样子。
她想趁着自己还记得清楚,将焕儿的样子画下来,这或许是她以后唯一的慰藉,可自己画技实在粗浅,只能求助于人。
于是,她特意带着上好的笔墨纸砚过河寻那个秀才。
秀才受宠若惊,令仪对他行了一礼,“今日冒昧前来打扰,是因着有一事想请您帮忙。听闻夫子诗画双绝,不知您能否根据我的叙述作画?”
秀才谦虚道:“或可一试。”
两人花了一日,完成那副画像。
画中孩子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九连环,憨态可掬。
虽与秦焕只七八分像,令仪已心满意足,再三谢过秀才。
秀才与她相处这一日,虽只是一个说一个画,可她容貌殊绝,姿态娴雅,身姿袅娜,嗓音清甜。不由怀疑自己已脱离俗世,登上玉宫,才有这般仙娥相伴。
见她要离开,他忍不住问:“姑娘可否告知,画中人是谁?”
令仪道:“是我的孩子。”
她适才叙述时,他便察觉,她对画中人感情甚深,心中已有猜测,听到她承认还是不免受到打击。可一看她,又觉自古红颜多薄命,如此乱世她能活着已属不易,多个孩子亦算不得什么。现下最要紧的是,——“既然是你的孩子,为何不与你同住,还需你睹画思人?”
令仪垂眸:“他不便与我一处。”
美人忧愁,最动人心肠,秀才怒道:“母子连心,有何不便?你夫君怎么忍心让你们骨肉分离?实在太过狠心!”
“世上岂会这般狠心之人?”令仪恻然道:“怪只怪我夫君早逝,若他活着,定不会做出这等天怒人怨之事。”
没几日,她那做出天怒人怨之事的早逝夫君,便深夜闯入她的家中。
一进门,便将她抱住,大步往里走,一边咬她的唇,一边扯她的衣带。
令仪气喘吁吁按住他的手,挣扎着道:“我、我小日子来了。”
秦烈停下动作,看她的眼神欲念深重,如同噬人恶兽。
令仪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一边道:“我实在不便,还请将军另寻高明。”
另请高明,这话亏她说得出口。
秦烈将人放下,施施然坐在椅子上,“我去哪里另请高明?”
令仪一一细数:“将军王府中有姨娘,听闻又要娶草原上的公主,再不行还有八十多名营妓等着伺候您,去处自然多的是。”
秦烈将人拽回怀里,按在腿上,笑道:“若不是早知道你的性子,听你这般说,还以为你在吃味。”
他不知从哪里刚完仗,身上还穿着铠甲,甲片有溅上的血,更有许多灰尘。
令仪穿着中衣,被他拢在怀里只觉得脏,别过脸去。
秦烈不仅不生气,反而掰过她的脸,在她嘴上亲了一口,“怎么不敢看我,莫不是怕我这只早死的恶鬼来索你的命?”
他几天没有刮胡须,扎的她脸颊疼,身上盔甲更是膈的她难受。
“疼”她低声抱怨,“你若不走,便把盔甲脱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才想起来,将人放到地上,三两下脱了盔甲,脱完后衣衫黏在身上让人不适,又去隔壁房间沐浴。
他一出去,碧草便进屋来,将地上盔甲抱走。
秦烈回来时,令仪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床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天一冷,他每每进她屋里,便如同进了蒸炉,这里虽简陋些,却舒爽很多。
他在床上躺下,“我难得来一趟,你就这般伺候?”
令仪不冷不热道:“想来还是碧草伺候的惯,——她本就是将军的人,何需我动手?”
秦烈笑了:“难得你聪明一回,何时发现的?”
令仪道:“以前只是怀疑,今日方才确定。”
宫中人这般小的宫女何曾见过盔甲?更遑论那般熟练地叠起来。
秦烈本也没打算瞒着她,“你这般聪明,不猜猜我为何派她过来?”
令仪闷声道:“无非是找人看着我,也好让我认清,自己无论如何也飞不出你手掌心。”
秦烈被她气笑:“就不能是我心疼你,不愿你在外吃苦?”
令仪平平静静地道:“将军真会说笑。”
秦烈盯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永嘉公主,你可真会惹人生气。”
亏他以前一直觉得她柔顺怯弱,简直是瞎了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背对背睡下。
可半夜令仪醒来,人已经在他怀里,两人紧密相贴,他那里顶的她难受,她想离开,行动间不免蹭到,他醒来一把按住她,声音沙哑:“别找死。”
令仪恨不得摒弃所有学过的礼仪,对他翻个大大的白眼,可感受到他的贲张只能僵在那里。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上面,低声哄她:“用这个”手指暧昧抚摸过她的唇珠,“还有这个”
这里是她的家,她全然放松的地方,他不请自来,她已十分不适,何况提出这种要求,她收回手,诚恳道:“我实在不便,将军不如另寻他人,这里距黄州不远,那里”
她未说完,便被他两指放入口中,钳住滑腻小舌,语气阴沉而危险,“想想焕儿,别再说些惹我生气的话。”
令仪不再说话,想着今夜不知道要折腾到多晚,他却收回了手,并未为难她,待身体自己慢慢平复下来,把她头按回自己胸前,恶声恶气道:“睡觉!”
