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垄上烟火(种田) 山枣 19449 字 2个月前

吴氏传承了陈氏永不言败的优良传统,自然跟丛二奶奶合不来。

既然丛其两口子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吴氏打算转变思路重新拟定对策,撇开这两人拿胡家婆娘刘氏下手。

这三个人还真能统一战线,防守成一块铜墙铁壁不成,总能叫她找着一个突破口。

趁着天儿好,吴氏约了刘氏来杏娘家窜门子,正好英娘两个都过来这边晒太阳,几个人说说笑笑正好打发时间。

刘氏是个面皮白净的高挑妇人,长相算不上出众,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小意温柔味道。说话轻声细语,并不爱强出头,大多时候笑盈盈听旁人言语。

单看面相和为人处世,还真想不到这样的人竟然有胆子背着男人偷腥,这得是多深厚的情深义重,刻苦铭心。

可这两个人也不想想,他们都不是十来岁的半大少年男女了,各自有家有子的。又不能狠心抛家舍业,不顾世理人伦凑在一起,何必要做出这般难看的丑事?

若是叫人当场抓个正着,怕是想死都来不及找跟上吊的绳索,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一家子几辈的老脸丢个精光,娘家人也要受牵连,更不要说自个儿女,这辈子怕是毁了,哪里找得到好人家哟!

男人也就罢了,脸皮厚死皮赖脸地活着,人也不能拿他如何,过个几年照样过自家的日子。

妇人就倒了大霉,甚的污言秽语,拳打脚踢都是冲她来的,旁人的指指点点,指桑骂槐就够她喝一壶的。即便再是留恋人间,苟活于世,日子怕是一天比一天难熬,堪比苦黄连。

这刘氏看起来生了一副聪明相,怎地做出这种糊涂事,也不想想自家会有什么样的凄凉下场。

那偷来的欢愉就这般叫人恋恋不忘,舍不得,扔不下?

两个不知羞耻的蠢货做出来的混账事,倒要她们不相干的旁人来收拾烂摊子,这是个什么样的癫狂世道哟!

东拉西扯地寒暄一阵后,吴氏给杏娘使了个眼色,率先道:“前儿我听说了件稀罕事,说出来吓你们一跳。”

杏娘还没开口呢,英娘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稀罕事,嫂子快说说,咱们这周边十几个村子发生的事我都听腻了。谁家母鸡下了个双黄蛋都能来来回回地说,实在没意思。”

吴氏若无其事道:“其实也说不上稀罕,还是我回娘家听我大嫂说的,是她妹夫的那个村子发生的事。原本开春那会就传得沸沸扬扬,因着离咱们这里有些远,所以天冷了才传到这边。

说是他们村一个年轻妇人跟人勾搭上了,叫她男人堵在油菜花田里逮个正着。把这对狗男女狠狠收拾了一顿,打得头破血流,血流了一地,河水都给染红了。”

“啊,这么狠?”英娘到抽一口凉气,心有余悸道,“不会打死人了吧?”

其他人也都惊讶地抬头望着吴氏,刘氏缝补裤脚的手一顿,慢慢抬手捏了针头在头发上摩挲。

“当然没有打死,只是打得狠了些,一个活生生的人岂是那么容易打死的,听说那个媳妇子给打得瘫在床上整整半年下不了床。

人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她娘家硬是没人上门探望。托人带话过来说的是,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只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他们家再没任何干系。要杀要剐随夫家的意,若真给打死了,望女婿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好歹留一块地给她安生。”

英娘心有不忍道:“这也太狠了些吧,虽说是她有错在先,可到底是一条人命,哪能这样说打死就给打死了?”

杏娘不以为意,添油加醋道:“你以为把她打死便一了百了,万事无忧了?要我说真要给打死还算是走运,若是个命硬的,等着她的磨难还多着呢。”

“这是怎么个说法?”

吴氏接话道:“她没说错,就拿这个媳妇子来说,你以为瘫在床上便能好吃好喝,安心养伤?那就大错特错,错得离谱,她男人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若不是几个孩子还算有良心,时不时端碗饭给她,怕是早就给饿死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躺了整整半年才能下床。

即便如此,她能下地时整个人几乎瘦成了人干,干枯瘦巴巴得不成个人样,头上都有了白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杏娘惋惜地摇头:“你说这是何苦来着,好生生的日子过得不舒坦吗?非得瞎折腾弄那些花花心思,这下好了吧,叫人打得半死,下半辈子活着就是受折磨。”

“可不是。”云娘在一旁搭话,她虽不知道面前的两人一唱一和弄的哪出,也不想深究,但不妨碍她帮着拱火架桥。

“这个妇人是个傻的,男人的话哪能相信,骗你跟他欢好时,恨不得摘下天上的星星、月亮来讨好。

一旦出事了便翻脸不认人,无事人一样过自个的日子,指不定后头又去勾搭旁的妇人,只可怜那个媳妇子白白搭进去一条人命。”

吴氏又是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说着跟她偷情的男人如何是个软脚虾。

事后把屎盆子一股脑扣在那个妇人头上,说她怎样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挤眉弄眼。

他本来是不情愿的,可架不住她拽了他的手往菜花田里钻,脱了衣裳白花花的胳膊缠在他身上。

他一个把持不住上了她的当,其实他是无辜的,要怪就怪那个妇人不知廉耻,勾三搭四……

如此污言秽语传到她男人耳中,又是一番雷霆怒火,回家对着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骨头都给打折了。

这还不算完,这样数九寒冬,滴水成冰的日子,那个妇人每天被他男人驱赶到河边,敲破厚厚的冰层洗床单、被褥,一洗就是一整天,洗不完不许回家。

洗干净了也不用晾晒,隔天端出去依旧洗。

听人说那个媳妇子的手满是冻疮,手指冻得通红如胡萝卜,怕是一折就断了,手上的脓肿烂得没一块好肉。稍微碰一下皮就掉了,那些黄色的脓啊,红色的血啊流了一地……

吴氏不光继承了陈氏不死不休的优良品格,还极具说书人的天赋。

那个妇人的凄惨情景被她描述得活灵活现,仿若亲见,这哪里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阎罗王跟前的鬼差折磨恶鬼也使不出这般残忍的手段。

