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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406 字 2个月前

要不怎么说穷人怕过冬呢,寒冬可以把人的窘迫展现得淋漓尽致,肆无忌惮撕碎一个人的体面和斯文,告知世人他的落魄。

比起旁人,杏娘家无疑稍稍得体,大冷天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带着些微暖意,比河水好了不少。即便如此,把菜从井水里捞出来时,她的双手仍然冻得通红,不由得在心里发狠:明年,明年一定要买一个小泥炉,天天烧了热水洗。

早饭可以吃稀饭配咸菜,晌午的饭菜就不能这么糊弄,冬日里正是养膘的好时机,农家人能不能养胖就看这几个月吃得好不好。

杏娘正在灶房削老南瓜皮,青叶兴冲冲跑进来:“娘,何竹说她娘今天晌午要给她和她二姐穿耳洞,娘,我也要穿,”

杏娘歪头想了想,女儿确实到了可以穿耳洞的年纪,她小时候差不多也是这般大穿的耳洞。太小了孩子怕疼,胡乱挣扎破了相可就不妙了,年纪太大的话力气也大,反抗起来也是坏事。

这般不大不小正好,既容易哄骗也有些肥胆,见大些的姐姐们带耳环自是羡慕,说起穿耳洞满是兴奋。

“行,等吃过了饭娘带你过去。”

下决心简单,事到临头青叶又露了怯。任谁看到云伯娘手里拿着一根崭新的银针在油灯上烤,转动之间银针越发光亮、锐利,都会两腿发软。

云娘收回银针看了看,满意点头,“好了,可以开始了,谁先来?”

鸦雀无声。

今日要穿耳洞的有三人,何兰、何竹以及青叶,三个排排站一旁都不肯动。

云娘好笑:“吵着要穿耳洞的是你们,现下怎么都不吭声?过了今日我可没时间再给你们弄这劳什子,还不快点过来。”

依旧无人响应,都想等着别人先开始。

杏娘鼓励女儿:“你先来吧,很快的,一针就穿过去了,就跟蚂蚁咬了一口似的。”

青叶鼓起腮帮子不肯,做针线活时又不是没被针扎过,疼死了。穿耳洞要把针从耳朵上穿过去,怎么可能不疼,她此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云娘见三个缩着翅膀的鹌鹑都耷拉着脑袋,干脆直接点名:“竹儿,你先来,平日里就你叫的最凶,你不是老早吵吵着要穿耳洞的?你看你大姐戴的耳钉多漂亮,等穿了耳洞,你也可以戴了。”

何竹凶巴巴回应:“我不要,我要最后一个穿。”

何梅在一旁帮腔,柔声说道:“就疼那么一会,很快就过去了,早晚都要穿的,二妹你最大,从你开始吧。”

何兰欲哭无泪,看一眼旁边的两个小妹妹,知道自个是躲不过去了。

她怎么这么倒霉,往常娘最倚重大姐姐,说她是最大的,她必须听大姐的话。现下好了,大姐不挡在前头,她倒成了最大的,必须给妹妹们当榜样。

怎么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坏事就有她的份。

何兰磨磨蹭蹭靠近她娘,被一把扯过去按在凳子上,“怕什么,长痛不如短痛,迟早要穿的。”

云娘一只手揉捏着二女儿的左耳垂,一边捏一边问:“昨天交代你给鞋面锁边,可缝好了?”

何兰点头:“缝好了,三双鞋面都锁好边了,已经给大姐看过了。”

“里子呢?”

“大姐说里子里面要填棉花,今天把棉花整理出来缝进去。”几句话后,何兰放松警惕,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

云娘一直跟二女儿聊家常,揉捏耳垂的手也没停,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趁她不注意对着她的左耳朵就是一针,何兰顿时僵住。

“好了,这不是挺简单的,就是看起来可怕而已。”云娘手脚利索地拔出银针,迅速塞入事先在菜籽油里浸泡过的一截小小的茶叶梗,长短只有指甲盖大小。

穿好了左边,右边耳朵也是如法炮制,一边揉捏一边跟她说话。只不过何兰这次有点心不在焉,答非所问,云娘也不在乎,仍旧跟她聊天。

等何兰僵硬地挪到她姐旁边时,何梅笑着问:“是不是没想象中那么疼,很快的吧?”

何兰扯动嘴角,见两个小妹妹好奇的眼睛望着她,一个“疼”字实在没脸说出口,“还行,不是很疼。”

呜呜,怎么不疼了,她疼得想哭……

青叶看向何竹,对方也看回来,看着她坚定的面孔,青叶无奈叹一口气,好吧,早死早超生,朝云伯娘走去。

何兰姐说不疼,应该是不疼的吧?

可一坐到云伯娘面前,心脏就开始“砰砰”乱跳,好像要冲破胸腔跑出来,青叶还从来不知道自个心跳的声音这样大。

云伯娘也像变了个人,没平常那样温柔和亲。

“小丫头的耳垂厚实柔软,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青叶,晌午你娘煮了什么好吃的?”云娘照旧揉着她的耳垂,一边跟她说话。

青叶知道几句话后就要开始穿针了,仍然很紧张,“娘炖了南瓜,小葱炒鸡蛋,炸胡椒糊小杂鱼,炒豆芽,还有酱刀豆。”

刀豆还是杏娘清理菜园子前摘下来的,这玩意硬得跟石头似的,嚼起来味同啃木材。当作菜来炒的话着实难吃,一个没炒熟还容易吃坏肚子,头晕、呕吐都是轻的。

无奈它结的果多,又宽又大,长长一条垂下来,看着很喜人。另一个就是制成酱菜却异常可口,吃起来非但不柴,还脆爽易咬,又酸又辣,非常开胃下饭。

所以每家的菜园子都会种上一些刀豆,因要腌制的时间稍长,正好天冷了拿出来吃。

云娘不以为意,继续问:“你家饭菜这般丰盛啊,我听说你外祖母送了你几朵绢花,可漂亮了。伯娘还没见过丝绸扎的花朵呢,哪天给伯娘看看好不好?”

