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狩猎 。
翌日, 令仪起得晚,用过午膳后方回去重华宫。
秦茵荣早在宫外等着,一见她来便迎了上去, 直言自己要去办西城的女学。
令仪本意是想那位女诸葛负责筹办,“可你不过每月能与我一同出宫一次, 又如何筹办?更何况你从未主过事,只怕思虑不够周全。”
秦茵荣傲然道:“那有什么?不会便去学, 夫子她只打过仗也未办过女学,不也是和我一样从头学起。何况她毕竟是一介平民, 我是公主,行事自然更方便!我还有一众贵女好友,她们的长辈兄弟, 都在六部和各衙门中任职, 只需她们回去一问,大致的章程便出来了。我还有几位平民朋友,没人比我更清楚她们想学什么,又需要什么。娘娘若不放心,我可在此立下军令状, 只需将这事交给我,办不好, 我提头来见!”
她言语虽然稚气,可那副倨傲神色, 与秦烈偶尔流露的简直一模一样。
相比起太子和恭王,这个女儿倒是性情最像秦烈的那个,纵然之前被娇惯的不成样子,骨子里的要强却不会变。
令仪道:“既如此,我便信一回你, 只是还需你们夫子从旁照看。”
秦茵荣忙应了下来。
令仪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位公主当真胆大妄为,竟日常装扮成小太监出宫。
且她对女学极为上心,连秦烈登基后首次皇家狩猎都称病缺席。
十月里,可谓好事连连,恭王妃与太子嫔先后有孕,今年又是难得的好年景,秦烈自登基以来极为勤勉,可谓夙兴夜寐,又要求甚严,众位大臣谁不战战兢兢?这次出来狩猎,不仅他能活动活动筋骨,也让内阁等一众朝臣松一口气,可谓君臣俱欢。
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皇家猎场,提前过来的宫人已经搭好了帐篷,这一行人,从皇亲贵胄到权贵大臣,除去当差的侍卫宫人,也有两百人之众。
太子,恭王与瑞王尽数到场,个个脸上都流露出兴奋之色。
有人过来只为了放松玩乐,却也有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武将无不是抱着好好展示一番获得皇上看重的念头。
是以,除了陪皇上狩猎外,那些比试一场又一场,白日里几乎不曾停歇。
令仪喜欢骑马打猎,却不想在这么多人前献丑,加上十六公主带了麟儿过来,便终日在帐篷中与麟儿玩耍,轻易不肯出去。她曾经害怕,这几年的颠沛流离,会扭曲了麟儿的性情,就像吉安一样。还好他年纪尚小,那些事情早就记不得,如今他只知道自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幸得父亲老友谢玉收养,谢家人待他很好,尤其是谢夫人,对他与亲儿子不差毫厘,几个兄弟姐妹对他也颇为疼爱,还有一位住在皇宫中的姨母,每次见他都要亲他抱他,还要赏他许多东西。
就像这几日皇家狩猎,父亲不过四品,依着规矩并不能带家眷过来。
却因着姨母想见他,母亲便将他带来,一到白日便来到姨母帐中。
姨母住的帐篷宽敞又华丽,有吃不完的好东西,和新奇罕见的小玩意,姨母对他更是极为温柔。他玩的快乐不知老鼠,只是每每听到外面有喝彩和欢呼声,他想要出去看看时,母亲却总会看向姨母,姨母会朝她微微摇头。
在他再度专心玩耍时,令仪看着麟儿,——如今的宋林,对十六公主道:“姐姐将他照看的极好,不过平日倒无需太过费心,我只求他正直良善,一生平安即可。除此之外,他喜欢什么便做些什么,总归有你我在,不需他辛苦营生,——只一点,不许他习武。”
宋林身上流着宋家的血,天生力气便大过同龄人许多,是难得一见练武的身骨。只是秦烈虽容他活着,他无论如何武艺高强,也注定不能从戎,怕会招来秦烈的忌讳,不如从现在便绝了他这条路。
十六公主道:“我与谢玉皆是如此打算,只是家里那人我虽尽力避着她,她却总想接近林儿,上次被我发现时,她正要教他宋家的枪法。”
令仪道:“她毕竟是林儿的亲姑姑,林儿又是宋家唯一血脉,她若只想亲近,便随她去。若她有别的心思,想与林儿说些不该说的话,我是绝容不得她的。听闻自南朝投降,她便一直愤愤不平,郁郁寡欢。这样的人,我将她送到庵堂,想必谢玉也不会阻拦。”
十六公主想起了初见时,宋家小姐那张英气勃发的脸。
曾经谢玉娶平妻时,她终日以泪洗面,她怨谢玉,更恨宋家二小姐,若不是为了女儿,怕是早用一根绳了此残生。
可到底她活下来了,还见到了十五姐姐和十七妹妹。
看到她们如何活着,她轻易便发觉了自己的软弱与不堪。
她没有十五姐姐的医术,也没有十七妹妹的韧性,可她是一个母亲,最起码她能不再自怨自艾,努力振作起来将自己的孩子好好抚养长大,将他们养成像两个姨母那样的人。
如今又有了宋林,十七妹妹的孩子,她只会更加倍用心。
为此,她便能眼睁睁看着宋家小姐被送到庵堂?
这个她曾经深恶痛绝之人?
她沉默,是因为她做不到。
错的从来不是宋小姐,哪怕她真心地喜欢谢玉,曾与自己用尽手段争宠。
可难道她不喜欢谢玉,便能不嫁?
十六公主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瞒你,她确实一直不死心,一心想恢复宋家荣耀,还做着自己是公主的春秋大梦。可是她这几年始终郁郁,身子早坏了,只怕撑不了太长时间。便让她留在谢家吧,起码还有我照看着,至于林儿,她不会有任何机会,你尽管放心。”
令仪握住她的手,笑道:“姐姐,这么多年,许多人死了,许多事变了,你却依然心软良善,每每看到你,我便觉得欣慰。”
十六公主反握住她的手,眼眶湿润,“可我时时会恨自己太过无能,帮不了你。甚至连你受的许多苦,我也是许久以后才知道。”
令仪道:“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的便是。”
十六公主用力点头,“咱们以后都要好好的。”
纵然许多比试可以不看,可是狩猎大赛,令仪是缺席不得的。
这是皇家每年狩猎的传统,秦烈登基以来首次来皇家猎场,拿出的奖赏更是非比寻常。
是陪他十几年东征西战的一把长刀,名为炎月。
当年他就是凭这一把刀一路自冀州杀进京城,这么多年来,几经修补,却从未弃用,可见对其的爱重。
这里许多官员都是跟着秦烈东征西战的将领,一见到炎月,不少人竟不自觉地热泪盈眶。
秦灿更是灼灼盯着炎月,眼底势在必得。
太子年少时尚有些基础,近几年忙于政务,早就疏忽了骑射功夫。原本他并没有去争夺第一的想法,可一见到炎月,又看到秦灿的目光,脸色立时阴沉下来。
令仪看向焕儿,参加比赛的人中,他年纪最小,却也器宇轩昂坐在马上。
众武将岂敢与皇子争锋?最后的结果出来恭王第一,太子第二,给足了皇子面子,之下才是他们之间的争夺。——倒不是他们看不起皇贵妃的儿子,只是瑞王爷实在不太行,只打了两只大雁,让人让也不知道怎么让。只能安慰自己,瑞王爷年纪尚小,不过来玩耍一番,这才一个个超了他去。
永嘉微笑着看秦烈将炎月赏给恭王,又对其他人勉励一番。
回到帐篷,她便着人将焕儿召来。
焕儿如今已过十岁,虽还未长成,也看得出身姿像秦烈,高大挺拔。
只是面容像她更多些,尤其是眼睛,敛神看一个人稍久些便显得深情。
依着宫中规矩,八岁的皇子便该移居皇子所,而像他这般早早封王的,更可以在宫外开衙建府。只是自神武门事变后,太皇太后便关闭宫门,她不发话,无人敢提,焕儿便一直居住在慈宁宫中。
太皇太后并未禁他的足,他照常可以去上书房读书,去校场学武,向皇贵妃请安,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留在慈宁宫中。
焕儿简单见过礼后便坐在榻上,拿过宋林手中的九连环。
适才林儿半天解不开的九连环,到了他手中不过三两下便被一个个拆开,放在榻上。
林儿两眼放光,嘴巴张开许久才发出声音:“表哥厉害!真厉害!”
