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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129 字 2个月前

云娘好笑回答:“就是把小公鸡阉了,鸡群里的公鸡多了抢食不说,还啄架、踩母鸡背,影响母鸡下蛋,吃得多长得少,完了肉还有一股腥膻味。”

“有这回事?”杏娘满是疑惑。

“那是自然,我还能骗你不成。”云娘的语气非常权威,“阉了的公鸡就不一样,性格温和长得快,肉质鲜美,跟母鸡一个鸡笼也没什么妨碍。所以每年出笼的小鸡留一两只公鸡打鸣,其余的都阉了。”

杏娘抬头望天做思考状,“我家就剩了八只鸡,我也不清楚有几只公的,你怎么这么厉害,连线鸡都会?”

云娘被逗笑了,跟杏娘在一起总是多出了许多乐子。她当然是不会线鸡的,这可是个技术活,不能瞎胡搞。

每年的小公鸡长到快两月了,就有裤腰带上挂了各式工具的阉鸡师傅走乡窜户。经验老到的师傅阉割动作“快、狠、准”,一气呵成,阉割后的小公鸡易成活,不会生病死亡。

两人去鸡窝查看了一番,就一只小公鸡,留着打鸣也罢。云娘家的却多,足有七、八只,她家养的鸡多,不奇怪。

虽然英娘的鸡更少,只有三只,还是杏娘友情赠送的,照说没有公鸡的。但凡事就怕万一,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万一全是小公鸡,那就完犊子了。

杏娘顺便去她家提醒了一句,英娘心不在焉点点头,她这几天跟朱青水闹别扭,也没心思管别的。

临近傍晚,天幕将黑,娘四个洗漱妥当坐在巷子口乘凉。

夏天的风就是这么邪乎,白天的吹得呼呼响,穿堂风从堂屋一路刮到灶房门口,畅通无阻。风把门板吹得“哐当”作响,只能用条凳抵着,凳子轻了且不行,猛地“砰”一声,门板被风关上,能震聋人的耳朵。

天色越晚风越小,到了晚上只余些微的清风可有可无地飘荡,仿若柳枝拂面。不过有风总比没风好,泼了井水的地面散发点点清凉,闷热了一天的暑气总算有些许消散。

杏娘正一手给小儿子的背挠痒痒,一手轻摇蒲扇,青果舒服地昏昏欲睡。凉床清凉的竹片熨帖着皮肤,不时有风拂过脸颊,他神采奕奕了一整天的眼睛渐渐合拢。

杏娘越发放轻动作,几乎用指尖在他的背上来回滑动,以至余金、李娥两口子走到跟前了才发现。

李娥率先喊了一声“小姑”打招呼。

杏娘惊讶地抬起头:“你们怎么过来了?这眼看着就要天黑了,大老远的也不像从我家门口路过吧?”

李娥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凉床边,喘了几口粗气,哑声吩咐青叶:“小表妹,给你表姐、表姐夫端碗凉水,渴死我了。”

青叶忙不迭溜下凉床,看她累成这个样子,杏娘也不忍心催促。

半碗井水下肚,另半碗进了余金肚皮,把碗向前一递,“再来一碗。”

凉水缓解了干涩的喉咙,李娥才有空说话:“小姑,陈皮可有来你家?”

“谁?陈皮。”杏娘一脸不解,“他爹娘没过来,他爷奶也没过来。”

陈皮是她三哥最大的小孙子,年方两岁。

李娥耐心解释:“不是他爹娘、爷奶带来的,就他自个有没有来你家,或者你可有把他带来这边?”

“开什么玩笑,一个两岁的小娃娃如何能走到我家,他又不能“嗖”一声就飞过来。再说了,我又没去白水湾,怎么把他带过来,就算我想把他带回家也得知会他父母吧。”

“我就说吧。”李娥塌着肩膀,满脸抱怨。

“想也知道陈皮不可能在小姑这,三婶拿着鸡毛当令箭,乱七八糟瞎指挥一通。以为谁都跟她似得,自个小孙子不见了天黑才发现,早干什么去了。我说不用来小姑这,她非吵嚷着要来,要不是看她丢了孙子的份上,我能依了她?

大晚上的也没船坐,一路走过来全是窄小的田埂。鞋子脏得不成样子,还摔了几跤,你说这叫什么事,真是叫人火大。”

余金摸一把脸,有气无力安慰她:“好了,好了,你抱怨这么多有什么用,来都来了,既然小姑这里没有,咱们还是回去吧,指不定家里头已经找着了。这一路还得走回去,省点力气留着走路吧。”

一番话说得李娥更是想死,哀嚎一声,真想就地躺下不动了。

杏娘听得稀里糊涂,着急地问:“不是,你们先别走啊,跟我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谁走丢了?陈皮吗,他这么小怎么走丢的?”

原来李芦根两口子白日里要下地干活,小儿子就丢给李老三夫妻看管,这在农家是常有的事。

所以父母中有一个丧了,或者双亲都没了的少年男女都不好说亲。一个是男方家里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干活如何能腾挪开手,一个是女孩无父母教养,先天不足,怕德行有差。

李芦根夫妇天黑回家吃饭,碗都端手上了才发现少了一个人。问老爹,老爹推给老娘,问老娘,老娘说是你爹晌午抱出去玩的。

这下子慌了神,孩子都不见了,还吃什么饭啊?

李老三全家上下撒开腿就往外跑,喊人的喊人,找李老爷子的朝老屋狂奔。

不一会儿,李家四房齐聚老宅,满满当当挤了一堂屋。李娥因嫁得近,家就在白水湾不远处,今天恰好在娘家吃晚饭,故而两口子也在当场。

李老爷子率先开口:“老三家都找遍了?”

“房前屋后翻了个遍,就差刨地皮了。”李芦根焦急说到。

“这样……”李老爷子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说,“老大这一房头的人往西边走,挨家挨户查看,边走边问,大人、孩子都要问过,看是否有见过陈皮。路边上的草丛、河里都翻找一遍,细细地找,不可马虎。老二这一房往东边走,一样的找法。至于老三……”

老三家两口子向来不靠谱,不然也不会出这等事。

“老三这一房把家里再过一遍,床底下、箱、柜等边角嘎啦的地方都翻开看,屋子前面的河、后院的水塘、菜园都走一遍。边走边喊陈皮的名字,怕他躲在哪个角落睡熟了没听见。老四……你们几个跑一趟亲家那边,看看孩子在不在他们那里。”

屋里众人齐声应答,站起身就要离开。

哭嚎得眼泪鼻涕横流的钱氏慌忙嘶哑出声:“等等,再派人去姑奶奶家一趟,兴许被小姑子抱回家了。”

她满屋子扫一圈,“娥姐儿,要不你去吧,你们两口子年轻,腿脚快。”

李老爷子略一皱眉,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出声反对。

李娥快言快语:“小姑都没回来,怎么把陈皮抱她家去?”

