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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永嘉 行期一 26764 字 5个月前

海外岛屿数十, 虽比不得这里繁华,总也好过麟儿被带去京城提心吊胆。

更何况还有秦烈,依着他那睚眦必报的个性, 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早就想走, 奈何先有倭寇来犯,前几日又风高浪急,明日终于有船出海。

东西早就收拾好,只等明日登船,谢三娘仍不放心, 将她的行李又检点一遍,之后又再三嘱咐:“明日来的是沈家货船, 公子已经打点好,无论何事公主都可知会船长, 他自会照拂。海外岛屿众多,有许多已称得上繁华,公主可任意选其一下船。待过几年,这里风波平息,公主想回来只需修书一封由海船带回, 我一定亲自去接你。”

令仪并没有回来的打算,只微笑道谢。

谢三娘岂能看不出她的心思,愧疚道:“若非在冀州时,我任性妄为,将公主拉入漩涡,公主今日何至于到此离乡背井的地步?”

令仪目光投向窗外海天交接之处,微笑道:“三娘万不可因旧事挂怀,与我而言,何来离乡背井?分明是海阔天空。”

谢三娘叹了口气,又听令仪问:“吉安何时与我汇合?”

吉安便是之前的承泰帝,一个月前被谢玉安排死于逍遥侯府。

本来还有谢氏,只是两人同时病逝外人必会生疑,承泰帝“死”后,谢氏触柱而亡,只剩改名换姓的吉安一人。

谢三娘道:“你一人带两个孩子出海太不寻常,公子安排他与另外的人一起,到了船上再与你汇合。”

令仪仍有不放心之事,“三娘,我明日出海的消息,千万要瞒着十五姐姐她们!”

当日她与谢玉谈条件,十五公主与流翠姑姑便执意要同她一起出海。令仪自然想身边多些亲人,只是海外岂是乐土?即便不是未开化之地,却与中土风土人情全然不同,连语言亦不通。

自己远走是被逼无奈,岂能忍心她们二人与自己一起受苦?

提及此处,谢三娘也不禁动容:“你要我瞒着她,她岂会不知道?那么冷清的性子,那日竟要给我跪下,求我万不可瞒着她将你送走”

令仪眼中泛起泪光,她这二十余年,或浑浑噩噩,或身不由己,回头想来似乎只有风霜,鲜有真心开怀之刻。

却因着有这样的姐姐,总算没白活一场。

幸好风霜终有融化之日。

只望以后她与十五姐姐,纵然再不相见,亦能各自如吉安的名字一般,逢凶化吉,诸事平安。

可世事岂会如她所愿?

夜里正睡着,三娘叫醒她:“外面有人来了,咱们快走!”

透过窗户,已经能看到外面越来越近的火把,令仪心下一凛,此情此景仿佛旧日重演,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她们两个人,最惧怕的事,在心中已经想过千遍,她将熟睡的麟儿交给谢三娘,“他要杀的人是我,你们走!”

她们母子生活在此处,为了不太惹眼,不好派太多人照料,地下却修了条密道,直通村外。

可她不能走,也走不了,只有她在这里,还能拖延些时间。

谢三娘想说些什么,可昔日她尚且不是秦烈的对手,何况如今的的端王爷?再看令仪神情,心中已然明白,最后一咬牙,抱着麟儿进了密道。

待她们走后,令仪慢条斯理拔地开油桶的塞子,将密道口复原,又整了整衣襟方才拉开门栓。

数百名举着火把的士兵已将这个小院团团围住,秦烈骑在马上,面容在火光中时晦时明,愈发显得深邃俊美,仿若一尊冰冷的雕塑……

比恐惧更早涌上心头的,是刻进骨子里的屈辱。

宛如笑话的期待,毫无作用的讨好,肆意攫取的轻贱。

却又如同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她竟十分平静,或许在离开他时便料到会有今日。

只是她未想到,这一日来的这般快,恰在她即将抛却这一切之时。

秦烈也在看着她。

一别三年,她脸上青涩褪去,身着粗布衣裳,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间。

布衣荆钗难掩国色,遥遥望去,清水出芙蓉之姿,愈发楚楚动人。

她礼数周到,与他招呼:“端王爷,别来无恙。”

秦烈恍若未闻,确实久别,何来无恙?

他抬手示意手下停步,因为令仪不慌不忙拿出一个火折子来,鼻尖更是闻得到桐油的味道。

看其身后,桐油正从一人高的木桶往外倾泻,已经浸湿了她的裙角。

秦烈十分客气:“公主毒杀反贼,为大宪立下奇功,本王此行前来,乃是接公主到京城荣养,公主如此行径,当真令人看不明白。”

令仪道:“王爷不需要懂,本宫只是需要些时间梳妆打扮罢了,若不想抬一具焦尸回去,还请在外王爷稍等片刻。”

令仪今日压根没打算活着从秦烈手下逃开,只想尽力拖延,之后一把火了断自己。

只希望秦烈见自己死的惨烈,能解心中之愤,不再追杀麟儿。

便是不能,也尽力让谢三娘带着麟儿走的越远越好。

秦烈好整以暇,“本来三年都等了,这一时片刻算不得什么。奈何公主这种人,实在不值得本王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

他一招手,下属将一人推到前面。

却是本该与她明日在船上汇合的吉安。

秦烈温情询问:“公主难道不想过来见一见亲侄?”

令仪变了脸色:“端王爷,他还是个孩子!你也是英雄人物,难道不觉得这样无耻至极?”

秦烈不以为忤:“就是因着他年纪小,才需要公主多加照顾,难不成公主这般狠心,置先太子唯一血脉与不顾?本王耐心有限,倒数五声,公主若不过来”

他神色轻柔,仿佛月下独酌一般闲适舒朗,却忽然手起刀落砍下吉安左手小指,吉安凄厉喊叫一声,捂着手指痛呼起来。在这夜色中,那般可怖。

秦烈如听仙乐,笑道:“试了试刀,公主,咱们这便开始。”

他最知道她的软肋。

落到他的手里,她宁可一死,适才便是干脆一死了之,再不管身后洪水滔天的决然。

可这是吉安,他不只是太子唯一血脉,更是支撑她许久的支柱。

她为了他做了太多,纵有一线希望,哪怕她身陷地狱,也不忍心看着他痛苦地死在她面前。

“够了,秦烈!”她闭了闭眼,将火折子远远扔到屋外,“我认输,随你处置。”。

马车粼粼,令仪与吉安坐在车上,吉安手指已经被包扎好,面色苍白靠在令仪怀中,虚弱地问:“姑姑,我们要去哪里?”

令仪摇头:“不知道。”

总归是别人带她们去哪里便是哪里,何来她们置喙的余地?

吉安抿了抿唇,又问:“他们会杀了我们吗?”

若能痛快死去,对她来说才是解脱,令仪没有回答,吉安往她怀里缩了缩,虽然颤抖着声音,却在极力安慰她:“姑姑,你别难受,我不怕死,你也不要怕。”

令仪搂住他单薄的身子,强忍心酸道:“放心,有姑姑在,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活下去。”

马车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秦小湖上来将已经累到睡着的吉安抱下马车。

令仪跟着下车,站定后抬头看去,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民居,门口贴着喜字挂着红灯笼,竟是个要办喜事的人家。

秦烈自后面走来,对她微微一笑:“公主在看什么?今日是您大喜之日,还不快进去?”

他态度如对老友,愈发令人胆战心惊。

可令仪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左右不过磋磨罢了。

两人来到院中,身后无人跟上,院子里也布置的一片喜气洋洋。

在这一片鲜红中,秦烈站了片刻方才开口,宛如与老友闲聊,“两年前,我曾去涿州寻你,那人可将信传到?”

“传到了。”

“传信人怎么与你说的?”