焕儿道:“是你太笨!这玩意儿我五岁便会解了!”
林儿立刻凑上来,小短手抓住焕儿“教我!教我!”
焕儿嫌弃地把他推开:“你太傻了,教不会!”
虽说推了人,却没用多少力气。
林儿很快又缠上来,动手又动脚,不依又不饶。焕儿无法只得教他,可林儿学了几次也学不会,焕儿很快耐心全无,躲到令仪身后,“母妃救我,我实在教不了草包!”
林儿包着两眼泪委委屈屈:“姨母娘娘,我不是草包!”
焕儿冲他做鬼脸:“爱哭包!告状精!告状也没用,我才不要教你!”
林儿于是看向令仪,“姨母娘娘,你教我!”
令仪尴尬地轻咳一声,她倒是想教,奈何她也不会。
十六公主在旁笑吟吟看了一会儿,知道令仪有话对焕儿说,出来解围带宋林去到外面。
令仪示意伺候的宫人出去后,才沉下脸看向焕儿:“听闻今日狩猎大会,你在后山睡了一觉?”
焕儿笑嘻嘻道:“天高气爽,不自觉便睡了一觉,倒是酣畅。母妃为何脸色这般难看,难道想让儿臣与太子和恭王争那劳什子第一?”
令仪道:“我并未如是想,却也见不得你如此。你近日功课做的一塌糊涂也便罢了,若当真不爱读书习武,我并不强求,可你不该终日与一群太监宫女聚众赌博,甚至通宵达旦,虚度大好光阴!”
“可母妃想要我如何呢?”焕儿依旧在笑,只是笑容隐隐讽刺:“以前曾祖母与我说,纵然出身天家也要勤奋向学,最开始那几年,天不明她便陪我背书练功,夜深了她还陪我读书习字。可如今,——那些太监宫女便是她找来的。我这样,太皇太后高兴,父皇安心,那点被虚度的光阴又算得了什么?”
令仪怔住,许久都没说话。
一直以来,她都不够聪明,只是尽力在有限辗转腾挪的分寸内,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让自己在意的人过得好一些。
可她刚刚交代过十六公主,不许林儿习武,此时轻易便明白了太皇太后的企图。
当年,她让焕儿刻苦上进,是因为知道他是不得宠的孩子,注定没什么可依仗,万事只能靠自己。而如今,太皇太后怕的是焕儿的生母,是她这样一个独得盛宠的皇贵妃,只怕会动摇太子的地位,这才一心要将焕儿养废。而秦烈,怕不是也在冷眼旁观,甚至坐享其成。
她俯身将焕儿抱在怀中,强忍哽咽道:“是我对不起你。”
焕儿收起笑容,反手抱住她,“母妃,错的从来不是你”
他话未说完,帘子撩动,秦烈走了进来,见到他们这种情形,浓眉立时蹙起。
焕儿未等他说话,便跪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这几年因着有令仪,他已不再像以前那般惧怕秦烈,只是显然依然没有与令仪之间的亲昵,唯有十足的恭敬。
秦烈扫了眼令仪发红的眼睛,看向焕儿,“又闯了什么祸,惹得你母妃这般难过?”
焕儿道:“怪儿臣武艺不精,狩猎大会上收获寥寥,丢了母妃的脸。”
秦烈道:“何止武艺不精?简直丢人现眼!不必在这里杵着,去外面多练练骑射,也就你姐姐不在,否则怕是连她你也比不过!”
焕儿应声退下。
秦烈拥着令仪在榻上坐下,笑道:“你又何必为这等小事忧心,纵然他什么都不会,我也会将他安排的妥妥帖帖,这一生富贵无忧。”
他所谓的安排,是在他死后,而那时她也注定不会活着,又怎能验证虚实?
许多事因着无能为力,她不愿去想,可难道愚公不抬头,王屋山便会消失不成?
秦烈见她依然愀然不乐,哄道:“知道你这几日在帐篷中闷的难受,我今日特地提前回来,就是为了带你出去骑马散心。”
令仪扭过头:“我不去。”
秦烈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说话间已经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来,径直走到帐篷外,将人抱到马上。
令仪已经许久未曾这样羞窘过,虽则外面只有几个当值的宫人,可秦烈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多少人眼睛盯着,想必不出一个时辰,这么没体统的事儿便会传遍整个猎场。
她越是挣扎,越是增加旁人的谈资。
是以,她坐在马上,只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我不要与你共骑,你再让人牵一匹马来。”
对此,秦烈只是微微一笑便纵身坐在她身后,一踢马腹立时便疾驰起来。
秦烈早已做好安排,他们到的地方其他人不敢近前,手把手教着,如是令仪终于猎到一只山鸡。
此时天色已然不早,这里距离帐篷并不近,秦烈却依旧带她往山林里走。
令仪提醒:“别走的太远,天快暗了。”
秦烈道:“暗了才好。”
令仪自小生活在京城,除了赶路几乎没见过山林,连绵的山在她眼中大同小异。
因此一直到最后他牵着她的手来到熟悉的山洞前,她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那时你就居心不良包藏祸心!”她后知后觉地谴责。
秦烈只是笑:“公主言重了,臣这叫因势利导深谋远虑。”
比起上次过来,他为了逼真只吃清水熬干粮,这次里面已经备好了饭菜,桌边还摆着一壶清酒,除了这些,其余都是上次他们过来时的模样,连被褥都几乎一模一样。
秦烈摆出姿势,“公主请。”
令仪此时也有些饿了,桌上摆的都是她素日爱吃的,便不客气坐下吃了起来。
她口味偏甜,又不爱荤腥,与秦烈可谓南辕北辙。
可秦烈并不计较,与她一同用膳后,将她剩下的几乎一扫而光,又拉着她上山赏月。
猎场的山没有什么名气,又比较低矮,实在没有什么景致。
山上铺好了毯子,他拉着她坐在毯子上,一本正经看了许久的月亮。
最后叹气道:“这里的月光,比起冀州的差太多。尤其是关外,草原上的月亮似乎格外的亮,有时候大的瘆人,夜里行军时,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撞进去,被收了神魂。”
令仪道:“原来皇上也会怕。”
“怎么不会?”秦烈道:“从小到大,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小时候闯祸怕被人发现,怕爹罚我的时候祖母不知道,怕大哥二哥觉得我废物不肯带我一起玩,怕二哥再站不起来,怕冀州军从此没落,怕自己担不起冀州军令所有人失望,怕朱砂御笔一落留下什么不好弥补的纰漏留给后世子孙”他揽过她,在她耳边落下一吻,“怕公主还要离开我,头也不回。”
令仪知道他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问道:“皇上到底想说什么?”
秦烈顿了顿,道:“这几日太上皇恐会生事,明日我便派人送你离开。”
第82章 谢玉 。
令仪诧异:“既然你一早便知道, 为何不及早制止,竟至如今连你也没有十足把握?”
