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步留下一个黑脚印,越来越浅,直至一个白色的鞋印。
这样多没意思,小脚一转在屋檐下溜达一圈,脚底又是一片黑灰。这才心满意足踏在白雪上,这种肆意破坏的快感叫人流连忘返。
屋檐下垂着一溜长长的冰钩子,像一列队士兵,晶莹剔透,杵着尖锐的长矛。
青叶踮起脚尖敲断一根冰钩子,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姐弟三个各捡起一块握在手心伸舌头舔,凉得打哆嗦直龇牙。却舍不得扔掉,沁凉入骨,小手掌冻得通红。
杏娘在灶房里偏头看见并不呵斥,农家孩子养得糙,什么冷的热的都往嘴里塞,他自个不舒服了下次自然就不作怪。
若是成天这个不准吃,那个不准碰的,两个大人都看不住一个孩子,累都能把人累死。
乡下地方这种东西太多了,浑身长十双眼睛都不够盯梢的。他爱吃就叫他吃呗,只要不是个傻子,冷着了自会跑到火堆边烤火。
“杏娘,再给我抓一把南瓜籽。”英娘吃了一把不过瘾,坐火堆旁边不吃点东西感觉都对不住烧没了的柴火。
今天杏娘跟她带着孩子在云娘家烤火,老人们去了丛五老爷那边。
秋天时杏娘摘了好些老南瓜抱回家,南瓜只要不剖开能放很久不腐烂,每次炖时她会特意收集南瓜籽洗净晾干,等到冬天炒南瓜籽。
这东西吃起来比瓜子香,又不用花钱,是村里最常见的一种炒货。
只要不花银子的零嘴,那就是好的,吃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杏娘把布袋递给她,起身倒茶水喝,吃着香嘴巴也渴得厉害。一碗温水灌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刺麻感顿消,舒服地喟叹一声。
云娘手上还在纳鞋底,做完了棉鞋做单鞋,也就冬日能抽出空,开了春又要忙得丢不开手。
“我打算年底杀五只鸡做腊鸡,我家公鸡多,吃了也不可惜,留一只打鸣的就够了,还能剩两只年夜饭吃鸡肉。”
英娘无所谓地说:“我家总共才三只鸡,还是杏娘送我的,万幸都是母鸡。之前隔两天还能捡一两个蛋,天冷后鸡屁股就给冻住了。一个月才捡两个蛋,看了就来火,干脆全杀了吃肉。”
“那是你不舍得撒食。”
杏娘坐下来捡起一根细柴火扒灰,粗木头底下烧完的灰扒出来架空,折断柴火架上去,“我公爹每天早中晚撒两把稻糠,母鸡吃得饱饱的,每天都能捡两、三个鸡蛋。”
语气中满是得意洋洋,仿若捡的不是母鸡蛋,而是金疙瘩。
云娘笑了笑:“不成想三老爷这般舍得,我家里一天也就两把糠,难怪母鸡下蛋还没你家的勤。他老人家是怎么想到的,天冷了母鸡下蛋本就少,谁能想到这茬?”
杏娘更是得意:“我跟公爹说的,我这是以人度鸡。都说冬天好养膘,可也要吃饱吃好才养得起肥肉,成天饥肠辘辘只怕越养越瘦。
想必母鸡下蛋也差不多,吃得多拉得才多嘛!左右糠又不费钱,鸡吃糠人吃蛋,两全其美。”
另俩人听得喷笑:“难为你还能给鸡着想,母鸡投身到你家也是艰难,大冬天都不得闲。”
杏娘振振有词:“这才是母鸡的高明之处,时不时下个蛋以示它是有功之臣,这样我就不忍心杀它们。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打算杀两只做腊鸡,年夜饭再杀一只,其余的全留着下蛋。”
她无不遗憾地唏嘘:“早知道养鸡这样多好处,之前那些年真是白白浪费了,花了多少冤枉银子。等明年天气暖和了,我得多孵一窝鸡蛋,这样到了年底就能多杀两只吃肉。”
“我也是。”英娘摩拳擦掌。
“明年那些蛇啊,老鼠什么的,再跟我的种蛋过不去,我就跟它们拼了,真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了。”
只要想想那一筐坏掉的种蛋她就心酸,出师不利啊,这些个腌臜东西竟欺负到她家来了,明年走着瞧!
她非得把它们的老巢给剿了。
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一时又说起村子里养猫的人家着实太少。
她们整条垄上一只猫都没有,也难怪耗子这般猖獗,每年咬坏的箱子、箩筐不知多少,偷吃的粮食更多。
也不知道谁家有门路搜罗只小猫来,猫应该吃得不多吧,纵是吃得多,每家喂一点小鱼干也是够的。
听说前些年还是有养猫的,只不过后面遭了灾给饿死了。人都吃不饱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个畜生,怕是饿急眼了甚都敢吃……
冬月里最重要的一个节日是冬至,冬至要吃汤圆,丛家今天的早饭就是芝麻馅的汤圆。
丛三老爷不由感慨万千,想他吃了几十年的汤圆,少时的记忆早已消失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已不甚鲜明。
自打小儿媳进了门,才知汤圆里面是可以裹馅的,还是芝麻馅。
她媳妇每年冬至就是糯米粉一搓了事,噎得人脖子伸出二里地,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别提多痛苦。家里的几个孩子都不爱吃汤圆,就一坨噎死人不偿命的糯米粉,什么味道都没有,哪里好吃得起来?
不成想汤圆是好吃的,是陈氏不会做,芝麻馅里还放了糖,自然越吃越甜。
甜也不能多吃,吃多了比红薯吃多还难受,大人半碗,孩子五、六个也就差不多饱了。
丛孝是在进腊月的当天晚上到家的,彼时全家老小都已洗漱好上床,冬天黑得早睡得也早。又冷又黑点灯还费油,不如早早脱了棉袄暖被窝,睡得早肚子还不易饿,多划算的事。
故而村子里一到了晚上就一片漆黑,鸡鸣狗叫声都少有,只零星一、两户人家的窗户纸闪烁微弱的灯光。
大门捶得“砰砰”响,丛三老爷大声喊道:“谁呀?”
杏娘躺在床上听到门栓落下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还有说话声,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她却心里一动,下意识坐起身穿衣服,将将下地套上鞋子,房门外想起丛孝的声音:“杏娘,可睡着了?”
真是当家的回来了!