来了小日子身子疲乏,令仪很快又睡着,醒来时,难得见到秦烈还未起。
夜里油灯颇为昏暗,她此时才看清他的模样,——胡子拉碴,脸瘦了些许,便是睡着眼底也见青紫,再想起他昨日来时还穿着盔甲那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是从哪个战场上直接来到这里。
她想起身,被他手臂一弯圈在怀里,嘴里含糊着:“再睡一会儿。”
外面天光大亮,一看时辰便不早,昨日她与周嫂约好,今日要给周嫂绣品的新花样,赖不了床。
刚这样想,便听院子里周嫂与碧草说话的声音。
碧草只能推辞令仪身子不适,周嫂是个实心人,听到这话更要进来看看才放心。
周嫂是个大嗓门,秦烈被彻底吵醒,眉头拧着,面色不善。
令仪哪管这些,一边扯着衣服往身上裹,一边低声嘱咐他:“你藏在被子下面,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她一脸焦急紧张,秦烈的不耐被完全无视,只走到门前时回头又给他使了个眼色。
仿佛他不听她的话,下一刻她就要急得哭出来。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躲进去,令仪这才开了门,“嫂子!”
周嫂走过来,上下打量她:“妹子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王虎正好在家,我让他去镇上跑一趟。”
令仪道:“就是小日子来了有些腹痛,没什么大碍。”
周嫂松了口气,“看看你衣服都没穿好,快去床上躺着,那花样改天给我也行,不急。”
令仪不想与秦烈待在一处,“我已经好了许多,新花样我一会儿送去你家,正好和你学学如何做棉衣。”
待到周嫂走后,她松了一口气,关上门回头,秦烈已在床上坐了起来。
她躺着犹显宽大的床,他坐在那看起来便觉逼仄,令仪不得不叮嘱:“院子里土墙低矮,你身形这般高大,在屋里千万不要出来,若不得已出来,弯着腰走路,别被人看见!”
秦烈听得牙根发痒,得,他倒成了不能见人的那个。
令仪交代了几遍后,方带着花样出去,在周嫂家时难免心不在焉,生怕听到外面有人惊讶地喊,这里怎么有个男人!只有男人也就罢了,若是哪个遗孀认出秦烈的身份来,她更难在这里待下去。
幸好一直到她回去,也未有人察觉。
她回家去,刚松一口气,却看到她每晚都拿出来仔细端详的焕儿画像,此时成了几块碎纸落在地上,愤怒伤心齐齐涌上心头,冲过去质问:“你这是做什么?!”
可话刚出口,就愣在那里,——只见秦烈身前桌上铺着的宣纸上赫然是一副墨迹未干的画,画的是她教焕儿学步的情形。
两个人都是侧面,一个手持拨浪鼓微笑鼓励,一个张着双臂蹒跚走路。
寥寥几笔将两人模样神态尽数勾勒,栩栩如生。
比起秀才那张,这张无论相貌神态显然都更为传神。
令仪惊讶地看着秦烈:“这是你画的?”
秦烈道:“书画之途,我是不喜,不是不会。原本祖父想让我走科举之路,让秦家出一个大儒文臣。”
语气淡淡,一副隐世高人的做派,偏偏最后加了一句。
“公主觉得,此画比之谢玉成名作秋明山居图如何?”
谢玉善工笔山水,与这水墨人像如何比较?
如同瘦金比狂草,便是令仪并不十分通文墨,亦觉荒谬。
见她不说话,秦烈冷笑一声,伸手便将宣纸掀起。
令仪抓住他胳膊,“你做什么?”
秦烈倨傲道:“既不是最好,又何必留在世上贻笑大方。”
令仪忙夺下画,退到一边,“将军不喜欢,自有喜欢的人,何必暴殄天物!”
令仪提防地看着他,见他没抢夺的意思,这才放下心,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来,放到床头。
秦烈微微一笑,却在她转过身前收敛笑意,轻嗤道:“好歹是天家公主,万民供养,偏不学无术,竟自降身份去找乡间秀才作画,传出去也不怕受人耻笑。”
他纡尊降贵:“过来,我教你。”
第38章 大婚 。
令仪不愿学, 尤其不想由他来教,可又躲不过,只得慢腾腾挪过去。
秦烈站在她身后, 握住她执笔的手,俯身教她作画。
一开始他教的颇为认真, 令仪也渐渐沉浸进去,碧草过来送茶水时, 两人连头也不曾抬。
到碧草忖度着该再送一杯时,走过窗边并未听到适才教学之声, 只有濡湿暧昧唇齿交接的水声,她偷偷往里望,只见将军坐在圈椅上, 将公主扣在怀中, 一手掐着她后颈,一手按在她腰后,亲得难舍难分。
碧草将茶水端回去,静立在屋檐下,过了好一会儿, 听到里面传来吩咐,“告诉小山, 送些书来。”
夜里,万籁寂静, 秦小山送了一箱书来,令仪略略翻了翻。
有些是新的,大多数都有翻阅的痕迹,更有几本几乎被翻烂,上面还有秦烈留下的心得旁注。
令仪拿起那几本看, 颇感诧异。
原以为是兵书,不想竟是史册。
她心中百味杂陈,叹道:“将军若走科举,或许真是状元之才。”
秦烈不屑:“那些八股文章,不过酸腐之言,愚民所用,与经世治国并无益处。”
令仪沉默,她想起昔日在东宫,太子常与大儒坐而论道,对那些状元探花也颇为礼遇,可到了秦烈口中,这些却并无多少用处,以前种种机关算尽费尽心思仿佛笑话。
令仪不愿这般想,把心思放到眼前,秦烈让人送来这么多书,显然是要长住的打算,根本由不得她拒绝。
秦烈住了十几日,方才离开。
离开前一夜,他嘱咐:“我走后,换张结实的床。”
民间的桌椅尚可一用,木床却实在差劲,——他自己用木条加固了三次,每次只撑两三日。
现在又开始晃,一晃便吱呀吱呀响,一响她便喊停,怎么哄都不行。
令仪恼他刚才不顾被邻居发现的危险,执意做到底,更恼他现下这么恬不知耻。
——好好地换床做什么?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没好气道:“你要做什么,何需经过我同意?”