按着秦烈的性子,若非太过危险, 怎会主动放她离开他的身边?
秦烈一直在故意放太上皇暗中串联大臣,可即便那些老部下许多也不愿再跟随太上皇。直到田税新法一出, 触及太多人利益,太上皇游说的人才会越来越多。若为稳妥, 当可徐徐图之,可他向来雷霆手段, 只想趁机将那些人引出来一举歼灭,便不得不冒险。
他道:“若不露破绽,怎能引得他们出手?你在这里便是众矢之的, 他们定会试图用你来威胁我, 反倒增添凶险。”
令仪想了想,道:“你派人将焕儿、林儿还有十六姐姐送走,我在这里陪你。”
秦烈笑道:“怎么?公主这般担忧我,愿意与我同生共死?”
令仪道:“你若输了,自会有人取我性命, 我又何苦来回奔波?”
秦烈道:“未免我分心,公主还是先行离开为好。”亲了亲她额头, “放心,我不会输, 只是焕儿得留下。不只是他,太子,恭王都不能走,——若有一位日日人前活动的皇子忽然不见,定会引起他人疑心。”
虽有不安, 可事关重大,令仪也只能接受,说到底她还是相信秦烈绝不会输,谆谆嘱咐道:“那你务必要好好照看焕儿也要好好照看自己。”
秦烈心中发软,温声道:“别怕,过几日便接你回来。”
回到山洞时,桌子已经不见,恢复了几年前他们过来时的模样。
只是多了烧好的开水,秦烈兑成温水供两人洗漱,此时已经月上中天,令仪觉得困倦,自顾自睡下。这次不必她招呼,他便钻了进来,不仅如此,还往她身上贴,将她闹醒了,暗沉着眼眸问:“微臣能否亲一亲公主?”
这话颇为熟悉,令仪昏沉着脑子想了想,才回忆起这是当日在山洞他欲行不轨时的话。
如今一个字不差地照搬过来,这时的她再不会被他愚弄,冷声道:“不能。”
大敌当前,他竟还有这般心思!
她给出了不同回答,他也给予不同反应。
“那就别怪臣以下犯上了。”他扣着她的腰,躬身捕捉她的红唇。
令仪知道他特意带她来,定是为了重温旧梦,是以初时不过稍微抵抗一下,直到他的手钻进衣襟下面作乱,她一把按住,“不是只有”
她面色涨红,实在说不下去。
“只有什么?亲亲?”他笑:“公主当真不知道,那日臣忍得有多辛苦?”
令仪忙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这里当真不行,山洞没门,外面又都是侍卫”
这与幕天席地有什么区别?
她越是紧张不安,秦烈兴致越高,将人压在身下,含着她的耳垂道:“既如此,公主待会儿切记小声些。”
翌日令仪醒来时,秦烈已然不在,唯有贴身宫女在一旁等候。
待她梳妆打扮出了山洞来到山下,并未看见他人。
“十六姐姐和孩子呢?”她问秦风。
秦风如今是羽林军的副统领,闻言回道:“回禀娘娘,谢大人与宋公子走另一条路,与咱们并不同行。”
“不同道?去的可是同一个地方?”令仪接着问。
秦风道:“虽非同一处,也是极为稳妥安全之地。”
令仪嘴角压下,——无论她表现的如何柔顺,甚至情意绵绵,秦烈对她的提防依旧从未放松。
她不动声色上了马车,走了不到半日,忽然马车停下,只听外面动静异常,之后一人撩起车帘,却是谢玉。
谢玉身后,林儿被人抱着,他与秦风等人一样,都在沉睡。
谢玉将林儿抱到车上,自己坐在马车前,作势要赶车。
令仪笑问:“姐夫这是作何?难不成要与我私奔?”
谢玉不理会她的嘲讽,只道:“我来,只为了还你自由。焕儿陷于猎场,我无能为力,你可带林儿离开。我会为你们寻一处世外桃花源,再不会有这些纷纷扰扰。”
令仪问:“你这般放我们走,你自己与十六姐姐怎么办?”
谢玉道:“三娘在前面等你,我已布置好一切,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乱军身上。”
令仪道:“我相信你会布置的很好,可你却忘了问我,要不要走。”
谢玉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令仪抬首望了望天,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一行大雁正在南飞。
它们长着翅膀,翱翔天际,也得遵循季节更替,年年远离故土。
人吃五谷杂粮,两脚沾地,更何谈自由?
谢玉再度开口时,语气冷肃,“令仪,你留在他身边究竟所图为何?”
令仪笑问:“除了皇后之位,我已经做到了女子的极致,我这般痛快恣意,除了现世安稳,还能图什么?图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谢玉情窦初开那些年,日复一日地,将她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看着,听着,想着,念着,猜测着,揣度着。是以,她说的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直言:“我不信你会忘了先太子之仇。”
历经两朝,可对他们而言,先太子唯有那一个,令仪脸上笑容转淡,“那你呢?太子哥哥视你若知己,与你情同兄弟,你不是也忘了?”
谢玉脸上露出痛苦神色,解释道:“你与我不同,我身上有祖父的遗愿,匡扶社稷,光耀谢家。如今这些,唯有秦烈能够做到。”
令仪道:“你有你的路,可难道我便没有我的?莫非如今我在你眼中依然只是秦烈的禁脔?”
“令仪,你与我不同。”谢玉叹道:“最起码,我对他没有恨,——我不忍心看你这般煎熬。”
令仪也幽幽叹了口气,“谢玉哥哥,事到如今,谈爱与恨对我来说都太过奢侈,我已经无力再挣扎,不想再辛苦,只想轻松过完这一生,你若还记挂着昔年情意,又为何用先太子逼我?”
谢玉沉默,许久之后道:“你说的这些话我依旧不相信,可我却无比希望这是真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轻松过完这一生,否则当年指婚时那一念之差,便会成为我一生无法补偿的罪过。这一路行来,我几乎已经忘了昔日自己的模样,可只一点不会变,无论你做什么,我总会站在你这边。昔年宫中如此,涿州时如此,如今以后依然如此。”。
这一场动乱,比预计的持续更久。
太上皇的老部下,几个皇子的外家,前太子的余党,不满秦烈新政的贵胄,不受重用的前朝老臣,还有些意图浑水摸鱼之人,纠结起来,不仅在猎场起兵要杀秦烈,甚至一度占据了皇宫。
据闻那几日的京城,连下水渠道流进河中的水都是红色的。
秦烈派人接令仪回来已经是半个月后,南城那些达官贵人聚集居住的街道,曾经住满了当朝新贵,如今又已空了许多,不过很快,又会被新的上位者填满,如同日升月落那般寻常又永恒,一刻不曾停歇。令仪心中叹息一声,放下了车帘。
她没有回重华宫,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秦烈正坐在御案后看奏章。
远远一看,令仪几乎不敢认,不是他变了模样,而是他身上的煞气与戾气那般重,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面容。
直到他抬起头来,隐隐发赤的眼睛再看见她的一刹那,瞬间染上柔情,脸上也浮起笑意,起身迎上来,“本该亲自去接你,奈何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
他杀戮太过,早朝上少了近一半人,自然诸事繁冗。
令仪任由他牵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还未说话,他忽然将她压在榻上,狠狠亲了下来。
他的动作急切地近乎莽撞,力道极大,弄得她隐隐生疼。她没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他,抱着他,任由他动作。许久后,他终于平息下来,她身上已痕迹遍布,他又是后悔又是心疼,抱着她连连赔罪。
她没说原谅不原谅,只温柔询问:“皇上可好些了?”