“没呢,来了。”穿上鞋子急走两步打开房门,就着微弱的天光,一个包裹得跟头熊一样的男人走进来。
杏娘这才想起忘了点灯,忙回身摸索着找油灯,等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时,丛孝正望着她笑。
“傻笑什么,是不是很冷?肚子饿不饿?”
丛孝把包裹甩在桌子上,长舒一口气,冷天衣服本就穿得多,又背着个大包袱走这老远的路,差点没把他累够呛。
他坐下倒了一碗水,还是温热的,一口灌下去,这才有空开口。
“冷倒是不冷,里衣都汗湿了,就是口干得厉害,肚子饿过头了,现下没感觉饿。”
杏娘顿时着急起来:“饿过头伤胃,其实还是饿的,我现在去炒两个菜,很快的,马上就好。”
刚转身想往外走,床上传来尖锐的稚嫩喊叫:“爹,爹你回来啦!”
“爹,我可想你了,你想不想我啊?”
两个混小子身着单衣在床上顶着被子群魔乱舞,哪里还复一刻钟前恬静的安睡模样。
杏娘懊恼地一拍脑门,怎地把这两个混世魔王给忘记了,本就没睡踏实,听见一点声响可不就大闹天宫。
丛孝哈哈大笑走到床边,青皮、青果争着往他怀里扑。
杏娘回头急急嘱咐:“眼下是别想睡了,你先给他们把衣服穿起来,免得着了风寒,我跟爹去灶房……快点,别闹了!”
声音越说越大,最后两声呵斥陡然拔高压住欢呼,打闹的父子三人总算恢复了些许理智,捂住嘴巴不敢再作妖。
等母老虎出了房门,才敢偷偷窃笑,挥手舞脚,作出一副怪模怪样。
“好了,好了,爹给你们穿衣服,得了风寒难受得紧,还要吃苦苦的汤药,咱们可不要喝那劳什子苦药。身子壮壮的,养得胖胖的,你们就是爹爹的小猪猡。小猪猡们,快来穿衣服咯!”
“我不是小猪猡!”
“我是小猪猡,我要当小猪猡!”
三父子又闹哄哄打成一团。
出了房门的杏娘满心懊恼,真是的!男人才回家,她自然是高兴的,也想表现一番柔情蜜意。
可每每坚持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破了功,这些人就是有叫她火大的本事,无时无刻不想着挑衅她,她能惯着他们?
孙猴子纵有翻天覆地的本领也难逃如来佛的手掌心。
夜已深也来不及做大菜,要的就是个快,丛三老爷点燃灶膛,杏娘快手快脚煮了两个菜。
一碗白菜汤,什么都没放,快出锅时撒两粒盐调味,霜打的白菜生吃都可以,做汤更是鲜美。磕了四个鸡蛋摊成一个大大的圆盘形状,两面煎得焦黄后盛盘。
现下煮饭是来不及了,好在晚饭还剩了点打算明天吃,正好炒了一大碗油盐饭。
等父子三个手牵手走到灶房时,最后一碗酱榨菜正好端上桌。
“你的手脚真够快的,一顿饭一眨眼就做完了。”
杏娘推了他一把:“别啰嗦了,赶紧吃,锅里烧了一大锅水,吃完正好洗个大澡。”
丛孝笑着坐到饭桌旁,本来不觉得如何饿,一端起碗筷才发现肚子空的厉害,缓过劲后又饿了,拿起筷子吃得风卷残云。
看他吃得香甜,杏娘嘴角含笑,又去拿了一个小碗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丛孝伸出手擦着她的手而过,若无其事端起碗“咕噜咕噜”地喝,也不嫌烫。
夫妻两个的小动作无人注意,两个皮小子一左一右猴在丛孝身边。爹爹刚回来,正是热乎的时候,哪里舍得分开半分。
第97章
杏娘煮的汤汤水水丛孝也有吃,但筷子伸得最多的还是酱菜碗。
她不由好笑:“煎鸡蛋特意没放酱,结果你就可着酱碗吃,好歹养一个晚上的肚子,明天炒菜都放一勺酱,叫你吃个够。”
丛孝不好意思转了筷子夹菜心:“外头的饭菜吃得习惯,就是那个酱菜吃起来齁咸齁咸的,夹一筷子恨不得配一碗茶水才好。
带过去的酱和干菜早吃完了,秋收时又没回来,好几个月没吃这口酱菜,着实想得慌。”
陈氏正一脸心疼的看着儿子,催他多吃:“可怜见的,大老远地赶回来连口吃的都弄不上。吃吧,想吃什么吃什么,家里酱菜多得是,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的。”
杏娘朝天翻个白眼,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后娘,专门克扣继子的口粮。
她婆婆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搁这还演上了,母子情深得眼里没了旁人。
丛孝倒是无所觉:“晌午时吃了一顿,到镇上时天还没黑,但是小饭馆都下了门板。索性就没在镇里耽搁,一路走了回来,也就晚了半个多时辰,其实也还受得住。”
丛三老爷往灶膛里塞一个草把子,接话到:“热天还好,寒冬腊月的夜里赶路不妥当,路上滑一跤连个扶把手的人都没有。
往后冷天晚上就不回来了,在镇上随便哪里凑合一晚上。隔天早上再回来不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最要紧的是平安。”
“嗯,知道!”一碗饭进了肚子,丛孝扒饭的速度放缓。
“本是计划好的天黑前到家,路上等骡车耽搁了一会,下次会注意。”
陈氏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老七,秋收那会家里来了两个帮工,是你东家派人过来的。你给东家帮了什么忙,值得他老大远派人来咱们这小地方?”
丛孝伸筷子的手一顿,夹起一根酱菜塞进嘴巴,“我哪有什么东家,是县城的一个大户人家嫁女儿去府城,他家请的木工师傅回了老家。
因路程太远赶不及回来,打听到我也是从府城做木工回来的,正好给他家装家具。”
他咽下一口饭,啧啧称羡:“您是不知道有钱人家出嫁的排场,那嫁妆足足装了一整条大船,一张床比咱们灶房小不了多少。
这般大件的家具定是要人仔细盯着,等到了府城再组装起来,恰好我是干这个的,可不就碰巧了。我本来是不想答应的,家里等着我回来秋收呢。
那个富家老爷急着嫁女儿便说派两个人回来帮忙,我一想咱家这不还占了便宜了么,就痛快答应了。”
他转头问丛三老爷:“爹,那两个人可还得用?我特意拜托老管家选两个手脚利索的,人家就嫁一回女儿,咱也只能沾这一回的光,还得安排他们吃住,怎么着也得够本不是?”