“她说自己奉你的命令过来,若我愿意回头,你便既往不咎,即刻带我返回京城。”

秦烈回首看她,轻笑:“所以当真是你,这边假意应下,转头便将我的行踪告知谢玉,命他派人追杀,只可惜我命大,未能如公主所愿死在涿州。”

令仪默了默,解释道:“我只是让他将你驱逐,并未让他下杀手。”

那时她与宋平寇大婚在即,不想出什么岔子,可秦烈是焕儿的父亲,她只示意谢玉让他知难而退返回京城,从未想过置他于死地。

秦烈道:“你无需解释,——对我而言,谁的命令,无关重要。当日情况危急,我不得不躲在马车夹层离开涿州,而那一天,正好是你的大婚之日。”

闭上眼仿佛还是那日情形。

他躲在马车夹层,与她的乘辇擦肩而过,刚巧一阵风吹过,掀起锦帘,他看到她盖着红盖头端坐其中。

那一刻,他口中尽是浓浓血腥味道。

与她的嫁衣,一般触目鲜红。

恨意咀嚼千万遍,再开口,已经可以云淡风轻,“一贯以来,我想做的事必定办得到,想要的人一定逃不脱。唯有你,这般柔顺软弱,我自以为的掌中之物,却带给我最大羞辱。——私逃涿州,二嫁宋平寇,让我成了全天下的笑柄。那时若有余力,我定将你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可知道你欲逃往海外的那一刻,我却觉得,一刀杀了你实在是太便宜了你。”

他笑容里裹着毒药:“永嘉公主,你既然这般爱嫁人,本王岂能不成全?”

秦烈带她来到厅中,那里站着三个男人。

令仪自然知道秦烈不会让她好过,却也没想到他煞费苦心,一个个搜集来这样的人物。

一个是打跑几个媳妇满身戾气的赌徒。

一个是逼自己亡妻去接客维持生计的没落纨绔。

还有一个是满头癞子的老乞丐。

三人初时尚觉不安,见到令仪后早已呆在那里,眼中皆是惊艳。

令仪视线扫过他们,在桌子上的喜服停了停,最后看向秦烈,“是不是只要我嫁人,便能保吉安性命?”顿了顿她又补充:“还有三娘和麟儿的安危。”

昔日老首辅广招天下奇才,有谢三娘的易容术,也有旁人的密道,秦烈昨日发现密道追了上去并未见人影,令仪依旧不放心,如今天下皆为秦家所有,秦烈若铁了心,怎会抓不到人?

秦烈道:“公主嫁人后安分一日,他们便多活一日。”

见令仪稍稍松了口气,他轻笑:“公主对本王弃如敝履,本王却对公主十分慷慨,这几个人,随公主挑选,今日便可大婚。既为夫妻,便要行夫妻之礼,做夫妻之事,三从四德,绵延子嗣,一个都不能少。”

令仪没有迟疑,垂眸应了声好。

令仪挑了那个老乞丐。

比起另外两个来,他年纪大,身体差,想必会死的早一些。

或许他死的时候,秦烈早已泄愤,将她抛之脑后。

她一挑完人便有丫鬟过来,领着她去梳妆打扮。

她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摆布,最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这是自己第三次穿上喜服,如此荒唐,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第47章 梦魇 。

新郎新娘皆在宅中, 不必花轿娶亲,其余该有的却一点不少,称得上风风光光。

令仪蒙着盖头, 手中握着红绸,被老乞丐带着来到厅前。

有人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朝外参拜。

“——二拜高堂!”

对内拜空空的椅子。

“——夫妻对拜!”

转身拜下, 似乎碰到了对方,令仪往后退了一步。

“——送入洞房!”

新房里, 老乞丐迫不及待掀起了红盖头,看到新娘后喜不自胜, 搓着手满面红光。

一旁的官媒,看着这对人,心中暗叹了一声作孽。

今天这婚事, 处处透着古怪, 新郎竟然是一直在街上无所事事的老乞丐,他连吃的都得靠讨要,怕是一辈子没摸过女人的手。终日蹲在墙角,看到过来年轻的娘子便不错眼地色眯眯盯着看,被众人不齿, 为此还挨过好些打。不曾想他竟然要娶妻了,娶的还是这样千娇百媚的新娘子!

官媒这二十多年来, 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新娘,偏偏嫁了这么个癞子!

最古怪的是, 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有一位贵人在旁观看。

实则官媒也不知道他是谁,之所以叫他贵人,是他身上那股子逼人的贵气。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只冷眼旁观新娘迈门槛,拜天地。

就连进了洞房,他也坐在太师椅上,老神在在地看着。

官媒暗忖,难不成一会儿这对新人夫妻敦伦,他也不离开?

哎,算了算了,贵人的事她可管不了,看在收了重金的份上,她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嘴里说着吉祥话,“合卺祈吉祥,百年好合春。新郎新娘请喝合卺酒,日后必定长长久久到白首。”

老乞丐过来拿合卺酒,凑近时一股腥臭随之而来,他个子矮小,官媒甚至看得到他头顶的脓疮,他正痴迷地看着新娘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和一股子涎水恶臭。

做为官媒,她接触的大都是官吏员外,起码也是平民百姓,未曾见过这般恶心之人。

官媒差点没吐出来,不由再次同情地看了眼娇艳欲滴的新娘,她还要与那老乞丐双臂交缠交杯对饮,不知如何忍受。

出乎她意料地,新娘子面无表情喝完了合卺酒,一丝嫌恶也无。

官媒心中叹气,依旧照着仪式走,喜床上放着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丫鬟们收了这些东西,官媒带着她们离开。

出门时,她特意看了眼依旧坐在椅子上的贵人,心道这些权贵的癖好,当真诡异!

心里这般想着,还没忘记关上门,留三人在屋内。

桌上的龙凤香烛将室内照的一片通红,老乞丐早已心痒难耐,几次偷觑一旁坐着的秦烈,想要将人请出去,可又不敢。——他可没忘了自己为什么有这番际遇,根本不敢吭声惊醒这场美梦。

很快,他便想清楚,多个人看又怎样?

眼前的新娘子如花似玉馥郁生香,他岂能因为这点小事不快活?

那人要看便看,便让他看看自己如何雄风大振,将这小娘子弄得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这般一想,老乞丐几年没反应的孽根都硬了起来,嘴里喊着“美人、媳妇、娘子、夫人”便往令仪这边靠。

令仪本能地起身躲避,老乞丐年岁已大,又色欲攻心,动作踉跄着扑了个空,一时竟抓她不着。

秦烈以手支颐,嗤笑出声:“大喜之日,新婚之夜,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公主此举,实在不妥。”

话中隐含威胁之意。

令仪回首看他,“秦烈,你当真要这般折辱我?”

秦烈笑得好不惬意,“公主不是最爱嫁人?本王不过成全公主罢了,如何能算折辱?莫说这一位,以后本王一定为公主多多安排,定让公主夜夜做新娘。”

令仪质问他:“好歹我也是焕儿的母亲,你这般做,置焕儿与何地?”

秦烈面色冷了下来,“你没有资格提焕儿!这才区区几年,难不成你就忘了,为了你的侄儿,是如何放弃了自己的孩子?如今你那心肝上的侄子就在外面,等着你洞房花烛好保他的性命,。本王今日倒要看看,为了你的侄儿,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令仪胸膛急剧起伏,人却不言不动。

通红的喜房里此刻如冰窖一般。

秦烈又恢复了之前的好整以暇:“本王耐心有限,可没时间和你在这里空耗,公主还要快一些决定,不然只怕先太子血脉那九根指头都不够本王砍的。”

令仪终于苦笑,“秦烈,你赢了,你要如何,我如你愿便是。”

老乞丐自从秦烈开口,便被他气势所慑,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令仪却主动走到他身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老乞丐知道这情形不对,男人一味逼迫,女人毫无表情,他在其中实在无足轻重。

可是眼前的新娘如花似玉,她解开了他的腰带,又帮他脱去喜服,整个人在他面前俏生生的站,一张白嫩嫩的脸不时在他眼前晃悠,离他那么近。明知道不应该,他的手还是不自觉伸了出去,抚摸上了她的脸。

令仪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又生生忍了下来,冲他嫣然一笑,声音甜而柔,“夫君”

这一声轻唤,把老乞丐的骨头都叫得酥了,他应了一声“诶”,什么都忘了只急切地想去亲她的嫣红小嘴。

令仪双拳握紧,不躲不避。

这个老乞丐除了丑些老些臭些,与秦烈、宋平寇又有什么区别?