他抚着她光洁后背,眼睛看向虚空,“他奢侈好色,我再不喜也纵着他。为他修建高阁,搜罗美女,可他依旧不安分,纠结那些人要取我的性命。”他眼底再现阴翳,忽然问:“公主知不知道,我杀了他几个儿子?”
“几个?”令仪顺着他的话问。
“五个。如果算上二哥,便是六个。最小的那个才十六岁,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他哭着喊我三哥,求我不要杀他。”他顿了顿,道:“可我还是让人动了手,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只转身过去时,听到扑通一声,回来后才发现他的血沾湿了鞋底也或许不是他的,不只是他的。”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他鲜见地说话越七零八落。
令仪缓缓道:“人的性命本就如同风中烛火。他身在皇家,享受过旁人享受不到的富贵,便需承受他不得不承受的命运。”
她笑了下,“便如我,出身便是金枝玉叶,也不过被命运之手推着走罢了。纵然有幸得到皇上宠爱,若不是刚好失忆,只怕现在也早已化为地下森森白骨。”
秦烈忌讳她说这些生死之事,“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令仪没说话,只是柔柔看着他,以一种心照不宣的目光。
秦烈明白她的意思,因着明白更为气恼,面色阴沉道:“公主不必想着为谢玉求情,这一次我绝不饶他!”
谢玉当他是谁?竟自负到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将公主送走?
“他是十六姐姐的夫君,更是林儿的养父。”令仪依偎在他怀中,叹道:“况且我并没有走,也不会走。秦烈,我的亲人已经所剩不多,你若当真想要我好好活着,便饶了他这一回。”
她用自己性命为谢玉求情,秦烈不由满心戾气。
可是她确实没有走。
谢玉安排缜密,一开始连秦烈也并未察觉他的企图,倘若公主走了,即便又追回来,如今又不知又是如何一副情形?他甚至不敢去想。
有没有可能,公主这般选择,不只是为了焕儿,也有那么一丁点是因为自己?
这个想法让秦烈戾气瞬间消散,胸膛一阵火热,对她道:“我可以饶了他这一回,可日后他不可再留在京城。至于那个孩子谢玉走后,你可以将他接到宫中抚养。”
令仪看着他,满眼震惊之色。
他虽仍有些不情愿,依旧道:“朕富有天下,怎会还将一个死人放在心上?如今焕儿在宫中,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孩子。只要你能舒心畅意,别的什么都不紧要。”
令仪想了想,却摇头道:“还是算了,十六姐姐将他养的很好,他在谢家有视他如亲子的养父养母,还有一众兄弟姐妹,这些都是他以后仰仗之人。到了宫里他却是寄人篱下,我定然照拂不及,又让他疏远了亲人,只会弄巧成拙。”
秦烈自然不待见那个孩子,只恨不得他走的越远越好,听令仪这般说,便不再相劝。
却不想谢玉离京时,林儿被留在了京城,同样留在京城的,还有十六公主。
十六公主是自愿留下的,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谢玉与她依旧十分重要,他是一家之主,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赖以仰仗的夫君,却再也不是她一腔情意托付的谢家玉郎。
谢玉被发配到北地一处偏远郡县做县令,他只带了宋家小姐上路。
临行前,他对十六公主深深行了一礼,“府中诸事,还有孩子们,便托付夫人了。”
十六公主微笑:“夫君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孩子,打理好谢府等你回来。宋妹妹便拜托夫君了。”
宋林在这里,宋小姐自然是不愿走的,她被用了药塞进马车中,浑身不剩多少力气。
谢玉上了马车来,便看见她因着挣扎倒在马车中,面颊贴着车厢底部,嘴角磕碰出血迹。
他温柔地扶起她,用衣袖擦去她嘴边血渍,轻声道:“我知道你因着宋林觉得不甘心,可只有你走的远一些,他才更安全。还记得昔日你与我说,自小到大从未出过涿州,一直想看一看北方的山水,骑一骑北方的骏马。沙漠冰原,高山松林,我答应过你的,都会陪你去看,只求你莫再与自己身子过不去。别忘了,咱们的孩子还在等着你回来。”
宋小姐没有说话,只是在闭起眼时,眼角沁出了泪水。
京中大夫曾说,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寿命。
或许是远离京城,希望彻底破灭,让她不再纠结过去,抑或者北地的辽阔风光,令她敞开了胸怀,她一直活到天盛五年,才在她最喜欢的一个大雪之夜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十六公主叹息:“或许她在最后这段日子,得到了些虚假的快活。可北地再美,又岂是她安心之所?谢玉信中说她的遗愿,是死后能葬在父兄身边,只是尸身难以运送,已经托人涿州宋家祖坟旁建了一个衣冠冢。”
她说完话,才发现令仪根本没在听,而是专注在奏折上。
太皇太后病重,紧闭了五年的慈宁宫终于对秦烈打开了门,他过去侍疾,终日衣不解带,已近半月,这些日子都是令仪在批奏折。
实则这些折子都是内阁拟定好了的,只需她盖上玉玺便可,偶尔需要写几个字,可或者准,她仿秦烈的字已经几可乱真,若非仔细对比,根本看不出破绽。
若有大事,自然还是要请奏皇上。
即便只是走个过场,令仪也十分认真。
只是看到她刚刚提笔写下的几个字,十六公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这?!”
那是一份官员任命的折子,只是几位五六品的京官,属于只需盖印便可的那类折子。
可令仪在上面添了两个名字,对于她这般独一无二的盛宠实在算不得什么,这几年来,六品以下的官员令仪只需一个条子,便可任命。
可她适才添的分明是两个女子的姓名,这才令十六公主这般大惊失色。
古往今来,可没见过女子也能做官的!
若这折子发下去,势必会引起朝堂震动,十六公主岂能不担心?忙劝令仪快将那两个名字划去。
令仪若无其事道,“不过两个小官,给了便给了,姐姐怕什么?我仿他的字迹,几可乱真,不过几个小官的任命折子,谁会认真查看?”
她这般一说,十六公主倒是放下大半个心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多叮嘱几句,毕竟伴君如伴虎,狐媚惑主,贪财受贿,嚣张善妒,令仪在朝中的名声实在太差了些,万一有一日秦烈不再护着,她立时便是众矢之的。
可还未开口,焕儿与林儿便回来了,他们两人适才去后花园看暹罗献上来的大象,相比于林儿满脸兴奋,焕儿显然兴趣缺缺,只勉强陪着他去看罢了。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十六公主带着林儿告辞出宫,重华宫里便只剩下令仪与焕儿母子两人。
眼看着瘦了一圈的焕儿,令仪心疼道:“太皇太后抚养你长大,你心焦她病情自是应该,可也不能熬坏了身子。”
焕儿笑嘻嘻应了声,目光落在奏折上,“母妃,儿臣从没见过奏折,能不能过去看看?”
令仪笑道:“你想看便看,我需得去太后宫中,你看完了放回原处便是。”
第83章 贞娘 。
自太上皇起兵后, 太后对秦烈的态度全然转变。
当年秦煦身死神武门后,太后视秦烈为仇敌,一开始破口大骂寻死觅活, 发现无用后便与太皇太后一般闭门不出,也不许秦烈过去请安, 身体力行地表明着对新皇帝的不承认。令仪几乎可以想见,以后史书上要如何记载这一段尴尬时光, 毕竟哪怕再遮掩,可每年年节乃至两位皇子大婚, 无论坤宁宫和慈宁宫从来无人出席,这点丝毫做不得假,不说得位不正, 起码也要将秦烈钉死在不孝的耻辱柱上。
可太上皇起兵, 皇宫沦陷之时,太后发现了自己与太皇太后的不同。
——无论太上皇的哪个皇子做皇帝,太皇太后始终是太皇太后,而自己如今已经只剩秦烈一个儿子,她若不承认秦烈是皇帝, 便是否认了自己太后的身份。
所以,她当即便原谅了秦烈, 早早走出了坤宁宫。
可秦煦的死她依旧不能释怀,那些仇恨需要一个靶子, 令仪首当其冲。
——若不是这位居心叵测的前朝公主在旁蛊惑怂恿,秦烈怎会做下那些事来?!