说起这个丛三老爷来了兴头,急步走到桌旁坐下:“得用,得用,你是没见过那两个年轻小伙子,比咱家牛都好使。那浑身使不完的牛劲,从早干到晚,吃得也多,每顿饭……”
他双手比划一个大圆,“这般大的海碗,每顿饭吃两、三碗,比我一天的饭量还多。
这得亏是能干啊,要不然这么个吃法还真养不活,估摸着平日里就没敢吃饱过,谁家粮食经得住这般吃法。来咱家可算是走了运,人家帮了大忙,咱们肯定不能怠慢了是吧?”
说到这里,丛三老爷又急急解释:“不过你放心,家里也没吃亏,这个秋收我跟你媳妇就没怎么插手,都是他们两个在做。
我这一大把年纪,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轻松的秋收,怪道那些地主老爷喜欢买地请长工,确实是……舒坦。”
话还没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丛孝由着老爹大乐,笑声是很有感染力的,他也弯起嘴角。
陈氏却还惦记着刚才说到的事情:“你给东家老爷帮了这么大的忙,他就没有好好赏赐你?”
丛孝理所当然回答:“当然给了工钱,我就是做木工活计的嘛,可人家就请我送了一次嫁妆,我也不能赖着那富家老爷给我活干不是?
这一个多月我都在到处打零工,找活干,进了腊月大家都忙着过年,外头实在没什么活做,我就回来了。”
“确实不能赖着人家,咱们是厚道人,哪能干那泼皮无赖的事。”丛三老爷迫不及待赞同,“回家了也好,过年的事情多得很,你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正等着你回来好好合计。”
杏娘在一旁笑着不说话,两口子私底下话多得很,当着外人面却不好太亲密。
陈氏则有些意兴阑珊,有钱人家的老爷就是小气,她还以为儿子这回给人家帮了大忙,怎么着也能得个金啊、玉啊的赏赐,她能跟着沾点光。
老头子都有一个玉石烟嘴,她可什么玉都没有。
结果就给了工钱,工钱能值几个钱,还县城的有钱大老爷?
抠搜得没了边。
……
丛孝迷糊中觉得脸上酥麻麻地痒,有柔软的手指头在他脸上点来点去,掀开眼皮露出女儿圆圆的包子脸,红润饱满,元气十足。
“叶儿,怎么不多睡一会,起来的这么早?”
青叶以手指刮脸,笑嘻嘻羞他:“爹,不早了,晌午饭都快做好了,娘要我喊你起来吃饭。”
丛孝眯缝着眼睛朝窗外看,外头日头正盛,果真天色大亮,白天赶路夜里睡得迟,这一觉竟睡到了大中午。
“爹,我头上的簪子好不好看?”青叶喜滋滋把脑袋凑到她爹眼皮子底下。
丛孝昨晚到家时青叶已熟睡,杏娘就没把她叫醒,早上给她梳头发时插上她爹给买的簪子,一支海棠银发簪。
小小两朵大开的海棠花,花蕊还点缀了黄色的染料,活泼俏丽,清新脱俗,最适合小女孩穿戴。
今天杏娘没给她梳包包头,只在头顶挽了个髻,插上发簪,其余头发披散。
小小女童陡然间像变了个人,一下子有了少女的容颜,尽管身量还小,却实实在在显露出不同于男孩的柔美。
自打早起换了发型,青叶的动作就变得斯文起来。说话轻声细语,走路缓步慢行,从林子里的野猴狲变作了循规蹈矩的小淑女。
连陈氏见了都面露惊异,她小孙女怎一夜间就长大了,这还是她个那圆头圆脑的小孙女?
尽管仍是圆润的长相,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了少女的影子。
这可真是长一年,身形不只长一岁,越长大变化越明显,女孩子长起来可太快了。
丛三老爷更是不用说,啧啧称奇,没口子夸赞:“哎哟!这是哪里来的小仙童呀,我瞧瞧……原是咱家小青叶呀!啧啧,可太好看了,我就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小女娘。”
直把小孙女逗得心花怒放,双手叉腰,仰头大笑,上颚顶都露了出来,一下子又给打回原形。
青叶在家里收获了一通赞美,还是觉得不过瘾,又出去溜达了一圈。
西边都是男孩子,不是她的目标,她出了大门往东走。
所到之处自是人人称赞,说她的发髻好看,簪子也漂亮,顺便知道她爹从县城回来了。
尤其是何竹姐妹艳羡的目光,极大地满足了青叶的虚荣心,越发笑得合不拢嘴——何梅姐姐尚且没有银簪子戴呢,她可是垄上第一个有银簪子的女孩。
就这般得意了一上午,腮帮子都笑发酸了,青叶赶紧闭上嘴巴回家。
再笑下去涎水就要滴下来了,她才出了大风头,可不能立刻就丢丑,小淑女的瘾头还没过呢。
丛孝捏了一把她的圆脸蛋,“好看极了,我闺女是这条垄上最俊俏的女娃娃。”
一句话又逗得小女童见牙不见眼,丛孝这次在县里最大的感触就是张家嫁女儿的奢靡。
原来大户人家小姐的嫁妆是打出生就开始积攒的,等到了说亲的年岁便成了好大一笔家资。
他们乡下人家哪有这个说法,都是说亲后准备一份嫁妆,家里富裕,疼爱女儿的能多得几串铜板,几床被子、衣物等。
大半都是几身衣裳,一床被子就给打发了,世风如此,也怨不得爹娘。
当年他媳妇的嫁妆是十里八乡的头一份,连床柜这样的大件家具都有陪送,这在村里是极为罕见的。
一般新房里的陈设是男方家准备,有些人家只把老房子刷一道白灰,搬来爹娘房里的桌椅,这在乡下地方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谁家有那么些银子起新房,置新家具,手头有钱还不如多置两亩地。也只丛孝当时在府里挣了钱,房子、摆设都是新的。
加之李老爷子是个有本事的,舍得给女儿置办嫁妆,也无怪乎人人眼红。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杏娘的嫁妆都无人越过,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的几个嫂子嫉恨得扯烂了好几条帕子,牙龈险给咬碎,那也是白搭。老爷子的银子轮不到他人做主,之前是,往后也是。
丛孝想着自个是不及岳父大人有本事,可也不能差的太远,等女儿出嫁时连份像样的嫁妆都置办不出来,岂不叫人笑话?