耳垂被捏得闷痛,像是掐又有点不像,青叶本是惶恐不安,听到云伯娘提起她的心头好,顿时什么都忘了。

“好啊,我的绢花有好几种颜色呢,伯娘喜欢什么颜色的,要不我都拿过来给您看,那些花还很……香呢。”

青叶声音一顿,耳垂突然传来刺痛,起初只是木木的,麻麻的,渐渐开始感到疼痛……痛感扩散……

云娘快手快脚插入茶叶梗,又转到另一边揉耳朵,嘴里还在答话:“还能选颜色呢,我得想想我喜欢什么颜色……就红色吧,红色最好看了。”

青叶已无心说话,整个人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的疼痛。

云娘又是一顿快、狠、准的操作,两边耳垂都插上茶叶梗,大功告成。

她满意地拍拍手:“怎么样?伯娘没骗你吧,一下就过去了,不疼的。”

两只耳垂上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青叶,看着对面云伯娘的笑脸,只觉她在骗人。顿时闭眼咧嘴嚎啕大哭,眼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你骗人……呜呜……好疼,疼死了,呜呜……”

云娘被她哭得措手不及,想笑又怕她哭得更厉害。

杏娘朝她摆摆手,哭笑不得上前揽了女儿安慰:“好了,没事了,伯娘没骗你,你看何兰姐也说不疼啊,一会儿就好了。穿了耳洞就可以戴耳环,外祖母还答应给你买耳坠呢,戴在耳朵上好看极了……”

青叶的哭声减弱,只剩了抽泣,耳朵还是疼的,但是没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一方面是突如其来的痛感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另一方面是大家都说不疼,结果却这么疼,她感觉受到欺骗,这才猛地哭起来。

哭过后这时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靠着她娘不说话。

她安静了一旁的何竹却炸了毛,一边往家门口跑,一边嚷嚷着:“我不穿耳洞了,娘跟二姐骗人,青叶都疼哭了,我不要穿耳洞。”

云娘回过神,上前一步拽住她往凳子上扯,自个女儿可不会客气:“你给我过来,你大姐戴耳钉,你说我偏心,现下给你穿耳洞,你还不乐意。少啰嗦,今天都要穿完,免得再起幺蛾子,往后再哭闹我可就不理会了。”

何竹年纪虽小,蛮劲却大,胡乱挣扎一番使得云娘束手束脚,又不能真的使劲按压,一时也是心头火气。

“我警告你不要乱动,扎破了耳朵或是划伤脸破了相,我看你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何竹顿时不敢再动,生怕她娘手一歪划到脸上,那这辈子可就完了。耳垂被洞穿时,她打了个激灵,下一刻也痛哭流涕,青叶说得对,太疼了,她娘跟二姐都在骗人。

云娘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两个的就是平日里太娇惯了,这么点疼都受不住,长大了还有得受。

“你往常不是老说我偏爱你大姐,只给她穿耳洞买耳钉。现下好了,等你的耳朵眼儿长好,我给你也买一对。”

何竹一点也没被安慰到,早知道这么疼,她怎么会吵着要劳什子的耳钉,耳垂疼得像被揪掉了一样。

两边的耳朵眼儿扎好,何竹哭声更猛,也不知道是疼多些还是怕更多些。

云娘拍了拍手:“行了,看你娇气的那样,人青叶都不哭了,你还越发来劲了是吧?等你戴了新耳钉,就会庆幸这时的疼了。”

青叶听闻越发不好意思,其实耳朵眼儿也不是很疼,就是木木的,耳垂上多了个东西很不习惯。总想用手摸,可又怕弄得更疼,整个脑袋都劲劲的,不知道摆什么姿势好了。

“这几天注意些,不要碰水,更不要用手摸,知道你们不习惯耳朵上的茶叶梗,戴习惯就好了。睡觉的时候尽量躺平了睡,以免压着耳朵受伤。”云娘又交代了几句事项,杏娘跟她道谢。

她开玩笑地道:“小丫头都给气哭了,心里指不定怎么埋怨我呢。”

杏娘也是好笑:“等她到了爱美的年纪就知道好歹了,现下都觉得咱们在骗她们。”

两人闲聊几句,晒了会太阳后各自回家。

第87章

青叶的耳朵上穿了两截茶叶梗,别提多不自在,吃饭都没精神。

不论做什么都感到耳朵上的酸疼,兴许用手摸摸就好了,可一想到云伯娘的嘱咐又不敢伸手。

杏娘劝她:“你别总想着耳朵的事,当它不存在就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你一直想这件事,就一直觉得耳朵疼,这不是自找苦吃?”

青叶抿嘴不乐意,她娘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耳垂穿了个洞怎么可能当做不存在,想忘记都难。

两个小的看着姐姐耳朵上的茶叶梗很是稀奇,两双小手跃跃欲试,想摸摸是什么样的。

被杏娘拍开并严厉警告一番:“谁要是敢摸姐姐的耳朵,我就剁了他的小爪子。”这才偃旗息鼓,安分下来。

青叶是个谨慎性子,牢牢记住云伯娘的话,晚间洗漱时只敢拿布巾抹脸,脸边上都不敢靠近。睡觉时更是老实,规规矩矩躺平了睡,脑袋都不歪一下,至于睡着之后就管不着了。

如是过了三、四天,耳垂渐渐不疼了,只有些麻酥酥地痒,她仍是控制住不用手摸。她这边和何兰都安全度过穿耳洞的疼痛期,何竹就倒了大霉。

也不知道是她睡觉时压到了耳朵,还是总爱用手摸的缘故,整个耳垂又红又肿,疼了好几天。到了后面竟然开始流黄水,洞眼那里还烂了,这可比穿耳洞疼了不知多少倍。

何竹天天在家里扯着嗓子嚎,嗓子都嘶哑了,云娘没办法,只得给她拔出茶叶梗抹药膏。

“你就作吧,把耳朵作烂了我看你往后也不用穿了,别人都好好的,就你烂成这个鬼样子。”

青叶看到她的惨状悚然一惊,这得多疼啊,整只耳垂红肿成老大一团,上面还在流脓,越想越怕。

回家后越发规矩,尽管她娘说耳朵眼儿已经长好了,不用那么小心。她仍是不敢用手摸,耳朵也不碰水,睡觉时更是板板正正躺得笔直,不敢越雷池一步。

何竹的耳朵足足疼了小半个月才结痂,人都瘦了一圈。

云娘又气又心疼,这个小女儿养得比两个姐姐娇气多了,还不听话。不要她干什么她偏偏梗脖子就上,到头来吃亏的是她自个。偏偏她还觉得自家机灵得很,大人的话爱听不听的,这性子叫人愁得慌。