“咕咚”,杏娘干咽了口唾沫,无意识打了个哆嗦,刘氏怎么想的她不清楚,但她实打实给吓着了。

这也太可怕了吧,被折磨成这个样子还活着,命可真够硬的,可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还真不好说。

吴氏说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屋子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不光杏娘,一屋子妇人都给吓坏了,大气不敢喘,看她的眼神都怯怯的,生怕惊扰到她引起她的注意。

仿佛面前坐的不是那个和蔼可亲的丛家三媳妇,而是那个被戴了绿帽,心思狠毒,手段凶残的倒霉男人。

太狠了,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这般折磨人的手法,杀人不过头点地,碰上这样心狠手辣的男人,刽子手都甘拜下风。

吴氏心满意足说完后,得意洋洋灌了一大碗茶水,“咕噜咕噜”好不畅快。

好家伙,她口水都给说干了,还不信吓唬不了这个花花肠子的小妇人。

这一个没吓到也不要紧,她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等着……总而言之,这个刘氏最好给她歇了那些风花雪月,搅风搅雨的轻浮想头。

这么个娇滴滴的年轻小媳妇,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信拿捏不了她,多吃了这十几年的盐粒子可不是白吃的。

……

刘氏的心思无人知晓,不过吴氏的恐吓效果显而易见的好。

没过两天就听说刘氏接了寡居在胡老大家的婆婆过来一同吃住,对外的说法是自打公公去世后,婆母都是老大在供奉。

可胡老大家里孩子多,吃喝也不富裕,对亲娘只能说还过得去。

刘氏想着自家孩子还小,日子比大哥家有盈余,婆婆过来了正好帮着看孩子,还能给大哥家解解围。

都是一家子骨肉亲兄弟,互相帮衬也是应当的,婆母过来了正好跟她作伴。聊天解闷不孤单,指不定婆母吃喝好了还能多活几个年头,这都是他们一大家子的福报。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们还年轻吃点苦不算什么,孝顺老人才是最要紧的。

这样一番话传扬出去,人人竖大拇指称赞,不成想胡家的这个小儿媳才是最厚道、孝顺的人,平日里还真没看出来。

要不然怎么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平时说得再好听,那也得关键时刻见真章,说得好不如做得好。

自打胡家婆母住到小儿子家,垄上的人时常能看到她的身影,老婆婆年岁大了不爱出门,最爱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照看小孙儿。

小孙儿在地上打滚沾了一身泥巴也不要紧,她老人家可没精力在他身后跟来跟去,拍打灰尘,只看着不叫他跑去水里罢了,多的却是无能为力。

夜里睡得也迟,老人家嘛,缺觉,她小儿子打完叶子牌回家来,她还坐在堂屋里打盹。要她回房去睡偏又不肯,说是躺在床上睡不着,坐在椅子上才好眯一觉。

见她身子骨硬朗没有不适,儿子、儿媳也就随她的意。

丛其依旧每天都要去一趟小茶馆,仍是不爱喝茶也不打牌,只站在人后看牌,给丛老三家当一个尽职尽责的门神。散场后打牌的人走了,他也慢悠悠走回家。

吴氏提了茶壶给客人添水,依次倒满后把茶壶放在小泥炉上,炉子封口只留一个小孔洞出气。

她走到门外对着深沉的夜色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这世上的人哟,尽是些睁眼瞎,且过好自个的小日子吧!

第三回合,吴氏对丛其,吴氏胜,丛其败。

第167章

进了腊月,丛孝自县城归家,丛家依旧忙碌吃食准备过年的各种琐碎事宜。

自打两口子跟大姑姐合伙做买卖,赔了个底朝天且分家之后,对外展示出来的形象便是自家元气大伤,需要节衣缩食度日。

平常的穿戴并不如何华丽,与旁人无异,只不过随着杏娘压箱底铜板的增多,家里的吃食又悄悄恢复了以往的六、七成。

虽说不至于天天鸡鸭肉不断顿,隔三、四天总是要去镇上割一回肉。鱼是天天都吃的,河里的小鲫鱼能从年头吃到年尾,煎、炸、炖、煮轮着来,再不会吃腻。

吃鱼这般频繁别人也不会侧目,河里的水流长年累月缓缓流淌,小鱼苗繁衍生息,络绎不绝。

每天一大早,周老爷子家里的渔网就能拦下一鱼篓,卖不完的干脆倒回到河里去,左右隔天早上又是收获满满。

鱼这样多又便宜,不吃才令人侧目。

除了往年的那些零嘴吃食,丛孝今年打算做麻糖。跟麻叶子一样,也是要用麦芽和糯米汁熬糖水,用文火慢熬至浓浓的黏稠状态后,倒至木盆降温冷却成形。

大门口的房梁上吊着一架梯子形状的木架,丛孝捧起滚烫的糖浆缠绕到木架上来回拉扯,烫得龇牙咧嘴。

这是一个冗长的过程,青叶只见糖浆在她爹和木杆上缠成麻花样,有时会后退着越拉越长。将将要掉落地面时,青叶紧悬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她爹快手快脚又往回收,糖浆揉捏成一团又撕扯分开。

这也是个力气活,家里的妇人尚且扛不住。丛孝热得棉袄早丢在一旁,只着一件单衣还热得满头冒汗,呼哧带喘。

这么连续不断地撕拉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焦黄色的糖浆变得雪白,显露出丝缕状漂亮的纹理,糖浆变得坚硬不粘手。

取一小团拉长扭曲用刀切成小块,全部切完后撒上熟糯米粉拌匀,装入坛子能吃很久。

上了年岁的老人和缺牙的小娃娃,攥着一个糖块用舌头嗦,能从太阳冉冉升起舔到日落西山,正好打发时间。

牙口好的多是不耐烦慢慢舔,咬成小块后“咯吱咯吱”嚼得香甜,吃完后嘴里腻得慌,一碗茶水灌下肚才舒坦。

大年初二回娘家,杏娘就给她爹娘装了小布袋麻糖,这玩意也就冷天吃个新鲜,天一热就放不住了。

吃晌午饭时,杏娘伸着脖子等侄女李娥过来蹭饭,脖子都伸长了一截也没等到人影。

杨氏劝她消停吃饭:“咱们先动筷子,她眼下怕是没功夫搭理旁人,忙着跟她娘诉苦还来不及。”