现下知道的不晚,还有几年时间准备,且等他慢慢给女儿添置首饰器皿,先攒起来,到时拿出来也能充一番场面。
跟有钱人家是没法比,但凭良心做事。
丛孝打发女儿去灶房,他好起床洗漱:“叶儿,你先去给娘端菜,跟她说爹马上就来。”
青叶点头,“爹你快点,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这就来。”
吃过饭丛孝在垄上溜达,天气晴朗的日子大家都在外面晒太阳,他也过去凑热闹。
杏娘有心让他松散两天,过年的准备不急这一时半刻的,男人才刚回来,调养好身子最要紧。
三个跟屁虫跟爹的亲热劲还没过,跟手跟脚忙个不休,走到哪跟到哪。
有人心痒难耐,不禁问道:“你在县里做了什么大事,东家老爷竟然派了两个人来你家帮忙秋收?”
丛孝爽朗一笑:“这一个多月,我在县里不是在补砖墙,就是在屋顶捡瓦片。我本事大得很,能把屋顶上的瓦摆成一朵花,东家看了就欢喜,自然多多的赏赐给我。”
众人大笑,“又在胡说八道,你就算摆出个仙女模样,老板也不会跑屋顶上去看,你这是俏眉眼抛给瞎子看——白搭。”
“你们别不信……”丛孝笑意盈盈,“县里的有钱老爷是多,可穷人也多,有些比咱们还不如呢……”
乡里人家对城里人有一阵莫名的敬畏和敬仰,总觉得他们过得就是神仙日子,一时听他说得入了神。
第98章
丛孝确实没撒谎,经了老纪头和张家的事后,他在县里也算小有名堂。
人都知晓他精通泥瓦木工活计,是从府城闯荡回来的,一时打听他的人还不少。
时值冬季,玉陵县雨雪是少不了的,新起的房子还好,谁家老房子不滴个雨漏个水的。
不是屋顶上的瓦片移了位置,就是被风掀翻了缺个洞,到了雨天,外面“哗啦啦”倾盆大雨,屋里“淅淅沥沥”小雨连绵。
家里的盆、桶、罐,有一个算一个,都拿来接水,“叮铃哐当”响个不住,比戏班子开锣还热闹。
光接水还不行,隔一会还得倒出去,要不水满了流得满屋子岂不是白接了。
下雨天恨不得专门安排个人接雨水才好,到了夜里更是烦人,总不能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哪只罐子该倒水了?
不够繁琐的!
一场雨后满大街都是找瓦工师傅的人家,年老的尚且不要,捡瓦片得上屋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出个好歹凭添晦气。
丛孝这般年轻、手艺又好的就成了香饽饽,请他做工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恨不得排个单出来才好。
这一个来月丛孝就忙着爬上颠下的,快成飞檐走壁的高手了,极有当梁上君子的潜能。
当然,比起张家的工钱那是天壤之别,可张家这样的单子几年才能碰上一次,可遇而不可求,更多的是这般修修补补的小活计。
丛孝丝毫不嫌弃,上一天工就赚一天钱,这还有什么不满的,整日里无所事事才叫人心里发慌。
朱青水好奇地问:“你说这些人都住到城里去了,怎么可能比咱们还穷?咱们就是守着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哪天要是没了收成就得饿肚子,他们城里人不都有的是钱吗?”
丛孝还没开口,丛五老爷哼一声:“皇城根底下还有叫花子呢,哪里都有穷人,咱们还算好的,有田亩在身,那些身无分文的多得是。”
“就是,地才是咱们的根,有地在什么都不怕。话说今年的雪是不是少了点,才下了一场就化了……”
“下雪你说冷,不下你又愁得慌,你到底想怎么样,老天爷都要被你弄迷糊了?”
那人拍了他一巴掌:“胡说什么,老天爷最是神明,想是还没到日子,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呢,过年肯定下雪。”
“下雪比下雨好,冷冰冰的雨一下,呼啦一阵风吹过来,牙齿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穿多少衣服都没用。”
一群男人凑在一起絮絮叨叨,无非说说庄稼、收成,企盼一下来年能有好年景,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大日头难得啊,还是多晒晒吧,去去霉气。
女人们则忙着晾晒床单、被褥、换洗的衣物,晒了太阳的床铺格外暖和,充满了阳光的气息。床铺底下垫的枯黄稻草也抱出来晒晒,除去湿气更干爽,躺上去软绵绵的,如同睡在云堆上。
杏娘烧了一大锅水在院子里给两个臭小子洗大澡,平时就洗个手脸、屁股、脚的,等天一放晴就要烧热水搓澡。
丝瓜络在白胖的胳膊上来回搓,一层层泥垢滚成条状。
杏娘嫌弃地皱眉:“我的天,才四、五天没洗大澡,你怎么就脏成这样,你每天是睡在灶膛灰堆里吗?”
青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每天晚上跟着娘睡觉,娘也是脏兮兮的。”
“我才不像你这么脏。”杏娘啐他一口,“我说夜里睡觉怎么总是闻到一股酸臭味,原来源头是你这个臭小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搬到灶房来睡吧,左右你都这么脏了,睡哪里都成。”
青果扭着身子不答应,往他娘身上扑,“我不要睡灶房,我要跟娘睡,我都洗白白了,娘,你闻闻,可香了,我才不臭。”
木盆里的水被他扑打得到处都是,溅了杏娘一身,“好了,好了,别闹了,娘还没洗澡呢,要是着凉了我揍你一顿。”
拿起丝瓜络在他全身上下猛搓,直搓得白胖的软肉发红才罢手,捧着香喷喷新鲜出炉的小猪猡,杏娘乐不可支:“娘的小乖乖哟,你就是娘的心头肉呀!”