她虽则原谅了秦烈,秦烈也对她十分恭谨,可她却有些怕他,是以除了偶尔对令仪阴阳怪气几句, 并不敢如何。令仪显然对此毫无反应,令她肝火欲旺。
如今秦烈在慈宁宫中侍疾,她便摆起太后的架子来。令仪如今每日需要去坤宁宫请安,早晚各一次,一来是为了让太后泄愤,二来也是让众人看看,谁才是后宫的主子!
她到底惧怕秦烈,不敢太过刁难,无非让令仪请安时多等片刻罢了。
令仪虽有金宝金册,可不想因着这等小事烦扰了慈宁宫中的秦烈,是以对这些小小刁难始终逆来顺受,并不反抗。
原本今日也做好了“罚站”的准备,不想刚到坤宁宫,慈宁宫便传来消息,太后再顾不得为难她,立时便急匆匆往慈宁宫赶去,令仪则回去了重华宫。
——太皇太后虽然接受了秦烈侍疾,却并未接受她,一早便发话,不许她进慈宁宫,便是有一日自己殡天,葬礼也不许她出席。
她回宫时,焕儿已经不在。
过了半个时辰不到,外面响起钟声,紧接着宫中一片悲声大作,宫人尽数痛哭。
太妃们纷纷从各自宫殿来到慈宁宫,跪下磕头流泪。
之后,宫外的宗亲,大臣,命妇在宫门外跪了一片,被囚禁在行宫的太上皇也在第三日赶回宫来。
秦烈这个皇上平日称得上节俭,太皇太后的葬礼却办的极为隆重。
他与祖母感情甚笃,即便最后这几年太皇太后不肯见他,给他难堪。可这次无论侍疾还是葬礼,他一刻不曾稍离,不仅全程守灵,连入殓也不曾假手于人。
待到葬礼结束,他来到重华宫,令仪几乎不敢认,这般形销骨立之人竟是秦烈。
此时已是深夜,他从皇陵过来,一身风尘仆仆,许久未曾安睡的眼中血丝遍布。
令仪知道太皇太后安葬后,他独自一人在皇陵外又站了许久,到此时滴水未进,便想着人送些白粥来,可还未等她开口,他便疲累地抱着她躺回床上。
他浑身紧绷,直到像孩子一样,枕在她胸前才放松了些,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火燎过,“我杀了二哥,又杀了她那么多孙子,她一直在怪我,甚至恨我。”
令仪想起太皇太后,虽只数年前寥寥几面,也可窥见其如何睿智果决,叹了口气,她宽慰道:“可她纵使再怪你,却还是心疼你的,不然便不会让你去侍疾,是怕你留下一生遗憾。”
秦烈怔了怔,接着如梦呓般缓缓道:“是啊,祖母向来疼我。”
他这般说着,紧紧抱住令仪,将整张脸埋进她颈间,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令仪手落在他脑后,轻柔地抚摸,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累极睡熟。
她这才轻手轻脚起身,换下被他泪水浸湿的衣衫。
秦烈这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已是翌日傍晚,日头已然西斜。
他这时才感觉到喉咙干的发疼,身上孝衣也一股子馊味儿。
听到动静,令仪放下手中针线,坐在床边,接过宫人递过来的茶水,秦烈喝了三杯方觉好了一些,“守灵这些日子,孝衣是不能脱的,我这副样子,难为公主这般爱洁,昨晚却没嫌弃。”
她温柔地看着他:“皇上多日未曾好好进食,喝几口粥再去洗漱吧。”
待到秦烈洗漱出来,她仍旧坐在窗下做针线。
纤柔窈窕的侧影映着纱窗,如同最细腻的工笔画,秦烈看了一会儿方抬脚上前,“公主在做什么?”
焕儿林儿长大后,她已经多年未做这些了。
令仪道:“皇上乍然瘦了这许多,怕是内务府还来不及准备衣袍,我将皇上以前的几件常服改小一些。”
她不仅为他做衣衫,还为他束发。
这是第一次她为他束发,可手法这般娴熟,自然是因为以前为宋平寇束过多次。
只这般一想,他便五内俱焚,却丝毫不敢发作,生怕惊了这一刻的温馨,惊走了她难得的心疼与怜惜。
令仪为他戴好了头冠,目光落在他鬓边几根白发上。
秦烈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叹道:“公主依然年轻貌美,我却已经老了。”
若换旁人,或许会说什么皇上正值盛年的恭维之词,可令仪却只依偎在他身边,轻声道:“一起老,一起死。”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一起老,一起死。”
李少宝在门外听得咋舌,这话也只皇贵妃敢说,否则皇上到哪里不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前朝本来已经沸反盈天,参奏皇贵妃伪造圣旨的奏折已经堆成了山,谁也想不到这位皇贵妃娘娘,好好的日子不过,竟异想天开让女子入朝为官。若说此举不过混沌阴阳,罔顾伦理纲常,那伪造圣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这次是塞进来两个官员,日后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更令人不安的是,皇贵妃可自由出入乾清宫,以后乾清宫出的圣旨,谁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皇贵妃此举惹了众怒,大臣联名上奏,皇上已经压了数日,不想这些臣子连钦天监都搬出来了,将太皇太后殡天都推到了皇贵妃身上,还说什么近来帝星晦暗,是因为皇贵妃乃祸国殃民的根源,若此妖妃一日不除,江山危矣!
李少宝清楚记得,皇上初闻此事时,也是大发雷霆。
一个妃子再受宠,与祖宗基业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旁的事皇上再如何纵容,伪造圣旨比起逆反之罪,有过之而无不及。
且女子如何能做官?几千年来未有先例,那些男人,尤其是科举的学子岂肯同意?一旦闹起来,只怕会动摇朝廷根基。
可看这情形,皇上已成了绕指柔,哪里还舍得对皇贵妃兴师问罪?
果然,没一会儿便听到皇上道:“我知道你在意那些学生,她们如今经常结伴出京道各地开办女学,已十分出格,就连茵荣这个公主也到处跑。这些也就罢了,我都纵着你。可这一次你实在太过胆大妄为,竟敢伪造圣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难道你真不知晓?”
接着便是皇贵妃温柔的解释,“怪我想的太过简单。那两个女子,一位是史官世家唯一血脉,家学渊源,自小耳濡目染,皇上也看过她写的翰史,也曾称赞过,这一身才学若不做史官,岂不浪费?况且史官只负责记录,整理,又算得什么官?还有一位,是前大理寺少卿的孙女,太上皇起兵时,她祖父不肯降贼,惨遭杀害。我也是看她是忠良之后,又一心继承祖父遗志,进大理寺彻查陈年积案,想着只给个六品小官方便行走罢了。”
停了停,她接着道:“是我思虑不周,竟让皇上这般为难,既然这样,皇上将那折子抽出来不算数不就得了?”
听至此,李少宝心道皇贵妃乃公主出身,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皇贵妃,这般幼稚的话也就骗骗三岁孩童罢了。奈何皇上得了台阶便下,宁肯做那三岁孩童,“御笔朱砂,哪有你想得那般简单?这一次,朕认下了,只当那两人是朕添上去的,切记下不为例,否则便是朕也保不了你!”