“这是怎么说的,她家怎么了?”杏娘好奇地问道。

杨氏一边吃饭,一边缓慢述说原委,根子还是出在她男人余金身上。

自打那一年余家族里的堂兄弟靠货郎起了家,余金一门心思钻进做买卖里头出不来。

在家里死活折腾着要去做生意,成天吵嚷不休,他爹娘老子受不住缠磨,到底拿了本钱租了一间铺面。

铺子不在镇上,他们村隔了一个村子有个小集市,虽说比不上镇子繁华,每天早上来来往往买鱼肉瓜果的人也不少,图的就是个近便。

余金开的是包子铺,有些人喜欢在自家煮稀饭当早饭,也有人舍得花几个铜板买个肉菜包子,小本生意本就是图个细水长流。

做包子也不容易,每天夜里临睡前先发面,鸡叫头一遍时小夫妻两个爬起来自家里走到小铺面。此时面已经醒好,接下来揉面、擀剂子、包馅料忙个不休。

天边将将露出来一抹鱼肚白,捏好的包子正好上蒸笼,水汽弥漫至整间小铺面时,袖着铜板的人已站在铺子前喊“老板娘”。

如此忙碌了一年,到年底一结算,竟然足足挣了近十两银子,比他们家田亩出息少了些许,可两者合起来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自此全家上下欢喜雀跃,不成想小本生意看着不起眼,经年累月攒下来却很有看头。吃点苦怕什么,他们庄户人家有的是一把子力气,正愁没地儿使。

余老爹老怀欣慰,捏着酒杯跟大儿子诉衷肠:“你是个有本事的,咱们想的都不如你,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要想挣大钱,还是得花心思折腾,天上可不会凭空掉下来银子。照这个势头,咱们家发起来也不是多难的事,比那些家底子薄的容易多了。

往后你有了出息可别把两个亲弟弟给落下了,一家子骨肉都过得好,那才是真的出人头地。”

余金满口子答应:“爹,您放心,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兄弟。他们两个本就过得不如我,我要是有肉吃,他们也能沾光跟着一起油嘴巴。”

余老爹满意点头,“滋溜”一口吸掉杯子里的水酒,他们家的好日子要来咯!

别看余金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有别的想头隐了没说,只不过大过年的不想起纷争,却是打定主意开年了换一门生意。

包子铺确有蝇头小利,可着实辛苦,他这一年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农忙时不用说,铺子是暂时歇业了,可他照样要半夜三更起床去田里割稻谷,一直忙碌到晚上看不清人脸了着家。过了农忙开铺子,天天也是从后半夜忙到隔天晌午回家吃饭,就没个空闲的时候。

这一年熬下来他都快成了日夜颠倒的夜猫子,两口子眼下的青黑就没消退过。

到了年底一回想,他原先还瞧不上人挑货担的,眼下他的日子也不比人家好多少。

大哥不用笑话二哥,都是卖苦力挣银钱,那卖货郎如今置下骡车走村窜巷,可比他没日没夜揉面团强。

这样攒下来的铜板没意思,余金打算转行开面馆。

煮面条简单啊,只要面醒好了随时可以拉成条,即便客人来了也不用着急,远不用半夜起来揉面团。跟家里人如此这般一说,老的少的都不同意。

好容易做成了一门生意,熟客都是现成的,何苦又出幺蛾子瞎折腾?

可余金打定主意一头扎进去,老两口想着之前大儿子的坚持己见,兴许他就是有那个运道呢,便也没很劝。

只李娥心里不踏实,她小姑至今还守着个小摊子呢。他们家起码租了间铺子,头一年就挣得盆满钵满,这在村里已是极为难得。

真要想换个吃食也得做几年包子再说,起码积攒了足够多的本钱,纵是赔了也不怕。

可她的话余金哪里听得进去,开口就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没有远见等语,气得李娥撒手不管了,任他胡乱折腾。

面馆开起来颇为顺当,和面、醒面都是做顺手的,吃面的人却不是那么容易成为熟客。

一碗面少说也得十几文,再淋个肉沫子的浇头又得往上长几文。

在镇上有这个闲钱,爱下馆子的人自是不缺,可一个村里的小集市把犄角旮旯扒拉个遍,也找不出几个愿意掏钱的冤大头。

每天守着面馆等着零星的几个老客上门,有时一连几天人还不过来,关了铺子吧又不甘心,总感觉再坚持两天生意能好转。

一年下来一个铜板没挣到不说,前一年挣的银子还搭进去了。

忙活两年堪堪打个平手,累死累死没讨到半点好,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家生意如何红火。当着外人艳羡、眼热的神态,挤出一个苦笑都尤为艰难。

这不眼见着面馆是没指望了,余金又改了主意想做油炸类的面饼、麻圆、饺子等,气得李娥在家吵闹不休。

她还是想开包子铺的,累是累了点,可好歹是个进项吧,总比只出不进的面馆强。

再者油炸吃食闻起来香,可真要卖起来也没个数,做生不如做熟,还是卖包子、馒头稳妥。

余家老两口也是这个意思,进了荷包的银钱还没捂热乎便散了出去,这叫人如何甘心?

偏余金是个牛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且格外的固执己见。小夫妻两个从婆家吵到娘家,从年尾吵到年头,至今没个定论。

听了她娘的转述,杏娘唏嘘不已:“我公爹早就说过,做买卖靠的就是个守,守生客也守熟客,哪有这样三天两头变来变去的。

做生意哪有不累的,那现成弯腰能捡到铜板的买卖也轮不到咱们。他们就是太心急了,这山望着那山高,总想着跳来跳去。”

杨氏不以为意:“年轻人嘛,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在所难免。这就是钱多烧得慌,家底子厚实经得住折腾,等他撞了南墙自会知道回头。

往好了想,指不定他这回选的道是对的呢,能挣些小钱又不至于太劳累,琢磨出个长久的营生本就不易。”

杏娘撇嘴不赞同,她娘说得倒是简单,余金心气足折腾得倒是起劲,可怜她侄女只能委屈巴巴陪他吃苦。

到头了还得不着一声好,挣钱了是男人有本事,亏了本是时运不济,总之跟她挨不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

……

杏娘家的经念起来倒是格外慢,等到青叶当学徒满一年后,总算开始学织棉布。

不容易啊,杏娘还以为她闺女要跟麻布打上三个年头的交道呢,浑身上下一股子苎麻的味道。

女儿还说师傅教她们给麻布染色、织花样,可再好看那也是麻布,卖不上价,这世上没有什么物什比银子更好看。

河边的桑枣子又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时节,紫色的、青红的果肉在叶片间闪烁,格外引人注目。