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在他的胖脸蛋子上亲一口,拍拍他的屁股,“走吧,找你爹玩去,别又跑得一身汗。”
看小儿子跑远,杏娘牵过大儿子的手,“本想着你们两个小家伙洗一盆热水的,现下看是不行了,你弟的洗澡水猪都嫌脏。幸好姐姐又烧了一锅水,咱们小二哥自个洗一盆,洗得干干净净。”
青皮抿着嘴角腼腆地笑,他可比弟弟干净多了,只是瘦的可怜,两边的锁骨突兀地耸立。
杏娘怜惜地给他搓污垢,力道都不敢使大了。
“青皮,往后在外头玩的时候,要跟弟弟一样跑来跑去,别老站着不动,多跑跑肚子就饿了,吃得才多。咱们小二哥长得这般俊俏,再长点肉就更好了。”
青皮乖巧应好,白净的脸庞沉在温氲水汽里,静谧斯文。
打发走两个臭小子,母女俩栓了前后院的门,在灶房也洗了个大澡。搓掉污垢穿上干净衣服,感觉浑身都轻了两斤,可见每隔几天洗一次大澡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看到一旁堆成山的厚棉袄、棉裤,她一个人可洗不来,要女儿喊她爹回来帮忙,歇了半天也该干活了。
丛孝在家狠狠松散了两天,第三天背上背篓跟媳妇去镇上。
冬天河里的水浅又结了一层薄冰,周老爷子的小船就行不了了。人人挎着两条腿走一个时辰买年货,没有一个成年男人跟着,买了东西也够呛背得回来。
杏娘的小摊子生意也停了,只等开春天气暖和好行船。
镇上挤挤挨挨,人潮涌动,到了年尾,家家户户忙着采买年货。如杏娘这般离得远的人家没办法摆摊,离镇上近的村子推了小车或背了菜蔬过来卖的比比皆是。
“卖米糕啦,都来瞧一瞧,看一看,香甜软糯的白米糕,吃了步步高升!”
“新鲜出炉的肉包子,好吃又便宜,卖包子咯……”
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进了腊月,乡里的农人都在准备采买年货。一年忙到头就指望着年底过几天好日子,再吝啬的人家也要扣出两个铜板买一条肉打打牙祭。
小夫妻俩个在人堆里艰难穿行,丛孝护着媳妇走在里侧。
这种时候小偷小摸最多,还有占妇人便宜的,泼皮无赖讹钱的,鱼龙混杂,防不胜防。
见人多成这样,一条街还没走到头呢,险些挤出一身汗,杏娘懒得挨个摊子去看,直奔此行的目的地。
先去郑娘子家的肉铺买了六条三层分明的五花肉,色泽鲜艳,肥瘦相间,郑娘子还额外送了她一根剔干净肉的大棒骨熬汤。
杏娘推迟不要:“这怎么好意思,我是来买肉的,不是来讹骨头的,咱们做生意还是正当买卖的好。”
郑娘子满不在乎挥手:“拿着,拿着,这个月生意好,一根骨头不值什么,拿回去给男人、孩子熬汤喝,你也送了我酱菜呢!”
两人现在好的跟什么一样,比亲姐妹也不差了,时常互送一些家常之物。
杏娘弯起嘴角领情,丛孝跟在一旁道谢,郑娘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这还是头一次碰到丛娘子家的男人,听说常年在外做工。
长得倒是周正,就是黑了点……
案板另一头的大儿子喊她过去收钱,她匆忙跟杏娘打个招呼,急走过去算钱。
年底生意忙呀,铺子里的老板娘恨不得多生出两双手来打理。一双利眼还得紧紧盯着木板上的肉块,一手交钱一手提肉,防止人多杂乱趁机赖账。
“想不到你在镇里还交上好友了?”丛孝把肉放进背篓提在手上,以防扒手顺手牵羊。
“那是,”杏娘得意地扬起下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指不定哪天人都知道我丛娘子的名头,不认得你丛七郎。”
“好,好,丛七郎往后就跟着丛娘子混了,你指东我绝不往西。”看着媳妇的娇俏样,丛孝手痒想挠两把,到底顾虑着外头人多不好动手。
小夫妻俩个说笑打闹往鱼贩子的摊位走。
腌腊鱼最好买草鱼,草鱼肉厚晾晒了不柴,只不过草鱼价钱也贵。每斤比大白刁贵了五文,尤其到了年底,涨价更是凶猛。
十斤以上的草鱼都是喂养的,一般抓不到这般大的野生草鱼。
周老爷子家的捕鱼网最多拦些刁子鱼、鲫鱼等巴掌大的小杂鱼,大鱼也有但很少。
杏娘蹲着身子看了半晌,念念不舍移开目光,买了五条七、八斤左右的大白刁。明年,等明年一定要买草鱼做腊鱼。
丛孝疑惑地问:“你不是要买草鱼?草鱼肉多有弹性,风干后比大白刁好吃。”
杏娘轻描淡写道:“就多了那么点肉,每斤却多了五文钱,不划算。大白刁不用晒那么干巴,其实好吃着呢,我心里有数。”
丛孝望着媳妇的侧脸若有所思,街上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家了再说。
之后两人又去布庄扯了全家老小过年的新布,本来每年只需给家里孩子做一身新衣裳就够了,讨个吉利。
大人的棉袄都是几年才换一次,只要不坏能穿就行,没那么多讲究,最多留一身走亲戚的衣裳。
这不是去年春节过得一团糟,先是做生意赔钱,后是分家纠纷,哪里还有心情准备过年。
年夜饭都吃得潦草,各种年货更是没准备,大人、孩子都过了个草率无比的新年。
今年就不一样,杏娘在镇上摆起了小摊,当家的在离家更近的县城做工。她还找到了治她大嫂的窍门,往后再不用听那些拐弯抹角的阴阳话。
她现在巴不得林氏多回来几次,她再好好发挥,上一次还是没准备好。
怼人是会上瘾的,越怼脑袋瓜子越灵活啊,她可太想跟人抬杠了,尤其是林氏。不把之前受的那些窝囊气呛回去,她都瞧不起自个。
总之,杏娘现在能文能武,自觉往后大有一番作为。为了庆贺这一年发生的好事,她决定给全家换新衣,以弥补去年的慌乱。
新年就要有新气象,他们家会越过越好的。
第99章
剖开大白刁肚腹,去除鱼鳞和腮,鱼肚上的黑膜也刮干净,用干抹布擦干血水。
腌制腊鱼的时候最好不要碰水,等晾晒的时候用温水清洗干净。这样做出来的腊鱼颜色红亮,有鱼香没异味。
接下来的步骤就简单了,先抹醋去腥,再把鱼的两面细细抹上盐揉搓片刻,让盐分渗透到鱼肉中。
处理好的鱼放进木盆,鱼背朝上叠放在一起,最后压上重物。阴凉通风处腌制三、四天,洗净后挂在灶房屋檐下,半个月后就成了腊鱼。
冬天日头少,气温严寒,但是风却呼呼地刮,冷飕飕的穿堂风从前院吹到后门,不下雨的日子还能晒到太阳。这般风吹日晒做出来的腊鱼咸淡适中,或煎或蒸都可以,放一勺酱后辣香味十足,十分下饭。