总归都是身不由己罢了,忍一忍便会过去。

她难道不是早已认命?还有什么豁不出去?

是以,她只闭上眼,微微仰首,一副柔顺承受的姿态。

还未等到肌肤接触,只听到一阵木头断裂的声响,接着“哎哟”一声重物落地。

她睁开眼,只见那老乞丐倒在地上呻吟,身旁一截断裂的扶手。

秦烈从只剩一个扶手的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胸膛急剧起伏,死死瞪着她,满眼怒火。

接触到她视线,他怒意很快收敛,又换上微笑神情,“本想让公主嫁给世上最不堪的男人,可我忘了,公主本就水性杨花人尽可夫,此举实在算不得什么折磨,只会让你乐在其中。”

他话中轻贱之意如此明显,令仪却无动于衷。

若是此时还能被言语刺伤,实在辜负了这一路坎坷。

她甚至还能轻笑着反击,“自然比不得先夫人,为保清白宁肯自戕,我这条烂命,配些不入流的烂货正好。”

这话不仅提到他的夫人,更将他与那乞丐相提并论。

秦烈再挂不住笑,“找死!”

他的怒气不过一瞬,看到她泠泠双眸后很快平复,“公主想让我杀了你怎么?连你的侄儿和孩子也不顾了?”

令仪道:“你干脆杀了我与吉安,待以后寻到麟儿也一刀要了他的命,我与他们在地下团聚,也省得活在世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终日惶惶不安,任人凌辱。”

“麟儿”秦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情兀地冷了下来:“刘令仪,莫非你就只有他一个孩子?”

令仪咬唇不语。

她这一生唯一愧对之人,只有焕儿,余生莫说弥补,便是再见一面也不能。

秦烈对她如此痛恨,只怕焕儿在家中日子也不好过。

从始至终,都是她自视甚高,以为能让秦烈心软,好在孤寂之中想要抓住一点血脉亲情,才铸成大错。

秦烈看着她眼底隐现的泪光,嘲讽道:“当日是你执意要走,哪怕我承诺会将他养在你的膝下,你也不肯留下。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演什么母子情深?”

令仪只觉身心俱疲,不愿再多口角,“王爷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如今已经落在王爷手中,任凭处置。只望王爷泄愤之后,能不再迁怒于他。”

恨意如同毒蛇啃噬,日夜锥心蚀骨。

或许恨得太深太久,真到了报仇雪恨之际,竟觉近乡情怯。

秦烈目光投向窗前的龙凤花烛,窗棂、喜床上全都装点着红色绸带,氤氲地处处皆是大红喜色,她垂首坐在床边,仿佛还是八年前两人大婚那一日。

她懵懂羞怯,他满心警惕。

如今她身着嫁衣,颜色比那时更盛,眼中只余绝望与无奈。

过去现在交错,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到底哪一步走错,竟走到当下这个境况?!

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抬起她的脸看分明,她却避如蛇蝎,侧头躲避,比适才对那老乞丐还不如。

恨意自胸口蔓延,扯得人五脏六腑生疼,开口便是讥讽:“公主放心,本王再丧心病狂,亦不会对不忠不贞的女人感兴趣!”

见她闻言松了口气,他愈加嘲讽:“公主宁愿与叫花子共赴巫山,却这般厌弃本王。奈何本王此时已不想成人之美,只想强人所难。公主越是嫌恶,本王越想要公主困在身边,看你日夜煎熬!”。

令仪知道,他不过一计未成,新计未起罢了。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原来他想看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只怪她当时心如死灰,反应平平,没能让他泄愤。倘若再有一次机会,她必定让他如愿以偿。

如今只能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免得触怒了他。

在这里似乎只为了让她成亲加以羞辱,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又要赶路回京。

秦烈并未骑马,而是坐在马车中处理军务,有传令士兵来来回回,可见十分忙碌。

令仪也未闲着,吉安被砍掉小指,发起了高热,她一直照顾他。

或是因着还未泄愤,留着吉安仍有用处,秦烈让随行的大夫过来。

大夫施了针,一路上喝了两副药,夜里到了驿站,总算摸起来不再那么烫,药汤里有安神的作用,他终于睡了过去。

令仪白日照顾他,又两夜未曾阖眼,哪怕她平日少眠多梦,到了此刻也有些熬不住,很快沉入梦乡。

睡了不到一刻,她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声惊醒。

她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隔壁的秦烈在咳嗽。

整个驿站北面一栋楼只有秦烈一行人入住,那么多房间,秦烈房间的周遭都被清空,秦小山却将她与吉安安排在秦烈隔壁。

驿站房间隔音并不好,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她清晰地听到隔壁的动静。

秦烈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连床板也在震动。

令仪耐心等他平息后又闭上眼睛。

这次还未等她睡着,他又咳了起来,依旧是那般催心动肝的剧烈,连绵不绝,她只听着仿佛就已经不能呼吸。

令仪记忆中,秦烈身体向来强健,便是冀州的严冬,最多下雪时外面加个大氅,连棉衣也少穿,从不见生什么病。不过三年未见,竟至如此,想来这几年南征北战,确实耗费元气。

——他再耗费元气,命也比她长。

令仪不在无关事宜上花费心神,只想安生睡觉。

奈何秦烈实在不够安生,他的咳嗽一阵紧似一阵,令仪捂着耳朵也不能幸免,有时还听到他咳的太厉害时的干呕声,一直到下半夜,他身体累到极致,这才睡过去。

此时距离天亮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令仪连抱怨的心也没了,眼睛早已睁不开,只想睡下。

不想刚睡没一会儿,又被吵醒,依然是秦烈,不知他是梦是醒,深夜里几番惊呼,声音急切又沉痛,之后便是痛苦的梦呓呻吟,久久不息。

他似乎一直被困在梦魇中,虽然也有安静的时候,可一夜间加起来怕也不到两刻钟。

如是这般行了几日,令仪眼下已经隐隐泛出青紫。

若不是他咳嗽的太真实,那梦魇也做不得假,令仪真要怀疑这便是他报复的方式。

这一日出驿站时,刚巧秦烈在她前面,她留神看了眼他。

不同于之前几次都是在夜里,她终于得以看清他,只见他面色苍白,眼底发乌,竟带了几分病容。

到了夜里,又是咳嗽惊呼声不断,恰巧吉安已经不再发热,也不再用安神汤药,他也被惊得睡不着。

这次进驿站时,令仪特意留心,知道左右两边各有两间空房,便想带吉安去其他房间住,刚一开门,守在秦烈门外的秦小山便转过头来,“公主这是?”

令仪道:“秦总管,我们并非要逃,——逃也逃不掉,只是想换个房间休息。”

秦小山恭敬道:“公主的住处是王爷定下,小人不敢擅自变动,不若您问问王爷,若是他同意,小人”

未等他说完,令仪便重重关上了门。

秦烈这一路来对她与吉安不闻不问,视若透明人一般。

这正是她想要的,吉安身份实在太过特殊,她只愿秦烈永远想不起他来。

京城不比涿州,秦家自冀州过来,用的还是大翰朝廷的班底,不过武将换了一波罢了。

可是文官冀州毕竟地属边陲,新帝昔日幕僚有能力挑起大梁的不过寥寥,朝廷要治国,依仗的还是那些前朝老臣。

这些老臣受过先帝恩典,有些世家已为大翰效命数十年。

昔日秦烈故意放七皇子离开,逼得他不得不攻打京城。

七皇子本就疑心深重,又被逼出过京城,回来后愈发残暴易怒,将京中有威胁的宗室儿郎几乎屠戮殆尽。

现如今吉安,可以说是嘉禾帝继承人中的独苗。

秦烈攻打京城时,那些老臣对七皇子这位曾被嘉禾帝打入天牢发起兵变的罪人并无效忠之意,加上七皇子倒行逆施枉顾人伦,可以说人人得而诛之。秦烈又以为发妻报仇的名义,这些老臣顺势而为,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投降,可一旦吉安现了踪迹,难保有人会生出“忠君报国”的心思。

于公于私,秦烈都绝不会留下吉安的性命。

因此,给令仪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问秦烈,秦小山那般精明,说这些话与为难她有何两样?

