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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轻侯咳嗽了一会。

“这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说不好会掉脑袋的。”她不满地说。

“何瑛华说的。”简东山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但是感觉可能不只是吃瓜吧。”

他转过了头,看向了女人,“怕不是觉得你是太子党吧。”

齐轻侯愣了一下,“说我是宁王党还差不多,毕竟我父亲是宁王的旧部。”

“太子党里就包括宁王。”简东山说,“所以你还是不要急着主动请缨了,虽然我知道你只是很寂寞,而且看一群不如自己的人做事干着急,但是何瑛华和我说这个,大概是圣上觉得还有些人贼心不死,想要拥立文通太子后人,他怀疑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你和我呢。”

齐轻侯咽了口唾沫,“这样。”

“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和我聊这件事。”简东山摊开了手,“你觉得还有其他更大的可能么?”

齐轻侯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好吧。”

她端起了茶碗,悻悻地拖着脚步离开了。

简东山在心里轻微的叹了口气,继续照顾起了自己的鸟。

“文通太子啊。”他轻声重复道,“您都死了。”他似乎本想抱怨点什么,但是又感觉不妥,所以闭上了嘴。

——

“这次事情最让人头疼的,莫过于胡人宣称文通太子的后人在他们那里了。”杨文秀说,他坐在车里,打开了一个匣子,将里面的简书取出来递给了杜毓文,“若是没有这一出,直接击退即可。”

“但是圣上命令,一定要查清此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传言。”杨文秀出了口气,他按了按太阳穴,“这件事虽说主要是咱家来做,若是武成侯有什么消息,可千万要给咱家说一下啊。”

杜毓文点了点头,他静静地垂着头看着简报,“杨公公不用多心,我也不是什么太子党。”

“算起年纪来,大概太子死的时候我才刚刚进学,”他淡淡地说,“也没什么交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回护的事情。”

杨文秀笑了一声。

“如今在这路上,四下里都是嘈杂的车马声。”杨文秀笑着说,“咱家也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了。”

“咱家不觉得若是突然改朝换代,来了个圣明天子,这世道就能变得多好,说不定更差了呢,而且能跑到胡人那里去的皇亲贵胄,还算是天家人么?”杨文秀问道。

杜毓文的目光终于从简书中抬了起来,看向了他的脸。

“嗯。”青年答道,“若是有什么消息,肯定会马上和杨公公说的。”

杨文秀松了口气,他抬起手用火石将手中的水烟点上了,抽了口烟管,眯起了一双秀丽狭长的丹凤眼,“实际上圣上是不想让武成侯带上公主的。”

“这样。”杜毓文又复垂下了头,“陛下国事操劳之余,还如此挂念女儿,还真是父女情深。”

“我只不过是想表表举家赴难的决心罢了。”他平淡而滴水不漏地说。

杨文秀点了点头,他静静地抽着烟,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然后他静默地开口了,“虽然说换个圣明天子不一定有什么好处。”

“但是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他磕了磕水烟管,试探性地说道。

“杨公公有心于社稷是国之大幸。”杜毓文说道,他将一封简书择了出来,扔在了一边,他没有抬头,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让杨文秀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也许今天不适合提这件事,他想,所以他继续抽着烟,没有再说什么话。

“还有七天就能到了。”他轻声自言自语道,掀开了帘子向外看了看,绵延的远山层林尽染,正是秋高马肥的好时候,当然,也是边乱的好时机。

他抽了口烟,又磕了磕烟灰,没有再说话。

文通太子遗孤,杨文秀知道,这是笼罩在当朝天子头上的一块挥之不去的阴云,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下九天怒雷,是他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他必须给他一个交代,一个足够让他满意的交代。

而且各种情报汇总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文通太子的后人。

还活着。

他会甘心只是苟活着么,杨文秀自问道,然后他摇了摇头,笑了笑,怎么可能,那个人一定潜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等待着时机。

给仇人,给夺走了自己一切的那个人,致命一击。

第36章 便是胡僧话劫灰 至高无上的长生天会减……

拾翠捡着一根箭羽跑了回来, “殿下,虽然没射中, 但是至少射出去了。”少女开心地说,“我们来到北地才三天,殿下就能把箭矢射远了。”

“但是完全没有射中唉。”李青一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在朦胧天色下的靶子,抬起双臂用力地比划了一下,“差的比这个还多呢。”

现在天还没亮,士兵们还没晨起,她正好来用用校场,这座边关重镇依靠的雪山又高又巍峨,上面的雪水从城中穿过, 据当地人说虽然现在举目都是一片沙黄色, 若是春日整座城和外面的原野都是淡粉色的春花。

她心里没来由地期待要在这里呆到明年春天了。

“要不要挪近一点。”拾翠建议道, “这样慢慢挪远。”她抬起手, 热情地比划着展望未来,“渐渐的, 殿下就可以百步穿杨了。”

“百步穿杨好像很难。”李青一保守地说,她搭上了拾翠捡回来的箭矢, 然后射了出去,于是果不其然地又偏了好远。

“是不是旧了?”拾翠问道, “奴婢听说羽毛破了好像很影响的。”她走了过去, 蹲下仔细查看着箭矢。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拿着弓走了过去,校场边的士卒跟过来了两个,而他们也发现了异常。

一个青年男子正在校场边不知道做些什么, 两个士兵见了来人,倒是出了口气,卸去了一身戒备,“苏农医生啊,”两个士兵说道,转头看了一眼李青一,“殿下,这位是我们军中的军医,姓苏农,全名叫苏农隼,说来也奇怪,我们就是这个校场周围喜欢长红花,所以他时不时会来采摘。”

李青一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青年的脸上,苏农是个胡人的姓氏,听闻胡医有些中原大夫少有的手段,所以军中有几个倒也正常,但是她注意到了青年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是罕见的清澈的冰蓝色,就像天空或者雪山上的冰川一样。