云娘家河边两颗高大的桑枣树上长满垄上的半大少年,个个吃得口水横流,五颜六色如开了染坊。

七岁的青果已初步显露出他娘少时的调皮捣蛋,抱着树干两腿一蹬,双手往上攀爬,小皮猴一样眨眼便窜到了树杈子间,比他两个哥哥、姐姐有本事。

青皮也会爬树,但不太熟练,也不敢爬太高,只爬上最低的树杈子就不敢往上了,两腿岔开倚在树干上不动弹。

青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长进,随着年岁的增长,孩童时期的婴儿肥渐渐退去,身高也抽长了,身形仍是稍显圆润。

两个弟弟都能自食其力,捎带手还能照顾她这个大姐姐,青叶总算摆脱了儿时够不着桑枣子的窘迫。

自家愿不愿意吃是一回事,可能不能吃上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第168章

吃完小弟扔下来的一根细枝条,青叶踮起脚尖伸手抓枝干,青绿的叶片在指间晃荡,真要伸手去抓吧,总是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她憋着气正使劲呢,一根缀着饱满紫红色果肉的枝条从天而降,伴随着懒洋洋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吃吧,这可是我精挑细选才找出来的,桑枣子最多。”

青叶心头一喜,忙伸手去接,不成想枝条往上缩了缩。

她咬牙踮脚尖,刚碰到两片叶子,枝条又往上挪了挪,胸口的气一泄站稳脚跟,枝条往下落下来。

如此两个回合后,青叶破口大骂:“周邻,你在逗猫呢,赶紧给我扔下来。”

少年慢条斯理含笑道:“哎呀呀,你怎么还没够着?小叶子,你去年不是长高了很多吗,怎么还是这么矮小?”

女孩双手叉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气鼓鼓抬头望着头顶上方,如一只炸毛的小奶猫。

“好了,不逗你了,给,伸手接着吧!”

女孩不为所动,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愿。

这时旁边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青叶,过来这边,我递给你。”

青叶转头正要看过去,猛不防头顶的枝条罩了满脸,她慌忙拽下脑袋上繁茂的枝叶,这才有空回话道:“朱文江,你自己吃吧,我这有呢!”

朱文江讪讪收回往下递的胳膊,抓着枝条吃起来。

女孩抬头狠狠瞪了一眼上方的罪魁祸首,这才低下头慢悠悠摘下紫红的果肉塞进嘴巴。

半大少年悄无声息弯了弯嘴角,若无其事揪下一粒黑色桑枣含在嘴里,汁液饱满,入口即化,甜蜜蜜的汁水一路淌到心窝子。

温暖的日头挂在斜上空时,杏娘两母女正坐在灶房檐下准备晌午的菜肴。

嫩绿的菠菜去掉根部清洗干净泥沙,细条条的韭菜撕扯掉泛黄的外皮,合着田螺肉一道炒,极为下饭。

茭白切片,再有一道蒸鳝鱼片,他们家一向爱吃辛辣爆炒的鳝鱼,还没吃过用水汽蒸的。听人说味道很鲜美,杏娘打算试着做一顿,好吃的话又多了个做法。

两母女各自忙活,偶尔低语几声,院子里的栀子花苞亭亭玉立。

坚硬的嫩绿外壳互相环抱、缠绕,一抹雪白悄无声息点缀在顶端。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绿壳松动、舒卷,洁白的花瓣舒筋展骨,伸着懒腰吐露芬芳,花开无声,热烈张扬。

一道含笑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响起:“哟,还没吃饭呢?”

杏娘抬头一看:“五婶来了,早饭吃得迟了些,现下还不太饿,晌午饭就准备得有些晚。叶儿,去给你五奶奶端把小凳子。”

郑氏接过小凳子坐下,随手抓起一把韭菜撕拉外皮:“我们家是吃得比别家早,饿得也早,成天跟个无底的窟窿似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加上小八的媳妇怀了身子,我从早到晚跑灶房都来不及,就怕哪里饿着了她。之前是伺候一门子三个爷们,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如今好了,又多了个得罪不起的小祖宗,我这辈子啊,生就是个劳碌命,怕是到了地府衙门才能松口气。”

丛小八去年娶了新妇,今年正好揣了肚子,喜得丛五老爷跟他三哥显摆了好几遭。

不容易啊,他也终于能抱上孙子了,他等这一天等得头发都快花白了。

养活大一个牙牙学语的男娃娃,长大后要给他张罗婚事,帮扶着成家立业,这一路走来可太不容易了。

等到如今终于能摘一把果实,之前吃的苦受的罪都是值得的,趁着老腰还得用,趴在地上给孙子当马骑也甘愿。

丛三老爷体会不了五弟的喜悦,他老人家孙子孙女一箩筐,叽叽喳喳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成天吵嚷得耳根子生疼。

大孙子初降临时的欣喜早已消散于漫长的岁月当中,只余星星点点不甚明了的记忆碎片。

不过添丁进口总是好事,丛三老爷很为他五弟高兴,两个老兄弟私底下悄悄喝了好几杯水酒。

杏娘哈哈大笑:“这也就是五婶您心地好善待儿媳,小八媳妇是个有福的,嫁进来有您这个婆母帮衬,少吃多少苦头。

不是我说嘴,咱们老丛家上一辈的这几个妯娌,我看来看去,数您最明辨是非,不倚老卖老讨人嫌。”

“是吧?”郑氏心花怒放乐颠颠,这个侄媳妇的小甜嘴越发会说话了,哄得她差点找不着北。

“我其实是将心比心,我也是有闺女的人家,女儿嫁到别家也希望婆家待她如珠似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婆婆的待儿媳肯定和自家亲闺女没法比,可大面上不能太差是吧?

我是个实在人,亲家把如花似玉的小闺女嫁到咱家来,我们一家子就得好好待她。吃喝上也没必要分出个上下尊卑,要不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瞎折腾,你说是吧?”

“可见五婶是个厚道人。”杏娘深以为然,点头赞同。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有些婆婆打年轻时起在老婆婆手里讨生活。她明明知道那些刻意刁难有多难受,可她自家当了婆婆照样不讲道理,胡搅蛮缠。

有一点我极其想不通,她又不能一直这样身体康健,头脑清明?当婆婆的总是会老的,年轻的小媳妇终将当家作主,不出意外的话,那年岁小的还能熬不过年老的?