刚才动静是大了些,秦烈纵容她这会儿的小脾气,取笑道:“都当娘的人了,怎地脸皮还这么薄,不是让你咬着我的手,没发出声音来?隔壁周嫂他们俩动静难道不比咱们大?”
他后来都将她抱到桌上了,手掌也被她咬出一圈深深齿痕,竟还不满意。
令仪闷声道:“周嫂她们是正经夫妻,我们又算什么?”
秦烈盯着她道:“怎么?我不过在这住了几日,你又生出念头来,要与我做正经夫妻?”
令仪咬了咬唇:“不敢,我、我只想再见见焕儿”
这几日她总明里暗里提焕儿,无非恃宠生娇,竟想左右他的决定。
秦烈那时愿意纵着她,这会儿自己要走,未免她生事,势必要敲打一番。
“你可知我此次回冀州所为何事?”他问。
令仪摇头。
秦烈道:“坊间传言不假,此次回冀州,我便要娶忽尔岩的女儿为妻。”
令仪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到底是适才刚与自己云雨过的女人,秦烈心中略有不忍,仍狠下心道:“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痴心妄想。”
令仪定定看着他片刻,眼中似有泪光闪过,最后只柔声道:“我父兄罪不可赦,自己亦不得将军喜欢。只希望将军日后娇妻在侧,再添麟儿时,莫要忘了焕儿孤苦无依,对他多几分垂怜。”
她如此柔顺听话,秦烈应当放松,可胸口却凝滞堵塞,连个笑也挂不出来。
他压下心中不适,沉声道:“他是我的骨肉,我自然放在心上,何须你多言?”
令仪柔柔道了声谢,此后两人再无话说。
秦烈一夜未睡安稳,天未亮便要启程,令仪伺候他穿衣带甲。
秦烈站在那里,垂眸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忙活,一眼不曾看自己,忽然道:“我这身盔甲乃慧娘亲自缝制,一针一线不曾假手他人。”
令仪闻言,动作未停,只微微一笑:“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真乃世间佳话。”
秦烈倏地大怒,一把钳住她下巴,逼得她抬起头来。
令仪被迫看着他,目光澄澈沉静,倒映出他恼羞成怒的一张脸。
他心下悚然一惊,松开手,拂袖而去。
行至冀州,家中已经布置停当,王府内外一片喜红之色。
婚期在五日后,明日便要出关迎娶新娘。
秦洪颇有些幸灾乐祸,“三哥,你怎么比上一次成亲脸色还要难看?要我说也是,中原皇帝要把公主嫁你,草原单于也要把公主嫁你,怎么咱们秦家就剩你一个人?怎么偏偏可着你一个薅?”
秦烈道:“不如我退位让贤,这新郎官儿交由你来做?”
秦洪啧啧两声,颇为遗憾:“奈何忽尔岩看不上我,要不然,做一做这新郎又如何?”
第二日,秦煦秦烈秦洪三人带着队伍出发,来到关外约定之地。
距离边关不远处,因匈奴与汉人在此通商交易近年来发展起来的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并无多少房屋,夜里行商的人走了,这里只剩几十顶帐篷。
因着公主大婚,这里又多了几顶白色帐篷,燃起熊熊篝火,迎亲与送亲的人在篝火旁饮酒烤肉。
冀州来了兄弟三人,匈奴这边忽尔岩带着四个成年儿子尽数出席。
草原女子婚嫁不用盖头遮面,也不必坐着花轿,而是盛装打扮骑马过来。此时,草原上的小公主,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她浓眉星目,英气热烈,眼睛如草原上的星辰,是不同于汉族姑娘,全然明艳张扬的美。
她跳着舞,毫不避讳地不时看过来。
秦烈端着酒杯,朝她遥遥一敬,公主笑得越发开怀,一路转着圈跳过来,结尾时旋身半跪下在秦烈面前,冲他眨了眨眼,之后才在众人哄笑声中起身,站在忽尔岩身后。
忽尔岩为他们互作介绍:“这就是我女儿额而齐,草原上最美丽的明珠!这就是秦烈,中原最骁勇的英雄!”
“你们中原的女人是娇弱的羊羔,我们草原的女人却是健壮的骏马。就像只有最骁勇的战士才能驯服最烈的骏马,也只有最盖世的英雄才能摘取最美的明珠!”
外面男人还要喝酒,额而齐喝了几杯回到帐中,眼睛明亮,双颊发红。
本来知道要嫁给中原男人,她满心不愿,只想骑上自己的马私奔。
可是今天见到了那位让草原人闻风丧胆的将军,那样年轻而英俊,虽然一句话也未同她说,她的心却软成了一团。
再听侍女在一旁讲述着他的事迹,她带着醉意睡去时嘴角还带着笑。
可不到第二天天亮,她的满心欢喜便化作了刻骨仇恨。
——她的哥哥们头颅滚落地上,她的父亲被人五花大绑,四周散落着族人的尸体。
忽尔岩满身血污,形容狼狈。
额而齐扑过去:“阿达!阿达!”
忽尔岩看着额而齐,满眼慈爱与愧疚,“是阿达对不起你,原本是想为你找个英雄,好好送你出嫁。可知道秦烈亲自过来迎娶,又动了偷袭的心。”
他转而看向秦烈,“你究竟是因为知道我要偷袭你们,才先下手为强,还是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
秦烈淡道:“这三年,我任由你扩张地盘,剪除异己,在草原一家独大,便是为了最后将你们一网打尽。往后至少五年,草原上再无可一呼百应之人,便会陷入分裂争夺,岂不比娶你一个女儿来的安心?”
“好!好!好!”忽尔岩凄厉大笑起来,牵动了胸前伤口,猛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
他看向一旁的秦煦,“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当初真心嫁女儿,却不嫁给你这个世子,反而选了你的兄弟?”
