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翠应了声,退了下去,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给题红写信,她父亲一切安好应该大书特书一番,她想起父亲来应该会格外保重吧,拾翠想,她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给题红写信,还要挖空心思写这封信,好像他们是什么朋友一样。
拾翠从前从未觉得她们两个会成为朋友,自打这个格外漂亮的和整个凄惨零落的栖鸾阁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少女来到青一公主这里,拾翠就隐隐有点怕她。
她很像那种家庭不错的女孩子,拾翠想,父母疼爱,一身本事,又见过世面,和自己不一样。
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很多事可以说得上多亏她的照顾了。
题红虽然脾气急了些,但是人很好,拾翠想,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和这样的女孩子成为朋友。
或者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还能交朋友。
但是她为什么不可以交朋友呢,她想。
她不止应该去交朋友,她还应该去做很多事。
“拾翠姑姑回来了?”杜毓文靠在书房门口问道。
李青一点了点头,“简侍卫也回来了。”
“我看到了。”杜毓文说,李青一让他进来在旁边坐,青年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小盅药,似乎喝了有半天了,黄芪党参连翘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属实不怎么样,他的病到了夏日里就会症状轻些,所以喝药顿时就变成了苦差事,于是被他拿在手里,放凉了又被捂热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李青一的目光,他心虚地垂下了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有点样子,于是端起了瓷盅仰起头一口咽了下去。
好像也没有那么苦,杜毓文想,或者说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舌头了。
他将瓷盅放在了一边。
他们如今住在平川的河西节度使的官邸里,刚刚来到的时候,杜毓文就发现了一件事,在过去的三年里杨师古并没有住在这里,也是,这座院落是按章办事的,虽然说已经够体面了,但是对他那种人来说,简直是促狭不堪。
所以他定然在这座城中另买了一处宅子,大概是怕被弹劾的缘故,他对所有人隐瞒了这件事。
看来杨师古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在这里混不下去了。
而杜毓文也不打算惊动他,过去的一年,他一直忙着调查三部的事,看看关系有没有和缓的余地,假装无暇顾他。
实际上,他倒是一直在调查那位杨大人吃下了这座城的那些产业,他这样一副静默的态度,杨大人自然也很难出手了。
现在,也许可以把这件事提到主要的日程上来了。
节度使官邸规模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夫人院里的这间书房朝西,如今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能正好看到红得像火的晚霞。
“今天的事情不多么???x?”李青一问道。
杜毓文点了点头,“还好吧。”他说,坐在了一边陪席上,李青一想给他杯茶漱漱口,但是发现自己今日里用的茶具只有一个杯子。
她有几分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用过的杯子推了过去。
“你要不要喝口水?”她问道。
杜毓文看向了那个杯子,他显然也有一瞬间地不知所措,然而他决定表现的自然而然,接过杯子来一饮而尽,里面的茶水被泡了多次,味道已经很淡了,李青一向来爱惜东西,也不懂那些讲究。
她继续翻着书,杜毓文看到了几行内容,一时也猜不出这是什么书,“这本书有意思吗?”