何竹的耳朵是不疼了,洞眼儿也长瓷实了,这次穿耳洞可谓白费,之后的一、两年怕是别想穿了。

云娘恨铁不成钢:“往后你两个姐姐戴耳钉,你要是再眼红,我就刮你两耳光,这可是你自个作没的,怪不得旁人。”

何竹别过脑袋不服气,不戴就不戴,有什么了不起。

云娘叹气摇头,这就是头犟驴,打着不走牵着倒退,长大了有得愁。

青叶的耳朵眼长好,杏娘放下心来,她这个女儿长得圆乎,性子也软乎乎的能听进大人的话。真要发起脾气那也不带怕的,跟她荷花表姐干的一仗就可见一斑。

这般性子的女孩才好,既讨人喜欢,惹人怜爱,又不怕吃亏了去。

这个世道对女子尤为艰难,能多得些疼爱总比独自扛着强。她要不是有爹娘的宠爱、偏心,如今也不会过得这般舒心。

当家的虽然不在身边,可却无人敢欺她,现如今公婆也顺着她,日子过得顺畅和乐。靠她自个肯定是没办法做到的,看在李老爷子、她男人的份上,人人让她三分。只要日子过得好,该软和的时候就软和,该硬气的时候也不能当了缩头乌龟。

……

霜打过的白菜格外甜,菜芯包裹得紧紧的,最外层的叶片上覆盖着一层冰晶,晶莹剔透,只看着就觉得能凉到人的心尖上。

撕掉外面冻坏的叶子扔进鸡圈,入了冬,母鸡下蛋都少了。不过每日里能捡三、四枚鸡蛋,杏娘心里异常满足,这在往常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见攒家底不仅要开源,还要节流,开源节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才行。

霜打的白菜甜如蜜,就连一向不爱吃青菜的青果都夹了几筷子堆在饭上面慢慢吃。冬天饭菜冷得快,杏娘让他自个捏了勺子舀着吃,等大人吃完了再喂。

煮饭时扔了两个切碎的红薯一起焖,大人吃一、两块就住了嘴,这东西年纪越大吃起来越烧心。只青叶碗里堆满了红薯块,米饭就粘了几粒,吃完一块又一块,吧嗒着嘴角越吃越欢。

杏娘看见女儿嘴巴上黏糊糊的就觉得噎得慌:“你好歹多盛点饭,光见你吃苕不吃米饭,等会胸闷、打嗝可不要哭。”

青叶满不在乎:“娘,你们吃多了才会那样,我从来不打嗝,再多我都吃得下。”

杏娘顿时噎住,长得圆润的人一定有个强大的脾胃,不然消化不了这老些东西。瞟一眼旁边的大儿子,这又是个极端,一块红薯都不敢吃,吃了就闹肚子,上吐下泻没个完。

都是一个爹娘生的,怎地差别这般大,养孩子真难,杏娘心下唏嘘不已。

有霜的天气一般是个大太阳,杏娘今天打算做苕皮子,天冷了也该做点零嘴吃。

红薯洗干净后削皮切成块,洒一层糯米粉上锅蒸得软烂后捣碎压成泥,拌一碗熟的白芝麻,家里富裕的人家还会倒一些白糖一并搅匀。

丛三老爷卸下门板抬到院子里,上面铺一层干净的床单,把糊状的红薯泥刮到床单上抹平整。这个过程一定要趁热快速刮匀,以免生出裂缝。

大太阳晒一天,到傍晚时拿一块干净的湿布巾擦拭床单背面,接着就可以完整撕下苕皮子上黏贴的床单。脱模掉的苕皮子背面再晾晒小半个时辰,用剪刀剪成菱形小块,苕皮子的制作就完成了一大半。

剩下的就是入油锅炸得酥脆,这般黄灿灿的苕皮子放一年都不会坏,过年时招待客人最体面不过。乡里人很少去镇上买点心,这些零嘴正好派上用场。

清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李老三还钱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杏娘心里就堵得慌,无知无味吃了早饭出发回娘家。依旧是周邻撑船送过来的,到了地方他也没回去,跟在杏娘身后进了李家老宅。

她来得早,别人更早,李家四兄弟及婆娘、孩子挤满了一屋子,这次李苏木也提前一晚赶了回来。成年男性坐在堂屋,女眷孩子候在偏房,叽叽喳喳吵乱不休。

这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李老三,三个月不见,他似乎长得白胖、圆乎了些。以往干瘦、枯黄的面容添了几分红润,可见日子过得惬意。

李老三心里是得意的,凭谁家赌博欠了一大笔债,倾家荡产倒不至于,伤筋动骨一番还是难免的。他就不一样,只挨了一棍子打,他老子就答应给他还债。

这顿打还是值得的,尽管腿被打断了,可老子打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只不过他爹出手重了些。他不会怨怼他爹,谁叫他爹同意替他还钱呢,可见心里还是疼爱他的,知道他家没钱,一个铜板都没找他要过。

这般好的爹哪里找,还得是亲爹,李老三知道村里的人都在骂他败家子、闯祸精。

骂就骂吧,挨骂又不会少一块肉,他知道他们是嫉妒,嫉妒他有一个这般有本事的爹,闯出天大的祸事也不用怕。

再说腿断了也不是一无是处,李老三这三个月整日里在家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连秋收都不用下田忙碌,这样的日子何其畅快。

要李老三说,他断腿前都没过过这般轻松的日子,平日里可以偷懒耍滑,农忙时要是不下地,他爹能把他摁在水里淹死。

如今不一样,他的腿断了,被他爹打断了,可以名正言顺躺在床上修养。

不用忍受毒辣的太阳以及繁重的农活,真是做梦都能笑出声。

就是平日里有些无聊,又不能一直睡觉,白天睡多了晚上更难熬,只好叫来孙子、孙女打发时间。要是喊几个人过来耍耍牌九就好了,不赌钱也行的,他就是闲着无聊过一下手瘾。

在这个当头,就是给他喂下老虎胆,他也不敢赌钱的。

李老三挨了打,钱氏跟变了个人一样,对他千依百顺,柔情似水。这也难怪,李老三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依靠,儿子虽然会给她养老,可枕边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存在。

李老爷子要不是看在三儿子的份上,能对她这般容忍?