秦洪想也不想变答:“废话,当然是因为我二嫂还在!”
忽尔岩又笑得咳了几口血,“秦家居然还有这么蠢笨的人我看的不是现在,而是以后。——天空上的雄鹰,和树上的麻雀,我还是分得清的。”
秦煦冷哼:“死到临头,还妄想挑拨离间!”
他一刀插进他胸口,旋转刀柄后抽出。
额而齐健硕的身躯倒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额而齐扑在他身上,悲痛大哭。
对于毫无威胁之人,秦烈向来懒得费功夫。
他转身欲走,额而齐却抽出腰间佩戴的匕首刺了过来。
便是偷袭,她也选错了对手,连秦烈的衣角也占不到便被一招打趴在地上。
秦烈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不杀你,骑上你的马,走的越远越好。”
额而齐愣愣趴在地上,眼泪落在尘土里。
秦烈等人无人理会她,离开之际,只听一声闷哼,回头只见适才被秦烈打落在地上的匕首把柄,再度握回额而齐的手里,而刀刃刺入她的胸膛,她倒在地上挣扎着靠在忽尔岩的身边,像是幼鸟找到了自己的巢穴,安然闭上双眼。
三月二十日,继蜀州与黔州州牧后,定北王秦石岩在冀州称帝,立国号为“宪”,赐封定北王妃甄氏为皇后,秦煦为太子,秦烈为端王,秦洪为靖王,秦慎为端王,其余直系秦氏子弟则被封为两字郡王。
只有一个例外,定北王近年最宠爱的一个侧妃,所生下的五岁稚童被封为肃王。
而这个侧妃也被封为贵妃,仅次于皇后。
皇上在提拔一众官员时,还给了她哥哥一个侯爵。
闻听旨意后,秦石磊的继室哭哭啼啼找到了皇后,皇后与她虽名义上是妯娌,可她进门晚,皇后这些年来又潜心念佛,两人并不亲近。
她这样过来,皇后本来不喜,可这继室说的每句话竟都是为了她着想。
“我家泽儿只做二字郡王也就罢了,毕竟他那几位被封亲王的哥哥劳苦功高,皇上照顾秦慎更是应当。我只是为娘娘不值,我虽是继室,好歹也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的秦家,肚子里生出的孩子尚且不能封亲王,贵妃娘娘一个侧妃,孩子才五岁大,便封为亲王,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大造化。娘娘,您可务必要当心!”
皇后一心事佛只为排解心中愁苦,丈夫称帝她心中不是不得意。
如今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她勃然大怒,将桌上茶水甜点扫在地上,“贱婢岂敢!”
若是以前,她被人挑拨,老夫人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自己成了太后,皇后与皇上不合,竟持着皇后金印要皇上收回圣旨。
如此荒唐,她不得不去劝诫。
太后到皇后宫中时,太子夫妇与端王俱在,太子妃好话说尽,皇后一字不听。
太后心中叹了口气,方缓缓开口:“你已是做了祖母的人,岂能不知轻重?既然做了决定,想必已经再三考虑清楚,别人劝不得。你既要交出皇后金印,便是无论如何不肯做这个皇后,煦儿,明日上朝时,你同你母亲一起,她交她的皇后金印,你交你的太子印章。”
太子妃脸色大变,皇后问道:“我交金印,关煦儿何事?”
太后道:“你交了金印,便是废后,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皇后被废,儿子还能做太子的先例。与其之后再废一道功夫,不如一起办了,趁着新朝初立,东宫还未有臣属,倒也省事。”
皇后脸上青红交错,咬牙道:“那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那贱婢生的儿子与烈儿平起平坐?不日便要爬到我的头上?”
太后道:“她如何能爬到你的头上?你是皇后,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手握重兵。只要你不行差踏错,便是皇帝,也动不得你,更何况一个无甚根基的宠妃。男人的心总是偏的,他今天宠幸她,明天又会宠幸其他人,若为这个生气,便有生不完的气。”
皇后苦笑:“熙儿惨死,不到两月,他便让侍妾怀上身孕,自那时候起我便已心死,再不会为他宠爱谁而生气。可他不该让一个五岁孩子与烈儿平起平坐,如今便如此,日后岂知不会威胁到煦儿的地位?”
“既如此,你便更该谨言慎行,不要让他抓到错处。”太后谆谆教导,“天子无家事,王妃可以对他宿在何处不闻不问,皇后却不行。你要制衡后宫,更要成为天下表率,不可再冲动行事,一意孤行。”
太后只能说到这里,她走后,皇后伏在案上哭了一场。
哭完后,心思透亮了些,她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儿子的手,“纵然走到了这一步,外面群狼环伺,比以往更为凶险,你们兄弟更要齐心!”
当晚,皇后素衣脱簪,来到皇上面前请罪。
他们年少夫妻,生下三子两女,亦曾有过不少美好时光。
两人追忆起之前种种,又说起早逝的长女长子,不由潸然泪下。
自那日起,皇上连续三日留宿皇后宫中。
第四日早朝,皇上立太子之子为皇太孙,册封端王长子秦烁为世子,二子秦灿为郡王。
皇后将秦烈召至宫中,再三嘱咐他要用心辅佐太子。
最后提起秦焕来,“原本也该为那个孩子请封,可你与你二哥两个,一个封为亲王,一个更被立为太子,尽皆煊赫。只有你大哥尸骨长埋地下冷冷清清,为了你大嫂,我不能再开这个口。”
秦烈道:“儿臣明白。”
皇后虽然憎恨刘家,现下却觉得,只有血脉才是最可靠的东西。她成了皇后,却比做王妃更觉孤独,甚至有时会有种一脚踏错万劫不复的战战兢兢。她现在信任的只有两个儿子与一个女儿,旁人再如何奉承亲近,她亦觉不是真心。
秦焕那孩子,是刘家血脉,却也是她亲孙,她不无遗憾道:“那位草原上的公主倒是烈性,可惜焕儿他娘虽也是公主,却不像那草原公主那般性子,早不该苟且偷生。——若她死了,焕儿的身份便再没什么妨碍。”
她说完,暗示地看向秦烈,秦烈却始终未曾察觉,没有搭腔。
皇后暗叹,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为了焕儿,更为彻底拔出他们母子间的这根刺。
从皇后宫中出来,秦烈初时还算正常,之后面色阴沉,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秦小山在第一道宫门处候着,远远看见人便迎了上来。
他压低了声音,道:“立即加派人手去黄州,好好护着她,不管来者是谁,杀无赦!”