“他们西边部族都是蓝色眼睛的。”军卒对李青一补充道,“的确在中原很少见。”

“不过苏农已经在我们这里已经干了快两年了,是个好人。”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跪在地上行了礼,“先生在采药么?”少女轻声开口道,声音清冷而微微沙哑,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距离感。

“是的,殿下。”胡人回答道,“如今听闻又不太平了,得多囤些药材。”

“本宫可以去你的药房看看么?”少女问道,一双纯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胡人避了避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殿下当然可以看。”

毕竟是边境重镇,军医的药房规模道也不小,层层叠叠的药材柜上用李青一看不懂的符号写着药材的名字。

“让殿下见笑了。”苏农隼紧紧地夹起了一条蜈蚣,用力地塞进了玻璃罐子里,“也不知道它为什么长得这么张牙舞爪还一身蛮力。”

“因为它父母可能不希望它被吃掉吧。”李青一波澜不惊地回答道。

苏农隼明显没想到自己会被回答,不由得怔了怔,“殿下说的是。”

“说起来,”李青一轻轻地抬起手,静静地摩挲着黑胡桃的药材柜,掩饰着自己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指,“先生为什么要来这里当军医呢?”

“殿下怀疑我是细作?”苏农隼将罐子盖紧了。

李青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青年,青年被这目光看的不由得有几分不自在了起来,在他咽了口口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少女垂??x?下了眼睛。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像本宫认识的一个人。”

苏农隼笑了一声,“那可是臣的荣幸。”青年一瞬间站直了身子,就像一张上满弦的弓一样,然而这种状态只是一闪而过,他恢复了温良无害的样子。

“殿下,若我真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就会有危险了。”苏农隼笑道。

李青一没有答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少女低下了头,她静静地握紧了颤抖的双手,“本宫是觉得您生的相貌威严,很是不凡。”

“胡人大多高鼻深目,所以南人一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觉得我们很凶。”苏农隼解释道,但是这并不能说服李青一。

她所感到的熟悉,是一种来自长期身居高位者的压抑感,她很熟悉人身上自带的天然的气息,马夫有马夫的气息,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气息,而这个胡人身上有她最熟悉也是最深入骨髓的恐惧的气息。

皇帝的气息。

这个人是胡人的可汗,坐在至高无上的宝座上的那一个人,他本应该带着虎头鹰翼的戒指坐在自己的军帐之中,然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农隼将她从药房中送回了营帐,青年始终距离少女有一步之遥,他本应该为了自己能见到些有门路的人感到获得进展的开心。

但是,他敏锐的鹰隼一样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女可能不是个好机会。

他不该试图和她成为朋友,因为他骗不了她。

少女身量中等,生的勉强能算白皙清秀,眼角之下有一点泪痣,目光带着淡淡的愁绪和基本上的顺从,看上去像一朵掩藏在荷叶中的细弱的白色莲花,苏农隼自信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一位公主的欢心。

但是他现在犹豫了。

两个人缄默无言地走着,身后的日头从雪山上升起,亮堂堂的,将影子都照的透亮。

“苏农隼。”李青一突然开了口。

青年应了一声,“殿下?”

“他们说这里春天会有漫山遍野的粉色樱花,是这样的么?”她问道。

“是的。”青年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她几分,伸出手指了指,“这些树,都是樱花树。”

“樱花树春天开起来像云霞一样,”他说,“那一边还有杏花林。”

“那可真好,”李青一说,“如果这边没有打仗的话,应该会有很多人来吧。”

“当朝天子有意通商么?”苏农隼小心试探道。

“本宫不知道。”李青一直截了当地说,“后宫不得干政,本宫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大家都这么觉得,平头老百姓也这么觉得。”苏农隼笑了笑,“可惜如果你们的大皇帝不这么觉得,都是空谈。”

“但是你们的皇帝也不这么觉得啊。”李青一轻声说,“我听说前段时间,皇上被围,胡人提出的条件也很苛刻。”

“他应该也是需要给自己的子民一个交代。”苏农隼说道,“殿下听说过去年和前年的事情么?”

“没有。”李青一微微摇了摇头。

“殿下知道犁庭扫穴么?”他轻声说,“就是把牛羊赶到雪山上,将水草丰美的绿洲里撒上盐。”

少女眨了眨眼睛,“有所耳闻。”

杜毓文说过这件事,皇上曾经给他下达过这条命令。

“我倒是不是多么可怜胡人。”青年解释道,“只是现在好容易把他们分化了三部,我们占据了优势,此时做这种事,很容易把他们逼上绝境,然后又紧密团结起来,就算还能胜利,也是一场恶战了。”

“所以我不支持这件事。”杜毓文说,“不知道是不是有某种天道在里面,想把一族人连根拔起实在是太困难了。”

“而且动了这种念头,往往都会自食恶果。”他用筷子蘸了水,随手在桌子上画了画,“如果按照我的想法,最好的办法就是拉拢其中的一部,循序渐进,想要吃掉这么大一块地盘,除非百年千年的努力,贪多冒进全无好处。”

李青一看向了身后的青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李青一觉得他在难过。

“这样。”李青一微微地低下了头,“那真是很不容易。”

“所以你来这里了么?”她轻声问道。

她真是太容易可怜别人了,苏农隼想,好像你同她说的任何简略的悲惨的经历都能让她瞬间感同身受,弄的他的套路和策略都无任何用武之地了。

于是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川,将自己从来层层重压的悲伤与不甘略微释放出来了几分。

这个少女果然被这种情绪攫住了。

她低下了头。

“也许以后会有法子的。”她低声说。

“应该会找到办法的。”苏农隼说道,“至高无上的长生天会减轻世间所有的苦难的。”

“长生天,是你们的神明么?”少女问道。

“她是这个。”苏农隼伸出手,指向了头顶,而北疆的天空澄明得像一块镜子一样,又像是他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这块美丽而不幸的土地。