皇上一旦认下,此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况且一个史官,一个大理寺不入流的六品,众人捏着鼻子也就忍了。
可朝臣对于皇贵妃的忌惮,却因此更为深重。
可无论朝臣如何忌惮,皇贵妃始终盛宠不衰,无人可撼动……
原本太皇太后殡天,秦烈身为皇孙,该要服孝一月,可他下令全国服孝三个月,宫中自然也不例外。因着为太皇太后守孝,这个年关也过得十分冷清。
待到孝期过去,正是春暖花开之时,又值太后寿诞,秦烈着令礼部大办,一来是他登基后首次为太后贺寿,二来也是为了洗去皇宫之前那股子沉沉暮气。
百官前来贺寿,寿宴上满是谄媚之声,无人不想讨太后欢心。
令仪却在献上寿礼后,便只顾与身旁的焕儿说话。
太皇太后葬礼后,焕儿便不好继续住在宫中,瑞王府早已建好,他即日便要离宫。
虽然明知皇子年满八岁便不可在后宫居住,这几年已经如偷来的一般,可焕儿到底没有从小养在身边,纵然如今母子情深,有些缺憾却是终生难以弥补。
焕儿出宫前,令仪让他到重华宫中居住,虽不合规矩,可宫人皆知皇贵妃这里,她说的话便是规矩,没人敢那么没眼色地出言制止。至于秦烈,被令仪湿着眼睫委屈可怜地一看,虽不满,也只能默许下来。
如今明日焕儿便要离宫,她总觉得还有许多话未来得及说,每一刻的相处时光都弥足珍贵,此时却碍于身份不得不来为太后贺寿,徒然浪费时间。
焕儿最会哄她开心,笑嘻嘻道:母妃,我只是离宫居住,又不是离开京城,你想我时随时召我进宫便是!”
令仪担忧道:“偌大的王府,只你一人住着,没有长辈亲人,我总是不放心。”
焕儿笑道:“那母妃便让父皇早些给我赐婚,什么王妃侧妃的封上七八十个,到时候王府热热闹闹,还能趁早多生几个孩子,母妃喜欢哪个便留在身边养,便不会再寂寞了。”
他本意是哄母妃开心,令仪却认真地道:“便是以后你有再多孩子,他们也有自己的母亲,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让他们骨肉分离?”
一句话,两人都沉默下来,焕儿脸上惯有的笑容淡去,开口还未说什么,恰此时一个小宫女不小心将酒洒在了令仪身上,皇后的贴身宫女忙过来赔罪,称重华宫太远,刚巧皇后宫中有内务府刚送来的新衣,请皇贵妃到偏殿更换。
这等拙劣的手段,令仪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可见焕儿开口便要呵斥,想到他昔日生活在慈宁宫,自然少见那些阴私伎俩,当下改变了主意,应了那贴身宫女,带着焕儿与她一同过去。
行路上,令仪任由那贴身宫女借口将她贴身宫女尽数支开,却不肯让焕儿走。
那贴身宫女不愿无功而返,将两人带到假山上的亭子里,便借口忘了先取衣裙离开。
她刚走,令仪与焕儿便听到了下面的动静,——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得到秦烈与一名女子正在下面。
令仪认得那女子,程家贞娘,先皇后的妹妹,前几年落选后,被太皇太后召到慈宁宫。
这段时间总听太后提起,皆是在称赞她在太皇太后病重时如何尽心服侍,乃至纯至孝之人。
因着喜爱,太后又将她留在了坤宁宫。
秦茵荣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过令仪要小心她这位小姨。
令仪有次去乾清宫,见到了这位程家精心培养的贞娘,那时她奉太后之命到乾清宫送燕窝,纵然被李少宝挡在门外,依旧面带笑容,不见丝毫狼狈,确实称得上端庄秀丽,举止有度。只是有些匠气,仿佛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尺子量着一般。
此时她身上再没有那份端庄,跪在秦烈面前哀哀哭泣,“皇上!皇上!若您担心皇贵妃娘娘生气,就当您在慈宁宫没说过那些话,贞娘可以不为后!甚至不为妃嫔!可贞娘是真的喜欢皇上!纵然没有姐姐,没有程家,贞娘也真心爱您!求您让我留在宫里,做一个小宫女,我只求能偶尔见到皇上便已经心满意足!”
他们两处距离并不近,可她的声音那般伤心眷恋,令仪与焕儿将她的哭求听得一清二楚。
而秦烈说了什么,他们两人便再听不清,想必是极为伤人的话,因为程贞听后便跌在地上,秦烈则冷冷拂袖而去。
若换旁人或许觉得郎心似铁,可对于秦烈来说,他会私下单独见一个女子,本就已经不同寻常。何况那程贞言下之意,分明是秦烈曾在慈宁宫答应过她,要立她为后。
这让焕儿想起当日慈宁宫中侍疾时,程贞总含情凝视父皇的情形。
昔日也曾有过肖想上了龙床鱼跃龙门之人,父皇向来严加惩治。
可为什么,他独独纵容了这个女人?
太皇太后不喜欢母妃,是以母妃不得进慈宁宫,却总在父皇侍疾的时候,每每安排程贞守在一旁,所以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父皇那般承诺?
他到底尚且年少,当即气得脸色发白,便要下去理论。
令仪拉住他,“你要去做什么?”
焕儿道:“父皇,他、他对不起母妃!”
令仪问:“纵使皇后,也拦不住皇上后宫三千,何况我只是皇贵妃,他有何对不起我?”
焕儿说不出所以然来,又恨恨地道:“太后、太后她设计母妃!”
令仪又问:“纵然她算计我,也不过引我来此罢了,难不成为了这个,你父皇还能惩治她不成?”
焕儿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不甘心道:“可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令仪微笑:“她们布局一场,是想我与你父皇生出嫌隙,岂料我本就不在意,不过白忙一场罢了。可你这性子太过急切,你需记得,便是你再如何痛恨别人,若不能一击即中,便只能潜心隐藏,免得打草惊蛇,甚至反噬己身。”
焕儿盯着她问:“母妃,你当真不伤心难过?”
令仪笑着握起他的手,“这些年来,我唯一希望,便是我的亲人得以好好活着。”
焕儿咬牙:“母妃只管等着,待日后儿臣有了出息,一定让母妃不再受委屈。到时候母妃,儿臣、还有弟弟一起生活,再没人能将咱们分开!”