“那谁知道,小妹做事一向有主见,哪有旁人质疑的余地。”

李娥张嘴还想说什么,胳膊肘被男人捏了一把,遂闭上嘴巴。

两人来时天色还有一丝微亮,此刻彻底黑沉下来,面对面站着看不清人影。

杏娘把两个小的托付给公婆,带上青叶回娘家。爹娘都是五十好几的人了,这一番折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她不放心。

四个人打了两枝火把,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李家老宅时,满是污泥的鞋子没法进屋,汗水把衣裳都浸透了。

杏娘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娘,怎么样了?陈皮找着了吗?我爹呢?”

杨氏给母女两拿干净的鞋子,“能找到就好了,出去的几波人都没信,估计还没找到。你爹点了清香在房里打坐,说是等会儿卜一卦。”

老李家倾巢出动,挨家挨户的找孩子,把整个白水湾都惊动了。孩子丢了本就是大事,何况是李老大夫的小重孙子。

男女老少自发组队搜索,河边、水坑、破烂的墙角,连李老三家的茅房都被搅了一遍,还是不见孩子的半根毛发。

满地闪闪发亮的火把,沸腾的人声喧闹,村子热闹得像过节。连白水湾最东边靠近林场的一间小屋子都能听到外头的响动。

“外头怎么了?今儿晚上怎么这般闹腾?”听着隐隐约约的喧哗,嘴角长了一颗黑痣,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问到。

“强哥,您等着,我出去看看。”一道瘦削的人影闪身出门,不一会儿,又匆忙跑进来,“我打听了,说是在找李老先生的重孙子,这都快找半夜了,估摸着够呛。”

简陋的屋子里一目了然,堂屋中央摆放着一张破旧的四方桌,桌上散落几张牌九。四、五个男人或站或坐围着桌子。

“怎么是他家?”

“他家孩子那么多,丢的是哪一个?”

张大强皱起眉头,捏着下巴沉吟片刻,一把扔掉手里的骨牌站起身,“既是李老先生的重孙子走失,没碰上也就罢了,眼下正好给我们赶上,不去帮忙的话怎么都说不过去。哥儿几个别玩了,都过去帮忙找孩子。”

推开椅子率先出门,剩下几个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时候这么急公好义了。

王茅发嬉皮笑脸点头附和:“强哥说的对,到底是一个村的,我们都过去凑凑热闹。”

几人无可无不可地站起身,牌玩不下去了,出去走一趟也无妨。

换了干净衣裳鞋袜的杏娘长舒一口气,焦急地在他爹房门口打转,“也不知道爹打坐好了没,可有卜出吉凶?”却也不敢擅自闯进去。

燃着烛火的房间里李老爷子睁开双眼,掏出袖子里的五帝钱,依次掷了六次。

“离卦……”李老爷子神情严肃,喃喃自语。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杏娘回过头,李老爷子一脸平静地走出,站在大门口望着河对岸出神。

对岸是成块的农田,一片漆黑,河边人潮涌动,火光通明,估摸着全村一大半的人在河里蹚水。

“爹……”杏娘小声喊到。

李老爷子平静地说:“卦象显示的是南面,往河对岸去找吧。”

“河对岸?”杏娘惊愕地回头,陈皮一个小小孩童跑水田里去干什么?

第47章

李老爷子既卜出了卦象,众人少不得要遵从老天爷的指示。家里剩下的三人又举起火把往河对岸走去。

过河的石桥离老宅不远,到了河对岸,全是整齐排列的水田。正对着南方选了一条较宽的田埂,几人边走边喊陈皮的名字。

直走到腿脚酸疼,呼哧喘气声越发大起来,别说人影,这大半夜的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我说……”李娥躬着身子,双手叉腰,“爷爷是不是卜错了,我们走了有好几里路了吧,呼……再……再走下去都能到镇上了。”

余金擦一把额头的汗水,虽说晚上稍微凉快了点,可大夏天的走这么远的路也热够呛。他望了望周围,踟蹰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人停下脚步休息,喘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越发显得响亮,四周笼罩着一片黑暗,余金手上的火把在这片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杏娘也累得两腿发软,今儿晚上跟田埂是过不去了,走了半夜的田埂路。衣裳鞋袜看来是白换了,她看了眼漆黑的前方,又转回头看向白水湾方向。

“往回走吧,这样找下去不是个办法,回去看看怎么样了。”声音里染上掩不住的疲倦。

她是最大的,又是长辈,既拿定了主意,其余两人自然听从,三个人沿着来时路返回。

走近河边时,岸上的火把少了一多半,许是上了年岁的老人经不住回家休息了,只余部分青壮年还在搜寻。

将要过河,杏娘看着黑洞洞的桥底心中一动,“慢着,咱们这么多人找了大半夜,差不多将村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陈皮。咱们是不是漏了一个地方?桥洞里还没找过呢。”

余金两个面面相觑,河里的水都能换过一遍了,桥洞里……确实没人找过。

余金慢慢下到坡底,举起火把挨个查看洞口,“找到了,孩子找到了!”尖锐的声音穿透云霄,在无边夜色蔓延。

“找到了?在哪里?”

“孩子找到了吗?”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熙熙攘攘的火把往这边靠拢。

李娥滑下河坡接过火把,余金小心翼翼从靠近桥中心,最小的一个洞口里抱出一个蜷缩的孩童。

杏娘小声喊道:“陈皮,陈皮!”

孩童毫无反应,依旧沉睡,平静的面容在火光的照耀下白得发亮。

三人心里发毛,互相对视一眼,不敢耽搁,抱了小孩往李家老宅跑。

老宅堂屋站了一屋子人,李老爷子把重孙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柔按压他的手腕、脚底板。

屋里人虽多,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这小娃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怎么喊他、拍打都弄不醒。这般小的孩童是贪睡,可被大人揉捏、拍打几下,睡得再熟也会睁开眼睛。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怕是……可看他鼻息悠长的样子,又不像,真是够邪门的。

李老爷子面容肃穆,把重孙身上的几个穴道依次按压一遍。快速捏了个手诀,以指点在他的额头,点了三下,缓声说道:“乖孙儿,莫贪玩,该回家了!”