作为宫中的公主,居然没有听说过他们的信仰和传说,要么是南人太过傲慢,要么是她的确见闻不多,苏农隼恢复了缜密的分析,然而越是见闻不多的人,直感越会磨练的更加细微敏锐,就像山林里的狼孩一样。

少女转过了头,此时已经到了她所居住的府邸前,她直视着苏农隼的眼睛,而周围的卫兵围了过来,苏农隼的心提起了几分,她想说什么,还是说她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了。

即使没有识破,大概也看出来了几分吧。

少女只是望着他,然后静静地抬起手,指了指蓝色的澄明的天空。

“既然她一直在看着她的孩子们。”李青一轻声说,“我相信至高无上的长生天,一定会减轻这世间所有的苦难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宅邸的大门。

第37章 从来系日乏长绳 他不开心

“我觉得他是可汗。”李青一说, “就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是他主动靠近你,还是偶然认识了。”杜毓文问道, 李青一思索了一会,“不知道。”她摇了摇头,“都有吧。”

“这样。”杜毓文点了点头,他坐了下来,“倒是没听说他逃跑的消息,方才他还在营中,看来他是打算见过我再走了。”

“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李青一抬起眼睛小心地问道。

“也许有人会说殿下应该直接杀了他,毕竟有胆子如此亲入敌营的可汗后患无穷不可小觑,”杜毓文说道,他给自己倒了杯水, 拆开了一封信看着, “但是这种事谁能说好最后什么决定最正确呢。”

“既然他没有望风而逃, 说明殿下的选择很有可能是对的。”他抬起手, 微微地压了压额角,“而我们目前的确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局面, 看起来他们似乎也不是很顺利。”

“你感觉他怎么样?”杜毓文双手握着杯子,抬起眼睛来看着李青一, “这位可汗大人,阿史那英。”

李青一闻言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他不开心。”少女回答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蓝眼睛的胡人很不开心。

杜毓文闻言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的确是一个只有李青一才会做出的回答, “他大概的确开心不起来。”

“四年前他的父亲兵败自杀身亡, ”杜毓文轻声说,“他杀了自己的哥哥登上了汗位,然而如今他们又分裂成了几部,他的两个好叔叔对他好像也缺乏长辈应该有的慈爱。”

“那真的挺可怜的。”李青一说道, “那么他在这里做什么呢?”

“大概打听一些消息吧。”杜毓文答道,“他既然设法让殿下注意到他了,那应该是想和我聊聊了。”

“那你去找他?”李青一问道。

杜毓文点了点头,“我去找他。”

他穿上了外衣,这北地的边城夜里已经很是寒凉了,月亮孤零零地挂在中天上,是奶黄色的,好像一块灶糖,又像一个哈密瓜,衬着砂糖一样的清晰的星空,当他走到药房外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哼着一首胡人的歌谣。

“赡部洲里,祈祷守护的母亲啊,”异族的语言显得悠远而摇曳,蓝眼睛的青年将手中的刀片在火焰上过了过,悠闲地哼着士兵听不懂的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头,“没事,不疼。”

“为我的命运啊,献祭而净化。”他自顾自地哼着,将伤口的腐肉刮了下来,然后干净利落地浇上了烈酒。

“??x?长生天啊,苦难皆度化。”他将手中的针线打了个漂亮的绳结,看着缝合平整的伤口快活地拍了拍手,“好了,以后不要拖这么久了。”

“谢谢苏农大夫,谢谢苏农大夫。”士兵腼腆地忙不迭地点着头,然后活动了一下胳膊,“果然好多了。”

“苏农大夫也早点休息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青年将用过的器具扔进了干净的水盆里,开始整理着东西,他漫不经心地继续哼着自己的歌,做出他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事的样子。

“苏农大夫。”杜毓文抬起手,敲了敲门,“我能进来么?”

“啊,”苏农隼抬起了眼睛,露出了一个受宠若惊的神情,“这大半夜的,您纡尊降贵地来药房做什么?”

“希望苏农大夫帮忙看看病而已。”杜毓文走了进来,坐在了诊位上,熟门熟路地将手放在了药枕上,“虽然很晚了,但是看到苏农大夫还没睡,就冒昧来打扰了。”

苏农隼坐了下来,抬起手,放在了青年苍白消瘦的手腕上,他静静地感受着脉搏,“将军,说实话,你这个有点麻烦。”

“是啊,有点麻烦。”杜毓文慢条斯理地说,“看来今晚我的事情是解决不了了。”

“要不然来解决你的吧。”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平淡地看向了坐在另一边的蓝眼睛的青年。

青年微微地出了口气。

“是公主殿下和你说的?”他问道。

“算是吧。”杜毓文说,“她说你周身的气派,很像她父亲。”

青年笑了一声,“这样啊。”

“看来她对我的感觉不太好了。”他闲闲地说。

“那倒是没有。”杜毓文笑了笑,“她只是觉得您不太开心罢了。”

苏农隼眨了眨眼睛,他收回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那杜将军此来,是希望我开心起来的么。”

杜毓文弯起了眼睛,“说不定可以为您分忧解难呢。”

“说起来上次见到杜将军的时候,”苏农隼笑了笑,他站了起来,倒了杯奶茶递给了杜毓文,“我们甚至没说过话。”

“其实我不记得见过您了。”杜毓文低下了头,接过了杯子。

“想来也是,”苏农隼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了下来,“如果我觉得将军还记得我的话,恐怕就不会来这里了。”

“而且在南人的眼里,我们应该都长得差不多吧。”他笑了笑,喝了一口热奶茶。

“那倒是没有。”杜毓文摇了摇头,“您眉眼间还是有几分您父亲的影子的。”

“既然将军如此确信我就是那个人的话,”苏农隼扬起了眼睛看向了杜毓文,“为什么不把我押上囚车送到京城去呢。”