令仪不禁放开手,细细打量焕儿,只见他眉目虽肖似自己,神情却几乎与秦烈一模一样,倨傲又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强势。
令仪从未对焕儿说过那些事,太皇太后亦不可能,不想他这般敏锐,看似终日懒散,什么都不在乎,实则什么都知晓,才会说出这一番话来。她并不回答,又嘱咐道:“到了宫外,再不如宫中这般拘束,无论是玩蛇的艺人,还是其他新奇的玩意儿,应有尽有。母妃不求你多勤勉出众,只望你一生平安顺遂,却也要时刻谨记,不可玩物丧志,自甘堕落。”
焕儿道:“儿臣不会玩物丧志,他们都看低我们,我却偏要做得最好,比恭王、太子都出众!”他攥紧她的手,“只有那样,才不会再留母妃一人孤零零在这宫中!”。
第84章 微服 。
令仪没有再回席中, 而是径直回了重华宫。
秦烈过来时,她已经在床上躺下,孝期三个月, 他滴酒不沾,荤腥不碰, 也不曾近过她身。
如今孝期已过,今夜又喝了些酒, 竟如毛头小子般急切,听她呼吸便知还未睡着, 便扳过人身子想要亲热,令仪嫌他一身酒气,一再推拒, 秦烈纵然身上燥热难当, 也不愿逆了她的意,去快速沐浴后回来。
他一身水汽地覆上来,令仪又嫌弃他的胡子扎得人难受。
自不知哪朝哪代始,男子到了而立之年便会蓄须,尤其是官场中人, 有些人甚至年纪轻轻便会蓄须,好让自己显得沉稳干练。
他如今已近不惑之年, 可因着公主不喜,之前一直每日刮胡子。
有时欢爱前, 还要特意再清理一遍。
如今因着孝期,胡子不得不蓄了起来,他轮廓深邃面容俊美,自然是一位美须公。
朝中不少大臣甚至暗戳戳地学他的模样打理自己的胡子。
可好看无用,如今只亲一亲, 公主便忍不得,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此时再着人去乾清宫去取剃须的工具,不说司马昭之心宫人皆知,只怕清理完,公主早已睡下。
秦烈无奈,只得抱着公主忍过今晚,明日剃了胡须再过来。
令仪却依旧不满意,直往床里面挪。
秦烈几次跟过来,她被挤到最里面,终于忍不住,将他推开。
这几次三番,秦烈也有些恼了,“这又是发的什么脾气?瑞王这般年纪开牙建府本是应当,你便是再为这个与我置气,我也应不了你。”
令仪不说话,只偏头拨开浓密黑发,露出适才他下巴贴着的那一块侧颈。
只见原本白玉似细腻的肌肤上,已经红了好一块。
“怎么就这么嫩?”秦烈立时心虚,抚上那令人爱不释手的光洁肌肤,却又忍不住上去捏了一把,捏完还不撒手,在上面徘徊几番又开始向下游移,移到高耸之处留恋不去,气得令仪一巴掌将他手拍开。
看她眼睛瞪得溜圆,怒目看着自己,秦烈看了许久,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太皇太后去世,他心中一直郁郁,许久未曾这般开心,情难自禁地将人搂进怀中,低头胡乱亲她的脸颊,额头。
令仪又开始推拒,他轻易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无奈又宠溺,“放心,朕不动你,可公主若是再乱动,我可什么都不敢保证了。”
她不得不安静下来,他将人按在自己怀中,闭目睡了过去。
翌日焕儿离宫前过来告别,秦烈已经下了早朝,也在重华宫中。
焕儿已经习惯了他蓄须的模样,乍见他剃了须,不由一愣,之后才恭恭敬敬行礼。
秦烈与皇子向来并不多亲近,与焕儿更是除了训斥几乎无话可说。
还好令仪很快出来,纵然心里做了准备,离别在即,依旧不舍,拉着焕儿的手再三叮嘱,焕儿乖巧低头听着。
秦烈不愿皇子这般小儿姿态,便要出声训斥,可目光落在公主发红的眼眶上,只叹道:“不过离宫居住,怎么就值当这般伤心?日后他总要娶妻生子,难不成你还能一辈子跟着他?”
令仪脱口而出:“若皇上允许”
未等她说完,焕儿已跪了下来,“儿臣离宫在即,心中有一事萦怀,望父皇允准!”
秦烈问:“何事?”
焕儿以额触地,悲声道:“儿臣自小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虽则如今孝期已满,可儿臣感念太皇太后抚育教养之恩,想去为太皇太后守灵三年,以全昔日太皇太后对儿臣一片拳拳之心!”
秦烈微微动容,“难得你有如此孝心,太皇太后一生为儿孙操碎了心,朕从前征战,之后又忙于政务,鲜少承欢膝下,你此去也可替朕尽些孝心。只是”他看了令仪一眼,“三年之期太久,一年即可,你是皇子,更是大宪的王爷,不可长久地耽于悲伤。”
秦焕叩首:“谢父皇成全,儿臣领命!”
秦焕连瑞王府也没看一眼,直接去了皇陵。
同一日,秦烈下旨,念及程贞侍奉太皇太后之功,册封其为郡主,并将冀州两个郡列为其封地,敕令其即刻离京。
自此后,令仪再未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宫中的日子如水一般过去,只是焕儿并未如期回来。
自从离宫,他每半月便会来一封信,一年之期快满时,他在信中说他遇到了周年时过来拜祭太皇太后的靖王叔,想与靖王叔一同出去游历,询问她可不可以。
令仪应了下来,秦洪所谓的游历,无非是跟着十五公主到处走。
她此生怕是再难见到十五姐姐,便想让十五姐姐见一见她的孩子。
焕儿这一走,又是三年。
——他与秦洪游历半年后,大宪经过这些年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粮食富足,国库丰盈,秦烈下令西北梁大将军携子进京觐见,梁大将军以梁老将军去世刚半年,自己还需守孝为由抗旨不尊。殊不知,秦烈要的便是他抗旨,当即下令集结大军讨伐梁家。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秦家靠着冀州军坐上龙椅,宋家明面上已没了血脉,前朝剩余两位大将军便是他眼中钉肉中刺,能忍到梁老将军离世才发作,已是秦烈称帝后难得的耐心。
秦洪受命前去讨伐,焕儿竟先斩后奏也跟了过去。
这一仗打了足足两年多,焕儿回来时,昔日只比她高一线的孩子,如今已猿臂蜂腰,需得她抬头仰视。明明已是目光中透漏着铁与血的小将军,一见到令仪仍是昔日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母妃别气!儿臣这不是好好回来了?虽然隐姓埋名,却也凭借军功做了将军,若母妃不是皇贵妃,儿臣这次少说也能给你挣个诰命!”
他所言不虚,无论秦洪或是其他将领都对他赞赏有加,称他每每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且智计百出又例无虚发,颇有几分秦烈当年初入冀州军的风范。这四品将军也是实打实的战功,没有一丁点的水分,甚至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秦洪到底有些约束他,他能荣升三品也说不定。
见他这般得意,令仪气得握拳打了他几下,可明知他不疼,最后还是心疼地将人搂在怀里,这几年的担惊受怕与思念,凝结成泪水滑落。
焕儿收起了笑容,反手依恋地抱住她,“儿臣错了,不该先斩后奏让母妃担心。”
待令仪情绪平复,他松开手,看向一旁的林儿,“我离开前分明给你留了信,让你时常进宫来陪我母妃,为此还特意送了你几匹塞外名驹,怎地你这般不中用?”
他在西北时,父皇曾几次催促他回京,不用想都是母妃的意思,害得他时时害怕自己被遣送回来,幸好靖王叔心大,来一封烧一封,没有赶他回来。或许是怕靖王叔担上抗旨的罪名,父皇到底没有下旨,自己才能跟着大军凯旋而归。
林儿一开始见到他时,还感觉陌生,隐隐还因着他身上那股融合着铁与血的刀锋寒意感到畏惧。
可一听到他这熟悉的训斥,几年前的记忆立时涌上心头。
——还是那个爱捉弄他嘲笑他,却又总给他好东西还处处为他撑腰的表哥嘛?!
林儿当即委屈道:“我时常进宫陪姨母的!纵使没有你交代,我也会来陪她!”
他想法极为简单,姨母对她好,娘亲又说姨母一人在宫中很寂寞,他便想时时来陪她。
只是说完话时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因为表哥去皇陵前给了他一匹小马驹,姨母看他喜欢的厉害,谢府地方太小,便赏了他一个大大的宅子,又赏了他一处郊外有马场的庄子。那段时日,他住在庄子上,确实没来陪姨母。
还好表哥似乎未察觉,笑着对他道:“还算你有点良心,你不是喜欢马吗?我这次又带回来几匹,一会儿去挑两匹带走!”