声音清亮柔和,正气凛然。

恰在此时,一声高亢、绵长的公鸡打鸣声响起,尖锐、嘹亮的啼叫在屋外久久回荡,众人听得心下一凛。

啼声过后,屋里陷入短暂的静谧,杏娘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耳旁似乎听到心脏鼓动的“砰砰”声,她死死盯着躺在李老爷子怀里的小陈皮。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片刻,小小孩童的眼皮抖动几下,缓缓睁开,“太爷爷!”

李老爷子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乖!太爷爷在这里。”

“天哪!他醒啦!快看,他的眼睛睁开了。”

“哪呢,哪呢,让开……给我看看。”

“真的醒了!这可真是……真是……神了!”

人群顿时一片沸腾,争相往前挤着看苏醒的小娃娃,惊奇、赞叹声不绝于耳。刚才怎么都喊不醒的孩童,就这么……突然地睁开了眼睛,简直不可思议。

李老爷子抱了小孙儿站起身:“因我李家之事害的诸位操劳、担忧大半宿,眼看着将要天明,大伙如不嫌弃,不妨在李家吃个宵夜好回家安眠。今日之事多谢大伙的鼎力相助,来日但有吩咐,老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鞠了一躬。

众人纷纷避让,说着“老先生客气了”“都是一个村的,实在不必如此”等语,李家四兄弟忙拱手邀了众人去李老大家坐席。

早有伶俐的小伙扛桌子、搬凳子的忙个不亦乐乎。

李家的老少娘们撸起袖子开始忙活,怕老大家的菜不够用,各家的婆娘跑回家把灶房搜罗一空,提着装满的篮子赶过来。刷锅、点火、洗菜、切菜,各司其职,不一会灶房的炊烟袅袅升起,再片刻,辛辣的香味丝丝缕缕飘散在夜空。

忙活了大半宿,公鸡都开始打鸣了。不说还不觉得,一闻到灶房传出的香味,大伙肚里的馋虫彻底被勾起,越发觉得五脏庙府响得能打鼓。

李家妇人本就多,手脚麻利动作快,加上还有三、五邻居帮忙,没等堂屋众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盘盘香喷喷冒着热气的菜肴端上桌。等得差点抹嘴角的众人此时也顾不上客套,提起筷子开始大块朵硕,每桌还送了一坛黄酒。

再过片刻,海大的汤碗装了米饭送上桌,大伙吃得越发尽兴。

大半夜的,整个村子陷入沉睡,只这一处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灶房的锅碗瓢盆声叮当作响,端着菜盘的妇人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一顿饭吃得酒足饭饱,满意而归,众人拱手告辞时天色已见微明。

李家诸人也累够呛,匆忙扒了两口,打着哈欠各自回屋。盆碗桌椅且顾不上收拾,实在是熬不住了,等天明再说吧。

杏娘晕沉沉回房时,女儿在床上睡得酣甜,外头沸反盈天,闹腾了一夜,也只这个小人儿睡得着。她苦笑一声,也懒得再梳洗一次,倒头就睡,脑袋挨着枕头没几息,清浅的鼻息声已响起。

这一觉直睡得日上三竿,不知今夕是何夕,杏娘还是被热醒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她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的左顾右盼,床上只她一个人,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下床穿鞋。

“醒了?洗把脸吃晌午饭。”杨氏在灶房摆碗筷。

杏娘懒洋洋趴在饭桌上不想动,“怎么没看到青叶?我爹呢,去哪了?”

“你爹带了青叶跟陈皮一大早就在后院水塘钓鱼,你先去洗漱,他们马上就来了。”杨氏又催了她一次。

穿堂风吹得杏娘清醒了几分,额前的碎发随风飞扬,她发了一会儿呆,叹口气站起身去洗漱。

饭后李家老宅又是一屋子人,这回除了自家人,还有几个村里上了年岁的族老。

昨天晚上的重要人物——李陈皮,被团团围在中心,坐在李老爷子的大腿上。

大家伙好奇地问他是怎么爬到那个小桥洞的,毕竟那个最高,离岸坡最远,为什么会在那睡觉,怎么喊都喊不醒?

小家伙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无辜回望,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听到问他怎么醒时说了句“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要我陪他玩捉迷藏,可好玩了,后来我听到太爷爷的声音,白胡子老爷爷说我家来人接我了,袖子一挥我就醒啦!”

一番童言童语听得众人啧啧称奇,这是遇着老神仙啦?

要不然怎么失踪大半夜的小娃娃能毫发无伤地找回来?

这般奇遇可不是人人都能碰上。

族老颤巍巍地捋着花白的胡须,互相点头赞同,嘱咐李老爷子做一个道场,把观音菩萨、土地公、灶王爷等诸多神佛都感谢一遍,谢他们保佑白水湾的小娃子们。

李老爷子微笑点头。

还不到天黑,陈皮说的话就传遍白水湾,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周边乡邻辐射。众说纷纭,各种稀奇古怪的流言传地沸沸扬扬。

有说李老爷子占卜神通的,“李老先生说往南面找,以河为界,那个小桥洞可不就在南方,嘿!就这么找着了。”

“要我说肯定是小娃娃在河边玩水时掉水里了,被老神仙托起送到洞口。要不然他这般小,还没野草高,那么高的洞怎么爬上去的?”

“还有那只公鸡打鸣声,我的个娘呐,那个响亮,把我吓得一激灵。你们说说,我打小就没见过公鸡这般早就啼叫的,还叫了这老长时间。你们说,是不是公鸡也在帮李老先生,提醒老神仙人仙有别,要他放了小娃娃的魂灵。”

更有人陈词总结“李老先生积德行善,功法无边,连老神仙都救他家孩子哩!李老先生上辈子没准是天上的仙官,老神仙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把小娃娃送回来了,可不稀奇?”

李老爷子再一次刷新了他的业务水平,奠定了他在乡邻心中无与伦比的崇高地位,在他传奇般的人生中又添上一抹浓墨重彩的颜色。

晚饭前一个时辰,杏娘谢绝了爹娘的留饭,趁着离天黑还早,带着女儿坐船回家。

船行至半途,青叶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杏娘,“外祖父给的,要我坐船时交给娘。”

杏娘熟练的解开袋子,里面果然躺着一两白银。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之前爹娘陪送了她大笔嫁妆,本以为她这辈子可以衣食无忧,不成想她是个守不住财的,才几年功夫就败了个精光。

现下爹娘担心她生活困苦,又怕她再被人哄骗,所以每次见面就给一两银子。既不怕钱多被人骗了去,又有银子傍身,两老为了她费尽心思,唯恐她受苦。

杏娘眼眶湿润,她这辈子纵使犯了错,爹娘也还是尽力托举着她,让她不至于跌落泥潭。

有这般的爹娘,这一生也无憾了。

李老爷子叫了老大和老三进房,“这是一个礼盒,你们送去村东边的王茅发家,就说谢他几个兄弟昨天晚上的相助之恩。别的不要多说,礼送了就回来。”

两兄弟忙点头应下。

“李山姜!”李老爷子盯着三儿子,神情严肃,“他们帮了李家,李家重礼厚谢,往后再无瓜葛。他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不要跟他们掺和在一起,若是让我发现你跟他们鬼混,你最好记住,到时我一定打断你的狗腿。你是知道我的性子,我向来说一不二,你自个掂量着办。”

李老三莫名打了个冷颤,大声叫屈:“爹,您说什么呢,我一向跟他们玩不到一起的,我怎么会……怎么会去找他们?”