她关了门退回房间,用被子遮住吉安耳朵,就此对付着过了一夜。

可回京路程遥远,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夜里睡不好,白日里那窄小的马车颠的人难受,更不能休息。大人尚能强撑,小孩子决计受不了。

这天夜里,令仪再次无奈地再次打开房门,问守夜的秦小山,“你们王爷何时染上的咳疾?”

秦小山答道:“王爷之前伤了肺腑,又一直不肯好好服药,这才落下沉疴,天气一转冷,夜间便咳嗽不止。”

“那魇症呢?”

“亦是那次受伤后,王爷夜里难以安眠,经常快天亮才能睡着,却又数度惊醒,折磨不堪。”

令仪问:“既如此折磨,难道就没什么法子缓解?”

也省得他在这里折磨别人。

秦小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慢慢道:“郁结于心,难以排解,无药可医。”

第48章 伏击 。

令仪不信:“那他如何能撑到现在?”

他便是再骁勇善战, 也不过和她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只要是个人,就需要歇息, 倘若一直如此,怎可能撑到现在?

秦小山道:“王爷实在撑不住的时候, 会喝安神汤,只是药必伤身, 非必要之时,王爷并不服药, 全靠自己捱着熬过去。”

“难不成现在还不到必要的时候?”令仪总归比他歇的时间长,她惯于忍耐尚且受不得,何况白日里还骑马赶路的秦烈?纵然偶尔坐马车, 来来回回的传令兵, 也难得休息。

秦小山轻轻摇头。

令仪转而求其次,“那能否给我开副安神汤来?”

秦小山躬身道:“公主一应安排,借由王爷定夺,没有王爷吩咐,小人万不敢擅专。”他觑着令仪神情, 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道:“公主何不自己去问王爷?”

令仪得了个没趣,再度回去房间, 捂住吉安的耳朵,生无可恋躺在床上, 听着隔壁一阵急过一阵的咳嗽声。

她实在不明白,秦家夺了刘家的天下,他如今重权在握,正该意气风发,怎地就到了“郁结于心, 难以排解,无药可医”的地步?

莫不是杀戮太过,夜夜冤魂索命?

原以为他那样的冷硬的性子,鬼神不惧,不想还有今日。

令仪心中只觉痛快,可这份痛快抵消不了自己现在忍受的折磨。

好在没几日,他们便停了赶路,而是去了此处秦烈落脚的府邸。

令仪与吉安依旧被安排在一处,这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有个相对宽敞的地方,又离秦烈远些,两人到了住的地方,莫说洗漱,连晚膳也未吃,只想睡觉。

令仪这几年,再是锦衣玉食,依旧终日难眠,如今倒头就睡,可见将她逼成了什么样。

可只睡了没一会儿,秦小山便过来请她去给秦烈熬药。

令仪困乏不堪,讥嘲道:“端王爷位高权重,难不成连个熬药的人也找不到?或是秦总管早已投靠他人,只等着我毒死端王好去邀功?”

秦小山依旧那副万年不变的恭敬模样:“公主说笑了。”

他面上再恭敬,令仪不去熬药,他便不会走。

令仪无法,只得跟着他去了秦烈院里。

大夫已经备好了药。

令仪之前与十五公主去涿州时,一路上见过她用药,安神药是最基础的汤药,上至达官贵人下到黎民百姓,大都喝过。

对于不同的人,所用的药材也不同,价格从几十两一副到几十文不等。

秦烈所用药材自然都是最名贵的,只是

令仪不免迟疑:“这些都要加进去?”

这里一个药罐,却备着五副药材。

五副药材,放倒一头熊也足够,竟要给秦烈一个人用?

秦小山解释:“初时一副便已足够,只是王爷这些年一直靠它才能入睡,用量越来越多,才成了这样。”

令仪不置可否,将五副药材倒进药罐,加了水开始熬。

熬药不难,只需按顺序把药材放进去即可,只是颇费功夫,需要一直在这里守着。

她坐着没一会儿,便开始打盹,最后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秦小山嘱咐一旁的小丫鬟,“你在这看着,只需每次加药材时唤醒公主,让她自己亲手加进去。”

王爷那边还要人伺候,这一出出全然是他自己的主意,只盼

可是

秦小山看着边睡着的公主,心中暗叹一声,觉得自己一片苦心怕是要付诸东流。

公主此人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心硬如铁,王爷与她比起来,无异于鸡蛋碰石头,毫无胜算。

到黄昏时,五副药材熬成一碗,药汁又黏又稠,黑乎乎如同胶质。

令仪只看一眼,便觉口中发苦。

秦小山故技重施,“请”她亲自把药端给秦烈。

令仪并未推辞,离京城越近,她心中越是不安。

吉安长相肖似其父,人多眼杂,秦烈再如何也不会将他带到京城。

到京城之前,是杀是囚,全在秦烈一念之间。

或许他早已决定斩草除根,之所以现在还不动手,无非是恶劣地想看她们垂死挣扎。

但有一分希望,她也要勉力一试。

她端着托盘到了秦烈房中,他正坐在案前看书,身形依旧如松如柏,可走近了,便能看到眼中充斥血丝,眼下黑青,显然已多日未得好眠。

她走过去,将药碗轻轻搁在他手边,“王爷请用药。”

她有一副天生温柔婉转的嗓音,秦烈眼神微微一凝,故作未察,只是手中书册看了一刻,再未翻动一页。

令仪半蹲下来,俯身时背脊蜿蜒出优美曲线,更有洁白细嫩的一截脖颈,刚巧就在他眼下,——这是她刻意练习过的姿势,最为楚楚可人。

那双水汪汪的眸子自下而上睇着眼前人,脉脉含情,“王爷,您再不喝,药就要凉了。”

秦烈终于将目光转到她脸上,却不是她期望的不忍与着迷。

他看着她,目光中唯有鄙夷与不屑,语气沉冷:“刘令仪,不要把你对付宋平寇那一套,用在我的身上!”

令仪慢慢挺直背脊,自嘲一笑。

是她忘了,他岂是宋平寇那般可任由她随意拿捏之人?

宋平寇身为宋老将军独子,骄傲地近乎狂妄,是以从不曾怀疑她,因为在他眼中,天下女人本就该爱他。

可秦烈不同,父兄之仇,发妻之恨,他从未对她放下过戒心。

他不会为她做任何事,更遑论为她改变主意。

以前迷恋她身体时尚且不会,更何况现在?

她起身想要离开,他却不肯放过她,“怎么?被本王拆穿,连演也懒得演了?”

令仪灰心到几乎绝望,连回答的力气也欠奉,因着他紧盯的视线,才敷衍地回答:“王爷英明。”

秦烈眉头紧蹙:“果然,之前种种你不过在演戏,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话都被他说尽,令仪还能说什么?

见她不说话,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逼问:“你以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假的?!”

或许太久不曾歇息,他面容憔悴,眼底猩红,整个人竟有几分癫狂,令仪不敢再敷衍,只是

“王爷指的是哪些话?”她向来不是话多之人,何况在他面前,又说过什么话。

“你说你在深宫中一无所知,满怀期待嫁给我”秦烈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你还说自嫁给我那天起,便视我为夫君”

“这些话是不是都是假的?”

令仪怔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秦烈会与她说这些。

就好似两军对垒剑拔弩张时,忽然有人在阵前跳舞一般,诡异又荒唐。

可他神态那般认真,容不得她敷衍,更受不得她欺骗。

她侧首仔仔细细回忆了良久,最后不得不如实回答:“这些话我早就不记得了。”

这些年来,奔波过几千里,徘徊过生死之间,费尽心机筹谋,殚精竭虑筹划,取大义,杀亲夫,一桩桩,一件件,一路走来未曾有一日好眠,未曾得一刻开怀。

又怎会还记得昔日软弱天真的自己,曾经说过的傻话?