“北地苦寒,将军身子又薄,何不早日回江南去呢?”苏农隼问道。

杜毓文笑了笑,“北地至少干燥,说不定对我的健康还有好处呢,”他迎着苏农隼的目光看了过去,“而且抓走可汗,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恕我冒昧,”杜毓文轻声说,“你们三部之中,应该属可汗的部族最弱吧。”

苏农隼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嗯。”

这个青年周身的气质完全变化了,从一个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医生微妙地发生了改变,他分开了双腿,坐的居高临下,仿佛这不是一把医馆里的普通椅子,而是宝帐之中的御座,“请问将军有何见教。”

“索性与可汗开诚布公,”杜毓文说道,“对我们来说,最好的选择是扶末裔,强弱枝,可汗虽然取得了汗位,但是可汗的叔叔似乎更想拥立可汗的哥哥,若不是秋日里可汗将陛下围困在燕山,恐怕可汗现在的支持者就更少了。”

“可惜燕山一事未得全功,”苏农隼挑起了一根眉毛,“不过想不到你们对于我族内这些龌龊之事竟如此了如指掌。”

“那是因为另一部族,可汗的弟弟和舅舅,很像和我们永结盟好。”杜毓文不疾不徐地说,“他们的诚意很大,所以他们虽然不如您的叔叔那般势大,但是陛下似乎很喜欢他呢。”

“还真是群不知轻重的贰臣。”苏农隼笑了笑,“但是他既然是你们的好朋友,你告诉了我,岂不是背叛了他么?”

“他虽然想和我做好朋友,但是我毕竟还没有同意不是么?”杜毓文抿了一口奶茶,“这大概告诉我们单相思是永远没有好下场的。”

“那杜将军对我如何确定不是单相思呢?”苏农隼悠悠地问道。

“因为可汗先走出了一步,可汗千金之躯,我自然当往前走两步来表示敬意了。”杜毓文说,一双眼睛看着苏农隼,蓝眼睛的青年笑了一声,似乎被取悦到了,“所以你嘱咐你的女人就算是发现了我也不要声张?”

“没有。”杜毓文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也许可汗想谈谈,但是却从没想到可汗居然有如此孤勇。”

“有意思了。”苏农隼喝了口奶茶,“那你害不害怕你那个女人有朝一日做出什么大错来。”

“她既没有官职,也没有权力,”杜毓文淡淡地说,“总不能把不利的帽子随便找个人就扣了吧。”

“我其实颇有几分好奇,她为什么不声张。”苏农隼说,“总不能因为觉得我不高兴,所以想安慰安慰我吧。”

“也许就是这样呢。”杜毓文说,苏农隼闻言笑了一声。

“那你真是有个好女人。”他说,喝光了碗里的奶茶,“有个好女人是难得的福气。”

“可汗也到成婚的年纪了。”杜毓文不动声色地说,“定有佳人在侧了。”

苏农隼眨了眨眼睛,他露出了一个狐狸一样的笑容,“说起来,杜将军,我若是向你们的陛下求娶公主会如何呢?”

“若是可汗与我们有萌好之意,那自然求之不得。”杜毓文说。

“那我如果只想要你的女人呢?”苏农隼问道,“这样你就会怨恨你的皇帝,可是给我免去了一个大麻烦。”

“这对可汗的名声无益。”杜毓文笑了笑。

“我们并不介意娶嫁过人的女人。”苏农隼饶有兴趣地说,“我听说你们南人为了天下大业,献出一个女人完全不会眨眼睛的。”

“连皇帝的女人都可以嫁出去。”他说。

杜毓文端起了杯子来,“的确是这样的。”

“如果陛下有心与您盟好的话,您就算求娶他的妻子,他当然也会许配给你的。”杜毓文轻声说,“但是君夺臣妻,但凡想流芳百世的君主,都会严词拒绝的。”

“更何况,您的两位亲戚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杜毓文轻声说。

“杜大人。”苏农隼扬起了眼睛,“其实你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说服我。”

“即使没有我挑拨,你和你那位皇帝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吧。”他笑着说,“我的情报其实挺及时的。”

“虽然不知道您从哪里得到的情报,”杜毓文淡淡地说,“陛下毕竟是把他的爱女许配给我了。”

“而我知道另一件事,”杜毓文垂下眼睛去看着热气腾腾的奶茶,“很多人喜欢把真心话当作玩笑话讲出来。”

“我的确还挺喜欢你的女人的。”苏农隼的目光变得冰冷了下来,他漫不经心地说,“可惜我觉得她可能不太喜欢我。”

第38章 水去云回恨不胜 也许真的有这种可能吧……

青年孤身一人靠在秋日的桃花树上, 汗血宝马拴在他的身侧,温顺地用头来顶着他的肩头, 他却自顾自地吹着筚篥,他湛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又若有所悟。

龙吟虎啸一时发,万籁百泉相与秋。(1)

李青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你要走了?”她轻声问道。

青年闻言将筚篥从唇边挪开,转过了头,一双苍蓝色的眼睛倒映着清晨明净的天光,“殿下舍不得我怎么的?”