第39章 听话 。
定北王称帝的消息过了小半月才传到黄州, 相对于谁做皇帝,百姓们更关心明日下不下雨。
可一说这位定北王是秦将军的父亲,大家脸上多了份欣喜。
现下日子安定, 人人有奔头,万一换了皇帝, 不知道又要怎么折腾。
将军的父亲做皇帝,总比其他人做要好, 儿子是好人,当爹的自然不会差。
老百姓的逻辑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样的大事, 大家说了几句便罢,又开始嚼身边人的话头。
一切早在意料中,令仪也只沉默半日, 便抛诸脑后。
只是日子还是有不少细微变化, 比如她日常进城坐的牛车,换了新把式。
收手帕荷包的那家店,多了几个新伙计。
院子隔壁的隔壁,落户了一家三口,一父带四子, 这在被称为“寡妇村”的河这边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令仪不知道,这些与她有关, 日子一如往常地过。
只是比起以前,现在多了个嗜好, ——看书。
秦烈留下不少的书,那些兵书史册,艰涩难懂。
与她而言,却像是看到一个新世界,哪怕很多时候她并不十分明白, 却也爱不释手,夜里经常看至眼睛酸涩方肯睡下。
秦烈趁夜过来时,她正歪在床上点灯夜读。
他盯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是有什么压抑的东西不愿再蛰伏。
她坐起身,诧异地问:“将王爷怎么来了?”
定北王甫称帝,他该当在冀州多呆一段时间才是。
他不说话,直接俯身下来,以唇堵住她的嘴。
她床上有不少书,被他随手拨开,动手解两人的衣衫。
只这番动作,床便晃起来,吱呀作响。
他略微起身,不悦地看向她无辜的脸,“怎地这样不听话?”
令仪倒不是真的与他作对,一开始是不愿,后来却是真忘了。
他笑了笑:“不妨事。”手上继续动作。
床吱吱呀呀,令仪推他,“不、不行,明日换了再、再做。”
他简单了当地拒绝,“等不及。”
令仪气得要哭,指甲在他脖颈抓出一道血痕,“真的不行!”
他哑声问她:“去哪?桌子上?”
令仪不顾羞涩地点点头,可最后他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个遍,却始终没去“桌子上”。
最后两个人汗津津倒在床上,地上一滩滩水迹。
他随后拿起床上的书,里面放了树叶做的书签,是她刚看的那一页,某朝面对外族入侵,不战而降,皇帝为奴,公主牵羊。多少公主无声无息死去,却也有人在史书上留下痕迹。
一位公主忍辱负重,为外族王爷生下孩子,待他们不再戒备后试图行刺。
行刺失败,她与两个孩子都被处死,史册上寥寥二十余字记录了她的一生。
眼神微微凝滞,秦烈想起皇后评价令仪的话,“早不该苟且偷生”,其实她曾经寻死过,在与焕儿分开时。以试图激怒他的方式,让他了结了自己。
幸好她不是那样刚烈的性子,否则,若是她死了
他怔在那出神,令仪以为他怪自己不经允许动他的书惹了他生气,忐忑地解释:“这些书放在这里,我只是无事随手拿来看看”
秦烈道:“喜欢看便看,只是这些大都是我读过的旧书,下次给你带些新的来。”
“不必。”令仪道:“我并不能十分看懂,有你的注解,才会好一些。”
秦烈笑了笑,拨开她额边汗湿的头发,忽然道:“有我在,必不会让你沦落至那般地步。纵然没了公主的身份,我也保你一生平安富贵。”
见她不吭声,他语气不善地问:“不信我?”
令仪笑了下,方慢慢道:“自古红颜未老恩先断,以色侍人能得几日好?”
只有一时偷生,何来一生平安?
秦烈觉得不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似乎无可反驳,最后只问她:“恨我吗?”
令仪轻轻摇头。
是不恨?不敢恨?还是不能恨?
秦烈追问:“若没有焕儿,恨不恨我?”
令仪猛地抬眼看他,他目光灼灼似要看到她内心深处,她忙低头躲避。
此情此景,何须再问?
秦烈想要大笑两声,又想把她骂到泪水涟涟,他处事极有决断,此时竟胸闷难言,不知如何发泄。
最后只一把将她揉进怀中,齿缝挤出四个字。
“恨也无用!”
翌日,秦烈未着急换床,而是自己敲敲打打,把四个床腿又固定了下。
加固完床腿,又兴致勃勃地教她看书。
他最喜欢的还是兵书,可令仪便是听懂也觉得无趣,只能讲史书。
讲的都是令仪之前看不懂的地方,他实在不是会讲故事的人,并不生动形象,只是常常有自己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让令仪耳目一新。
除了她不懂的地方,他有时也会自由发挥,随口讲一些典故。
恰如此时,他坐在案前,令仪坐在一侧矮凳上,柔顺伏于他膝上,听他讲战国策。
秦烈一本正经地讲宣太后谓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
待令仪明白过来,双颊绯红,他朗声大笑,将人提起抱坐腿上,低声问她:“你可也觉得‘少有利焉’?”