林儿大喜,像小时候那般凑过来,恨不得给焕儿揉肩捏脚,“多谢表哥!”
秦烈从前朝回来时,林儿已经离宫。
他看着与他一般高的焕儿,问:“虽然胆大妄为,却也没坠了先祖的名头,说吧,有什么想要的?朕酌情赏你!”
他说话时,令仪看得到他眼中的赞赏,也分得清他眼底的防备。
她心脏一阵缩紧,不自觉地握起拳来。
焕儿抱拳跪下,“启禀父皇,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儿臣却明知父皇母妃担心,任性妄为这许久,实在不应当。若父皇当真要奖赏儿臣,儿臣有一不情之请”他看了令仪一眼,“儿臣几年未见母妃,想接母妃去瑞王府住上几日”
他还未说完,便被秦烈拒绝,“你母妃是皇贵妃,岂能轻易出宫居住?此举于理不合,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焕儿认真想了想道:“儿臣听闻靖王叔不日又要出去云游,儿臣还想”
令仪忍不住打断他:“你刚回来,便又要走?”
焕儿脸上有挣扎之色,最后还是道:“请父皇成全!”
秦烈冷哼:“他那哪是云游?你还是在王府中好好待着吧,有空多来陪陪你母妃。”
焕儿虽显而易见地失望,还是恭敬道:“儿臣遵命!”
待他离开,秦烈看着闷闷不乐的令仪,自身后将人圈在怀里,“他一颗心早就跑野了,偏你日日想着他,现下可看到了,能日日陪着你的,唯有我。”
见她依旧郁郁,他继续哄道:“这一场仗打完,我也能轻松些时日。终日闷在宫中难免心中不快,过些时日,我带你出宫微服私访可好?”。
纵然微服私访不需大张旗鼓,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皇上离京便是大事,尤其是秦烈这般勤勉的君王,乍然失踪数月,怎可能瞒得过文武百官?
可皇上微服私访,便是有官员猜到,也只能装不知道。
秦烈能做的无非是行踪隐秘些罢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又筹备了两个多月,确保除非发生万分紧急之事,纵使没有他,朝中一切运行如常,又有太子监国,这才放心离开。
令仪也趁着这两个多月,与焕儿尽力弥补这几年没有相处的时光。
到秦烈待她离开京城,自津州坐船南下时,已是夏末。
令仪有三次长久的在路上,一次是大婚后归冀,一次是前往涿州,还有一次是失忆后回京。
前两次满目苍凉,最后一次满心凄惶,皆谈不上赏心乐事。
唯独这一次,船靠港时,正是昔日她与十五公主逃离时下船的地方,此时不见断壁残垣家破人亡,而是一番极为繁荣之相。——比起京城高官贵胄遍地,这里却是商人富贾横行,就连走街串巷的小贩们也满面红光。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既要问贫苦,也要访富贵。
他们便一路边查探各地民情民生,边看好景吃好食,比起前两次可谓天壤之别。
若他们两个是寻常夫妻,不必担忧钱财,除了心中挂念孩子,这一路可谓再美满不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行程,那便是去寺庙拜佛。
——自太皇太后离世,秦烈手上便多了一串佛珠,终日带在身边。
令仪之前还以为此举不过是为了寄托哀思,毕竟慈宁宫的小佛堂,秦烈也时常会去坐坐,偶尔还会手抄佛经。
直到这一次微服私访,他竟逢寺必进,遇佛便拜,看模样竟十分虔诚。
令仪不禁疑惑起来。
秦烈这性子,真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人。
她也曾怀疑过,也怕他忽然像昔年嘉禾帝一般,皇帝做得久了,便开始求长生,修来世。
可秦烈一不兴建寺庙,二不礼敬僧人,丝毫看不出那等迹象,便不多言,只由着他去。
此次微服私访,秦烈伪装为一名茶商,借此身份既能去田间寻访茶农,又能于市坊间联络客商,偶尔还要与当地官员打交道,可谓十分方便。
到了州府,他做戏做全套,特意重金包下一条画舫,宴请几位官员与富商。
去之前他特意与令仪报备,席间会请歌舞伎助兴,也会入乡随俗请几位花楼当红的姑娘作陪,再三承诺请的都是清倌,不过为了取信他人罢了,在宴席上绝不会做出什么伤风败俗之举,他自己更是会洁身自好。
令仪半嗔半怒地将他赶出门,待他含笑着离去,方才收敛表情,换了一身装扮出门。
她也有自己的学情要探访,乔装打扮了一番往当地女学去。
接待她的夫子很面善,聊了几句才知道,她恰巧是是女学第一批学员,秦茵荣的朋友,小桃。
当年小桃早早便开始赚银子,一开始不过每月几十文几百文,待到如意楼开张,又成了御供之所,生意火爆起来,小桃赚的越来越多。家中再也不提让她去给人做童养媳之事,个个对她笑脸相迎,极为亲热。
她很高兴,靠着自己的双手,家里盖起了瓦房,哥哥娶了媳妇,甚至还请了丫鬟婆子伺候。
直到她有了心上人,想要成亲时,父母兄嫂开始百般阻扰,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不同意。
一开始她傻,家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直到她年纪越来越大,心上人也失望地想要离开,加上身边人实在看不过的点破,她才慢慢明白过来,——爹娘和兄嫂是将她当做了摇钱树,根本没打算让她嫁人。
她大哭了一场,向父母索要她这些年的积蓄。
——一开始要补贴家用,盖房子娶嫂子,后来父母又说要帮她攒嫁妆,她赚的再多,自己也只留个百十文零花,其余全都交给父母。
父母一听她要钱,一开始百般推诿,后来便开始捂着胸口骂她不孝,——她是他们生的养的,赚了钱给他们是天经地义,怎么能伸手要他们的棺材本?
小桃从小到大,未曾听过身边人谁家有这么多的棺材本。
她在女学里也学了简单的识字和算盘,这点账还是算得过来的,父母手上起码有两百两银子,她只要二十两很多吗?不多啊。
可是父母不给,还骂她不孝。
她不是不愤怒,也不是不难过。
可面对寻死觅活的亲生爹娘,她又能如何呢?
就连秦茵荣安排她去津州做夫子,不在家中居住,却依旧每月仍旧给家里二两银子,还不算逢年过节的礼品,——以前一家人一年拢共也不过挣五两多银子。
她以为这样家人便会满足,却不想她贪得无厌的爹娘竟找到了津州,坐在学堂前面拍着大腿嚎哭,说她不孝至极,扔下家中爹娘自己逍遥快活!
女学的靠山是皇贵妃,津州的女学更是永安公主一手开办,没人敢来这里撒泼,可这一对夫妻是夫子的爹娘,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位夫子还与永安公主关系匪浅,一时间,无人敢置喙。
她们三番两次来闹,小桃脸面丢尽不说,更怕给女学增添这许多麻烦。
恰此时,皇贵妃娘娘想要在江南办女学,学堂里有位夫子打算过去,还问她可要一起去?
小桃思索了半个多月,终于在夫子出行前下定了决心。
她跟着夫子到了江南,这一次,她没有告诉父母,也不再给他们银两。
如今学堂极为兴旺,那位夫子成了这里的山长,而她除了做夫子,还负责接待引导之责。
初时离家的愧疚,在过了这几年,尤其有了自己的子女后,早已烟消云散。
小桃说完,不好意思道:“也不知怎么,竟与你说起这么多自己的往事,或许是因为你有一双与我景仰之人十分相似的眼睛。她或许不记得我,可我却永远记得她的恩情,没有她便没有女学,也不会有今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