李老爷子回了他一个冰冷的“哼”字,威胁意味十足。

李老三委屈地缩脖子,觉得他爹莫名其妙。

却不知纵使有李老爷子的未卜先知,警告在先,这世上的事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避免不了的祸端怎么样都绕不开,人性如此,神仙也枉然。

第48章

解决了娘家的麻烦事,杏娘继续一心一意准备农忙时的菜肴。

菜园里特意留下的第一茬辣椒已经红了,本地人把辣椒喊作胡椒,摘了肥大的红胡椒清洗干净取蒂去籽晾干,洗干净的糯米磨成粉,加上盐和生姜末拌匀。

抓一把糯米粉灌进红胡椒,用筷子稍微压得紧实一点,平铺到干净的坛子。坛口用枯稻草封死,盖上盖子,倒上养水,三天后就可以吃了,存放时间也长。

此菜名叫灌胡椒,做法很简单,用油把两面煎得金黄即可。若是担心没熟透,可用锅铲按压灌胡椒,使糯米粉挤破胡椒流出来,煎成焦黄色带点黑。

软糯鲜香,辛辣中带点酸甜,大热天的最是下饭。再是没胃口的人,一根灌胡椒也能配上一碗米饭。

杏娘意犹未尽还想做一道菜,菜园的红胡椒却不多了,这个时节本就是吃青椒,还需再等几天。

杏娘在为农忙时的吃食做准备,丛三老爷也不遑多让,不过他在准备捆稻谷用的草绳——打要子。

干枯的稻草洒一点水润湿,抓一小把稻草对折起头,扭转成一条线,顺着指头缠绕,同时续草要均匀、及时。每转一圈添加一根手指缠绕,转到四根手指时可以多绕两圈,最后退草拧紧收尾,压扁定形。

青叶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她爷爷的手仿佛自带仙法,别说篾条柔顺听话,乖乖听她爷的指挥。就是杂乱无章的稻草也顺从、服帖,扭成一条线盘成由小到大的圈,边角规整无半根刺头冒出来。

青叶抓一把草试着学爷爷的样子缠绕,扭来扭去,扭成一堆奇形怪状的草团。草还扎手,不一会儿,手掌一片通红。

丛三老爷劝她:“玩别的去吧,你这小嫩手可别扎破了。”

“爷爷的手不疼吗?”

丛三老爷哈哈大笑,“爷爷皮糙肉厚,草扎不破,手不疼。”

青叶抓起爷爷的手仔细打量,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呢——一双标准老农的手。

手指头短而粗,每一根指头都是蜷缩、弯曲的,伸不直。里外都是老茧,手掌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布满风霜雨雪般的刻痕。手指甲坚硬、厚实,是黄黑色,跟肉长成了一体。

白嫩柔滑的小手抚摸着宽阔的手心,如同触碰带刺的荆棘,比枯稻草可疼多了。难怪爷爷不怕草扎呢,原来他的手比草还刺人。

“好了,玩去吧,爷爷要打要子,等割了稻谷捆起来给我们叶儿吃新米。”丛三老爷拍了拍小孙女的头,弯下身子继续捋草。

青叶不想出去玩,何家姐妹总是有干不完的活,不是切猪草就是洗衣裳,林林总总,很少有空闲的时间明目张胆地玩耍。手上总是要拿着点东西,即便是单纯地坐着,也要穿了针线缝补衣裳。

她每次过去都会帮点小忙,洗个菜扫下灰烬之类的,别人都在忙活,只她一个空着不太好意思。可次数多了,她也嫌烦,丛家的这些细碎活她娘都不让她插手,结果反倒跑别人家来干活。

何苦来哉,还不如留家里帮她娘拿板凳端茶倒水呢。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点是何家养了两只鹅。白白的大鹅,体态丰满,鲜红色的扁平嘴,鹅颈修长弯成弧形,优雅极了。

可在青叶的眼里,比周邻家的黄狗还恐怖。这两只大鹅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反正自青叶有记忆起,何家的两只鹅就是这么趾高气扬。

两只鹅通常在后院溜达,可有时也会被赶到门前的小河觅食。青叶每次去何家前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胆战心惊往她家门口挪动,就怕突然冲出来两个白胖矮小的身影。

那可太吓人了,它们张开像老鹰一样硕大、强健有力的双翅,身子压低俯冲而来。修长的脖子伸得直直的,能伸出两里地,嘴里“嘎嘎”叫,厚实的脚掌“噗噗”快速冲刺,踩过的地面泛起一阵灰尘。

若是不小心让它们近了身,那得到的就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攻击。它们用翅膀扑打,用嘴巴啄,一旦咬上休想松口。

青叶小时就被叨到了屁股,怎么跑都甩不脱,边跑边哭,大鹅衔了一路,堪称童年阴影。杏娘晚间扒了裤子看时,屁股上青了一大片,疼了好几天。

打那过后,青叶看见这两只大鹅就两腿发软,跑都跑不快,能躲多远躲多远。这两只扁毛畜生也看人下菜碟,才三岁就天生虎胆的青果就敢拽了鹅脖子转圈圈,两只恶霸就不去惹他。

专门逮着青叶欺负,一看见她就两眼冒光,扑腾着冲过来。简直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世态炎凉,连畜生也欺软怕硬。

再过去几户是堂姐丛凤家,在这样光脚踩地能烫起泡的大热天,猛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炙烤大地,多走几步路都是受罪。青叶懒得跑那么远,况且堂姐比她大了几岁,跟她玩不到一起。