那些婆婆得意的时候欺负人家,怎么就不想想总有她生受的那天,到时人家能善待她?”

郑氏连连点头:“可不是,想当初我做媳妇那会,老婆婆年岁大了,面上待我倒还好。

不过听几个嫂子说,老婆婆年轻那会也是个眼里不容人的,虽说不会打骂儿媳,可她板了面孔不说话更吓人。

听说我三嫂……也就是你婆婆,当年被骂得可惨了,骂她想着法地偷懒,她就没见过这般懒惰的媳妇。看着她干活比防贼还累,一不留神就窝在哪个犄角旮旯打瞌睡……”

这一说就说远了,等到郑氏好不容易过了嘴瘾,全方位无死角把她隔壁的老妯娌吐槽得体无完肤,这才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

“……杏娘,我这次过来实是有事相求,你的那个侄子,镇上的小李大夫,他媳妇是不是姓卫?”

“是啊!”杏娘随口道。

“卫氏是不是有个妹妹,卫小娘?”

此言一出,杏娘躬着的背脊一顿,慢吞吞直起身,跟她女儿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了个满眼。母女俩心有灵犀一点通,瞬间意识到她说的是那个小泼妇。

杏娘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叶儿,眼看着要吃饭了,两个臭小子跑得不见人影。你去把他们两个找回来,整天在外头撒野不着家,心都跑野了。”

青叶嘟嘴不乐意,才听到关键时刻怎么就要把她打发了呢,卫家母老虎的事她定是要听一听的。

任凭她娘怎么催促,青叶坐着不动如山不肯动。

郑氏在一旁打圆场:“她也不小了,这男婚女嫁的事也该知晓一二才是,盲婚哑嫁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女孩子精明点不吃亏,没什么不好的……

咱们说说卫家的事,他们家是有两姐妹吧?大的嫁给了小李大夫,是不是还有个小的没说亲,听说长得标志极了。”

听了郑氏的说辞,杏娘一想闺女也大了,多听些世理人情也没什么不好,便也随她的意不再驱赶。

至于郑氏问的问题,“您说卫小娘啊,卫家是有两个姐妹来着,怎么?您打听她做什么,想娶了她家来给小九当媳妇儿?”

“哪里是我想娶家里来,”郑氏苦笑一声,无奈道,“是你九弟迷了心窍,吵着要我托人去说亲。”

自打丛小八娶妻生子完成了人生大事,丛五老爷两口子全部的精力就放在了小儿子身上。只要这个最小的上了坡,他们两把老骨头才算是卸下心中大石,便是立时闭上眼那也了无遗憾。

丛小九是家里最小的幺儿,上面的哥哥姐姐都让着他,所以就养得娇惯了些。

加之他本人个子修长,挺鼻俏眉,长相周正,又能说会道,极讨大娘、婶子们的欢喜,在这条垄上很吃得开,人缘相当不错。

到了说亲的年岁,上门的媒人虽说不至于踏薄三层门槛,但也很有看头。

只不过丛小九不是嫌这个长得黑,就是说那个太胖了,没一个看上眼的。

郑氏想着老幺年纪也不是很大,长得这样俊俏,纵是挑剔些也是理所应当。没见这些女家都上赶着找人来说和,还不是看她儿子长得好,便也没有狠劝。

若是能找一个合他心意讨他欢心的,日子过得会更有滋有味。

这一日丛小九坐了周老爷子的船去镇上卖黄鳝,他们这些十多岁的农家小子,个个都是掏黄鳝摸泥鳅的一把好手。

小鱼小虾在镇里卖不上价,泥鳅、鳝鱼倒是受欢迎,炒菜或是给面当浇头都是极好的食材。

热天价钱便宜,冬天卖得贵,天越冷价越高。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这些都是无主的东西,天生地养,谁有本事逮到归谁。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每日里不是斗鸡走狗,便是摸鱼捉虾,一膀子力气无处发泄。

捉的鱼虾留了自家吃或是卖了银钱都成,当爹娘的也不会要他们的铜板,随他们花用,心里有成算的会攒起来当私房。

小船行至镇上的一处河道时,两岸绿树如茵,屋舍俨然,一派旖旎风光。

船上众人只听到一阵女子的说话娇笑声,抬头望去,岸边石阶上卷起裤腿的小女娘在跟邻家小姐妹嬉闹、戏水。

大多数人皱起眉毛撇开头,只当没看到,只一个丛小九痴痴地望着岸边,木头呆脑,如遭雷击。

他是看见仙女儿了吗?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美丽的女子?

皮肤欺霜赛雪,露出来的小腿也白得发亮,细细的眉毛弯成一道月牙儿,小巧的鼻子玲珑袖珍,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长在他的心尖上。

连她无意间睇过来的眼神都是那么柔情似水,情意绵绵。

丛小九只觉得如身在九重云霄间,云雾缭绕,仙音渺渺,不知今夕是何夕。他如喝醉了酒一般,浑身飘飘欲仙,手脚发软,心脏疯狂“砰砰”乱跳。

他的真命天女找着了!

第169章

丛小九自打遇见仙女儿,三魂七魄弄丢了一半,大半跟着人家美貌小娘子回了家,小半守着这具肉身人骨。

自此魂不守舍,茶不思饭不想,仿若呆头鹅,想来也是,这魂灵跑没了一半,剩下的魂魄哪里镇守得住那些花花肠子。

之前是十天半个月跑一回镇上,自那天后跑得比周老爷子还勤。有时不到孙子回家的日子,天太热的话,周老爷子懒怠划船去镇上。

丛小九丝毫不气馁,腿着走去邻村坐船也是一样,他浑身使不完的气力,满腔沸血涨得骨头疼。

纵使无船可坐,要他大太阳底下跑几十里路去镇上怕也是乐意的,要去见心目中的小仙女,爬也能爬过去。

丛小九去了镇上也不去别处,鳝鱼、泥鳅早卖光了。他再能干,也不能天天逮一桶过来卖,总要积攒个四五天才好有个卖相。

寻了上次的河道,天天躲在树后偷看人家小娘子。

运气好时,小娘子清晨打开后门来河边洗衣裳,还会跟邻家的姐妹说笑打闹,有时也会守一整天也碰不到人。

看见心上人自是心花怒放,欢喜雀跃一整天,走在路上都是连蹦带跳,神采飞扬。没碰到则如丧考妣,郁郁寡欢,疑心小娘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丛小九自以为躲藏得好,他也没胆子做什么,能悄悄看一眼已是心满意足。