原本只是调笑,可抱着揉着立时兴起,秦烈手伸到她衣下作怪。
令仪不愿,“光天化日”
他理直气壮地打断她:“不然为何古人会造出‘白日宣淫’这四个字?”
他呼吸粗重,动作急切,可看她实在不愿,还是停了手。
令仪整理着衣衫,不由怀疑地看了他几眼,秦烈挑眉:“怎么?放过你还不愿?”
令仪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毕竟他来也只是为了这事。
秦烈显然看出她的心思,“我来时,自然想着这些,可我过来,却不只为了这些。”
他说完,等着反应。
过了好半晌,她全然没动静,逼得他不得不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令仪想了想,摇摇头。
秦烈顿了一下,道:“别的不说,公主府那些人,你曾经为了护着他们忤逆我,更差点落到白莲教手中,我还以为你心中念着她们。真多天来,你从未提起过她们,怎么,他们现下过的如何就不值得你一问?”
令仪轻声道:“我如今并不能为她们再做什么,问了又有何用?”
秦烈忽然生起气来,“你不开口怎知没用?”
令仪向他开过两次口,第一次想求他出兵救太子,第二次想让他将焕儿抱回他身边。
两次结果皆不如意,只让她处境一次比一次艰难。
她再次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想问。”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自嘲一笑,骂她:“没想到是这么个狠心的小东西。”
他似乎叹了口气,之后再不提这些,又随口讲起春秋中的典故来。
这夜两人正在安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秦烈几乎第一时间清醒起身。
令仪睁开眼见到他狠厉嗜血的目光,吓得打了一个寒颤。
秦烈此时已经知道并非敌袭,放松下来,将她抱在怀中安抚。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两人相拥着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吵架的那家是周嫂隔墙邻居马桂花,她家是最早招人入赘的,赘婿不仅样貌端正,还有一张巧嘴会哄人,一个多月便哄的马桂花答应将他妹妹接过来一起住。
今日争吵也是为了这个妹妹,——这哪是什么妹妹,根本就是他之前的媳妇,为了入赘才谎称是妹妹。夫妻与兄妹之间亲昵岂能相同?村里风言风语,马桂花也早就起了疑心,找了周嫂等人,今日夜里果然捉奸在床!
这一顿喧闹,就是周嫂等人打那赘婿与“妹妹”闹出的动静。
本想打骂一顿将那“妹妹”赶出去便了事,毕竟马桂花可没想过休夫。
不想这赘婿不仅护着“妹妹”,将反手推了马桂花。
激得遗孀们义愤填膺,围着他大骂他是良心被狗吃了的负心汉白眼狼!
那赘婿坦然道:“我入赘就是为了小环,我岂能让她日日看着我与其他女子在一处伤心?我本就想带她离开,今日发现了正好,桂花,是我对不起你,欠你的银子日后我定加倍还你。”
马桂花哭着道:“你欠我的难道是银子还的了的?!这么长日子来,你说你是落难的世家公子,我一边操持家里,一边种地干活,把你们两人伺候的舒舒服服。你现在跟我说都是假的,没一点真心,那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她哭的伤心欲绝,周嫂等人无不动容,赘婿却郎心如铁:“我心里已经有了小环,再装不下其他人,你还年轻,人也良善,把我忘了吧,欠你的银子我一定会还你。欠你的情若有来生,我再娶你。”
“啊呸!你祖奶奶个腿!”周嫂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你个骗子装什么情深!这辈子遇到你已经够晦气了,还想要来生,你个下十八层地狱的烂货还想投胎做人?!我告诉你,做梦!在河那边,你们俩人也有十亩地,怎么就活不了?!你娶小环就是图她的地好,图她有房子,图她能干,图她手里有钱!现在日子好过了,你觉得自己又行了,又嫌弃她是寡妇了,还在这给我唱什么大戏?心里容不下别人,在床上对着桂花妹子怎么能硬?那看来这鸡儿和你不是一条心,不如早早切了了事,免得又在外面惹祸!”
分明不相干,甚至无人知道他在这里,可听在秦烈耳里,总觉得周嫂在指桑骂槐。
一开始或是自己疑心,可怀里人分明在偷笑,他脸色阴沉下来,问她:“笑什么?”
令仪看着他脸色,猜测个大概,绷住脸违心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实在怪不得他。”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秦烈慢慢重复了一遍,脸色更加难看。
他翻身上来,恶狠狠地问:“你说的是哪个故人?”
携带着怒气,他动作又狠又重,床再度开始吱呀吱呀响,还好外面正热闹,可到最后室内平静下来时,外面早已没了声音。
令仪又困又累,已来不及想是否有人听到。
他忽然道:“这次回去,我便要领兵攻打京城。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方能回来。”
七皇子到底是先帝血脉,又有郭相辅佐,京城中根基甚深。
先太子死后,又经历过耿庆暴政,天下大乱,朝中、地方不少人心思定,无奈依附与七皇子只求片刻安宁。再加上郭相搬空国库,一直招兵买马,京城如今粮草充足,城墙坚固,十万兵马在手,更有柳云飞等名将守城,实在是块难啃的骨头。
令仪睁开眼,目光掠过他看到了那座巍峨皇城,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想回去吗?”他问。
“能回去吗?”她问。
他轻笑:“只要听话,我便带你回去。”
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他声音温和:“待你父兄皆死,父亲入主京城,我们两家恩怨一笔勾销。有我在,天下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永嘉公主”他唤她的封号,“除了名分和孩子,我什么都能给你。”
她不做声,显然不为所动。
秦烈叹气,又退一步,“你是前朝公主,不能教导我的孩子,见面却无妨。只要你听话,我可时常让你见焕儿。”
他左一句右一句总离不开“只要”二字,她问:“怎样才算听话?”