且挂在屋檐下一个冬天都不会发臭,能吃到来年开春。
腊肉也是一般做法,腌制好后通通挂在灶房檐下。望着一条条垂下来的鱼肉,杏娘心里异常满足,这才叫过年呢,吃得好穿得暖才舒坦。
现在只差腊鸡了,明天杀两只挂上去,那样就更好看了。
晚上哄睡了两个臭小子,杏娘早早钻进被窝养神,丛孝跟她说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哼两声。意识已经模糊不清,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周公在向她招手了。
男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又推了推她的肩膀,“醒醒,给你看一样东西。”
杏娘无意识“嗯”一声,在被窝里扭了下身子,彻底进入梦乡。
丛孝无奈,看媳妇丝毫没有睁眼的打算,俯下身子扒拉她的眼皮。
杏娘一只脚已经踏进周公的宴席,另一只脚正要跨过门槛,被男人强行扯了回来。顿时恼羞成怒,半睁开眼皮发火:“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我都……”
怒火戛然而止,眼前的金黄耀眼逼人,她的眼睛仿佛被光芒刺伤了,越发睁不开。
等反应过这是何物之后,眼睛越睁越大,“噌”一声一个弹射坐了起来。
“我的天,我看见了什么,这是金子啊,我看见了金子……这,这不是在做梦吧,我……我竟然看到了金子。”
她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金元宝,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两只手轻轻地颤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手上的金子。
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即将入梦的倦怠样,只怕现下要她去村子里跑上十圈,她也有的是力气。
媳妇的财迷样把男人逗笑了,他好笑地调侃:“还困不困了,都说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还不乐意。这就是金子,是我这次得的工钱,话说我回来几天了,你怎么没找我要工钱?”
杏娘仍是如坠云中,把手上小巧玲珑的金元宝翻来覆去地看,末了拿虎牙轻咬元宝上的小尖尖。
男人喷笑:“你在干什么,这就是金子,真金白银的金子,我特意去钱庄换的。”
能咬动,是金子,杏娘放下心,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看着眼前男人的笑脸,伸出手照着他的脸皮就是一捏,继而旋转、扭动。
“嗷,你捏我做什么?”一声惨叫响起。
杏娘真心实意地笑了:“是真的呢,我真的没有在做梦,我有一个金元宝了,金子做的金元宝。”
丛孝捂着脸庞哭笑不得:“你倒是不傻,不捏自个,还知道逮着别人使劲。问你呢,怎么这次回来没问我要银子?”
杏娘白他一眼,身心愉悦时连生气都带着娇嗔:“哪次回来不是你主动给我的,我什么时候找你要过?你这次一丝动静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没挣到钱,自然不会开口拂了你的面子,我贴心吧?”
丛孝失笑摇头,他这次想着给媳妇一个惊喜,只等着她问呢,不成想搞错了顺序,两口子都等着对方主动。
干脆倒出钱袋里剩下的银子:“这次外出的时间着实太长,连秋收也没回来,大头都是在县里张老爷家挣的,不算中人钱共得了七十两。
余下的四两多碎银是做零工赚的,全都在这里,你手里拿的是五两的金元宝。”
把银子换成金子是丛孝苦思良久才想出来的主意,他媳妇是个花钱大手大脚且没有成算的人,手里得了大笔银子难免叫人哄骗了去。
家里吃吃喝喝花的银子无所谓,没了也就没了,左右是花在自己人身上。
若是平白无故再来上一回他大姐那般的乌糟事,真是气死了棺材板都压不住,气死了也白搭。
乡里人精明厉害,谁家多飞出一只蚊子,打眼一瞧都能猜出来公母,何况这么一大笔银子。
换成了金子就不一样,金子在小地方少见,很少拿出去花用。
存了银子难免舍得花销,届时露出些行迹叫人知晓,形形色色的人想着法地沾上来。
存下金子就不一样,相当于藏了个值钱的宝贝,肯定是千方百计不透露半点风声,只当没这回事。
这两者虽都是银子,可在心理上就存在显著的区别,为了能叫媳妇攒钱,丛孝也是颇费了一番脑筋。
其实他这番打算完全白费,自打分家后自个过起日子,尤其摆了小摊子后,杏娘攒钱的热情比谁都高,轻易不乱花银子。
得了一个金元宝已是大喜过望,不成想还有碎银,拨弄着余下的二十四两银子,杏娘眉开眼笑:“怎么不全换成金子?金子小巧不占地方,还值钱。”
“不了,”男人摇头,“家里还是要留点活钱,用不用得上先不说,只放在那里也能叫人安心。”
他皱了眉头转而问道:“我这几天在垄上溜达,零零碎碎听了些你三哥的事情,你不打算告诉我的吗?若是用得上,这些碎银给岳父家送去也无妨。”
“哪里会不告诉你,就算我不说,旁人也会说。”杏娘长叹一口气,“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这几天又忙遭遭的,一时给忘记了。”
提起这一茬,杏娘就不得不佩服周邻这个小屁孩的未卜先知,颇有他爹卜卦的神通,保不准能接她爹的班子。
这是有缘由的,自打李老三第二次被打断腿抬回家,他在三房的地位就急转直下,之前呼奴使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李老爷子摆明了不把这个三儿子放在眼里,就是他立时一命呜呼上了西天那也无碍,替他省了多少事。
回到家的钱氏又气又急又伤心,没想到老爷子当真这般心狠手辣,不顾念半分骨肉亲情,这是要把他们三房往死路上逼啊!
越想越伤心,不由扯了嗓子嚎啕大哭,她哭李老三更是哭得凄惨,两条腿钻心地疼,他怕不是成了一个废人?