孙子、重孙到底隔了一层,她儿子又不是李苏木,那才是老爷子的心尖尖,儿子尚且要靠后。若是没了当家的,她就算衣食无忧,那日子能不能过舒坦就不好说了,丈夫才是最大、最长久的靠山。

想通了这一点,钱氏对李老三是有求必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说,还随叫随到,伺候、照料娘老子都没这般周全。

这般吃吃喝喝的,李老三想养不胖都难,这要是个易胖体质的,腿刚断时骨瘦如柴,三个月过后说不定都可以出栏了。

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其实早大半个月前李老三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他硬是又在床上躺够了十多天才下床,一来叫人看看他伤得多重,修养了近三个月才将将能下地。可见他吃了多少苦头,往后他肯定改过自新,不会再犯错。

二来么,也是能多勾起些他爹的怜惜之情,毕竟这腿是他老人家打断的。打断容易续骨难,他做了近三个月的废人,日子是多么难熬。

三来自然是拿捏三房的一大家子了,他这个当家的受了这么重的伤,好吃好喝的还不紧着点他。伤了腿,当家作主的派头倒是越发大了,在家里说一不二,动不动就发邪火、闹脾气。

钱氏今天当然也在场,在人堆里说得眉飞色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发生了什么喜事。

钱氏自然是高兴的,有个本事大的公公就是好,不枉她爹当年千方百计把她嫁进李家。

不说这些年她往娘家扒拉了多少好处,单只这桩男人闯下如此天大的祸事,搁在旁人家,公婆就是不把她休回娘家,也会把她暴打一顿,谁叫她没看住男人。

可她公公婆婆倒好,一声不吭答应还债不说,对她一句重话都没有,眼里只当没她这个人。

钱氏无所谓,只要公婆给他们家还钱,她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

幸好她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把娘家侄女娶进门当大儿媳妇。如此,李家就算想甩掉他们钱家,那也是万万不行的,李家后辈身上都有她钱家的血脉呢。

钱氏不止一次佩服自个的英明决定,真好!

第88章

钱氏春风得意马蹄急,当家的腿伤快好了,过了今日家里的欠债也还完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简直是三喜临门,她想不高兴都难。

不知旁人说了什么,她捂着嘴角发出尖锐的大笑声,那做作的样子看得其他三房的媳妇皱眉。

姜氏作为老大媳妇,是除了杨氏之外的第一人,她还生下了李苏木。在李家,毫不夸张地说,她比李老大还受公婆的看重。

对于李老三的所作所为,姜氏自然深恶痛绝,奈何李家虽分了家,到底是一家子至亲骨肉,断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公婆先前已经出了五两银子,今日若是再拿出剩下的那十两,她肯定是有意见的。

之前送儿子去府城学医,公婆是出了大力气的,出钱出力都不含糊,姜氏一直承这个情。平日里孝顺两个老人也是丝毫不敢马虎,即便不住在一起,每日早晚她跟李老大都要过来老宅坐坐,看望二老的身体。

老宅这边缺了什么,她时时留意,柴米油盐不论哪样快用完了,不等杨氏开口吩咐,她就打发李老大去镇上采买。

公婆用的东西也都是顶顶好的,宁可亏了自个,也不能怠慢了他们。

儿子也时常嘱咐她多留意老宅这边,攒了工钱自个舍不得花用,每次回家时交给她,让她给爷奶买东西。

如此诸般种种,她跟两个老人的关系不说亲密无间,至少是以礼相待的。

村子里的人哪个不说杨氏待人宽厚,从不为难儿媳,她这个大儿媳也侍亲至孝,婆媳和睦,是为佳话。

可若是这回真替李老三还清赌债的话,她是不乐意的。

所谓救急不救穷,别的事也就罢了,赌债算怎么回事,没得他干了坏事挨了一棍子,公婆就要帮着擦屁股的道理。

公婆手里的银子她是没资格惦记,可更不应该给李老三这样的人还债,再怎么也该是四家平分才对。

纵是给了姑奶奶杏娘,她都不会这般不满。

年轻那会因着儿子去府城学医的事,她受了妯娌多少挤兑。

尤其是钱氏,明里暗里,添油加醋说她骗了两个老人多少银子。听得她心里火冒三丈,可这种事又不好分说,越抹越黑,只忍得心头滴血。

钱氏得了好处就往娘家送,钱家待她这个出了门子的姑奶奶比亲娘老子还尊重。可她呢,连往娘家送一根针线都要思量再三,唯恐叫人拿住话头,说她黑了心肝骗老人钱财。

对此,她爹娘也不是没有意见,后面看外孙如此出息方去了心结。

所以李老三如此这般糟蹋银子,她是不同意给他还债的。只看今日这夫妻二人的德行,哪有半分悔过自新的样子,洋洋得意,恨不得敲锣打鼓一番。

公婆已经还了一笔钱,不说感恩戴德,至少也要表现出安静顺从。他俩可倒好,欢声笑语的只恨屋子太小,旁人看不见他俩的风采。

这样的人何德何能叫他们服气,就是她同意,其他两房怕也是不愿意的。

再有一点就是,姜氏总觉得这回的事情有些古怪,公爹要是如此好说话也攒不下这偌大的家业,养活这几十个儿孙。

李老三这事一旦开了个口子,可谓是后患无穷,有一就有二,赌鬼的话要能相信,天上都能下红雨。即便他自个能把持住,那些闻到血腥味的水蛭岂能放过他,好容易抓住一只流血的鸭子,不把他敲骨吸髓,岂能罢休。

如若不然,沾染上赌博的人怎会难逃倾家荡产的命运,有的时候就是你想停手,周围的人也会逼着你下水。

连她都能看出来的事,她不相信公婆会考虑不到。

且看这回如何解决吧!

如果说姜氏作为嫡长媳妇,尚且能耐住性子,端方守礼,应对自如。二房和四房的媳妇可就没这般好说话了,两人都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只等着一会翻江倒海。

他们两房是没有养出李苏木这般出息的儿孙,可更加没有李老三这样的败家子。欠了那么多债,老爷子说还就还了,当他们两房是捡来的么?

老爷子要真是钱多得没地花,干脆也周济些他们,与其把银子打了水漂,还不如用来养活李家儿孙。

钱氏笑得越猖狂,她们两个越窝火,且等着瞧,这事没完!