“还挺有意思的。”李青一回答道,“是我们上次在白塔寺附近的集市买的那本北地风物志。”
“这样。”杜毓文笑了笑。
“我看到在讲这里的葡萄,还有酒。”李青一认真地说,“据说这里的酒很有名,但是我们好像不喜欢喝这种酒。”
“也有人爱喝的。”杜毓文说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是赫赫有名的。”
他微微地出了口气,如果他没弄错的话,杨师古在这里的产业主要就是酒庄和酒铺,谁知道这酒庄里有没有赌博和皮肉生意,他还没有查明白,这大半年这些酒庄都消停的很,只是做些日常的生意。
单就日常生意就足够他们赚的盆满钵溢了,但是毕竟从来人心不足蛇吞象。
所以杜毓文觉得除非来不及,杨师古不可能不染指那些东西。
他要送给简东山真正的生日礼物,就是杨师古的这些产业。
皇上应该知道杨师古即然能帮他搞钱,肯定也会努力帮自己搞钱,只是皇上应该觉得杨师古肯定会将大部分给了他,如果让皇上知道这家伙多的是没上报的灰产和藏私,皇上估计看这条狗就没有之前那么顺心称意了。
杀狗还是狗主人最方便,杜毓文想,杨师古是首辅的得意门生,这位权倾朝野十余年的首辅大人多少也会受点波及了。
皇帝通过首辅和他的党人控制朝政与文臣,通过大太监们搜集情报监视百官,通过当年打天下的时候的旧部,以及姻亲来控制军队。
如今这些条触手都算得上鲜活有力,所以皇上自然也是稳如泰山,昭若北辰的。
杜毓文有时候觉得自己还真是不合时宜,年少成名,皇上就算对他有知遇之恩,也不敢多么依仗这份恩情,除却开国功臣,论功劳谁敢排在自己前面,不给自己匹配的地位又不有损圣誉。
那自己最好一病不起了。
若是自己没来,杜毓文想,会派谁来,宁南侯么,多半是他了,那皇上可对他是真的有知遇之恩了,倒是完全可以放心地用他。
他出神地想着,药效起了作用,加上夏日的温暖湿润,他感觉自己呼吸顺畅了很多,身上也轻松了不少,当然也许还有李青一在一边翻书的缘故。
他觉得她翻书的声音很让人放松,连那盏灯的火苗都是橙色的温暖的三角形,一跳一跳的,照亮了书桌和窗框的深浅木色,并着夏日雨后空气里传来的草木香,勾勒出些画船听雨眠的气韵来。
他不由自主地靠在靠枕上,合上了眼睛,想着闭目养神,但是规律的翻书声与少女悠长均匀的呼吸声实在过分宁静安详了,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李青一翻到了下一页,认真地看着书上白描的葡萄园,突然她感觉那个青年的呼吸和心跳慢了下来,她转过了头,那个青年靠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将那块淡绿色的软垫压在了头手之下,睡了过去。
因为天气温暖潮湿了起来,他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一些,本来苍白的脸上略微出现了些淡粉色,看得李青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自己吞了口口水。
她忍不住凑近了几分,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到底是灯光的作用,还是他的气血总算是养回来了几分,她看到青年的眼睛下面淤积着一层疲惫造就的青黑色。
而他的睫毛,细而长地垂着,李青一猛然觉得她靠的实在是太近了,近得有些平日里忽略的细节都莫名尖锐鲜明了起来,挑拨着她的好奇心。
比方说他的嘴唇。
第57章 玉虎牵丝汲井回 也许我们还有来日方长……
李青一迟疑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碰一下他的嘴唇, 这种欲望像怀里抱了一只不安分的奶猫一样滋扰着她,然而她又不敢如此。
她知道这个举动很暧昧, 然而杜毓文好像并不喜欢和她有什么过分亲密的接触,他连拉着自己都只会握着她被袖子包着的手腕,她从来对身边人的态度很敏感,当然也会注意到这些。
她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她想试一下,于是她俯下了身,慢慢地靠了过去。
杜毓文惊醒了,下意识地推开了少女的身体,他睁开了眼睛,看到李青一坐回到了桌前,别着头, 不看自己。
“怎么了?”他问道, 他感到这个少女周身都笼在一股深深的失落之中, “不小心睡着了。”他小声地说, 然而少女明显追究的不是这件事。
李青一依旧背对着他自己坐着,微微地扣着肩, 低着头。
杜毓文觉得自己闯祸了。
但是他一时想不清楚到底是怎么闯的祸。
他小心地偏了偏头,努力思索着前因后果。
“刚刚可是碰到殿下了?”他问道, 他朦胧的记忆里好像这个少女靠了过来,也许是想给自己盖个被子吧, 他想, 但是冷宫中的日子让他的精神紧绷了整整几百个日子, 到现在也没法完全松懈下来。
“没有。”李青一轻声说,她吸着气,不想哭出来,“没有。”她重复道, “即然先生不愿意我碰你,那我以后……”
杜毓文打断了她,“没有那回事。”他激烈地反驳道,然后下一秒钟觉得自己发言的实在太快,一点都没有过脑子,完全把内心袒露了出来,“没有,”他苍白无力地重复了一遍,“那殿下要怎么碰?”