却没想过他这样的高个子,长得又醒目,哪里是一棵树能挡得住的。不过几天就叫小娘子发现了端倪,小娘子是个活泼的性子,笑吟吟走上前跟他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士,家里几口人,以何为生……”

丛小九老实作答,卫小妹听完后没说什么,打发他回家来不要守在她家旁边胡闹。

“这里人来人往的,你老是守在这里做什么,没得叫人说闲话。我清清白白好人家的闺女,没招你惹你的,你可不能败坏我家名声。走吧,回家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儿。”

丛小九依依不舍别了小娘子,此后也不敢日日守在那附近,偶尔去镇上顺路过去看两眼。

卫小妹兴致好时跟他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懒得搭理。

丛小九自此害了相思病,一忽儿觉得小娘子对他无意,他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一忽儿又想,若是真个对他没有意思,怎地会跟他说笑逗趣?

在心悦的小女娘面前,丛小九跟重新走了趟奈何桥似的,变得笨嘴拙舌起来,不复往常的口若悬河。

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时常逗得卫小妹掩着帕子吃吃笑,越发爱逗弄他。

这个样子应是对他有意的吧?

丛小九叫这恼人的单相思折磨得神魂不属,辗转反侧,一会儿笑一会儿恼的。

这样一副反常的样子当娘的自然看在眼里,夜里临睡前拉了他的手细问:“幺儿,你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给娘听听。”

丛小九扯了薄单子蒙着脑袋,哪里有心思搭理他娘。

郑氏耐心劝解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你一门心思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自寻烦恼罢了。你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一块肉团团,纵使为娘帮不上忙,也不会害你,说出来吧,为娘心里好有个数。”

丛小九犹豫半晌,自家想破脑袋,想得头痛欲裂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娘自来心思敏捷,婶子们都说她脑筋活泛,兴许能解了他的烦扰。想到这里,丛小九顿时来了精神,一屁股坐起身滔滔不绝说起来。

从他如何认识小娘子,做了什么事,说到俩人说过哪些话,做了哪些事,事无巨细,一丝不苟。

也得亏他记性好,不想还不觉着,这么一回想才发现俩人已经认识一个来月。少年人天真赤城,热情如火,心上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牢牢记在心里不敢忘。

此时说来仿若才发生在昨日,历历在目,少年的心思如太阳般光芒万丈,绚丽夺目。

郑氏一听就皱了眉头,这般轻佻浮浪的女子哪里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闺女?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家未出阁的女娘当着小郎君的面,查问人家的家事身份,这样一副市侩的嘴脸着实叫人不喜。

可又听儿子说小娘子姓卫,是镇上小李大夫,也就是他七嫂娘家侄儿的妻妹。

郑氏又犯了迟疑,卫家大姐儿肯定是个好的,她家家风应该也没问题,要不然李老先生也不会允了孙儿的婚事。

一母同胞嫡亲的两姐妹,性情或许有些许差异,想来大面上应该不会太差,兴许是她想多了。

丛小九低声恳求道:“娘,我只心悦她一人,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青涩的脸上一片通红,两只耳朵烫得冒烟,握紧拳头一鼓作气道:“你能不能找媒人去她家提亲,我觉得她对我也是有意的,儿子只想跟她成亲。”

郑氏心里一哂,这哪里是有意的样子,分明是拿他儿子当了个添头——可有可无。

她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不会直接说出来。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半大少年,没尝过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只当天底下皆能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若是在人生的第一步就摔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一个处理不好,这一生都会郁郁寡欢,沉默寡言。

她活泼机灵,能言善辩的小儿子可不能栽在这样一个小女娘手里。

“傻儿子,你当说亲跟去菜园子里摘萝卜、白菜一样简单?找中人、访人家、请小酒、开礼单、接亲家……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按着顺序来,没有小半年哪里走得完?

如今你是认准了卫小娘子,可人家的爹娘可不认得你,不知道你姓谁名谁?这事吧,得慢慢来,你中意人家没用,若是她爹娘有别的打算呢?你别着急,且等我先打探打探,日后再说。”

丛小九被他娘亲说得心里忽上忽下,可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只得勉强按捺下性子,一切听从他娘的吩咐。

如此才有了今日郑氏上门的这一举动,杏娘跟卫家姐妹拐着弯也能带着亲戚关系,指不定能知晓一二内情。

听了郑氏的一番陈述,杏娘心里骂娘,这一听就知道是卫家小泼妇能干出来的好事。

天生的一双势利眼看人,若是小九出身不凡,家底厚实,保不准一桩天定良缘就成了,皆大欢喜。只可惜丛小九家里只是农户,且家境寻常,小蹄子怎会拿正眼看他?

八成是见他长相青秀,憨头憨脑仰慕于她,当个打发乐子的玩物罢了。

杏娘脑子一热,很想一股脑把小泼妇做的那些龌龊事抖落干净,两个再破口大骂一番,费了十二分气力勉强压制下来。

她如今早已不是当初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笔直棒槌,这两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也不是没长一点心眼。

这两家若真个没说成良媒,她怎么骂都无所谓,指不定郑氏比她骂得还狠。

可这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两家看对眼真成了一对亲家,那她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非但跟卫家结了仇,便是丛五老爷家也会跟她们这一房生分。本来跟她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犯不着强出头到处树敌,本分过日子的人家没这么行事的。

可要她说卫家小蹄子的好话,她能恶心得把昨天吃的饭呕出来,不能直接破口大骂,敲敲边鼓还是行的。

“您说卫家姐妹啊,那您可就问错人了,我跟我娘家侄儿本就隔了一辈,时常又碰不着面,他住在镇上,我家在村里。

只有逢年过年回老宅看望我爹娘时能碰上,次数也是极少的,我侄儿敬重长辈格外礼遇我这个小姑,那是他为人厚道。

我跟他媳妇又隔了一层,本就不熟,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哪里有话说,不过……”

杏娘满脸纠结,犹豫半晌还是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家里的事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外人哪里分得清?