几个嫂子的心思,杏娘多少猜出来两分,更是忧心忡忡,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按下葫芦浮起瓢。她坐到杨氏旁边,圈住她一条胳膊,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杨氏倒是看不出一点担忧,老神在在跟村里上了年岁的婶娘闲聊,大多在听别人讲话,偶尔附和几句,一副云淡风轻的派头。

看女儿愁眉苦脸的样子,还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太阳斜当空时,暖和的光线驱走了严寒的气息,冷冽下冻住的田野精怪跃跃欲试,显露出一片生机勃勃。

依旧是上次的络腮胡汉子带着几个打手,李老爷子施施然从房里走出来,堂屋顿时寂静无声,连咳痰声都消失不见。大门前照样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只不过这次少了镇里跟来的闲人,都是村子里的熟人。

不等来人开口,李老爷子率先出声:“承蒙贵东家宅心仁厚,信守承诺,对李家的债务没有穷追猛打,让老朽缓了口气,老朽感激不尽。贵东家高抬贵手,李家也不会失信于人,咱们就速战速决吧。”

络腮胡抬手刚想说话,李老爷子接着道:“李老三,你坐在那里挺尸呢,还不赶紧滚过来。”

他只好默默放下双手。

李老三莫名其妙,他又没有银子,喊他过去做甚?

难道是要他跪地请罪一番?围观的众人也是不明所以,不知这老爷子唱的哪出。

李老三艰难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堂屋中央,他上次断的是左腿,夹板已经拆除了。为了便于行走,左胳膊腋下拄了一根拐杖,此时慢吞吞挪到他爹面前就要矮了身子往下跪。

“不用了,站着就好,我可受不起你这一跪。”

李老爷子施施然走到旁边一个眼熟的赌坊伙计面前,和蔼可亲地问:“小哥,我见你上次拿在手里的棍棒着实好使,这次怎地没带来?”

李老三猛然回过头,见小伙手上空空如也,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没带就好,没带好极了!

小伙讪讪一笑:“老先生说笑了,我……我上次就是闹着玩的,出门哪能随身带着棍棒,您说是吧?”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李老爷子转身回到李老三面前,“你对着祖先牌位做什么?你有脸站在这里,祖宗都羞于见人,还不转过身去。”

李老三耷拉着脑袋,畏畏缩缩单脚蹦着转过身面朝屋外,对着门前一排排好奇的眼睛,更是窘然。

“老三,你是不是觉得自个投了好胎,不论犯下多大的过错都有老子在后头给你擦屁股?”

“爹,我没有,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李老三急忙辩解,恨不得掏出心肺以表忠心。

李老爷子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根本就不在意你是不是改过自新了,这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意义,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谁都不能例外。往后即使你想再犯,也没有机会了。”

李老三听得毛骨悚然,他爹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转头看看他爹的神情,李老爷子又开口说道:“今天当老子的再教你一个道理,往常说的你都没有听进耳朵,希望这次能听到心里去。那就是即使你是我的儿子,老子的银子也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天底下没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话音未落,李老爷子悄无声息从旁边的八仙桌下掏出一根棍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李老三仅立着的右腿挥去。

围观众人只听到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咔嚓”声,李老三轰然倒地,伴随着更惨烈的哀嚎。

所有人都惊呆了,瞠目结舌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如果说上次的那一棍出人意料的话,那这次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也许有个别猜到了,又觉得不太可能,没想到还真的发生了的不可思议。

屋里屋外一片静谧,这次没有喂饭的妇人,也少了捡漏的母鸡,除了死寂就是死寂。

地上的李老三叫声凄惨,他的左腿本就没好全,这次又断了右腿。没有丝毫准备倒下来时剐蹭到了左腿,此时两条腿彷佛都裂开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从下半身传来,他疼得好像坠入了地狱。

钱氏在偏房听着动静不对,怎地听到当家的痛哭?

她站起身扒开众人冲了出来,看到疼得在地上打滚的男人,脸色大变,声嘶力竭喊道:“老三,你怎么了?老三,谁把你打成这样?”

她扑上来跪在李老三旁边束手无策,想去拉他的胳膊,李老三双手乱舞,根本近不了身。他已经疼得失去理智,额头沁出汗水,只能无助地躺在地上闭眼哀嚎,涕泪四流,浑身抽搐不已,也听不见旁人说了什么。

钱氏心痛不已,亦是泪流满面,抬头怨恨地瞪着李老爷子。

“爹,您老好狠的心呐,他可是您的亲儿子,您怎么能对亲儿子下这般歹毒的狠手?您这是想逼死咱们三房么,咱们都死个干净,就称了您老的心?”

李老爷子慢条斯理掂了掂手里的木棍,轻飘飘说道:“没想到你们两口子感情这般好,平日里还真没看出来。你想死啊,这还不简单。”

他转身指了指屋外:“喏,你只要往门前的河里一跳,一了百了,大冬天的肯定没人下水救你。死起来要多快有多快,比上吊可快多了,顺便把你生的那些男男女女全给带走算了,免得黄泉路上没个伴,到了地府正好一家子团圆。”

钱氏哭声一顿,愕然望着公爹,没想到老爷子看着清风朗朗,风光霁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不死不休。

她没有办法,转身趴在李老三旁边痛哭流涕,嘴里囔囔哭诉自个命苦之类的。

李家三房的那些孙男娣女本打算跑出来求情,此刻也悄然收回迈出去的双脚,老爷子根本不吃他们寻死觅活的这套把戏。

想死?

那就去死好了!

第89章

李老三断了腿,李家三房也熄了火,堂屋里又安静下来,无人再敢越雷池一步。

李老爷子踱步到眼熟的小伙子跟前:“我的这根棍棒没制好,没有你的那根好使,要不下次还是把你的棍棒带过来吧。”

小伙子扯动嘴角,实在笑不出来,只好僵硬地动了动脸皮。

他又走到络腮胡汉子面前,从袖袋里掏出一角纹银:“这是一两银子,老规矩,烦请三个月后再过来一趟。”

“嘶”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李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说三个月后还钱,本以为会一次把剩下的欠债全部还掉。结果这次只还了一两银子,还赔上了李老三一条完好无损的腿。

照这个意思,岂不是三个月还一两银子,且三个月刚好够李老三养好腿伤,还钱当日就是他另一条腿的断腿之日。

若是如此,李老三往后的日子就是养好左腿断右腿,养好右腿断左腿,一年还四次银子,剩下的九两银子要断九次腿,一年断四次……

他的那双腿还能要?

这么着断上几次不就是个残废了?