李青一移开了目光,时间还早,天还没有亮,就连军营都还在安静的沉睡着。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么?”她问道。

“得到了一部分, 又有了新的想要的。”他回答道,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殿下居然真的来见我了。”青年露出了一个笑容。

“要不然你还要等下去啊。”李青一轻声说, “早上很冷的。”

“那你就来么?”青年摇了摇头, “殿下,大多数人就算别人一直在等, 也不会来的。”

李青一当??x?然知道这一点,拾翠和题红从前经常一直等内务府的太监来送份例, 然而她们总是从日出等到天黑,也不见他们的踪影。

“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 己所欲之, 慎施于人。”李青一说道,“书上是这么说的来着。”

青年笑了一声,眨了眨眼睛,“你男人一定会很不开心的。”他说道, 移开了目光,看着遥远的地方。

“他说我这样也不错。”李青一认真地回答道。

“看来殿下和殿下的那位父皇相处的不是很愉快的样子。”青年说道,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听不出什么意蕴,李青一沉默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机密,因为好像所有和皇帝相关的事情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青年眨了眨他蓝色的眼睛,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尽情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别紧张,殿下。”他笑了笑,“我只是想起我和我的父皇关系也不是很融洽。”

青年伸出两指,放在了自己的袖子上,然后将袖口撸了起来,李青一第一眼看到了一个青色的纹身,一只高傲的雄鹰雄踞三只虎头之上,而胡人蜡白色的皮肤上赫然纵横着数道烫伤与鞭伤。

“是你父皇做的?”李青一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松开手让袖口掉了下来,“嗯,我十七岁的那年也就是五年前因为某件事,他赐了我重责三百,当然还有过去的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然后我们就越来越形同陌路了,”他笑了笑,“你们不是有传闻说我杀父自立么?”

“我没有听说过。”李青一摇了摇头,“为什么?”

“和皇帝的一切都是秘密。”青年抬起了一根手指,“殿下刚刚不是这么说的么?那为什么要问我呢?”

“哦,不好意思。”李青一低下了眼睛。

青年笑了起来,“告诉殿下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杀的没错。”他笑着说,“因为他要投降给你男人,于是我在他醉酒的时候割断了他的喉咙,没想到他的脏血居然也是红的。”

“武成侯么?”李青一问道。

“嗯,武成侯。”青年点了点头,“你男人的确很有本事。”

“和他在同一个时代讨生活属实不易。”他说,“所以殿下和你的父皇,有什么故事么?”

李青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并没有想遮掩什么,她的确不知道为什么父皇不喜欢她。

“苏农大夫。”她轻声说,“是不是你以后不会再叫苏农大夫了。”

“也许吧,不过也许还会经常回来的,毕竟医生总是经常行走的。”青年淡淡地说,“而且你如果更喜欢这个身份,一直叫我苏农大夫也未尝不可。”

“顺便说一下,我姓阿史那,讳英,这是我的真名。”他松开了缰绳,将马笼头拽在了手里,“阿史那是苍狼的意思,是我们那边大可汗的姓氏。”

他说的自然而然,就像是在介绍什么风土人情一样,李青一抬起了头,看向了他的脸,“我知道了。”她如一个听话的好学生一样认真答道。

“你叫李青一是么?”他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困惑地看着他,按理说她的名讳不该被他知道的,但是杜毓文说他们看起来在对方那里都有间人。

“想不到你们的大皇帝真的是这种人。”确定了这个名字的阿史那英笑了一声,蓝色的眼睛中带出了几分不屑来,“不过殿下的父皇是什么人,殿下应该比我更了解。”

“殿下不想离开他么?”他问道,“永远地离开他。”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她静静地回过了头,看着寂静的城郭。

“他会杀了你男人的。”阿史那英简单而干脆地说,他知道和这个少女说什么谎或者修饰话术没有意义。

李青一知道皇帝会这么做的,因为他已经做过了。

她也能嗅出阿史那英的意思,他希望她不要回去,最好和杜毓文一起不要回去。

“但是他会想家的。”李青一轻声说,“我也会想家的。”

“你不会想家么?”她提问道。

阿史那英紧紧地拽着马头,然后他放声笑了出来,“会想,会很想。”

我永远想念我那满目疮痍的,经历过无数悲惨的故土,我生在那里,自然也该埋骨那里,将自己的每一滴血液和每一截骨骼都归还于它。

“那再回了,青一公主。”他翻身上马,“也许某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以堂而皇之的大摆宴席不用再看我的好叔叔的脸色了。”

“再会。”李青一伸出手来挥了挥,目送着青年消失在朝阳的尽头,他骑着高头大马,然而在广袤的草原上也成了小小的一点。

“他走了?”李青一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闻言猛地转过了头,“唉,你为什么过来了?”她忍不住问道,杜毓文站在不远的地方,穿了件厚衣服,青年的嘴唇有些微微发白,显然在清晨的晨露里等了许久。

“让殿下一个人来实在不太放心。”他答道,“毕竟谁知道这位年轻的可汗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正人君子。”李青一轻声说,“我有没有说错什么?”

“没什么。”杜毓文摇了摇头。

“但是他好像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李青一又看了一眼阿史那英的背影。

“嗯,”杜毓文说,“他想确定一个猜测。”

“但是那个猜测实际上和殿下相处一段时间就能确认了。”杜毓文说,他慢慢地转过身,似乎打算给自己的关节解解冻,活动了一下,“殿下也知道,关于皇上和他的两个兄弟那些传闻。”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李青一问道。

“殿下的名字和宁王同音。”杜毓文解释道,“若是圣上如他所宣称的那样对宁王想念不已,那么应该很宠爱殿下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只有另一种可能了。”他轻声说。

“那我是不是泄漏了很多事情?”李青一不免有些忧心忡忡了起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也永远包不住火。”杜毓文笑了笑,“更何况圣上似乎也没有多么掩饰。”

“那你觉得阿史那英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青一问道。

杜毓文思考了一会,“是个麻烦。”

“如果要不是他的话,他的父汗就向我归降了。”杜毓文看了看天空,东方泛起了一线白,“当然了,要是那样的话,陛下现在已经把他们的蓝部,也就是王室这一脉给斩草除根了。”

“那样很糟糕吗?”李青一轻声说,“我听到军中有人觉得把胡人全都杀光了也不错。”

“这样他们就不会卷土重来了。”她说道。

“从某种程度上,的确是个办法。”杜毓文说,他叫了几个藏在暗处的人出来,跟他一起回城。

“但是你看,我们连庄稼地里的杂草都没有办法,更何况一个这么大的部族了。”他慢慢地说,“这听起来是个好办法,实际上根本不是个办法。”

“从前商汤外出的时候,”杜毓文说,“看到了一个人在张网,说无论东南西北的鸟,都请到我的网里来,然后商汤撤掉了三张网。”

“网开一面。”李青一答道,“然而胡人不是鸟,我们也不需要捕猎他们。”

“除了网开一面,我们不还讲究一个围师必阙么。”杜毓文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你想杀光他们,那个时候,每一个胡人,都会相当于十个士兵,甚至不止。”

“人为了活着,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们谁也猜不出来。”他轻声说,“我们古来收复这样的部族,无不是十年往上的功夫和恩德。”

“让他们真情实感地认为中原的一切是比他们更好的。”他说,“然后,他们就会向我们靠拢过来了。”

李青一松了口气,“所以他们不一定必须死是么?”