本来这些跟咱们也挨不着,您要真想打听卫小娘子的为人处事,不如去她家附近或镇上走一遭,总比在我这里道听途说的强。”

“别啊,杏娘!”郑氏一把攥了她的手紧紧握着。

好听话谁不会说,所谓访人家就是要打听那些隐晦的、私底下的、外人难以察觉的秘闻。

说亲前打听得越仔细越好,纵使把人家十八辈祖宗刨出来都不为过,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真要成了一家人,那就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即便知晓了亲家家里的腌臜勾当,也只有咬牙苦咽的份。

非但不能张扬出去,还得跟着一道遮着、掩着,不能透露半点风声。谁叫大伙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呢,翻了船都没好果子吃。

杏娘这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一看就是藏了事没说,卫家大娘子是她侄儿媳妇,她定是听说了卫家的秘事。

若是杏娘都不肯说清楚,那其他人更不会对她说真话。

郑氏急切地追问:“咱俩家是什么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啊。你虽然是我侄儿媳妇,可我向来对你不薄,你就跟我说真话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杏娘仍是含糊其辞:“真的没什么事,我也是听我大嫂说的。可您应当也知道,婆婆嘴里哪有儿媳的好话,不都是你看我不顺眼,我朝你背后吐口水吗,哪里能当真呢?”

“没事,我也不当真,我就听个乐子,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心里不存事。这事儿也跟你没关系,你只管说你知道的……”

经不住郑氏的哀声恳求,死缠烂打,杏娘断断续续说了些从娘家大嫂那听来的闲话。

听说那个卫家小娘子呀,长得标志极了,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似的,怕是王母娘娘的七仙女也比不过。

性子呢,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自打李苏木在镇上安了家,她们老李家好像多养了个小女儿。

卫小妹长年累月跟长在了她大姐家一样,即便是农忙都不回自个家。

卫家爹娘对外的说法是小妹身子骨单薄,受不住农活磋磨,她大姐心疼接了家去。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姐夫家代劳,这也是他们两口子的孝心,替年老岳父母分担。

卫小妹也只年节才回家一趟,不等过完十五就随了姐姐回镇上,比娇养大的富家小姐也不差什么,容貌甚至更上一筹。

郑氏听完后眉头皱得死劲,,心里沉甸甸如坠了秤砣,这样神仙样儿的小娘子,哪里是他们这种普通农户能肖想的?

怕是捧上全部身家性命,人家也只当是脚底的泥,说踩也就踩了,需得想个法子断了儿子的念头才是。

只有杏娘满心感慨:春天不是已经过了么,怎地这些少年少女们还发春了呢?

第170章

到了去刘记别院的日子,青叶后脚才踏上船头站稳,周老爷子竹篙一点岸边就要使力撑开,一道急匆匆的叫喊自岸上传来。

“等等,周老爹,我还没上船呢,等我一下!”

丛小九一屁股坐在船舷上大喘一口气:“好险,幸亏我跑得快来得及时,要不然又得腿着走一截路,这大太阳的实在不好受。”

眼一抬看见对面气鼓鼓瞪着的她的小侄女:“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不就是借你的光在你家码头坐一回船吗,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青叶懒得跟他耍花腔,转而质问道:“九叔,这大清早的你去镇上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丛小九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偏头看向水面,“只许你去镇上当学徒,不许我去办正事,这条河道又不是你开的,我偏要去。”

青叶不依不饶追问:“五奶奶说趁着这几天日头足打菜籽,接着还要刨油菜杆、点黄豆、点芝麻……家里一摊子事忙得不可开交,你不在家帮忙跑去镇上做什么?”

她斜着眼睛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故意胡说八道:“哦,我知道了,你准是知道家里干活累得很,跑镇上躲懒去了。”

“没有,别瞎说,我就去一个早上,办了事就回来。”

丛小九飞快打断她的话,却不肯说出去镇上的真实目的,又不想跟小侄女歪缠,扯了周邻说闲话。

“周邻,你现在可是咱们镇里的大名人,走到哪里都有认识你的人。你可太有能耐了,不服不行,日后混出头可别把家里弟兄忘到后脑勺,打小咱俩一起摸鱼捉虾、抢黄鳝来着……”

青叶冷哼一声,死死瞪着对面的胆小鬼。

周邻莫名其妙看着眼前的这对叔侄,懒洋洋一笑:“小九哥,你可别拿我开涮,我听朱家几兄弟说,你今年见天地往镇上跑,你是不是摸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些天鳝鱼、泥鳅的价也一直不错,你攒了不少私房了吧?”

“没有,没有。”丛小九慌忙摆手。

“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就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我抓这些的本事还不如你,我去镇上是有别的事。

说真的,我是真羡慕你,不用窝在家里种田,在医馆里摸爬滚打总比在这穷乡僻壤的土里刨食强……”

青叶听了心里一动,插嘴道:“九叔,我觉得你应该去医馆找我表哥看看,要他给你开一副治眼睛的方子。”

丛小九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我眼睛好使得很,开什么方子?

好多人到了夜里看不见东西,我不一样,十步开外我打眼一瞧,就知道是谁站在那里,我眼睛好着呢!好端端的我才不吃那劳什的苦汤药,我又没病?”

说完转头不再搭理这个小毛孩,一大早上无缘无故找他茬,他还不奉陪了呢,只拉着周邻聊镇上的奇闻趣事。

说得高兴时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十足少年气性,哪里像个想媳妇的即将要成年的青年?

青叶暗地里撇嘴:你可不就是个眼睛有毛病的瞎子,还是个睁眼瞎。

这叔侄俩的异常周邻看在眼里,可丛小九摆明了不想多说,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藏了什么事,只得另寻时机问询。

半个月的学徒生涯一忽儿就过了,回家的路上周邻想起这一茬,趁着船上人少,便问了一嘴坐在船舱边吃得不亦乐乎的女孩。

周邻这次买的是菱角和莲蓬,都是时鲜吃食,鲜美异常。

紫红色的嫩菱角外皮柔软,两边的弯牛角一掰就断,剥了皮塞进嘴巴咬得“咔嚓咔嚓”响,清甜脆嫩,汁水四溢。比之炒熟后的粉糯口感,生吃更脆,跟吃果子似的。

撕掉莲蓬蓬松的外皮,嫩绿的莲子连芯都是甜的,此时吃正合适不过,一整个扔进嘴里越嚼越甘甜。

有个别莲子已长老,莲心带了点苦味,那也无碍,有爱吃苦味的老人,也有不爱吃的孩童,掰开踢掉即可。

青叶剥了一把嫩莲子,分一半给周邻,另一半一把闷进嘴里,腮帮子两边鼓囊囊挤成一团。

少年好笑地一粒一粒捡了扔进嘴里:“问你话呢,你九叔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好事,值当你上回死咬着他不松口?”