西边的几家更不用说,不论是丛五老爷家人见人烦,鬼见鬼愁的少年郎丛八、丛九,还是老朱家那一长串的孙猴子们,都跟青叶不是一挂的,更难玩到一起。

再远些的张玉就别提了,比她娘都忙。

两个调皮捣蛋的臭小子不在家,青叶还挺好奇他们到底在忙什么,一睁眼就不见人影。一到晌午又准时踩着饭点跑回家,吃饱撂下筷子飞奔而去,比大人的行程还多。

烦人精们不在,家里清净的让人想睡觉。通透的穿堂而过,吹得人昏昏欲睡,门前树上的夏蝉鸣叫声都不觉得刺耳了,此时听来仿佛催眠。

凉床放在堂屋通向院子的过道里,青叶舒服地躺在上面,惬意地叹一口气,伴着呼呼的风声和一阵一阵有节奏的蝉鸣进入梦乡。

陈氏坐在凉床边的小板凳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往下啄,嘴角流下缕缕涎水。尽管如此,小老太也是不肯在白日里上床安卧的,在她看来这实在不是一个成体统的事。

天上的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倦鸟归林,鸡鸭回笼。从大门射进堂屋的光线由亮转暗,逐渐消失不见。

青叶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着屋顶,躺在凉床上不想动弹。好半晌才懒洋洋坐起身,仍是两眼无神看着虚空发呆。

这一觉睡得可真沉,舒服极了,就是睡过了头,精气神都给睡跑了,头昏昏沉沉还想睡,但又着实睡不着。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着她笑,长得跟她可真像,那是谁呢?

“叶儿,洗把脸,给娘去河边摘几根青椒。”杏娘在灶房喊道。

“哎!好的。”青叶振作精神,赤着双脚下地,也不去洗脸,径直往大门外走去。

两个黑小子回来时哭丧着两张小脸蛋,青果黝黑的脸上满是泪痕,边走边抽泣。

杏娘奇怪地问:“这是怎么了?”

青果对着娘亲嚎啕大哭,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孩子见到娘,无事哭三场,更何况现在是天大的事。

青皮怯生生地说:“我们在杨树下玩,洋辣子从树下落下来,掉在他胳膊上了。”

杏娘哭笑不得,这可真够倒霉的。

大热天的乡下在屋外可不是那么好玩的,皮小子们在屋里呆不住,外面热得似火炉,可不就得往阴凉的树荫底下钻。

运气不好就要迎接洋辣子的降临,一种通体绿色,与毛毛虫相似,但浑身覆盖着密集的刺毛。一旦碰到皮肤,像被火烧到,异常疼痛,火烧火燎的难受,被蜇到的地方几天都不能碰。

“我已经把那只洋辣子捣烂,掏出肚子里的东西涂在他胳膊上了,可他还是很疼。”青皮无辜地补充。

“好了,好了,不哭了。”杏娘安慰小儿子,抓了他的小胖胳膊仔细打量,被蜇的地方还有些红肿,起了大大小小一溜的鼓包,上面还残留着绿色的汁水。

“等会儿洗澡时,娘给你抹上皂角,洗洗就不疼了。”

青果哼哼唧唧吃完晚饭,用皂角水洗了澡,临睡时仍在嘟囔疼,在他娘怀里扭股糖似得不肯睡。

看在他受伤的份上,杏娘的耐心异常充足,搂了小儿子在怀里,让大儿子靠在另一边。拍打着两个儿子的小背脊,轻轻哼唱古老的歌谣:“枫杨花开一串串,被风吹落随水流,流呀流,流到娘娘的家里头……”

……

小孙子受了苦,丛三老爷决定给他一个惊喜,一大清早起床去田里捉蚂蚱。

这玩意就是个祸害,逮着稻谷茎秆、叶子使劲啃,有什么吃什么,庄稼能给它霍霍光。还不易捕捉,能弹跳会飞,满田间地头跳窜。

显然丛三老爷是捉蚂蚱的好手,两只手掌成拱形,对着蚂蚱快速合拢;还可以趁着它专心啃叶片时,用大拇指和食指飞快捏住。

捉到的蚂蚱绑起来系成一条串,杏娘看见八、九串蚂蚱喜出望外,今儿个早食可以不用吃咸菜了。

焯过水的蚂蚱摘去头、足、翅膀,洗净后晾干水分入油锅,用文火炸至金黄捞出,洒了细盐拌匀即可。这般做出来的蚂蚱香酥脆嫩,一口一个,唇齿生香。

三个小的起床看见肉香扑鼻的油炸蚂蚱,欢呼一声,不用人催自发去洗漱。捧着稀饭,也不用筷子夹,直接用手拿起来就啃,这般吃起来才过瘾。

吃得满嘴流油,嘎嘣脆爽,一小碗稀饭“呼噜噜”干净利落扒干净,不像往常那般磨蹭。吃完了还意犹未尽舔嘴皮子,回味无穷,要是日日能吃上就好了。

大人也跟着沾光,夹几筷子过个嘴瘾,多数留给孩子们吃。

饭后丛三老爷搬出杂物房里的诸多农具一一查看,田里的稻穗眼看着要泛黄,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要开镰。检查农具是否趁手是非常必要的,要不然活干到一半,家伙什坏了,时间不等人,那真是能急出一身热汗。

生锈的镰刀要磨锋利,冲担头是否牢固,木耙的齿有没掉落,零零总总,每一处都要检查到位。

抢收庄稼好比大仗前的准备,稍有疏忽那就满盘皆输,悔之晚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其实对农人来说是一个道理,将军靠打胜仗吃饭,他们靠收谷子吃饭,都不能耽误。

第49章

吃过早饭,杏娘提了篮子往菜园走,夏日菜蔬茂盛,硕果累累。

家里的三处园子长得满园青翠,枝繁叶茂,低矮处的胡椒、茄子、黄瓜、南瓜,数不胜数;高处的豆角、蛾眉豆、丝瓜,爬满竹架,长势喜人。

瓜菜长得快,不几日就老了,加之成熟的摘掉后嫩的立马就冒出了头,不愁没有菜吃。杏娘决定去给苏木送一坛酱,顺便摘一篮子新鲜蔬菜带去。

一个大提篮装得插不进手,杏娘方罢休,抹一把额头的汗水,甩动袖子扇风。这鬼天气越发热了,大早上的稍微动弹一下就热得直喘气。

到了镇上,杏娘懒得顶着大太阳走去苏木家,直奔医馆而来。

“先把酱给你送来,农忙马上要开始了,怕到时没工夫给你送。”杏娘喘着粗气猛灌茶水,“这一篮子菜是才摘的,嫩的很,豆角、黄瓜可以放进坛子里当酱菜,剩下的你要婉娘看着办。”

李苏木在一旁把蒲扇挥出残影,很是心疼,“小姑,害你受累了,这么热的天还要往镇上跑。你往后不要送了,酱吃完了我自个去你家拿。”