杜毓文笑了出来,“嗯,殿下果然是不希望他们死的么?”

李青一思索了一会,她也说不好她怎么想,她不认识什么胡人,但是她也不认识太多南人。

“嗯,是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想他们死。”

“但我不想我们死。”她慢慢地说,低下了头。

“我尽量。”

闻言李青一抬起了头,杜毓文似乎被她的目光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于是别过了头,“我尽量。”他低声??x?说。

“也许真的有这种可能吧。”他说道。

第39章 犀辟尘埃玉辟寒 为什么让人死简单,让……

为什么让人死简单, 让人活反而却难上加难了呢,李青一忍不住想, 属于西北清晨的寒意在日光的普照下逐渐退去,到了中午就会炎热起来,所以这里的居民大多都穿着宽大的方便脱下的袍子,和中原南国大不相同,她忍不住多好奇地张望了一番,她虽然来这里也有半月了,但是对此处的风土人情却也不太了解。

她抬头看着琉璃一般的蓝天,远处翠色的山坡以及山坡上白色的蘑菇一样的毡房,“说起来,”李青一低声开口道, “他们在哪里供奉他们的长生天呢, 有庙宇么?”

“陛下想去参拜么?”杜毓文笑了笑说。

“只是很好奇她长什么样子。”李青一低声说, 她是一位什么样的母亲呢, 能让所有处于苦难中的孩子相信她会来救赎他们。

“实际上她没有神像。”杜毓文低声咳了一下说道,“他们蓝部的规矩就是不立偶像, 唯有经文。”

“这样。”李青一点了点头,“我懂了。”

“这样她就可以和每个人的妈妈都长得一模一样了。”少女认真的说。

杜毓文闻言怔了一下。

蓝部不设偶像这个习俗是他在征讨阿史那家的时候知道的, 毕竟大多数以教立国的夷狄都会有富丽堂皇的浮图,军士们能从中找到数不胜数的七宝和善本, 甚至有的部族连神像本身都是足金打造的。

所以当他们大破阿史那王城的时候, 不少老兵也心思浮动, 想要发这笔财。

“中原上百年受他们的气了,拔除这些邪神淫祀让将士们发这笔财也不算不义。”部将建议道,偷偷看着这位年轻将军的脸色,他们都知道杜毓文是三榜考上来的进士, 行伍中的心照不宣对他而言却是闻所未闻。

杜毓文知道某些约定俗成的旧例,比方说当年天下大乱的时候,不少节度使所部的军士就是破城之后可以劫掠三天,以此犒赏将士。太祖开国后以仁治天下,这些军部大多重操旧业回到军中了,没想到对这习气念念不忘的程度远超旧主。

杜毓文从前对这些一贯装聋作哑,只推说我一介书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旧例,因此马虎过去从未容许手下做这些事,如今看到这王城的富饶繁华非从前所破那些要塞马场可比,他们有些坐不住了,索性明示了出来。

青年将军微微挑了挑眉,“此地将受王化,的确淫祀之流早早处理为好,不知道诸位是否愿意和杜某走一趟,会会此地的邪神。”

杜毓文并不打算允许他们贩卖七宝金身,他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大战之后,必有不少当地百姓前去寻得神佛庇佑,他到时候将心比心一番,将他们暂时安抚下来从长计议。

所以当他得知蓝部信神却从不塑金身的时候只是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少了个麻烦倒是不错。

至于为何不塑这些谈经论道之事,他当时太忙了,并没有心力顾及,而之后他便将这个习俗忘记了,从未想过背后会有什么意蕴和原由。

他也知道他们所信仰的神明名叫长生天,是万事万物和万千生灵的母亲。

“这样她就可以和每个人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了。”李青一低声说,“她就是每个人的母亲了。”

“怎么了?”少女扬起了头来看他,“是我猜的不对么?”

青年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也许您可以去问问当地的喇嘛萨满们,是为什么不为长生天立金身的。”他轻松地建议道,“说不定他们都觉得殿下想的更有禅意呢。”

“和当地的喇嘛萨满,”李青一轻声说,低下了头,不安地撕扯着袖口,“我可以去找他们么?”

“不会不合规矩么?”她嗫嚅道。

“他们是出家人,自然见一切众生皆是一样。”杜毓文说,轻轻拍了拍少女单薄的肩膀,“若是好奇他们平日里在想什么,喜欢什么,找僧侣聊聊很不错的。”

“我也没有很好奇。”李青一轻声说,“我只是很想知道,苏农大夫,不,阿史那英他为什么那么不开心。”

他真的很伤心,李青一不知道为什么能从他身上嗅出这种感觉,比他蓝色的眼睛更阴郁浓重的悲哀。

杜毓文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想过去理解阿史那英,他只需要他们之间达成共识就好了。

不管这个共识是出于诡诈,欺骗还是无奈,对他而言都别无二致。

杜毓文从前的人生可以说过的飞扬跋扈肆意张扬,毕竟从未有过他无法击败的敌人,而他也自认为只需要负责让该死的人去死,自然有人去照顾该活的人怎么活。

李青一想让原本该死的人也能活。

包括他自己。

“是啊,阿史那英他到底最不开心的是什么呢?”杜毓文跟着感叹道,“他的确看上去仿佛比受了三生三世情伤还憔悴。”

“他喜欢一个他无法放弃但却不太爱他的对象。”李青一不假思索地说,“所以大概真的比三生三世的情伤还苦吧。”

杜毓文转过头来看她,“唉?”