李青一偷眼看了一眼他。
她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她转回了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手。
“就,那些啊。”她低声说,感觉血开始往脸上流了,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细若蚊蝇了起来,“那些话本里的事啊。”
“你以后还要嫁人呢。”杜毓文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
李青一站了起来,她紧紧地捏着拳头,她很少做这个动作,感觉指甲刮得她手心生痛。
她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发过脾气,这种感觉实在很陌生,她感觉浑身发抖,指尖发麻。
“嫁人?”她问道,“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嫁人吗?从现在开始就准备着献媚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杜毓文跌坐回了椅子中,他没来由地感到了恐惧,撤回了目光不敢去看这个少女,也不敢回答她的问题。
他没法做什么保证,他猛地咳嗽了起来,胸口也疼得厉害,他弓起了背来,感觉刚喝下去的药的苦味返回到了嘴里,他怕得很,但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现在太无力了,是他从不熟悉的无力,他曾经对自己的人生,甚至于这个世界握有非凡的权柄和掌控力,然而现在,他连制止自己不把好容易喝下去的药吐出来都做不到。
他是为了让她嫁人吗?
“不是,”他软弱地辩解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能度过幸福的一生。”
他伸出手来掐着自己左臂手腕上三指的位置,那是京城的王太医告诉他的办法,如果喝了药想吐,就掐着这个穴位,能多少压下去几分。
穴位被他掐的发紫,不知道是王太医的秘方起效了,还是疼痛带来的清醒,他感觉自己多少稳住了些心神。
“如果你希望我幸福的话。”李青一轻声说道,“那你还是换一个人期待吧。”
少女的神色变得有几分从这个世界中解离出的冷漠和超然,“我很清楚,我一直都很清楚。”
“我这辈子是很难幸福的。”她轻声说,“连我的父亲都不爱我,如此顺理成章的爱我都没有得到,我从未觉得别人会爱我。”
“当然我也不想和任何人攀比。”李青一认真地说,“毕竟还有吃不上饭睡不好觉的百姓在,我能有吃有喝地活到这么大也很不错了。”
“所以我的人生早已经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世俗意味??x?上的完美的幸福了。”她说。
杜毓文愣住了。
他一直知道这个少女聪明而敏锐,但是他从没想过她竟然会如此仿佛置身事外地审视自己的人生。
“所以,”李青一轻声说道,“所以我只要我觉得是幸福的生活就好了。”
他自顾自地谋划了这么多,唯一忘记了问这个少女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了。
他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这么自大。
可是,杜毓文想,李青一她今年才十七岁,她太年少也太纯粹了。
于是他未置可否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轻声说道,“对不起。”
如果他能给她一个承诺就好了,如果他有什么确定的未来就好了。
可他甚至没法估计他还有几年好活。
他很累,累得每一口喘息都像是刀刃在磨着胸口。
李青一伸出了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上,指腹柔柔地阻拦着他的手指,在他没有留意的时候,他几乎要把自己的皮肤掐破了。
他会沦落到这步田地,连对爱他的人一句承诺都说不出,他如果和上一次来到这座平川城的自己说,那个自己一定是不会相信的。
杜毓文眨了眨眼睛,竭力克制住眼睛的酸涩。
他伸出手,轻轻地反扣住了李青一的手。
“对不起。”他重复道,“我只是。”
李青一制止了他的道歉。
“没什么的。”她轻声说道,“我只是把我怎么想,说了出来而已。”
她垂下了头,匆匆地抬起了另一只手,试图把泪水擦干。
杜毓文抬起手来,试探性地放在了她的脸上。
“难得今天晚上这么好,”他轻声说,“我们都不要哭了吧。”
“你接着看书,我接着想杨师古的事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李青一点了点头。
“可以。”她回答道,“但是我不想看书了。”
“先生坐在这里不太舒服吧。”她轻声说,“我想把桌子换到另一面去。”
杜毓文站了起来,他也想起来活动一下,平复那阵翻江倒海。
“好啊。”他说,“我觉得我们至少还要再在这里呆上一年呢。”