又喝了两盏茶,杏娘方缓解了炎热,长舒一口气,“没事,我又不是用两条腿走过来的,现成的船接船送,就是晒一会太阳的事,这算什么。你忙正事要紧,我闲着也是无事,一会就到了。”

李苏木想了想没反驳,接着说:“已得了你两坛酱,下次送酱来一定得给你银钱。再不给的话,我都没脸吃。”

杏娘摆手拒绝,“都是自家园子里的东西,又不费什么银子,我找你要钱做什么,没得抠门成这样,省这几个铜子也发不了财。”

“小姑!”李苏木一脸正色,浓黑的眉毛蹙起,不赞同地看着她,“你还跟我说要亲兄弟明算账,怎么到了自个就看不清了。即便是你家里的一根草,到了我这里能用得上,那也是值钱的。”

“可这些酱真的不值钱啊,就是做起来费点事,这能值个什么?”杏娘也是冤枉的很。

辣椒、生姜、菜籽油,哪样不是自家的,就盐巴要花银子买,可她自个家也要吃盐嘛。

李苏木叹一口气,“小姑,不是这么算的。我给人看病开药方得诊金,不也是花了时间才有的。跟你做酱是同样的道理,你做酱的手艺好,必然有你的独到之处,我爱吃就必须花银子买。街上那么多饭馆,灶上手艺好的,生意就好,价格嘛,贵一点也是理所应当,人喜欢就愿意买账啊!”

杏娘委屈表示:“可我又不是做买卖的?”

“你是不做买卖……”说到这里,李苏木心里一动,“小姑,还别说,你不是一直想赚钱吗?咱怎么就不能摆个小摊,专门卖酱菜呢?”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小姑,你看你摆摊的话,我肯定要买的,我吃饭可以没有肉,但是一定不能没有酱。我在你这里买酱菜,吃得心安理得,说不定吃得更多呢。

还有家里的爷奶、爹娘叔伯们,他们家里吃的酱都没你做的好吃。到时少不得跑你这里买回去吃,至少爷奶、爹娘肯定会的,他们又不差这几个铜板。”

杏娘还是有些迟疑:“可是人人家里都做酱的,我做出来也没旁的人买啊,就家里的这几个人哪够?”

“那人人家里都有婆娘做饭呢,街上怎么还开了包子铺、面馆、饭馆的?再说了,我看这街上的一般人家也不做酱,他们没有菜园,嫌麻烦,都是买酱吃的。杂货铺的那个酱……”

李苏木一脸嫌弃,“不是我说,还没吃呢,闻着就一股霉烂味,他们照样买了吃。你比他们的手艺好多了,为什么不试试呢,反正卖不出去的我给你全包了……”

一番话说得杏娘心里跃跃欲试,已然松动,心不在焉地坐船回到家,还在想李苏木说的话。

周围村子会编篮子、箩筐的多了去,可丛三老爷还是一有空就去赶集摆摊,挣的虽不多吧,个把月下来也能买一条肉,积少成多嘛。

分了家后自家的地就剩了十三亩水田,三亩旱田,农忙时家里男人回来帮忙,三个人能干完这些农活。平日田里的拔草、施肥、踩水、排水等,她跟丛三老爷也能应付,每个月的赶集时间还是能抽出空来的。

要不要去摆摊呢?

杏娘拿不定主意,索性还有两日才到镇上赶集的日子,她用不着那么快下决定。

摆摊的事且要靠后,菜园又红了一批辣椒,杏娘今日要做炸胡椒。

洗干净的红辣椒沥干水分,揪掉蒂后切成碎末,洒盐拌均匀。另准备多一些早谷米磨成的粗粉,也倒进去拌匀,尽量让米粉多过辣椒碎混合成较干的粉末。

装坛时用拳头压紧实,塞了枯稻草后盖上盖子,加养水,发酵二十几天就可以炒了吃。若是放了切了片的莲藕一起腌制,就叫炸藕,时间到了直接舀一碗,多加一点油炒,酸辣开胃。

放好坛子,杏娘又思量起摆摊的事,到底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她爹李老爷子年轻时一双破草鞋、一杆烂幡子,背着个旧布袋,就敢走遍十里八乡的村镇。走过的路没有一千里也有八百里,靠着这点营生娶妻生子,养活了一窝儿孙。

若是他爹像她这么畏畏缩缩,思前想后的,那什么都不用干了。早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哪敢想现下这种好日子。总而言之,人就要敢想、敢做,像苏木说的那样,怕什么,卖不出去大不了拿回家自个吃。

她虽比不过她爹,但只是去镇上摆个小摊还是能做到的,不是还有个公爹作伴么?有个老人一起做买卖,她就算是个年轻妇人,也让人挑不了刺。

下定了决心就做,到了赶集这日清晨,杏娘准备好一应物什放进一个背篓,随丛三老爷一起坐船去镇上。

葫芦镇就一条主干道略微宽敞繁华,道路两旁坐落着粮铺布店、金银器皿首饰铺、医馆书店等,若干条小巷连通主干道。

一月中逢五日且每隔五天是赶集日,十里八乡的农人自发带了家里的产出来小巷贩卖。有推了独轮车停在巷子口,车上放着果子、菜瓜等物,或是地上铺一块破席子,摆放草鞋、蓑衣,亦有直接提了一篮子鸡蛋,就地蹲下即成一个小摊位。

丛三老爷挑了两个大箩筐熟门熟路走到一条小巷的中间偏后段,掏出筐里的鱼篓、簸箕、菜篮子等一一在地上摆放整齐,占了一片不大不小的位置。

留了靠路边的一角给杏娘做买卖——她带的物件着实少。

杏娘见此赶紧拿了公爹编的一个浅口长条提篮摆上,将背篓里的两小坛酱菜、一大坛子酱及一布袋干菜放好。

要说做酱菜的食材,新鲜蔬菜和干菜皆可,只不过干菜口感偏硬,更有嚼劲,放进酱坛子的存放时间更长。才摘的豆角、黄瓜等腌了,头几天能吃个新鲜,再多几天就有了酸味,渐渐的就不能吃了,还坏一坛酱。

两小坛酱菜是在家里事先拌好装进去的,都是一斤装,家里拢共就四个这般大小的坛子,都被杏娘拾掇好带来。

若是能卖出去,剩下的两坛现拌了即可,要是卖不了,也免得自家吃这么多的酱菜。

丛三老爷是个闲不住的,坐在小板凳上也拿了篾条编斗笠,不时跟相邻的摊贩搭几句话。杏娘无事可干,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们来得早,巷子里的摊位还没摆满,路过的行人也不多,最多的是跨了提篮买菜的妇人。