又疼又怕之下,凄厉地惨叫响彻方圆十里,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家出了命案。
老的凄风冷雨,小的也好不到哪去,个个愁眉苦脸,如丧考妣,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一屋子人只李苏木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给他三叔上夹板。
他在医馆都锻炼出来了,这只能算开胃小点心,医馆里多得是缺胳膊断腿的伤患,惨叫声比这还瘆人,丝毫不影响他忙自个的。
他要是分了心,那可就真要出人命了。
钱氏本就伤心,家里的死鬼还没完没了地号丧,不由想起他做的那些破烂事。要不是他去赌博,要不是他偷家里的钱财,她家的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爹娘老子都不心疼,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站起身冲过去甩手就是一耳光,“闭嘴,你个窝囊废!”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震耳欲聋地嚎啕,李苏木忙碌的手一顿:果不其然,他说什么来着,他三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三叔的日子不好过了。
被打懵了的李老三忘了痛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肥婆娘,眨巴几下眼睛,脸上的疼痛提醒他方才发生了什么,顿时勃然大怒。
也不管腿上的疼痛了,扑腾着上半身就要跟婆娘拼命:“你个贱人反了天了,敢打老子,老子活撕了你!”
钱氏岂会怕他,之前或许会,现下他都成半个废人了,哪里还是她的对手?
当下迎难而上,照着那张老脸左边脸甩过去,右边脸甩回来,噼里啪啦打得好不畅快。
要不怎么说杏娘跟她是嫡亲姑嫂呢,两人如出一辙的甩耳光风格,打得人毫无还手之力。可见甩耳光才是老李家的家常绝学,既传女儿又传儿媳,半点不偏袒,暂时还没传到男丁身上。
房里的一众小辈给这两口子打得猝不及防,傻眼呆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后忙不迭上去拉架。
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好容易拉开厮打在一起的两人,此时李老三也成了新鲜出炉的猪头一个。
李老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连向来对他惟命是从的婆娘都敢朝他伸手,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想起爹娘的残忍,婆娘的无情,儿女的不孝,不由悲从中来,涕泪横流,哭得越发惨烈。
李苏木实是不忍看他三叔的衰样,上半身顶着一张猪头脸,下半身拖着一双断腿,怎一个惨字了得,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旁人家的事最多看个热闹罢了,谁也不会操那个闲心看他家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只李老三家邻居从早到晚就听到他家乒乒乓乓响个不住,不时传来女人声嘶力竭地打骂和男人歇斯底里地痛哭。
如今攻守易形了,之前李老三只敢对婆娘破口大骂,动手是不敢的,老李家没有打女人的习俗。
到了钱氏这里可不懂客气为何物,非但赌钱会上瘾,甩耳光也是会上瘾的。
尤其李老三腿疼难忍,时不时啼哭呻吟,加之他现今相当于就是废人一个,吃喝拉撒无不需要人照料。同睡一个被窝的人,钱氏想躲都没地儿躲,难免更是怒火中烧。
稍有不顺心就是一耳光甩过去,直打得李老三哭爹喊娘,这日子没法过啦!
有好奇心重的人趴在门口探头探脑,被一个小板凳擦着头皮扔过来,顿时歇了窥探的心思,母老虎撒泼,任是神仙也没辙。
李家三房整日热闹得似唱大戏,李家老宅充耳不闻,纵得钱氏越发地无法无天。
李老三的两条腿在短时间是好不了的,但是他的脸也从没消过肿,红润饱满一团和气,是个有福气的样子。
三房的小辈对老爹更是敢怒不敢言,只当自家是个睁眼瞎,老娘要打老爹,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最多拦着不叫打坏罢了,老爹也是该吃些教训才是。
第100章
李家三房闹腾了大半个月,李老三的腿疼缓解了大半,不再日夜难安,辗转反侧。
钱氏的怒火也消了大半,生米已煮成熟饭,事已至此,她就算把不争气的男人打死也没用。
该还的债还是要还,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才是?
旁人尤可,李老三可算是长了回脑子。这也难怪,纵是个面人被甩了半个月的巴掌也会显出个真人模样,何况他是实打实的人皮骨血,掺不了半分假。
挨打多了也是有好处的,学会了动脑子。
现下婆娘比他强,儿女们也都站在她那边,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实是没有任何胜算。骂又骂不过,打也打不赢,越骂打得越凶,能怎么办?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硬的不行来软的,武的不行来文的。
他李老三为了活命,别说只是跟婆娘软语相求,便是要他端茶倒水那也是肯的。人的命只有一条,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想通了的李老三一改往日颐指气使的大老爷们做派,每日对婆娘嘘寒问暖,阿谀奉承,舔着一张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夜里小意温柔,说些初相识的点点滴滴,生儿育女的艰难险阻,勾得钱氏一颗半老徐娘的母老虎心肠也返老还童成了少女的柔情蜜意。
其实他们年轻那会也是很相爱的,只不过柴米油盐抵不过岁月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时间一去不复返。
钱氏软了面容,李老三更是趁热打铁,不加把劲不行啊,只要一想到两个多月后的还债期以及他又要被打断的左腿……
他顿时打了个寒颤,立时生出无限紧迫,时间不等人,再不抓紧点就来不及了。
这一夜两口子躺在床上偶偶私语,李老三抚着养好的左腿长吁短叹。
“看来老爷子是铁了心想把我打成废人,不过不要紧,为了咱这一大家子,这点疼我还是受得住的。
只是苦了你,我这一两年怕是好不了,咱们家里里外外都要你操持,我就是想帮忙也有心无力,是我拖累了你。”
钱氏捂着脸啜泣:“爹娘好狠的心呐,难不成你不是他们亲生的,是外头捡回来的不成?咱们这一大家子不都是姓李吗?怎地就把咱们三房往死里逼,这……这叫人可怎么活啊?”
“不怪爹娘,怪我,是我自个不争气。”李老三语气萧瑟落寞,自嘲地笑道。
“爹老早就警告过我,叫我不要跟他们来往,是我经不住诱惑上了他们的贼船。
起先也只是想多赢点钱,让你跟孩子们过几天好日子,不成想越输越多越陷越深,回不了头。一切都是我的错,纵是被爹打断双腿,那也是我活该。”
“我的冤家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咱们可怎么办呐?”钱氏趴在男人的肩头嚎啕大哭。
要不说老李家没有蠢货呢,个个都是人精,李老三梗着脖子不服软还好,这猛一下子改变了策略。
先是怀柔,后是上演苦肉计,引得钱氏肝肠寸断,她家汉子何曾有过这般低声下气,萎靡颓废的模样?