李青一想起那个青年看着雪山草场的神情和他手臂上累累的伤痕,她低下了头,“他很爱这里,就算为了这片土地死掉了都是他的殊荣,但是长生天好像并没有站在他那边,好像也并不爱他。”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垂着头,日光暖洋洋的照在她的身后。

“先生也是吧。”她忍不住说,“无论怎么样,都没法背弃故乡,他和我说父皇会杀了你的,可是我想,就算是这样,你也不会。”她顿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措辞来表达背叛,然而即使是为了求生的迫不得已,也没有多少好词来给叛徒。

这才是这世界上最苦最不值又最无法放下的爱。

“所以我替先生拒绝了。”她轻声说,略抬起的脸让杜毓文看清了她的眼睛,和眼下氤氲的一片殷红,“可是我还是很怕先生会死。”

杜毓文的心猛然间被攫住了,一股酸涩倒流进他的胸膛,他忍不住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将她拥进了怀里,他从未如此憎恨过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那仿佛是他生命干枯的味道。

“我不会死的。”他轻声说,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在了那片桃色上,他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苦的很,是一生绝不想尝第二次的东西。

我是负责让该死的人死的那个,他的心中腾起了一股火苗,上天给予我的才华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天命,他偏偏放过了最该死的那个,所以受点惩罚也是理所当然,既然皇天后土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和机会,他此次定然不能再辜负所托了。

更何况风云局动,他也无法全然站在岸上了。

灯下的杨文秀在抽水烟,一股一股的白色烟霭将他雌雄莫辨的美貌渲染的有几分不清不白,他抬起眼,看向了杜毓文。

“武成侯竟主动来找咱家了,可是找到了什么关于文通太子遗孤的消息?”他问道,叫人给武成侯看茶,“咱家来了这边这些日子,给皇上的密折,可是一个字还没写呢。”

“公公倒也不用着急,常言道好饭不怕晚。”杜毓文接过了盖碗来,尝了一口茶汤,眯起了眼睛,他似乎只是在悠然品茗罢了。

杨文秀见他不说话,也自己抽着水烟,过了片刻,他出了声,“武成侯觉得他还活着吗?”

杜毓文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难说。”他淡淡地说,“不过若是身在胡地还张扬这个名号,恐怕是快死了。”

“皇上不是已经将文通太子独子厚葬了么?”杜毓文闲闲地说。

“只是那是座空坟。”杨文秀说,他决定先抛出自己所知的一点情报来投石问路,这朝中只要不聋不瞎都知道陛下忌惮文通太子的很,他的死绝对没有宣告的那么冠冕堂皇和简单。

而且他的后人有极大的可能性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杜毓文对这个消息果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那公公觉得,他会投胡吗?”他问道。

“多半不会。”杨文秀说,静静地吐出了一个烟圈,“当然也有可能,那就像武成侯所说的,他很快就会是个死人了。”

“黑部和蓝部都回复了我们的信函,大概不多时就能安排会晤了。”杜毓文说,“我这边自然会写折子通报陛下,公公要不要先写几日呢?”

“不??x?必了,”杨文秀笑道,“我虽写的慢,但是陛下给我的马却是要快得多的。”

第40章 万里忆归元亮井 世界上本来就不该有很……

范氏已经专宠快要七七四十九天了, 能将皇帝从这温柔乡里立马拽走的恐怕唯有杨公公的密折。

范言思送走了来通报的公公,自行坐下了, 她手里拿了一卷医书,从上次断掉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

当今圣上医理精通,见她对此很是敬仰,于是也难耐技痒,偶尔指点一二作为情趣,更是布置些要看的书籍,颇有一副师长的样子,全然忘记了他和自己的开始是因为他守戒持斋四十九天之后□□焚身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了。

或者说他在刻意忘记。

如此甚好。

也许自己从一个笨学生变成一个好学生会让这位圣上龙心大悦,范言思想,如今虽说四海升平, 但是她却能感觉出这位天子的不安与焦躁, 越是如此的男子越想豢养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美丽女人来满足自己从别处无法获得的成就感与虚荣心。

所以她不止要做他的女人, 更要做他的学生, 他的作品。

这样他才肯在自己身上花更多心血,也更重视自己, 当自己有所成长的时候,得到些莫名的快感。

她忍不住在心里觉得好笑。

女人静静地翻过了一页书, 夜风很凉爽,带着春日里的花香, 似乎有什么花到了自己的季节, 她凭窗看了出去, 发现是栀子,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带着淡淡的绿意,是名为绿宝石的极品。

这位新得宠的才人喜欢绿色的花,趋炎附势的内务府自然是很快地献上了这份殷勤, 每日里送来的花大多是难得的淡黄绿色,连院子里也摆上了这稀世罕见的珍品。

她微微出了口气,把注意力放回到书上,被这片奇珍异花包围着,她却没来由的感觉一阵无趣。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太多绿色的花,这不符合天道自然,但是这里却轻而易举矫揉造作地重金仿制了这许多,还真是令人惊叹的天家富贵。

一瓣花被风吹进了窗子,正落在她手中书的那页上,而那页记录的,正是那夜她被迫服下的堕胎药的配方。

“麝香,水银,干漆,”她轻声念了出来,怪不得那么苦,她静默地看着这页,似乎想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刻进脑海中,然后和那夜受辱的疼痛紧紧捆绑在一起。