她目光清澈而坦然,仿佛还是昔日模样,只是其中多了几分沉静,就这样直直看着他,秦烈有一瞬几乎喘不过气来,仓促别过眼去。

不该问,本来不该问的。

开口的刹那,自己就已经输了,可他竟然还抱着一丝冀望。

冀望着她否认,哪怕是骗他,只要不被他看穿,那就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可是她竟不记得,真真切切地全都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的何止那些话,想必那些往事也是一样。

在他每日每夜恨她恨得啃肉噬骨的时候,原来他于她早已无关紧要。

他知道她该死,却不知道她竟这般该死!

他喉咙发痒,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凄厉,又掺杂着咳嗽,边笑边咳,连腰也直不起来。

吉安还在他手中,令仪不明所以,却也知是因为她他才这般情形,只能勉力再度劝慰:“王爷,药快凉了,您还是先喝了吧。”。

秦小山一直守在门外,自然听得到秦烈的笑声,只觉胆战心惊。

等到令仪从房内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屋里毫无动静,他以为秦烈已经睡着,轻手轻脚进去熄灯,不想刚进去,就见秦烈毫无声息坐在案边,冰冷的沉默着,如同一尊泥雕。

桌上的药汤,早已凝固成黑黢黢的一团,安静放在一边。

秦小山小心翼翼地道:“王爷,药凉了,小人这就命人再去熬一碗。”

“不必了。”声音低沉萧索。

秦小山不觉流了泪,跪在地上,“王爷,您这样身子实在扛不住!”

秦烈淡道:“还要我说第二遍?”

秦小山不敢再劝,起身退行出去,还不忘把门关上,心中后悔不已,这些天许多事都是他自作主张,就像昔日请公主照顾伤后的主子一样。原以为两人会像之前一样雨过天晴,不想非但找来的不是一味药,却是一剂毒!

他在这边后悔不已,令仪回到住处也是心绪难平。

适才秦烈告知她,到下个停驻地,便要将吉安留下,而她还要跟他走。

她流泪哀求,可所有手段在他面前毫无作用,他只那么嘲弄地看着她,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

莫名其妙地大笑后,他恢复了往常神色。

他早已不是昔日锋芒毕露的征北将军,如今的他位高权重神华内敛,斜斜靠在太师椅上,颇有几分闲散王爷的懒惫,说出的话却如刀锋利刃。

“怎么?怕你走后本王暗中杀了他?你也未免太高看了自己,我要杀他难不成还需要避着你?”

“你乖乖地走,他或许还能保一命。”

“再多说一句,我现在便去砍了他的手脚。”

“还有几日,好好享受你们姑侄最后的温情时光。”

她虽什么都没说,可吉安何等早慧,早已看出端倪。

他搂着她不放,眼泪洒在她衣襟上,“姑姑!姑姑不要走,不要撇下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了!你答应我好不好?你不会扔下我的对不对?”

令仪抚摸着他的头发,心酸难言,他却心生误会,一把推开她,稚嫩脸上露出狰狞神色,“是不是是不是弟弟有消息了?!所以你不管我了,要扔下我一个人走?!我就知道!都是假的、假的!你以前对我好,都是因为朕是皇帝!所以你讨好朕,谄媚朕!现在朕不是了,你也要抛弃朕,任凭那些人加害朕!你该死,你们统统都该死!”

令仪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愣在那里。

这片刻功夫,吉安已经变了神色,再次抱住她大哭起来,“姑姑!姑姑!吉安错了,是吉安错了,我只是太害怕!姑姑,你不要不理我!不要扔下我!”

他哭的这般情真意切,令仪慢慢伸出手,再度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慰起他来。

毕竟只是七八岁的孩童,哭的累了便睡下。

令仪看着他那张肖似先太子的脸良久,竟辨不出心中是悲苦还是茫然。

只觉人这一生万般无奈,没有尽头,不得解脱。

停留了两日后,一行人再度出发,依旧如之前那样白日赶路,夜里在驿站歇脚,只是秦小山再未将她们安排在秦烈隔壁,这一行虽只几十人,却从那日后,再未见过秦烈。

原本该觉得庆幸的事,却因着与吉安的离别一日近一日,令仪不觉轻松。

因着那番指责,吉安这几日虽极力想与往常一般,却多少有些不自在,时时察言观色,生怕她不喜。

他到底只是孩童,如何能做的不露痕迹?

令仪察觉后,心生不耐,却也不好发作。

一路走到此处,此时最为灰心,只觉万般不值得。

可离别在即,不知以后是否还有再见之日,令仪对吉安,依旧还是心疼担忧为多,与他说了许多话,总不过一个意思,无论何种境地,都要努力活下去,只要活着,日后总会有好事发生。

她这样一遍遍地鼓励吉安,也安慰自己,却不想很快便直面死亡。

秦烈再次上路后十分低调,就连去驿站用的也是他人的身份,一行人扮作普通行商。

除了几个心腹,无人知道他已不在大军之中,此时赶路是为了与大军汇和。

不想竟在路上遭遇一场伏杀。

马车停下时,令仪只是心生疑虑,直到外面传来刀刃相击的声音,她掀起一角车帘,只见外面穿着白色丧服的人,与秦烈的亲卫打成一团。

秦烈此行不过五十来人,对方人数少说也有百十,且个个身手不凡,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令仪很快做出决定,扭头对吉安道:“趁此机会,咱们快逃!”

吉安往外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脸色发白,“姑、姑姑,外面刀剑无眼”

令仪道:“他们是冲着秦烈而来,反而不会顾及咱们,此时不走,秦烈输了,咱们一样会被灭口,便是他赢了,难道以后还会放过咱们?”

吉安被她说服,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贼人选的这方地破费心思,两面是山,这里是一片山谷,他们就藏匿在两边山林之中。

山林茂密,只要躲进去,这样苍茫大山,几十人进去也不好寻找。

令仪昔日去涿州时,在山林间赶过月余的路,有一定把握逃出生天,否则只是白白送死。

两人下了车,瞅着间隙便要往山林间逃。

可只走了两步,膝盖忽然一麻,令仪踉跄一步跌坐地上,地上落下一颗石子,她循着方向回头看去,秦烈一脸怒容,站在车后。

她诧异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此时应该自己的马车中,怎会守在自己马车后面?

秦烈手中持剑,面色沉冷。

“是不是只有将你锁起来,你才能安分?!”

他回答时,随手刺中一名刺客胸膛,鲜血喷涌洒到他脸上,形容恐怖。

吉安越发害怕,竟不顾地上的令仪,撒腿便跑!

可他只跑了两步,便被贼人盯上,那人举起大刀便往他头上砍来。

令仪看得目眦欲裂,顾不得腿疼,扑过去将吉安护在身下,紧紧闭上眼。

预期的疼痛没有袭来,只有几滴温热落在她颈间。

她颤巍巍抬首,只见秦烈右臂挡住那人大刀,下一刻长剑换至左手,捅穿了那人胸膛。

见她愣在那里,秦烈喝道:“还不快滚回马车里去!”

令仪这才回神,忙拽着吉安回到马车中。

第49章 内鬼 、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伏击, 以秦烈等人惨胜告终。

贼人全数伏诛,他们这里也死了七八个亲卫,其余更是人人带伤。

唯独令仪与吉安安然无恙, ——只除了她被石子击中膝盖那阵酥麻。

一行人不敢再往前走,在附近村落留宿, 等人接应。

几十两银子便可租下半个村的房子,除了不能动的伤员, 其余人不是收拾屋子,便是在外面布置, 以防贼人再度袭击。

人人尽皆面色凝重,盖因这一行本来十分隐秘,竟遭遇伏击。

且不说何人这般大胆, 敢刺杀当朝端王, 更因为能如此掌握他们行踪,必有内鬼。

秦小山过来,“请”令仪过去照顾受伤的秦烈。

现在这些人里,竟是她最为清白,——若她是内鬼, 那刀决计不会往吉安的身上砍。

秦烈所住的农家小院,被十几个亲卫围着, 不仅提防外人,更提防彼此。

令仪随秦小山走进屋里, 秦烈正在用左手给右臂上药。

尽管有大夫随行,可是外面亲卫受伤那么多,个个比他重,秦烈便让他先去救治伤员,这点伤自己处理。

可那伤口他在左臂外侧, 他看着尚且不便,遑论上药。

令仪走过去,柔声道,“王爷,我来为你上药。”

秦烈抬眸看她,虽面色不善,却依旧放下了手中药瓶。

令仪接过药瓶,翻过他的胳膊,露出伤口。

秦烈他们虽扮作行商,外衫里却穿着轻甲。

尽管如此,他手臂上依旧被刀砍出一道伤口,横亘右臂上,几可见骨,之前虽简单包扎过,此时血流虽缓慢仍不止。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乍然看到这样的红伤,令仪还是不由抽了口气。

秦烈欲抽回手,却被她按住,轻斥:“别乱动!”