她男人可是白水湾堂堂李家三老爷,走出去谁不给两分薄面。如今怎地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听着婆娘的哭声,李老三悲从中来。
一时也不知道是演戏多一些还是身临其境,感慨自个命运叵测多一些,越发地情真意切,如交代后事般事无巨细。
“要是我的两条腿都断了,估摸着离死也就不远了,我李老三不怕死,死算个什么东西。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是害了我的堂客呐……”
想起自个身死的悲惨境遇,李老三沉迷悲痛不可自拔,还跟他二哥学起唱丧鼓来了,抑扬顿挫,有起有伏,腔调悲怆引人哀伤。
“我要是死了,你就带着儿孙们好好过日子,爹娘虽然看我不顺眼,看在我已死的份上不会为难你。儿子们若是不孝顺,你只管去找老爷子做主,他不会不管。
我的婆娘哟,你怎么这么命苦,是我害苦了你……”
两口子抱头痛哭成一团,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家要挂白幡了。
哭了半晌,钱氏一抹脸上的鼻涕、眼泪,眼神异常坚定,发狠起誓般斩钉截铁道:“当家的,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等着瞧好了,谁都能死,你不能死,我定要让你活得好好的。”
李老三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肥肥的婆娘,只觉得有如天女下凡,怎么看怎么神圣。他之前怎会觉得婆娘粗俗不堪,蠢笨如牛的,当真是瞎了一双狗眼。
哭得太过忘情,猛一停下来,“嗝……”一个长嗝飘散开来。
钱氏是个好吃懒做,拈轻怕重的妇人,有好事时削尖了脑袋往前挤,别人倒霉了跑得比谁都快。
这样一个无知妇人却有着人性本能里的趋利避害,她知道这个世上什么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当家的要是没了,她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保住男人的腿,也就是说还掉赌坊剩余的欠债,若不然到了下次还债之日,就是汉子断腿之时。
再来一次,当家的命能不能保住尚且两说,腿肯定是保不住了。
钱氏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银子,却是越找越愤懑。
明面上值钱的小玩意都被李老三赌博卖掉了,哪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她气急之下冲进房里,照着李老三才恢复两天的老脸就是两耳光,这股子邪火不发出来,她心里难受憋得慌。
“啪啪”两声过后,钱氏心气顺了,立时心平气和,面容安详。
李老三跟受了满肚子委屈又无人做主的苦楚小媳妇般,摸着又肿起来的脸蛋不敢吭声,可怜巴巴缩着脑袋耷拉着肩膀。
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啊,转着转着就不知道转到哪个方位了。
所以只要人活得够久,什么稀罕事都能碰上,只差没见过鬼了。
平了心绪后的钱氏叫来全家男女老少,开门见山提出要求:“你们爹现下这个情况就不要指望老爷子还债了,再有下一次就不是要钱,而是要命了。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爹被打死吧,少不得凑齐银子把余下的债清了。”
两个儿子都不吭声,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两个儿媳立时皱了眉头,满脸不悦,却不好开口反驳。否则一个不孝的名头压下来,届时吃不了兜着走。
孙辈太小插不上话,只有听的份。
钱氏扫一眼各人心思,垂下眼睑淡声道:“我收拢了我们两个老家伙的棺材本,零碎首饰还有几件用不上的大件摆设,估摸着能凑出来四两银子。
你们回去清点各自房里的东西,大人、孩子的都算上,得用的都拿来我这里。”
见儿子、儿媳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这是打算跟她硬抗到底?
钱氏厉声呵斥:“怎么,你们也想翻了天不成?老爷子那里我做不了主,三房里头我还是能做主的。谁要是想要了当家的命,老娘先要了他的命。
我今天坐在这里好好地跟你们说话,你们最好也识趣。消了债务咱家还能过个好年,要不然,我要是不好过,你们就陪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李老三泪眼婆娑地看着钱氏,他就知道,婆娘心里是有他的,实是喜欢地紧。
打是亲骂是爱,越打越骂越相爱么,他不怪她,谁叫她拿他当命根子呢!
如今他成了半个废人,儿子们也不大听话了,只有钱氏一如既往地对他好。他们两口子才是这世间的恩爱生死两相随,堪称夫妻情深典范。
两个儿子无奈,明面上是不敢跟爹娘作对的,可他们小家哪里拿得出银子。
田里的出息都在两个老人手里把持,媳妇、孩子想扯身新布都要看老娘脸色,钱袋里的铜板比脸还干净。
两个满脸为难,实在无能为力,只拿眼偷觑自个媳妇。
老二媳妇当自家是截木头,左右这一家子都是亲父子、亲母子、亲侄女,只她一个外人,哪里有她开口的份。她就守着“三不”原则,不争不抢不冒头,旁人怎么做她跟着就是。
老大媳妇小钱氏心有不满,仗着自个与众不同的身份,向来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
当下小心翼翼道:“咱家挣钱的门路都在田亩上,不像别家男人还出去做工,咱们手上有多少银子,娘心里应该是有数的。前些时候陈皮的银锁还被爹拿走了,哪里还有……”
钱氏冷哼一声:“我心里自然是有数的,你爹只拿了一副,不是还有别的么?
家里孩子有几副首饰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就不要我一一点出来了吧?当初请酒的时候可是记了数的,眼下他们爷爷有难,该孙辈孝敬的时候就得拿出来救急。”
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道:“不过你们放心,等日后家里宽松了该补给谁家还是要给的。
这些钱财我们两个老骨头又带不进棺材里去,还不都是你们的?现下是实在没有法子,就当老婆子跪下来求你们了。”
说着起身就要下跪,两个儿子忙拦住,这要是传扬出去他们还怎么做人?
小钱氏怒而起身离开房间,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离了手的银子就跟改了姓的儿子一样,都不是自家人了,哪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李老三敬佩地望着钱氏,满眼亮晶晶,自家婆娘才是真人不露相,能屈能伸啊!
之前错看了她,这才是一家之主的模样,拿得起放得下,软硬兼施,小辈们敢不乖乖听话?
李家三房的两个儿子,连带嫁出去的两个女儿总共搜罗出近三两银子,满打满算钱氏手里有七两,离还清债务还差了二两。
家里实是一个子儿都找不出来了,能卖的东西只剩了锅碗瓢盆,真要是卖了,一大家子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李家其他三个房头的更不用说,老爷子当初掏的六两银子他们还没吭声呢,只当吃了个哑巴亏往肚子咽,再没有往外出银子的意思。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吧,可别说他们不讲兄弟情义,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他们已经够吃亏的了。
眼看着一个月快到头了,还差了二两银子的缺口,李老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还有两个月就到还账期限了,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差子,越早还完越好,他的这条小命真的遭不住折腾了。
钱氏在家冥思苦想,还真叫她想出来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