“你觉得哪里不好,就改哪里好了。”杜毓文说道。
“只会在这里呆一年吗?”李青一问道,她看向了窗外。
“殿下舍不得这里吗?”杜毓文问。
“不知道。”李青一说道,“只是觉得在这里比在京城快活,先生在这里虽然很忙,但是总觉得先生就该是这样的人才对。”
杜毓文笑了笑,“我们回到京城,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他说道,他总算有什么胸有成竹的事了。
李青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样吗?”她说道,“那真的太好了。”
“我说你就敢信吗?”杜毓文有意让气氛多少轻松些。
“嗯。”李青一郑重地点了点头,“所以杨师古是不是要遭报应了。”
杜毓文笑了起来。
“我觉得,快了吧。”他说,李青一转过了身来,也不琢磨那面墙到底放不放得下桌子这个问题了,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先生是有什么计划了。”
杜毓文点了点头。
“事以密成啦。”青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反正,应该很快就会看到什么消息吧。”
“好吧。”李青一笑了笑,“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她真的很想看到杨师古为他所做的那些事付出代价啊,杜毓文想,那至少这个他是可以为她办到的。
杨师古从某种意义上算个蠢货,屁股擦的一点都不干净,杜毓文计算着,只是不知道何瑛华会有什么应对。
李青一说的没错,他可能就是个劳碌命,虽然思考这些很费心神,但是他觉得他在忙起来的时候,好像的确自在了不少。
看来他真的还有几分余热没用完啊。
“先生又想到什么了。”李青一说道。
“有那么明显吗?”杜毓文问道。
“嗯。”李青一点点头,“先生一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把眼睛低下去,然后有意无意地咬自己下嘴唇。”
“这样。”杜毓文笑了笑,“殿下想事的时候,就会把头歪过去,好像这样能想的更清楚似的。”
“真希望好点子能这样被从耳朵里倒出来啊。”李青一由衷地感慨道。
好新奇的比喻,杜毓文笑了起来,他发现他很舍不得,舍不得这样的时光。
也舍不得这个少女,真的会离开他。
他轻轻地用手指摸着那块被掐紫的皮肤,反复按摩揉捏着,希望能把它尽快恢复原状,虽然他知道这丝毫心急不得,正如他的身体一样。
王太医说好好养着,也许日后不一定会如何呢。
他也许应该接受简明的参汤,平日里也多补一些,他想,他到底年轻,身子有所好转,皇上也不至于太起疑吧,那黄瑛就是个麻烦了。
他应该怎么藏起来自己想活下去的野心呢?他用力的思考着,然而下一秒他感到荒诞的有点想笑,活下去居然在皇上那里成了了不得的野心。
李青一思忖了一会,似乎想好了怎么挪桌椅,准备一会告诉下人。
杜毓文看着少女的背影,她似乎长高了些,或者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蜷成一团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了。
也许比起来那些世俗上的繁文缛节,他更该让她有能力保护她自己。
比方说,让她从杨师古这件事开始,直面世界的一些隐秘和规则。
第58章 蜡炬成灰泪始干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
“你看, ”杜毓文慢慢地说,“皇上就是希望我能把杨师古这件事的不利影响压下去, 顺便能帮他把三部的事平定掉更好。”
“所以我想,他大概只会给我两年时间,最长也许只有三年。”他说,“然后他还是会让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来这里的。”
李青一目不转睛地听着,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膝盖上握紧,她知道人心似海,越是接近权力的中心越是如此。
“所以,越是为百姓考虑,越是挂念更多人,就越束手束脚, 越容易被拿捏吗?”她忍不住问道。
杜毓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至少在皇上眼里, 是这样的。”
“那谁是他觉得来接替你的最佳人选呢?”李青一问道。
“宁南侯?”杜毓文眨了眨眼睛,“我觉得是的, 因为宁南侯年纪轻,还没有功勋, 应该很想大献殷勤成为他的一条好狗吧。”
“只要看皇上会不会给他和我一样的待遇就好了,如今爵位上是一模一样了。”他说, “只是殿下许配给了我。”
“而皇上不还有两位公主么?”他问道。
李青一颤了一下, 的确, 宝华公主和她同龄,而守一公主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
“宁南侯这个人,”她不禁问道,“好么?”