他停了动作,看着她眼睫不停颤抖,分明害怕,却又小心翼翼为他清理伤口,之后又拿起药瓶,掀开盖子,均匀地往伤口上倒药粉。

止血的药粉,行军时必备,效果奇佳,用时却也剧痛。

药粉倒入伤口时,他不可自抑地身子一颤,闷哼一声。

她抬起眼看着他,不安地问:“疼吗?”

秦烈瞬间恍惚,多年前她也曾这样为他涂药,这样问他。

疼吗?疼不疼?

自己当时如何回答的?连他也忘了,只记得她口中芳香蜜液,是最好的止痛药。

如今她仍在眼前,长长的睫毛覆着含情的桃花眼,眸子担忧看着他,温柔依旧。

就连樱唇也依然嫣红,一开一合间,透着无穷诱惑。

只要他俯下身,便可大肆品颐。

他别过眼,冷笑:“公主恨不得我死在贼人刀下,好与你那侄儿远走高飞,奈何本王只受皮外伤,未有性命之忧,该当失望才对,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他说完,未听那人辩解,倒是小臂上一针温热,转头一看,只见她红唇微张,眼眸低垂,羽睫湿润,适才正是一滴泪落下。

美人乡,英雄冢,谁能受得了被美人这样心疼?

秦烈胸口又酸又胀,几乎要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为她吻去眼角泪光,这念头只一闪,他便大怒。若不是在涿州时,他曾将伺候过她的宫人叫到跟前,详细询问过她与宋平寇相处时的一言一行,这会儿怕不是也要受她蛊惑!

可惜他早已清楚她的所有伎俩。

可笑那宋平寇便是这样,在她虚伪的柔情与眼泪中,任她拿捏操控。

不仅冒天下大不讳娶她为妻,更为她保下承泰帝母子,最后死在她手里。

他冷笑:“怎么?以为流几滴泪,我便能饶了你们之前意图逃跑?”

令仪意图被他看穿,收起眼泪,认认真真为他上了药粉,又将他的左臂仔仔细细包扎好,安静退至一旁。

那动作,虽不说多么熟稔,却也称不上生疏。

秦烈想起那宫人的话来。

“皇、皇上对我们娘娘十分爱重娘娘虽非皇后,皇上却、却特意将距离太和殿最近的宫殿赏给娘娘,终日赏赐不断。除非皇上实在繁忙不进后宫,否则日日来娘娘宫中,便是娘娘不便侍寝,也要来与娘娘说几句话娘、娘娘对皇上亦是情深义重,昔日在将军府,先皇不回府,多晚她都等着,只要皇上过来,衣食从不假他人之手,都是娘娘亲自张罗”

她自然也为宋平寇包扎过伤口,包扎伤口后,断然不会如现在这般低头不语。

她必定温柔小意,但凡使出三分手段来,宋平寇那蠢货如何抵得住?

定会将她搂在怀里轻怜蜜爱,唇齿相接,耳鬓厮磨,甚至

思及此,秦烈猛地站起身来,满眼戾气,死死盯住令仪不放。

令仪如同被毒蛇盯上,心下生寒,一时间脑中唯余逃走的念头,可惜两腿发软,靠着桌子方得站稳。

“秦小山!”秦烈喝了一声。

秦小山从门口进来,低头恭声道:“王爷。”——将令仪送过来,他便退了出去。

“内鬼可查到了?”

秦小山道:“启禀王爷,内鬼在树上留记号时,被我们当场抓获。他传递过多少消息,与他联系之人,和所得的银两,都已供认不讳。只是是否还有其他内鬼,他也不知晓。”

“把他带过来!”秦烈命令完,看向令仪:“刚好公主在,也可观瞻观瞻,背叛本王的下场。”

内鬼被送来之前,令仪疑惑地问秦小山:“既是你们王爷的亲卫,怎么会出内鬼?”

秦烈行军打仗这么些年,一手选拔的亲卫怎会如此不堪?

秦小山恭声回答:“各家亲卫原本都要花十来年时间培养选拔,之前王爷的亲卫许多都是同他一起长大。只是后来”他顿了顿,有些话本不该说,可他实在想让这位公主知道,横下心道:“后来公主住在黄州,皇后——当时的王妃娘娘想要公主性命,派出的都是秦家精锐死士,王爷派了亲卫过去保护公主,已有不少损失。再后来,王爷去涿州被人千里截杀,九死一生,亲卫几乎伤亡殆尽。现今这些亲卫都是这几年才提拔上来,又要武功高强,又要忠心耿耿,并不是那般容易的事情。尤其王爷此刻本该随大军回京,为了掩人耳目,还有多半亲卫留在军中,这才被人钻了空子。”

他说这些时,一直留心令仪神色,见她从始至终丝毫没有动容,心中暗恼她冷心冷肺,再度开口:“王爷他”

余光看到秦烈从外面回来,忙把剩下的话咽下,与令仪一同到了院里。

内鬼被人绑至院中,见到秦烈忙不迭地磕头求饶,口口声声称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被人蛊惑。

任他如何涕泪横流,秦烈只微微叹息:“本王自问待你不薄。”

那内鬼跪着往他脚边蹭,“王爷!小人只是一时昏了头,我家中老母生了重病,小人走投无路,这才被有心之人诱惑!可小人不识字,除了在这一行路上留下记号,其他再没做过对不起王爷的事!求求你看在小的跟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押送他过来的亲卫怒道:“王爷给的饷银足够丰厚,分明是你烂赌,中了别人圈套。害了这么多一起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到现在竟还想推到自己老母身上,真是死不足惜!”

秦烈抬手制止他的话,对那内鬼温和道:“不想你还是个孝子,本王必不辜负你这份孝心。——我会将你头颅带回去,与你一家团聚,放心,无论是你父母,还是妻儿,一个也不会落下。”

内鬼愣了下,待明白过来,脸上立时没了血色,“王爷!王爷!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家人无关啊王爷!他们对我所作所为,一概不知啊王爷!求您了!求您饶了他们吧,小人自己抵命,饶了他们吧王爷!”

他重重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声音凄厉喊到嘶哑。

许多亲卫都露出不忍之色,秦烈却始终不为所动,反倒对令仪微微一笑,“公主看好了。”

令仪还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已手起刀落砍断那内鬼头颅。

鲜血自断掉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热气扑面而来,溅湿了她的衣衫。

令仪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明明这般惊骇,人却像是定住了一般呆在那里,不错眼地朝那尸首看,脸色越来越白。

本来在她身侧的秦烈忽然转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她抓着他手臂,俯身干呕,却看到那头颅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正好停在她脚边。

令仪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天色已晚,窗外黑漆漆一片。

村舍里,木桌上,油灯晦暗不明。

一人坐在桌边,沉沉隐在黑暗中,见她醒来起身走过来,正是秦烈。

他一伸手,她仿佛闻到了那新鲜的血腥气,下意识地往后躲。

秦烈停下动作,慢慢站起身,因着背光,脸上神色难以分辨。

经过之前那一幕,令仪心中生怯,避着他自床尾处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衣服,已经不是之前那套沾了血的衣衫。

她退到床边几步外,看了下紧闭的门,最后认命地转身,低头做出一副柔顺的姿态。

这就对了,秦烈心想,她就应该怕他。

怕他才会乖巧,怕他才会听话。

若不是之前太过宠溺她,她也不至于犯下那般不可饶恕的大错。

原来她不是一直无动于衷,隔岸观火,原来她还会怕,那他便不再拿她毫无办法。

他就该把那血淋淋的头颅挑到她面前,让她好好看看,背叛他的人该有什么样的下场!