坐了没一会,杏娘就不耐烦了,跟公爹打个招呼,自个溜达去了。

她做姑娘那会就经常跟着父兄出门逛街,镇上的巷道再熟悉不过。只是那时光顾着找零嘴吃食,日常家用少有关注,这会不免留心各类柴米油盐的物价。

街上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油锅里捞出的面饼喷香,走得进了还能听见店里的吃客咀嚼的“咔嚓”声。纵使在家里过了早,杏娘也被馋的吞一口唾液,毕竟清汤寡水的稀饭和重油酥脆的油饼还是有明显的区别。

紧走几步转个弯远离油香,杏娘方吐出一口气,别一个子没赚到还掉贴几个铜板,那还做甚的买卖。

逛了一圈走过几条巷,杏娘慢吞吞往回走到自家摊前。此时巷子里的摊位鳞次栉比,闲逛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交谈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比对过各式物件价格,杏娘心里大致有了数,她原本心里就有个念头,此时不过更坚定了而已。

别的摊位前人来人往,尤其是卖藕梢子、莲蓬、菱角等时令菜的木盆前。白生生细长的藕梢子从水里捞出来还在滴水,甩一把就上秤。这个菜吃的就是个鲜嫩,隔夜就过了味,少了几分水意。

故而一次买的不多,夏季正当时,长得茂盛繁殖快,一场雨后满池冒尖尖的“绿桩”。两、三根长条掰成段即可清炒一盘,再多加两根一天的量都够了。

自家摊位前问价的人却少,偶有个把妇人停步扫一两眼,又撇了眼神往前走,害杏娘提着心白高兴一场。

丛三老爷却是毫不在意,依旧慢悠悠编制篾条,跟隔壁的老汉说得兴起时咧嘴大笑,丝毫不管摊位前空无一人。

瞟一眼冒着热气的包子铺,杏娘垂眼略一思索,从背篓里又掏出一个大海碗——打算拌酱菜用的。从酱坛子舀了大半碗的酱,挨着酱菜平放在提篮里,她还偷摸着往里滴了两滴芝麻香油。

本来是不打算用的,这玩意也贵啊,这时却不得不拿出来当个引子。

如此忙碌一通,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好,瓷白的碗里红通通的辣椒格外显眼,最上面还浮着一层鲜亮的棕红色油。因是去年做的陈酱,浸泡了将近一年时间,酱的色泽更为浓郁,近乎红褐色。

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一股醇厚的、辛辣中带着麻油的霸道香味就冲入口鼻,引人垂涎欲滴。对于爱吃辣的人来说,闻到这个香气,唾沫就不由自主地分泌,挡都挡不住。

第50章

杏娘别出心裁的小妙招,效果立竿见影的好。

带着头巾打扮清爽的妇人吸吸鼻子,四下里扫一圈,蹲下来问:“这个酱怎么卖?”

“嫂子我不卖酱,我卖酱菜。”杏娘一下来了精神,赶忙揭开盖子指给她看,“一半是干菜,一半是酱,菜吃完了还可以往里头添菜腌制,最后剩的酱还可以炒菜,划算着呢。”

妇人犹豫半晌,上下打量小酱菜坛子,还是出声问:“那这酱菜是怎么卖的?”

“一坛二十文。”

“什么?一坛要二十文……”妇人大惊失色,满脸不悦,“小小一坛子酱菜竟然要二十文,都快赶上猪肉价了,你怎么不去抢?杂货铺的一坛酱也才不到十文,你到底是不是做生意的?”

杏娘好脾气地一笑,“嫂子您也说了,那是杂货铺的酱,您拍胸口说说,他们那个酱的色泽、香味、用料能跟我的一样?您瞧瞧,我这酱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半点不掺假,这油……我家的酱可是用刚下的菜籽油熬制的,别说一年,两、三年都不带坏的。”

妇人虽然心动,仍是对价格不满,“可你卖的也太贵了些,谁知道这一坛子酱菜是不是全是菜,就上头的一点酱盖着,干菜才几个钱,三个铜板能买一大把。”

杏娘脆声道:“嫂子说笑了,我们做买卖的又不是只做今天这一次,若是这样我叫的价更高,左右不想做回头生意了。您要是买了觉得货不对板,提了酱菜坛子来我这儿,咱们可以当面对峙。”

“我也不想回过头再找你麻烦。”妇人缓和了面容,趁机提议,“不如这样,你卖一坛这样的酱给我,好不好吃我都认,过后绝不过来找你,怎么样?你也少了纠葛,皆大欢喜。”

杏娘忍俊不禁:“好嫂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酱是真材实料做出来的好东西。要是这个价卖酱,我还不如趁早卷铺盖回家干活算了。这摆明了就是赔本买卖啊,赚的钱还不够我做酱的成本。我岂不是自讨苦吃,闲着没事干跑出来瞎折腾?”

抱起酱菜坛子倾斜了给她看,“干菜虽说便宜,可我这酱是实打实的用料,省着点吃能腌好几轮菜,味道也是极好的,您闻这香味就知道了。”

妇人知道她不肯让价,捏一把袖子里的铜板,嘟囔几句还是走开了。

杏娘也不气馁,有人问价就是个好开头,只要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她本来针对的就是手里有点闲钱的妇人,农户家里都做酱,区别就是用料、方法不同,味道天差地别。

好的酱炒菜更添色彩,吃了令人回味无穷,重口的人恨不得蛋花汤里都要加两勺酱才好。如李苏木这样的,一到热天就是酱拌米饭下肚,否则肚子饿得饥肠辘辘,捧起碗筷又觉得无从下嘴。

还有一点就是这两小坛子酱菜都放了一小撮白糖,还是丛孝当初从王德的杂货铺拿回来的。有一次腌酱菜时,杏娘无意中洒进去一点白糖,结果味道竟然意外的好。

辛辣味更纯粹了不说,还去除了陈年的涩味,吃起来更鲜了。连一向不在意吃食的丛三老爷都说这回的酱菜腌的好,稀饭喝起来更稀里哗啦得爽利。

所以拌酱菜时杏娘用两指捏了一撮白糖洒进去,为的就是个开门红。这又是油又是糖的,卖便宜了还真不如杏娘说的拿回去自家吃算了。

一般的农户是舍不得花钱买酱菜吃的,若家里的婆娘做酱手艺不行,大不了用盐腌了当咸菜吃,实在没必要花钱买。杏娘开出的价就是针对那些有点家底子,不愁吃喝的中等家庭,多花几文钱能吃得更好,他们乐意出这个钱。

杏娘继续坐回她的小板凳发呆,偶尔喊两嗓子:“卖酱菜,卖箩筐啦,好吃的酱菜,都来看一看,尝一尝。”