他拨开她耳边长发。
“我不在时,等着我,盼着我。”
“我过来时,陪着我,粘着我。”
“这便是听话。”
第40章 逃脱、
秦烈走后一个多月, 黄州来了位神医。
他带着母亲四处行医,不仅不收诊金,偶尔还会赠送药材。
行至黄州时, 因着天气炎热,更将自制的清凉避暑药丸不收分文地送人, 走到哪里都深受欢迎。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领药丸的人更是天不亮便排起长龙。
周嫂五更便赶了过去, 回来时天已黑透,人还是喜滋滋地, 因为来回排了两次队,领回来两颗药丸。
一颗留给石头,另一颗拿来给了令仪。
令仪不肯收, 周嫂佯怒:“且不说你时常从州府带回来的宣纸毛笔, 只说你那田租,和白给我们种有什么两样?!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这药丸只是花费我些时间,你要是不肯收,我以后是再没脸见你了!”
令仪只得收下, 夜里坐在灯下,认真看那红色药丸。
碧草铺好床, 提醒她:“公主,这种不知来历的药, 还是不要吃的好。”
令仪道:“外面把那位张神医传的神乎其神,周嫂给我药更是被人未曾想到,我这条命没那么金贵,难不成还有人绕这么大圈子来害我?”
碧草无可反驳,只能看着她将药丸放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清凉之意直窜咽喉,唇齿间尽是留香。
令仪怔了怔,随即笑道:“真甜。”
这小小一颗药丸,似乎真能避暑,令仪睡了个好觉。
翌日一早,更要与周嫂同去张神医处。
碧草阻拦:“公主若身体不适,自有名医过来诊治,何必纡尊降贵去寻那乡野大夫?”
令仪半笑不笑:“你们王爷只是让你伺候我,何时我要去哪里还得去请示你不成?”
碧草忙道:“小人不敢!”
令仪冷淡道:“既然不敢,还不快去准备,与我同去?”
走上与州府不一样的方向,令仪察觉到那一父三子跟了上来,其余还有一些人,她分不清,却也觉得无比可疑,隐隐围成圆圈,将她护在其中。
她假做不知,一路与周嫂说笑,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神医处。
她们今日来的不早,前面已有百十人排队。
可她们刚到,便遇到有人在前面排队,刚好家中有急事要走,愿把位置让给她们。
周嫂惊诧:“还有这等好事?”
令仪抿嘴一笑:“嫂子是有福之人,我也跟着沾光。”
两人来到了队伍前头。
简陋的土坯房中,坐着一位身材矮小,面容蜡黄,眼皮耷拉的男子,正在给别人号脉。
换来的位置很靠前,很快便轮到她们。
令仪坐在桌前,掌心向上,神医看了眼她白腻纤细的手腕,视线转到她脸前帷帽白纱上,“姑娘要看什么病症?”
令仪泠泠道:“妇人病。”
一听这三个字,本欲围过来的暗卫都不由往后撤了撤。
这种事关房内隐私之事,王爷岂愿被人知晓,他们不敢不避嫌。
碧草云英未嫁,想起每次王爷来时,房内暧昧的动静,亦不由脸上发热。
王爷显然不是多怜香惜玉之人,公主看这病倒不稀奇。
于是在公主以自己有话与神医细说,让她去外面等着时,并未起疑心。
待到房中只剩二人。
令仪再忍不住,掀起面纱哽咽道:“十五姐姐!”
“张大生”紧紧握住她的手,“十七妹妹!”
“初时听到这药的名字,还以为是巧合,吃了才确认是你。姐姐,你怎么扮成这样?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流翠姑姑她可还好?你们是否一起?”令仪有许许多多的问题。
十五公主道:“流翠姑姑一直与我在一起,至于其间种种,说来话长。现在我只有一句话问你,——你愿不愿意同我们一起走?”
令仪毫不犹豫:“愿意!无论去哪,我都同你们一起!”
紧接着她又踌躇道:“只是我只怕一时走不了,更会连累你们。”
“傻妹妹!”十五公主叹道:“对我来说,这世上只剩你一个血脉亲人,何来连累之说?”。
令仪拎着几包药回家,碧草找大夫看了一遍药材与药方,并无丝毫不妥,是妇人滋阴养气美容养颜之方,这才动手给令仪煎服。
令仪苦夏,之后懒得再出来,只是让碧草摘了许多桃子酿果酒。
却也因着苦夏,只口头指挥,自己并不动手。
秦烈过来时,第一罐桃子酒刚刚酿好。
京城花了四个多月方才拿下,皇宫被攻破之际,大臣逼死了七皇子与郭相以投诚。
秦烈将七皇子头颅砍下带到冀州慧娘坟前祭奠,之后又马不停蹄赶来黄州,已数日不得好眠。
这样奔波劳累,她竟还嫌弃,夸张地以手遮鼻,“王爷还是先去洗个澡,再来陪我一起饮酒。”
甫经大战,他眼前似乎还有血色,心中杀意正浓,若是旁人,这会儿早已身首异处。
偏偏她说话时眼波盈盈,嘴角带笑,他升不起半分杀意,只有欲念升腾。
沐浴时,他还在想,她在高兴什么?
是因为自己过来?或者是因为他说过的话?
——带她回京城,带她见焕儿。
他没忘,更不会骗她,所有这些事儿,他都会做到,只要她听话。
果酒清甜,可秦烈喝惯了烈酒,只觉没有味道。
莫说是果酒,便是杜康,这会儿喝起来也尝不出滋味来,盖因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偏她一杯接一杯地倒,秦烈好笑:“公主这是打算灌醉我?”
令仪笑吟吟道:“难不成我灌不倒王爷?”