可又为什么,在那时本能地挡住她的视线?

更不该在此时此刻,看到她惊惶的眼和煞白的脸,心中非但不觉痛快,竟觉酸胀与后悔?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村舍中,屋子这样小,两人离得并不远,可沉默像银河一般横亘其中。

咫尺之遥,却触不可及。

其实他们两个原本便不是多话之人,之前独处时说几句,都是秦烈故意逗她。

他少年老成,敏于行而慎于言,从不爱与人打口舌官司。

只偏偏爱逗她,看她强撑着公主的仪态,被他三言两语说的面红耳赤,羞窘难言。

偶尔说恼了,她也只嗔怒地瞪他一眼,毫无气势可言。

像是花狸终于狠下心挠主人一把,奈何爪子上只有厚厚的肉垫,撩的人酥酥软软。

如今,她只剩下熟练地眼红落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他红过脸了。

不只是这次重逢,是他夺走她孩子之时,不,还要更早,从他不肯救她太子哥哥开始,她对他,便已冷了心肠。

是了,她就是这样一副冷血心肠。

这般娇小的身躯,竟藏着这样大的气性。

难不成他就没自己的气性?!

秦烈愤恨地想,便是在民间女子,私逃再嫁也难逃浸猪笼的惩罚,何况是他这样的身份地位?!

前朝皇帝指婚给他的永嘉公主,转眼成了宋平寇的夫人。

还那般昭告天下,谁人不在看他笑话?!

他这般战功赫赫,敌手无不胆寒,只有她是唯一污点。

哪次两军叫阵时,不被对方拿来取笑奚落?

更不提民间百姓的诸多流言编排,根本不堪入耳!

她犯下如此大错,重逢以来,仍旧不思悔过,可见天性如此,难以更改。

可他难道今时今日才知道她是怎样的心性?

不,他一早便有所察觉,却自大地以为她一直在自己手掌之中,未曾放在心上罢了。

此时此刻,她就在自己眼前,天下尽归他们秦家所有。

她便是再逃,也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可依靠,只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为何握手时松开,掌心空空如也?连胸口也像破了大洞,唯余风声呼啸?

第50章 慧娘 。

他还未来得及思量, 秦小山听到里面动静,过来禀报,“王爷, 公主,现下可要用膳?”

早已过了用膳的时辰, 只是适才公主昏迷,一直没有呈上。

秦烈“唔”了一声, 秦小山退下,很快便有两个军士端来托盘, 将上面犹在散着热气的饭菜端上。这里是偏僻山村,吃的也将就,不过是几道山间野菜和炒鸡蛋, 唯一荤菜是军士在山间打的鸽子, 煮的鸽子汤。

令仪一见到那鸽子汤里一块一块的肉,立时变了脸色,想起下午那颗头颅扭过头去。

秦烈蹙眉,秦小山知机,让人将鸽子汤撤下。

待那两位军士离开后, 秦小山方拿出银针一一试毒。

见他如此谨慎小心,令仪稍加思忖, 低声问秦烈:“要杀你的人,是不是太子?”

秦小山闻言, 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烈并不回答,只平平道:“敢说这样的话,你好大的胆子。”

他语气并不严厉,令仪道:“我思来想去,除了太子, 无人再有这样的胆量和手段。”

虽然秦烈连年征战树敌甚多,可那些人不是早已黄土一抔,便是已归顺大宪,万不敢也没必要行这样的事。

便是他们敢,败军如丧家之犬,如何能得知秦烈这样隐秘的行程?

能做到收买内鬼的,满天下唯有皇上与太子,可皇上要杀秦烈,何须这样的手段?

秦烈凝眸看她:“公主不妨说说,太子为何要杀我?”

令仪一字一字道:“功高盖主,储君之争。”

秦烈半笑不笑:“公主以为,我会与二哥争太子之位?”

令仪轻叹:“大位之争,从来不在你想不想,而在你能不能。”

古往今来,文武双全的宗室未必有篡位之心,权倾朝野的大臣也未必有不臣之念。

可一旦他们有可能威胁天子,不反也是反,不争也是争。

否则,昔日她父皇为何对宗室如此严苛?

七皇子更是几乎将宗室子弟屠戮殆尽。

秦烈面色转为沉冷,不发一言。

令仪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如今天下尚未安定,太子便已容不下你,他敢在路上截杀,那京中、焕儿是否也已”

自来大位之争,必要斩草除根,若非如此,谁人要杀秦烈又关她何事。

一想到焕儿可能有危险,她怎能不忧心如焚,坐立难安?

秦烈默了半晌,方道:“不是二哥,是二嫂。”

他自嘲一笑:“她行此事必然瞒着二哥,找的是江湖死士,我死了当然最好,便是不死也不过抛洒些银两罢了。我死了,才到斩草除根那一步,只要我还未死,她便不敢对其他人动手。”

他似乎极为疲累,连语气中也透着萧索。

自古天家无情,可秦家入主皇城也不过三四年,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令仪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想去安慰什么。

他也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萧索之意只在他身上停留刹那,很快又是一副冷峻睥睨的凌人之态……

夜里,令仪在秦烈处守夜。

他躺在床上,她则睡在窗边一个小塌上。

周遭院子都被清空,四周极为静谧,除却油灯照耀那点地方,屋内一片漆黑。

在这般寂静中,屋子又这般小,人的耳力格外灵敏,秦烈的每一次咳嗽似乎都在她耳畔炸响。

令仪听得连自己喉咙也痒起来,只强力忍着,连翻身也不敢,只等他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呼吸终于平稳,令仪终得闭上眼睛,她今日也极为疲累,可还没等她睡沉,耳边便传来了粗喘声,像风箱一样哧哧作响。她拉起被子盖住脑袋,不愿再听,却挡不住他的低呼。

不同于在驿站时听得模糊,共处一室,她清晰地听到他来来回回梦呓着“不要”,声音沉痛而急切,似乎饱含无数惶恐和伤心。

之后便是低低的呻吟与粗喘,床上不断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久久不曾消停。

如秦烈这样的人,竟也会有梦魇,重逢之前令仪实在想象不能。

可如今只他们两人在这里,他这般模样,她也睡不了。

且不同于在外面的驿站,这样的漆黑寂静,只她们两人在房中。

秦烈如同中了邪一般,似笑似哭,再加上之前刚见过他杀人,令仪不由心生惧意。

她睁着眼睛,胳膊上升起细小的疙瘩,随着他含糊的梦呓愈发恐惧。

如此许久,她无奈起身,端起油灯,来到秦烈床边。

只见他不知梦到了什么,紧闭双眼,眉头蹙着,额上满是汗水,极为痛苦地辗转,却又醒不过来。

令仪叹一口气,硬着头皮轻声唤他:“王爷,王爷,您醒一醒。”

见他没有反应,又唤:“秦烈将军?”

他蓦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她。

他眼中恨意如此明显,浑身杀意更是如有实质一般。

令仪心下一凛,他刚从噩梦中惊醒,显然并不清醒。

她下意识往后退,他却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胸前,目光愈发阴鸷。

一时间,令仪汗毛直立,只觉他下一刻便要取她性命。

可面对不甚清醒的秦烈,她根本无计可施。

——他本来就恨她,杀了她也是寻常。

在她无尽的惊恐中,他却倏尔变了神色,眼中浮现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此情此景,这种神情出现在他脸上,诡异至极。

令仪原本要说的话被堵在喉咙,只戒备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背贴着她脸颊慢慢摩挲,动作那样轻缓依恋,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易碎的无价之宝。

他如此古怪,令仪提着一颗心动也不敢动,直到他混沌着开口唤她:“慧娘”

令仪这才松了口气,猜测他是梦到了慧娘的死才起的梦魇,转而想起自己是罪魁祸首的妹妹,在这当下愈发不敢让他醒来,只能小心翼翼顺着他答了声:“夫君”

他怔了下,令仪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难不成慧娘并不这般称呼他?

还好他很快便缓和了神色,又开口:“我难受”

令仪骑虎难下,勉力温柔询问:“夫君哪里不舒服?”