众人不觉心里发毛,浑身发冷,冬日里温暖的阳光仿佛失去了热度,照不进冰冷的角落。

李老爷子这是摆明了宁愿养一个残废儿子,也不要他再去赌,心思可谓残忍之极。

屋子内外的人默默看着李老爷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他老人家,引起他的注意。

络腮胡也静静看着李老爷子,这就是一个头发、胡子花白,面容清俊,身量笔直,身穿布衣道袍的民间道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头,却让他们东家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对待他既不能轻了也不能重了。

需得拿捏好分寸,方派了他过来处理此事。

先前他是不以为然的,他们这些在道上混的三教九流,哪里会把这些鬼神之说放在眼里,全是些哄骗愚民蠢妇的手段罢了。

若是信了这些鬼话,那他们这种犯下无数恶行,沾染无数血腥的人,死后下了十八层地狱还不够阎王老爷五马分尸的。

坏事做得太多,阎王爷再多的手段都不够用。

上次跟李老爷子打过一次交道,对方的所言所行皆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这次能了结此事,不成想他又来了这么一出,着实叫他长了见识。

这世上人人皆知染上赌瘾容易,戒掉赌瘾却难,防得了一天,防不了十天。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家里若是出了个赌鬼,除非他死,否则永无宁日,输急了眼砍手剁脚的人,他又不是没见过。

不仅见过,还多得很,每年死在赌坊的人何其多。

有些爹娘起初也会管教不孝儿孙,狠狠毒打一顿躺几个月,可他伤好后照样往赌坊跑。当父母的又不能真的把他打死,气极恨极之下把自个送走的倒是不在少数。

李老爷子是他见过的所有人当中第一个敢下狠手,也舍得下狠手的父亲。宁愿把儿子弄成残废,或者说宁愿他是个死人,也不愿见他沉迷赌博,醉生梦死,拖累家里。

与其那样,还不如干脆死了的好。

这般狠辣的手段,这般果决的心肠,即便是他,也不敢说能对自个的儿子下此狠手。

能叫他东家如此忌惮之人,果真有些个名堂,不是一般凡夫俗子可比。

络腮胡接过银子,双手抱拳作揖:“此次冒昧打搅,请老先生勿怪,我等就此告辞。”利落转身离开,其余人皆跟上。

要债的人走光了,看热闹的人不好大大咧咧围在人家门口,纵使心有不甘,也一步三回头地慢吞吞离开,三三两两议论纷纷:李家老爷子好歹毒的手段,心肠不是一般的硬啊!

围在门口的人散了,通透的阳光洒进来,堂屋明亮不少。

偏房的人陆续走出来,乌泱泱挤满了李家老宅堂屋,全是李家的男女老少。

哦!还多了个周邻,他倒是半点不见怯场,直挺挺立在他七婶身后。

李老爷子无视地上的两口子,直言了当道:“今天的事情可都看明白了?看不明白也不要紧,我就再跟你们解释一遍。

你们都是我李家的儿孙,惦记老头子手里的棺材本也无可厚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嘛。只不过呢……”

他的目光一一扫视在场的众多儿孙,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只不过老子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由得你们想拿就拿。真想要的话也没关系,一条腿换一两银子,双方自愿,童叟无欺。

今儿人来得这般齐整,还有谁想要银子的,现下就站出来吧,一并解决了事,省得还要浪费时间。”

无人吭声,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只屏住呼吸轻轻吸气。

钱财虽好,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命都去了半条,纵是金山银山堆在面前也享用不到半分,那做人还有什么意趣?

像李老三似的,真成了残废,后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度日,还真不如死了的干净。

即便不死,成了家里的累赘,亲儿子也不会把他当个人看待。他还有自个的一家子要养活,哪里顾得上老子是不是吃了,有没有拉在床上……

只恨不得他早点闭眼咽气,大伙都舒坦。

李老爷子拿着棍棒在手心一下一下敲打,从左边扫视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来。

“别说我没给过你们机会,只要我们老两口还活着,这个家里的银子就轮不到你们做主,跟你们所有人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真要想有钱花,那就自个挣去,别趴在我们这把老骨头上吸血,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乖顺如小羊羔的声音整齐划一。

李老爷子满意点头:“明白了就好,眼下没事就散了吧,都赖在这里想老子留你们吃晌午饭么?别想那好事,想吃什么滚回自个家吃去,顺便把这滩烂泥抬走。

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他在这里鬼哭狼嚎地送葬。”

李家其余三兄弟无有不应,配合默契两人拉胳膊,一人拉上次的伤腿,至于刚断的那条不能动,正好不用管。三个抬了自家的倒霉老三往外走,先出了老宅大门再去找门板吧,其后跟着愁眉苦脸的李苏木。

也不知道他三叔伤得重不重,新断的那条腿肯定是要上夹板的,刚好的那只就不好说了。

若只是擦伤倒还好,好歹留了一条腿单脚蹦跶,要是两条腿都上了夹板,吃喝拉撒全要靠人伺候,依着三婶的性子……

这可如何是好?

李家四房当家的走了,剩下的媳妇、儿女紧跟其上。估计整个老李家上上下下,只有李苏木在担忧他三叔日后的生活起居,其余人所思所想惊人的一致。

老爷子不愧是老爷子,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什么邪魔歪道,鬼怪神通见了不知多少。想在他面前搞鬼,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没了牙齿,年老体弱的老虎,那也是只山大王,一口咬不死人却能把人用利爪撕得粉碎。

他们还是老实过自个的踏实日子好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如那镜中花水中月,看着光鲜亮丽而已。真要动手捞起来,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沾湿了衣裳不说,一不小心滑到水里,说不定就做了谁的冤死鬼。

挨挨挤挤的人群走了,堂屋顿时变得空荡荡能听见回响。

李老爷子一抬眼看到自家的闺女,眉开眼笑道:“杏娘来了,刚才人多没注意到你,等会要你娘烧几个好菜,陪你爹好好喝两盅,好久没这般畅快了。还有小周邻,次次麻烦你送我女儿回来,顺道吃个便饭吧。”

周邻忙道谢,他倒是不在乎能不能吃饭,只不过李家发生的事太过离奇,比戏本子里唱的还夸张。

尤其是李老爷子的所作所为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叫他着实敬佩不已。怪道葫芦镇周边几十个村子,李老爷子的名头能这般响亮。

他不仅自个知行合一,还能管教儿孙有方,先礼后兵,听话的人就说教。听不进去又陷进烂泥巴的就下狠手,与其祸害一家子,还不如当老子的给个痛快。

想必日后李家三爷的双腿都好了,也没胆量踏进赌坊的门槛一步,就是挨着边都会两腿发软直打哆嗦。

棍棒教育可比口头说教管用多了,唾沫星子说干,人不见得能听进去一句。腿断了一次又一次,这种深入骨髓的疼,想忘记都难。

经此一事,李家其他三房的人想走歪路,也得掂量一番自个的双腿经不经得住这般接二连三的打断。

多回想两下,什么花花肠子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杏娘没好气呛声:“爹爹今日威风八面,自是看不见我这个小女儿,害我白白担心了几个月。爹爹心中有谋算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又不会出去乱说。”

“你也觉得爹爹今日威风得很呐,我也如此认为,可见咱们父女两个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谁说没有默契了?好了,别气了,跟你娘去打下手准备几个好菜,我要陪我的忘年交小友喝两杯,你说是不是呀,周邻小孩儿?”