倒不是灌不醉,只是需要换个方式,秦烈伸手欲将她拥入怀中,欲将果酒以口渡到她口中。
不想只一动作,整个人竟栽倒在地,他立时明白过来,怒目看向令仪,只见她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目光如月色冰凉,接着眼前便一片黑沉,昏了过去。
通常秦烈来了这里,便闭门不出,鲜少有吩咐。
因此秦小山在外面,除了接收密探传来的消息外,再无他事,十分闲适。
这次王爷刚进去不久,碧草便来唤他,秦小山心中升起异样,待到令仪让他进去房间,他掀帘而入,看到里面情形,立时神色大变。
秦烈半坐在地上,上身靠在床榻边,已人事不知。
令仪半蹲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他的手腕,对秦小山盈盈一笑:“秦副将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说过半月红?”
秦小山闻言一惊,再看秦烈手腕上,红线蜿蜒已有半寸。
所谓半月红,乃前朝宫廷秘药,因着曾经卷入夺嫡之争被世人熟知。
中毒的人并不疼痛,初时只会昏睡不醒,身体难以动弹,手腕上出现一条红线。
待到一十五日,那红线生长到手肘,便会七窍流血立时身亡。
因着此药药效诡谲,且无色无味,前朝皇宫死在它身上的人数以百计,后来被禁用。
配方与解药配方被尽数毁去,不想今日竟被公主下给王爷。
秦小山艰涩开口:“公主,王爷待你不薄”
不薄?如何不薄?令仪只觉荒谬,却懒得与他争辩,只道:“他是焕儿的父亲,我无意取他性命。我只要一匹快马,待我平安离开,十四日后,自然有人将解药送来。”
秦小山锁眉:“倘若公主言而无信,王爷岂不是白白送命?”
令仪道:“我行此举,已是破釜沉舟,未给自己留半分活路。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最多不过玉石俱焚,杀了我,你们王爷再无活命机会。不若赌这一把,你们王爷的命可比我的金贵许多!”
在秦小山眼中,永嘉公主便如养在金笼中的画眉,只等主人想起过来逗弄一二。
虽有时啄主人一两口,只是增添些情趣罢了。
如今她目光如雪,极为坚定,又使出这种前朝禁药,身后定然有高人相助。
秦小山沉吟片刻,狠下决心道:“我放你走!只望公主明白,若王爷因你而死,小少爷纵使是王爷骨肉,也必定无法活命。”
令仪一早便知道他会应下,“为我备一匹快马,五日的干粮,一刻钟内送过来!”
秦小山只得照办,转身出去吩咐他人。
待马匹送来,秦小山忍不住再次规劝道:“公主是聪明人,明知退后一步风平浪静,往前一步万丈深渊,为何执意如此?”
令仪恻然道:“何须往前一步,我早已在万丈深渊之中!”
她转身欲走,裙摆被人扯住,低头一看,竟是秦烈。
明明应该沉睡,此刻竟睁着眼睛,攥着她裙摆布料,恶狠狠盯着她:“为何为何要走?”
他每说一字,便有血液自嘴角溢出,显然是咬舌获得片刻清醒。
令仪只觉好笑:“我为何不走?”
秦烈道:“只要你现在留下,我还能原谅你还可以让焕儿养在你身边,叫你娘亲。”
他满嘴血红,神情狠戾,如同恶鬼,厉声威胁道:“你若敢走,他日我必亲手斩你于刀下!”
她讥诮地看着他,“我又不是天生下贱,欢喜做你见不得人的外室,任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地肆意践踏!连见自己的孩子都得靠你的恩赐,难不成还要我感激涕零?!”
她毫不犹豫割开被他拉住的裙摆,转身离开。
秦烈目眦欲裂,偏偏身体不能动弹,嘶哑地问她:“你、你连焕儿也不要了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眸中泪光一闪而过,平静道:“王爷日理万机前程远大,当不至于迁怒于自己的孩子。”
令仪说完,转头边走,跨出房门,纵身上马。
她曾经与秦烈学过骑马,后来与谢三娘一起出逃,虽不十分熟练,已经够用。
房内,秦烈再度咬的舌头鲜血直流,喉咙间嗬嗬有声,“给我追!把她给我带回来!”
再不阻止,只怕他舌根也要咬断,秦小山无奈,一掌击在他脑后,让他彻底昏睡过去。
公主离开,秦小山不敢明着追踪,却暗中调派人手一路跟着。
原以为她会一路向南,不想她竟向北进了黄州州府,之后弃马进入一条小巷。
暗探等了片刻未见人出来,才进去查看,已不见人影。
他们忙一寸寸探查,这才发现,这里有一处空院,院中枯井乃一条暗道,通到一家妓院。
原来这处曾经是一处暗娼所,专供那些达官贵人寻欢作乐。
明明已经荒废许久,如今却被公主用来脱身。
密道里有公主换下的衣物,如今过了两个时辰,早已改头换面,不知逃去了哪里。
秦小山当机立断,拿出王爷的令牌,命令黄州全城戒严,虽不明着全城搜捕,却对每一个出黄州的人员马车再三检查。
他想的没错,公主出逃定然要往南走,才能离开秦家势力范围,
这点时间,不够出城,她一定还在州府之中。
日落时分,州府门前等着出城的百姓排着长队,士兵甚至拉扯他们的脸看看是否易容,马车被掀开来一寸寸查探,就连粪车也不例外。
直到一辆挂着秦家家徽的马车,来到城门处。
门帘自里面掀开,露出张大生那张蜡黄木然的脸,“你们快些搜,我赶着去相州。”
守门的官员陪笑道:“且不说您坐的是靖王爷的马车,上次我爹风寒多亏您诊治才能活命,断没有搜查您的道理!”
张大生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马车哒哒哒驶出城门,很快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