“这里”秦烈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声音孩子般低微而软弱,“疼真的太疼了”

他眼底似有泪光闪烁,“比死了还难受,你怎能这般狠心?”

想想慧娘与他成亲不过几年,年纪尚轻便天人永隔,怎不算狠心?

令仪思忖片刻,也不知如何开导,只得轻声安抚:“夫君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他不信:“可我一睡着,你就会走。”说着又生起气来,连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走?!”

令仪连忙哄他:“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这样沉冷的审视目光,仿佛他还是清醒的一般。

令仪心虚地试探:“王爷?”

他愣了下,眼神再度转为茫然:“慧娘,你在说什么?什么王爷?”

令仪放下心来,继续耐心哄他:“没什么,夫君,你快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你明天醒来,一眼就能看到我。”

他犹在怀疑:“真的不走?以后都陪着我,哪儿也不去?”

“我不走,哪也不去,一直一直陪着你。”令仪握紧他的手。

“当真?”

“当真。”

秦烈终于满意,与她十指交握,终于再度睡去。

待他睡着,令仪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死死抓着不放,生怕将他吵醒,令仪只得坐在床侧。

她从未想过,秦烈与发妻竟是这般相处,更惊讶于他适才眼底的泪光。

想来只有少年夫妻,结发之情,才会有这般情深义重两不疑猜。

待字深宫时,她也曾有过一心人不相离的期冀。

她原以为会是谢玉,就算不是他,也总会有这样一个人。

那时天真,她以为自己身后毕竟有太子哥哥,一定会给自己择一良人。

公主与驸马,他们势必是彼此的唯一,她会用心经营,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哪怕之后朝局纷乱,世事倾覆,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便是颠簸流离,心中也有依靠。

可惜她嫁的人是秦烈,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她岂会感觉不到?

她这一生,已经错过了那样的感情,以后也再不需要……

令仪趴在床边睡下,其间秦烈又惊醒过三四次,每次都要用充满血丝的眼看到她,听她柔声哄他,整个人才会慢慢镇静下来,只将手握得更紧些,又再睡去。

令仪睡得腰酸腿疼,一早醒来时秦烈仍闭着眼,忙小心翼翼抽出手来。

只见上面一圈青紫指痕,可见秦烈昨夜用了多大力气。

如是几日,令仪的手上落下不少指痕。

她白日里留心观察,发现秦烈对自己夜里的行为一无所察,对她又恢复了之前的视若无睹。

如是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只除了每日夜里手被握得生疼。

在这里不过住了几日,秦烈恢复力惊人,伤势一日比一日好,他的左手本就能写字练武,只是初时几日需要人换药,做些其他一只手不方便的事情罢了。

如今药只需两日换一次,其余事情他也能自理,令仪去找秦小山请辞,要回吉安院里。

秦小山自然不会答应:“王爷还未痊愈,公主何必如此心急?”

令仪道:“我在这里也无甚用处,吉安那边我始终放心不下。”

秦小山恭敬却不顺从:“小公子那边,小人安排的十分妥当,公主安心在这里照顾王爷便是。”

令仪不解:“秦总管为何非要留我在这里,难道看不出你们王爷并不想见到我?”

虽则秦烈对她视若无睹,她也努力让人注意不到,可村舍就这么大,当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她抬眼时,不经意对上他的视线,他不是蹙眉便是冷哼,十足十的嫌弃。她当真不明白,还留她在这里作甚。

秦小山斟酌道:“王爷他只是伤病未愈,公主还请留下,您在这里,王爷夜里方能好眠。”

对他所言,令仪不以为然。秦烈夜里总有梦魇,便是握着她的手,也依旧会醒来,实在称不得好眠。可仔细想想,总归比之前好上些许,近来白日脸色也少了些病容。

令仪道:“要想你们王爷好眠,其实不难,或是你们王爷未受伤时,夜里无人近身守夜,所以才未察觉他之所以梦魇,是思念先王妃所致。因此只要有人在他梦魇时扮作先王妃即可,不需我在这里,换其他人也是一样。”

秦小山似是被她的话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方道:“这里都是受伤的军士,只公主一个女子,只怕这事还要劳烦公主。”

令仪想到秦烈握着一个军士的手含情脉脉地唤“慧娘”,确实有些难以形容,眼下秦小山必然不会同意,只得道:“既如此,我便留下,吉安那边,还需劳烦秦总管挂心。”

秦小山恭声应下。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一阵马蹄声。

令仪不由心生警惕,担心来的是贼人,秦小山侧耳听了听,神色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

——来的人是秦烈的副将,一下马便跪下请罪,称自己来迟。

秦烈让他进屋来,副将说起秦烈走后军中事务。

不同于之前在黄州,这次副将说的那些人名,许多令仪不仅知道,甚至还见过。

尤其是宋老将军那几位义兄,之前他们被秦烈大败后溃逃,秦烈本想一鼓作气歼之,奈何当时倭寇来犯事态紧急,便将他们放置一边。原以为他们不过败军之将,不足为惧,不想他们竟与耿庆纠结在一处,转而占据了蜀州。

蜀州物资丰饶,可自给自足,却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耿庆又是蜀州旧将,在他经营之下,拖得久了必成心腹大患。

秦烈离军之前便给皇上上了一封奏折,请命征讨蜀州。

副将带来了消息,皇上连发三道圣旨,命端王即刻回京,不得耽误。

秦烈握着明黄圣旨,坐在那里,不动亦不言。

令仪在旁冷眼看着,所谓鸟尽弓藏,如今狡兔尚未死,皇帝竟已不再信任自己的儿子。

秦烈此人,似乎天生便高高在上,那些萧索失意在他身上从不多做停留。

亦或是轻易不肯给外人看,很快他便恢复过来,问副将:“皇上可提到宋老将军如何安置?”

令仪不由侧了耳朵听,宋老将军曾经很喜欢她这个“弃暗投明”的公主,却从不喜欢她这个儿媳,只是后来她生下麟儿,方才勉强接纳她,——接纳她做为一个嫔妾留在东宫。

因着宋平寇,她对他心中有愧,怎会不留意?

秦烈看到她凝神倾听,脸色立时阴沉。

副将不擅看人脸色,一本正经回答道:“皇上命咱们带宋老将军回京安养晚年。”

听到这般安置,令仪稍稍松了口气。

宋老将军毕竟和大宪争过江山,她真怕皇帝的安置之法,是让宋老将军无声无息地死去。

想来此举,是皇帝此举是为了彰显恩德,以示心胸宽广。

实则还是对宋家不放心。

宋家虽只余老将军一人,如今又缠绵病榻起不得身,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皇上自冀州起兵,自然不会再允许有人如他一般,以州为家收拢人心拥兵自立。

宋老将军在涿州便是只剩一口气,也是一面旗帜,民心所向,几年后,又是一只宋家军。

他进了京城,涿州常达与赵鹏瑞争权夺利之下,宋家军很快便会土崩瓦解。

她心中轻叹,昔日四位镇守边关的老将军,宋老将军盛气狂傲,梁老将军逢迎机变,还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唯有当年的定北王有礼贤下士心胸宽广的好名声。

可一旦坐上皇位,不过短短几年,已是另一番模样。

副将又道:“和宋老将军一起进京的,还有谢玉。——当年他从京中逃往涿州时,竟带走了传国玉玺,他一早派人放出消息,要将玉玺献给皇上,皇上龙颜大悦,要他亲自进京。”

令仪本来在一旁沏茶,闻言一时失神,几滴热水落在手上,痛得她一激灵,茶壶落下便要往她脚上浇。

她手上不过溅上一些,只有些红肿,可这一壶水若是浇下,她这脚势必烫伤。

可她实在四肢不勤,只顾眼睁睁看着,根本想不起躲闪。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过来将那茶壶击飞,免了她被烫伤之苦。

茶壶落在地上,因着村舍屋内都是土地,倒是没有摔碎,壶盖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停下。

令仪此时才心有余悸地看向救她的那只手,那手背上已被烫出了燎泡,再往上,胳膊上的白布已经浸出了血迹。

她抬眸,对上秦烈那双不辨喜怒的眼,“王爷,您的手还有胳膊上伤口只怕裂开了,请容我为你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