李老爷子揽着周邻的肩膀拍了拍,笑容可掬道。

这个小孩儿合他眼缘,他家的破烂事儿,他跟看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一点不带怕的。望着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瞳仁里好像有火星子在闪烁,毫不遮掩地表达对他的崇拜之情。

李老爷子的儿孙畏惧他如虎,难得碰到个知己,尽管年级小了点,半点不妨碍当个忘年交嘛!

周邻乐得哈哈大笑,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像个小太阳,叫人见了就心生欢喜。太阳的脸是黑了点,但他发出的光晕是暖和的,就无甚要紧了。

冬日雨少,河里的水下降得快,好在还能行小船。

杏娘坐在船舷上看着不断后退的草木叹口气,时间过得可真快,可往前想一想又觉得太慢了。

周邻抽出竹篙划向前:“七婶,您不用担心,李三老爷家的这个事马上就能了结了。”

杏娘双眼无神望着岸边:“今天是教训了他一顿,叫他不长记性,活该挨打。可只要一想到还要跟赌坊的那些人打两年的交道,心里就恼火得很。

谁见了这些人不是挨着墙根底下走,我们家倒好,还跟人家有来有往了,你说气不气人?偏人家又是好意,说理都没地说。”

周邻轻笑一声,笃定道:“七婶,您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敢打赌,李三老爷家的欠债,这个年底就能消了,您等着瞧好了。”

杏娘狐疑地看着他,才跟他爹吃了两回饭,这就染上他爹神神叨叨的本领啦?

第90章

且说周邻是否习得了李老爷子的一身本事,回到家的杏娘无暇探究,她正眉开眼笑窝在家数铜板,她要发财啦!

这还要说到郑娘子身上,自打郑娘子开了一张大的单子,杏娘的小摊贩生意日渐萧条。

加之天气越发严寒,冬日肚子里的饭食消耗快,总是感觉空荡荡的填不满。每到饭点就想吃一口热乎饭菜,喝一碗滚烫清汤,如此全身暖洋洋才好过冬。

冰凉凉的酱菜生意就跟天气似的,一下给冻住了,有时连着三个集日只卖出去一坛。

不过杏娘丝毫不见气馁,只当出门陪公爹摆摊,就算卖出个背篓那也是家里的进项,有进项就是赚的,她不嫌少。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决定了的事情就坚持到底。好不容易找到个来钱的营生,又正合她的长处,那是说什么都不能放弃。

何况只半日的功夫,呆在家里前堂后院的转悠几圈,一个上午就过去了,还不如出门守着摊子呢。再不济,晌午时分去菜贩子那里溜达一圈,低价时令菜蔬收入囊中,捡漏也是会上瘾的。

总之冷天出摊,除了冷一些累一些,百利而无一害,最适合她这种闲下来的乡下农妇。

杏娘吐出一口热气,看它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天实在太冷了。早起坐船过来时,目之所及皆覆上一层白白的霜花,天地间仿佛披上了一件冰晶纱衣,估摸着过不了几天该下雪了。

也不知道七哥什么时候回来,太晚的话,河里结冰上冻就行不了船了。

杏娘摘下腰间的葫芦喝一口温水,身子顿时流过一阵暖意,这般干等着是越坐越冷。她揣着两只手挺直背脊,两脚在地上踩踏,正自乐呵,听到眼前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就是这儿,我的酱菜就是在这里买的。”

杏娘抬头,正对上郑娘子圆乎乎的满月脸。

“丛娘子,你这一向生意可好啊?”

杏娘忙站起身热情招呼:“郑娘子来啦,托您的福,还好。”

走到提篮旁揭开坛子的盖:“您几位要买点什么,这两小坛是一斤装的酱菜,大坛的是酱,都是好辣椒制成的。”

郑娘子在一旁帮腔:“她家的酱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做成的,掺不了半分假。你们瞅瞅这颜色,醇厚红亮,哪是别家能比的。”

杏娘对她感激点头,郑娘子使了个眼色,朝几个妇人努努嘴。

这几个都是镇上小商铺的老板娘,生生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市面上的物件只拿眼一看,上手一摸,它的好坏就能分辨出个七、八成。

这个小摊子看着不起眼,卖的酱却好,一走进揭开盖子就能闻到一股辛辣味。且坛子口干净,表面没有任何霉斑、白毛,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脏污,就是纯粹的辣椒味道。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嘴角有颗黑痣的妇人开口:“这酱看着也还行,就是干菜的种类是不是太少了,这两坛子是什么酱菜?”

杏娘笑着道:“一坛酱萝卜干,另一坛是酱刀豆,我还带了一布袋的干菜,洋姜、藠头、榨菜都有。几位爱吃什么,我现拌了也是可以的。”

几人又低声交谈几句,把小坛子抱在手里斜着往里看,问了一遭价格。

仍是由黑痣的妇人道:“太贵了,杂货铺子里的酱菜份量比你的多,价格便宜了一半不止。你这也太贵了些,酱菜又不是鱼肉能当个大菜,顶多算个添头。”

杏娘还没开口,郑娘子抢着答:“你可别拿那些腌臜货色来寒碜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是铜钱眼儿里抠搜过来的。她家的酱怎么样,打眼一看一清二楚,食材本就是货真价实的东西,要是卖的贱了都对不住这天寒地冻守摊的辛酸。”

妇人没好气瞥她一眼:“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郑娘子更是理直气壮:“我是帮理不帮亲,站在理这边的。你们是吃过我家里宴客的酒席,那个酱烧出来的菜,味道怎么样,大伙心里清楚。

要不是你们几个求着我介绍卖酱的娘子,我稀罕搭理你们?丛娘子家里的酱本就不多,我都打算包圆了,现在被你们横插一脚,我已经够大方讲义气的了。”

她大儿子前段时间娶亲宴客,她家的饭菜可是大大出了一回风头。酱色浓郁,辛香扑鼻,烧出来的菜味道格外的好,吃得人人竖大拇指。

要不是因为这样,这几个小商铺的老板娘也不会缠磨着她打听买酱的所在。

乡里人一年到头忙碌,家里有喜事的人家一般集中在冬日年前、年后的这段清闲时光。不光采买的鸡鸭鱼肉不易腐坏,也是为着人多热闹,一年见不了几次的亲人趁着大喜的日子好好亲香一番。

酒席上的鱼肉吃多了,虽说不至于吃腻歪,但总归肚子里的五脏六腑不那么顺当。谁叫平日里油水吃得少,年节里这么大吃大喝扛不住啊!