女孩摆摆手,她嘴里都塞满了哪还有空隙张得开嘴巴,嚼吧嚼吧咽下去后才有空开口。

“你才死咬着他不松口,说给你听也无妨,不过你可不能说出去。我九叔看中了我表嫂的亲妹妹,也就是卫小妹,要我五奶奶去她家提亲。五奶奶跟我娘打探卫家的情形,于是我也就知道了呗!”

“什么?丛小九看上了卫……卫小妹?”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少年错愕地张大嘴巴。

青叶一脸沉闷地点头,寻求认同似地问:“你也觉得他脑子坏掉了是吧?我说他眼神不好使,九叔还不服气。”

少年浓眉紧锁,欲言又止,丛小九何止是眼神不好使,妥妥的眼瞎啊,还是个睁眼瞎!

他的一双眼睛看起来不是挺大的吗,怎地中看不中用呢?

周邻虽说名义上是李苏木的小药童,可吃住都在医馆,也听医馆里其他人的吩咐。但他主要还是跟着李苏木做事,时常也要去他家跟女眷们打交道。

那个卫小妹也是常见的,啧啧……周邻起初见了她不下数十次,一直就没看清过她的长相。

无他,大小姐见了他向来以鼻孔视人,下巴抬得快与额头平齐了,生怕他站在跟前玷污了她的美貌。

周邻还以为她的两个大鼻孔跟眼睛似的也能看人呢,后来发现她的两只黑鼻孔只对着他。

小少年不屑地撇嘴,懒得看那副丑人多作怪的德行,自此去李家视她如无物,眼角都不瞟一下。

他这幅模样反倒激起了卫小妹的好胜心,鼻孔翘得越发高起来。周邻很期待她哪时候狠狠摔个大马趴,最好摔断满口牙,摔不死她。

随着年岁的增长,卫小妹反而越发不着调。

周邻打小水里泡大的,小手还捏不全竹篙就开始撑船送客,迎来送往,谁见了不说一声这小小子是个得用的。

“小家伙还没门栓高呢,一根竹篙竟然划得有模有样,长大了定是个能抗事的。”

“周老爹,您这孙子没白养,秤砣虽小能压千斤,错不了!”

乐得周老爷子笑眯一双老眼,比吃了人参燕窝还舒坦,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及至大了些,小儿郎更是把家里家外安排得妥妥当当,爷孙俩的吃穿用度,农事日程更是井井有条。

十来岁的少年成天镇上、乡野来回穿梭,见过、听过的乡间杂闻不知凡几,机灵的小脑袋瓜也琢磨出几样挣钱的营生,只不好宣之于众。

这样的一个少年郎又擅长交际,十里八乡的船工、艄婆就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

等到去了镇上更是如鱼得水,乡绅老爷们自是不屑搭理此等乡间野小子,老爷们家的奴仆、佣人倒是能说上两句话。

打旧年起,周邻便听来往船工说了卫家小妹的传闻,晒得黢黑的农家小子们挤在船舱交头接耳,挤眉弄眼,他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

“那家小娘子平日里倒是不怎么出门,只每天清晨去河边洗衣裳,长得可真好看,年画上的仙女儿都比不过。”

“有一回我碰见她跟镇上粮油铺子的少东家搭话,那个少爷长得肥头大耳,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对着这样一副人头猪脑,小娘子竟然也有说有笑的,实在难得。”

“可不是,她要是能跟我说说话,笑一笑,便是要我立时去死也甘愿。也不知道谁家有这个福气,能把这个小美人收入囊中……”

说到后头愈发不堪入耳,叽叽咕咕的怪笑就没停过,龌龊阴暗的心思一目了然。

撑着竹篙的年老船工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女娘,门户竟然这般松散,家里的爹娘都是死的吗?

周邻一听旁人嘴里漏出来的地址和样貌就皱了眉头,这八成是那个卫家小妹干出来的好事。

他有心想跟李苏木说一声,可实在不知如何开口,这种事弄个不好惹一身骚,牵连到他头上来。

说得更难听点,当事人若是不承认还倒打一耙,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不是心里存了觊觎的想头,他能呕出一口老血。

如此这般纠结良久,周邻终是缄默其口,卫家人都不担心,干他屁事。

不成想这坨屎一样的祸水兜兜转转又回到七叔这一个房里头,当真害人不浅,这么一个势利眼、麻烦精,哪里好看了?

到了青叶家门口,周邻终是叫了站起身的女孩:“小叶子,你跟七婶说一声,要她别掺和丛小九的事,就说……说……”

这种破烂事可怎么开口哟,少年眉头打结成一团,冥思苦想。

“说什么?”女孩站在船头偏头回望。

少年一咬牙一鼓作气道:“就说卫家小妹爱去河边跟过往行人说笑逗趣,不是个好相与的,要七婶别理她。”

苏木哥可别怪他,谁叫他跟七叔家关系更好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女孩等了片刻,声息全无:“没了?”

一句话而已,有必要纠结这么老长时间吗,害她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

周邻看着眼前这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瞳仁里清晰地映衬着他的身影,眼睫毛忽闪像两把小扇子,这又是另一个极端,不通半点人事。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没了没了,你只管说给七婶听,她自会知晓。”

青叶不满地转过身,小声嘀咕远去:“不就是一句话吗,难不成还藏了什么秘密,我都没听出来,我娘能知道?”

杏娘当然知道,她才是恨不得吐出一口老血才好。这叫什么破事,卫家小蹄子做出来丢人现眼的丑事,坏的却是他们老李家的名声,找谁说理去。

苏木也真的,怎么把这么个搅家精弄到家里来,这不是带累自个吗?

更心盲眼瞎的是卫氏,白瞎了一双大眼睛,家里都要被搞臭了还把这个妹妹当个宝,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个法子提醒苏木,得赶紧清理门户才是,他们老李家的名声可容不得半点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