不知道师父给他带了什么消息回来,她想,也不知道漠北有没有开花。

据说她的父亲被调防到了那边,希望千万不要开战啊。

西北的花也陆陆续续地开放了,甚至开的比南国还辉煌,因为此处地广人稀,所以漫山遍野具是盛开的鲜花。

的确是一片广袤而美丽,让生于此的人理所当然感到自豪的土地。

而曾经统治这里的强大汗国已然分成了三部,黑部,阿史那英的舅舅和弟弟的势力,绿部,阿史那英叔叔,老汗王的双生弟弟的势力,以及蓝部,正统的流着苍狼之血的阿史那英部,名义上的大可汗的势力。

在李青一简单的认识中就变成了和我们不好的绿部,想和我们好的黑部,与不知道打算做什么的蓝部。

她看着碗里的奶茶上结了一层油皮,这座寺庙在山上,因此可以看到白头的昆仑山,檐下挂着铸铁的风铃,喇嘛穿着繁复的衣服,端坐在蒲团上,一只三花猫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们两个是同样的颜色呢,李青一忍不住想,都是红橙白。

“那大师觉得哪部所代表的才是天道呢?”李青一问道。

喇嘛静静地摸着小猫的头。

他的年岁很大了,脸上烙下了岁月深刻的痕迹,他看上去就像一尊铸铁像。

“殿下怎么觉得呢?”他将问题抛了回来,“殿下是天家人,殿下如何觉得,天也当是如何觉得吧。”

他很老了,所以很圆滑也正常,李青一想。

“出家人不打诳语。”她想起了自己在话本里看到过的东西,说道,“大师在言不由衷。”

喇嘛笑了笑。

他抱正了猫,“殿下可曾听过一件故事。”

“是南人的故事,金陵城破之日,一位将军让一位方丈吃肉,若是不吃,就杀尽寺中生灵。”

“于是他就吃了,殿下认为他是否破戒。”喇嘛笑着问道。

李青一没听过这个故事。

“没有。”她诚恳地说,“我认为没有,因为戒律是让人变成更好的人,只要在变成更好的人,就不算破戒。”

喇嘛垂下了眼睛。

修行是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戒律也是为了修行才设定的,所以这个少女说的没错。

“所以大师是更喜欢绿部了。”少女问道,她一双眼睛看着猫咪圆润的后脑。

喇嘛摇了摇头。

他不再说话了。

李青一静静地坐在蒲团上,过了一会,她微微出了口气,“我对绿部一无所知,蓝部和黑部也是。”

实际上她对宫外的世界全然一无所知。

这世界可真大啊,有昆仑万仞,有戈壁千顷,她看着远方游云的形状,如龙如虎,为鲸为鲵。

“大师认为,”她小心地开口说道,斟酌着措辞,喇嘛没来由的觉得这少女似乎在为什么事感到抱歉或者害怕,“怎么才算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喇嘛当然有无数冠冕堂皇的讲经术语来阐释这件事,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都糊弄不了这个少女。

于是他张口说道,“对世间万物,百千生灵更有裨益就是更好的人。”

少女点了点头,她端起了奶茶,认真地喝光了,然后她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外山间的经幡上。

五种颜色的布块在风中上下翻飞。

“风吹经幡,代表着风将上面的经文诵读了一遍。”喇嘛的声音从她的身后突兀传来,李青一很害怕有人突然在她身后说话,忍不住抖了一下,在宫人赶过来扶住她之前她本能地拽住了彩色经幡,彩旗在她手中瞬间撕成了两截。

“抱歉。”少女深深地低下了头。

喇嘛匆忙的赶了过来。

“没关系没关系,这是上天有意救殿下,若不是殿下抓住了,就要跌伤了。”喇嘛笑道,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将手中的半截经幡交还给了他。

然而,李青一从他的身上嗅到了焦躁与恐惧的味道,她熟悉无比的味道。

是害怕神佛降责么,她心里涌上来一股愧疚,也许她本来就不该来这里打扰的。

她匆匆告辞,下山离开。

想了想又让宫人帮忙弄几本经文来,虽然喇嘛不肯说有什么后果,多半是不太好的,所以她打算在经文里查查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

虽然她不信,但是那一瞬间从喇嘛身上渗出的恐惧真实无比,能安他的心固然也是好的。

如果说今天有什么有意思的可以和杜毓文说的事,就是奶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李青一想,虽然她在喇嘛往里面放粗盐粒的时候就感到害怕了,但是实际上喝下去感觉却是别有风味,称得上美食。

听当地向导说他们还有在奶茶里泡肉的吃法,她现在感觉自己也并不害怕去尝试那个一下了。

甚至有点好奇。

“殿下若是想要试试,臣去请个当地的厨子过来。”青年说,他正在灯下仔细看着几封信件,脸色被红衣衬的半透明的有几分像高山上的冰雪。

李青一坐在床上,看着几本蓝部的经文,过了一会,她轻声问道,“先生,你说旗子也是能传讯的啊。”

杜毓文猛地警觉了起来,放下了手里的信纸。

“嗯?”他抬起了眼睛。

李青一将手中的经文放在了枕头上,全神贯注的看着它,“先生和其他将士经常去寺庙么?”

杜毓文摇了摇头。

“门口彩旗的颜色是一成不变的么?”李青一皱着眉头看着书上的图样,“这里山上那个寺庙,门口的旗子颜色和书上说的不是一个顺序。”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排列顺序绝对和书上所言不同。

她抱着书,很想现在就去对比一下。

杜毓文拉住了她的手腕,青年的一只手还拿着一张信纸,他看上去认真而专注,身上甚至都拢上了一层不怒自威的肃杀。

“五色旗。”他喃喃自语道,“足够了。”

五色旗能说的话可是太多了。

杜毓文开始考虑最近有什么??x?反常之处,没有居民被滋扰,没有任何事端,若不是今天看到这件事,他都不怀疑这座城里有还在活跃的内鬼。

那么说明他的传讯不是针对南朝的。

偏偏还真有值得通报的和自己所部无关的情报。

阿史那英。

他们在这座城里发现了阿史那英活动的踪迹,于是汇报给绿党或者黑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