这时候桌上要是有一碟酱菜,不要求多,只小小一碟,一桌子人能抢得筷子打架。

这才对嘛,就说这几天吃饭没胃口,菜都是往常做梦都想吃的,偏偏吃起来总觉得口淡,食欲不振。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怪道老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少了平日里常吃的酱菜。

家常过日子就是与酱菜为伍,天冷了吃得少了还怪想念的,一筷子下去酸辣开胃。鼓胀胀了好几天的肚皮瞬间瘪了下去,胃口大开啊!

郑娘子家的喜宴人人叫好,去过的人没有不满意的,跟这碟小小的酱菜也有关系。

每桌就那么一小碟,每人夹上两筷子就差不多清空了,再想吃却没多的。馋虫才被勾出来,还没过个嘴瘾呢,就没了。

可不叫人抹嘴咂舌,念念不忘,来郑娘子跟前打听酱菜的妇人走一个,来一双。

趁着年节办酒席的人何止一家,宴席办得好,亲朋好友吃得开怀,于主家是多大的体面,牙花子都能呲出来。现郑家的喜宴出了风头,镇上做生意的老板娘,掌柜媳妇少不得过来取经。

原本她们是打算问清了地址自个过来买酱的,人多还能多多杀价。哪个摊贩愿意错过这老些顾客,即便少赚些银子怕也是愿意卖的。

没成想郑娘子的口风不是一般的紧,死活不愿意说出在哪家买的酱,只丢出一句赶集日带她们过去。现下来是来了,却跟人老板娘是一伙的,专门给她们漏气,这还怎么占便宜?

对此,郑娘子也很有话说,她自家就是做买卖的。

别看卖猪肉简单,来钱也快,可从最开始的收猪、清洗、杀猪、到片肉,哪一步不是血淋淋,腥臭无比。

要不是有根胡萝卜在眼前吊着,谁愿意干这臭烘烘的活计?

想必丛娘子也是如此,夏天酷暑,冬天严寒地摆摊,不指着挣钱,难道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吗?

她得替丛娘子多揽些生意才是,只要多多地进账,丛娘子的酱菜生意就越做越大,还能少得了她家的酱吃?

所以这些个婆娘别嫌她在这当个搅屎棍,她家的杀猪刀宰的就是这些人。为了自家吃的酱,少不得替丛娘子掌掌眼。

还有一个叫她有恃无恐的原因就是,丛娘子的酱菜是独门手艺,别家想卖都卖不了。既想得实惠又想价格低廉,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王娘子,你家儿媳才生了大胖小子,明儿就要洗三了吧?到时他外祖母、舅母们定要过来庆贺一番,你家的酒席可准备好了?”

郑娘子见她们站在一旁啰嗦个没完,心里肯定是想买的,碍于价格脸上挣扎不休,干脆拿其中一个妇人开刀。别家能等,缠磨压价,她家可等不得,再等下去儿媳娘家人该打上门了。

王娘子讪讪一笑:“鱼肉果子点心都置办妥当了,这不是还差了个趁手的厨子,灶上手艺好的几个厨子早给人预定了。

现下正是忙的时节,他们的单子都排到了年后,我家下手晚了,眼下正急着四处寻摸呢。实在不行,只得在族里找一个手艺还过得去的媳妇子顶上。”

她的亲家母是远近闻名的碎嘴子,当初着实看差了眼,见她家姑娘是个温顺可人的性子,到处打听了也没甚差处,就迫不及待地迎进了门。

儿媳是个好的,可她娘却是个大嘴巴。

才结亲那会还看不大出来,后头家里做了几回事,亲家母的德行真个叫人叹为观止。

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儿媳生头胎的时候,只因是个女孩,她儿媳就有点郁郁寡欢,怕不讨公婆的喜欢。为了安儿媳的心,她千方百计买了一棵梅花盆景送给她,就放在她房里的案几上。

那盆景可好看了,朵朵红梅点缀枝丫,隐隐暗香缠绕其间。王娘子自个房里都舍不得放,只买了一盆给儿媳。

那价钱还死贵死贵的,足足肉疼了好些天。

没办法,儿媳能生下孩儿就说明身子骨没有问题,只要心胸开阔舒朗,怀上孙儿是迟早的事。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宽她的心,先开花后结果也没什么不好,她不着急。

不成想王娘子是想开了,她亲家母倒拿乔上了。

孙女洗三那天,从进门开始就横挑眉毛竖挑眼的,不是嫌弃给孙女的包被薄了,就是说她女儿猪蹄吃得少了,奶水不足。这些王娘子都一一忍了,大喜的日子两亲家说起嘴来,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她想息事宁人,亲家母却越发装腔作势。

尤其看女儿房里的红梅不顺眼,一忽儿说颜色太艳,哪里是年轻小媳妇能用的,显轻浮。一忽儿说香味太浓,怪道她外孙女没睡好,原是呛到了鼻子。

她不光自个嘀咕,她是见个人就说几嘴。

一个上午的功夫,人人都知道她给儿媳房里添了个盆景,却是出力不讨好,亲家母不稀罕不说,还讨厌得紧。气得王娘子额头的青筋蹦跶了一整天,别人吃席她咽窝囊气,气都气饱了,一口水都喝不下。

知道的说是出了门子的女儿生了闺女,当娘的来给女儿撑腰,免得受了婆家的怠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两母女是仇人,专门给女儿添堵来了。

王娘子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干脆把儿媳房里的红梅搬到了堂屋案几上,叫人见了还能说几句好听话。

你不稀罕是吧,自有那稀罕的人懂得欣赏!

如此方出了一口恶气。

她亲家母眉毛挑得老高,倒也不再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