巷子里路人不断,日头越发明亮,依旧是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忽而响起一道明朗的男声:“老板,这两坛酱菜我都买了。”

“真的?一坛二十……”杏娘惊喜抬头,看清来人,咧开的嘴角收回去,“一边去,别妨碍我做生意。”

“真的!”李苏木笑眯眯蹲在摊位前,“小姑,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赶集,忙完我就过来找你了,找好几条街了。我说真的,这两坛酱菜我都要了,你算一下价钱。”

杏娘翻他一个白眼:“前几天才给你送了一坛酱,就是当水喝也没这么快的。别在这给我捣乱,本来这天就热的人心烦气躁的,你跑来瞎凑什么热闹。”

“我吃的酱是够了,可我爹娘和爷奶也要吃酱菜啊。我回家说了你要做买卖的事,他们都说日后少做酱,来你这里买酱吃,奶奶还说她干脆不做了,老两口就买闺女的酱,省了多少事。”李苏木连忙为自个辩白。

杏娘把他挥开,“他们的酱用不着你操心,他们要是想吃,我自个送去,你赶紧回去忙你的。”

“那不行。”李苏木一本正经反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堂堂白水湾李家可没有占姑奶奶便宜的习俗,丁是丁卯是卯,断没有不问自取的道理。”

又转过身子,对丛三老爷笑得跟朵花似得,“您说是吧,亲家老爷,您身子一向可好?亲家奶奶可好?”

丛三老爷对着这样的笑脸也露出一张菊花脸,“都好,都好,跟你爷爷奶奶也问声好,我们家是你小姑说了算,都听她的,哈哈……”

杏娘哭笑不得,无论怎么赶人,这狗皮膏药粘上了就甩不脱。

后面终于受不住他的歪缠,答应下次过来摆摊卖他两坛酱菜。这次就算了,拢共就装了两坛,总得看看这个买卖能不能做得。

打发走了烦人精,杏娘继续顶着大日头守摊,丛三老爷刚编好的斗笠正好派上用场。宽大的帽檐遮挡住火热的光线,总算不用眯着眼睛手搭凉棚看人。

她举起葫芦灌一口凉茶,抹掉额头的汗,这鬼天气,可真热啊!汗水不知流了多少,还不敢多喝水,就怕没地上茅房。男的还好说,找个荒凉的犄角旮旯就地解决,妇人到底麻烦得多。

……

火辣辣的太阳逐渐升至正当空,炙热的光芒毫无保留照射每一寸土地,不偏不倚。街上行人渐少,卖新鲜菜蔬的小贩开始收拾摊位。

丛三老爷也摞起箩筐,招呼杏娘回家,“回吧,再等下去也没几个人,正好回家吃晌午饭。”

杏娘叹一口气左右望望,摆摊的人比走路的行人还多,三三两两的小贩已卷起家当准备离开。还有些掏出油纸包里的馒头、咸菜,就着凉水咽下肚,看样子打算守到傍晚。

她照旧收拾好东西放进背篓,跟着丛三老爷往河边码头走。

今年雨水多,河里的水丰沛充盈,狭长的船只轻轻摇曳在碧波之上,漾起片片涟漪。

因着水多,周老爷子弃了竹篙在划桨,静谧的水面稍减蒸腾的热意,即便如此,船上的众人也懒得说话。就是说话,也是小声私语,声音大口渴的是自个,淹头搭脑的人群如同被晒干瘪的小白菜,只差舀一瓢水迎头浇下。

杏娘挫败地坐在船舷,“爹,您往常都是这么摆摊的?”

“可不是。”丛三老爷乐呵呵抿一口旱烟,烟锅中火星闪烁,他缓缓吐出烟气,“今儿个还算是好的,卖出去两个家伙什,碰到运气不好时,空坐一上午,一个铜子都捞不着。”

看小儿媳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劝慰道:“你今天头回开张,也卖出去两坛酱菜,是个好兆头,往后就越发好了。”

杏娘实在笑不出来,摆了一上午的摊,将近两个时辰,就卖出去两坛酱菜,进账四十文,她不觉得日后生意能红火到哪里去。

枉她费心吧啦纠结了好几天,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出来摆摊当个小贩。也是怕头次出摊生意不好卖不出去,就扒拉出家里的四个小坛子。结果就卖了两坛,敢情一个时辰卖一坛,心里的失落可想而知。

公爹卖了两个编织品赚了十五文,可那些箩筐都是无本的买卖,只是费些人工的事,卖的钱都是净赚。相比于她那些花里胡哨的用料,谁比谁赚的多还不一定呢。

看她仍是提不起劲,丛三老爷细细讲道理:“做买卖哪有一次就发财的道理,要是那样人人都去当小贩,谁还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自古商不如农,肯定是有讲究的,咱们家是以务农为主,做个小买卖赚个零碎足以,指望靠他发大财是不能够,也没那实力。”

杏娘听得仔细,以往只当这个公爹是个笨嘴拙舌、木讷的老庄家把式,家里家外都是陈氏的一言堂。

不成想他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到底是念过学堂的人,摆出的理由令人信服。

“咱们这些小摊贩只是小打小闹,勉强跟买、卖两个字沾边。真要说到做买卖,还得是那些有铺面的商家,他们的货物、铺子都是银子。不过说到底,无论是摆摊还是开铺面,都靠一个字——守。

万事开头难,谁一开始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只有守得住,守的时间长了,慢慢就积攒了人气、口碑,财气也就跟着来了。”

看杏娘听得认真,丛三老爷更是说得津津有味:“咱们这些上不得台盘的小把戏自然入不了那些商家的眼,可小也有小的好处。在这里摆摊赚不了钱,选的地段纵使热闹,可没人买咱的东西也是白搭。简单那,咱就换个地方接着摆,所谓船小好掉头就是这个道理。

有了铺面就不一样,开张后发现生意没想象中的好,一天没几个人踏进门槛。那也不能说关就关,若不然那些修缮的银子,铺子里的陈设,还有置办的货品等岂不都打了水漂。硬着头皮只能守到底,坚持个一年半载再说,要是实在亏损的厉害,一点兴起的意头都没有,也只能脱手转让。”

杏娘听得直点头,人都说从商者贱,可若是有了门路,人人趋之若鹜。可见还是商这一门里的道道实在太多,普通人不得其门而入,有权势者又不屑为之。

当然人一旦有了权势,自有无数商者愿意为其分忧解愁,甘为门下之臣,效犬马之劳。

那些世代从商的人家掌握的门路何其多,怪道财富能累世增多,富可敌国,外人无从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