“殿下应该也和他有一面之缘吧, 我和殿下成亲的那夜,留在院中喝酒的人就有他。”杜毓文思考了一下,“宁南侯薛萍比我年长一点,身材很高大,长得也不错。”
李青一偏着头想了想,“院里当时好像只有一个年纪小些的。”
她想起来了,当时是有个年轻人,一副不得志的浑不吝态度,自顾自地拿着酒壶倒酒。
说实话,她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这样。”李青一想了一会,然后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杜毓文问道。
“我觉得,”李青一低下了头,“守一公主大概要被嫁给他了。”
“皇后娘娘早就想把她和庄妃娘娘分开了,”李青一低声说道,“不过你说宁南侯是镇国公的得意门生,皇后一心和镇国公攀上关系,说不定也会把宝华公主嫁过去。”
“听上去你好像不太喜欢宁南侯。”杜毓文说道,“宁南侯十一岁就上了战场,当时夺了先登之功,他父亲老薛侯当年救先皇殁了,所以被封为了宁南侯,他袭了父亲的爵,于是自然不好让他再上战场,镇国公将他收为学生精心培养,说是日后必有大用,大家都以为待他成年的时候会大有作为。”
“然后呢?”李青一认真地追问道。
“然后他二十三岁的时候果然有了用兵之事,”杜毓文轻笑了一声,“然后机会被我抢了。”
“啊,”李青一惊呼了一声,“那他一定很生气了。”
“不知道,”杜毓文轻声说,“我也听到过些传闻,说镇国公并不看好这次北伐。”
“他觉得时机还不算成熟,先皇两代经营江南二十年北伐,才拿下中原,皇上刚刚登基十年,就??x?想收复燕云来证明自己,必然会很急躁,难以功成,就算功成,这个负责北伐的人,就麻烦了。”杜毓文笑了笑,“不得不说镇国公真是老谋深算啊。”
李青一只零零散散地听到过一些祖父曾祖的事迹,她的曾祖父本是前朝的江南节度使,前朝末帝失德被宫人所杀,于是天下大乱。
他们在乱世中保全了江南安定,所以自然比起其他诸侯更有天下逐鹿的本钱,所以积攒经营了一番果然吞并了其他节度使,除却被胡人前朝中期衰落时就趁火打劫吞下的燕云,算是一统了天下。
“所以,”李青一问道,“为什么当时没有一鼓作气拿下燕云呢?”
“当时是宁王挂帅光复燕云,”杜毓文说,“但是宁王在出征前,某次操练后,坠马而死,于是此事就搁置了。”
李青一愣住了,故事居然就这么进展到了她熟悉的部分。
坠马而死,是很符合水银中毒的症状的,李青一想,看来那夜里赵凌说的多半就是真相。
可是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往事了,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全都消磨殆尽了。
“宁王死在夏天,太子死在次年开春时。”杜毓文说道,“然后先帝就很快病逝了,算起来皇上登基的时候还没到夏天。”
“然后做了八年景王妃的白氏在立后之后短短一个月就被废了。”李青一轻声说道。
杜毓文沉默了。
“说起来,殿下有没有听过白氏和宁王有什么交情之类的。”杜毓文问道。
李青一摇了摇头。
“她即然是在冷宫生下殿下的。”杜毓文轻声说道,“加上殿下的名字,和白氏的猝然被废。”
“总觉得有些蹊跷。”他思量着,“宁王死后,很快宁王妃就殉情了。”
皇上该不是怀疑她根本没有死,还在他的眼皮底下养胎吧。
而且听李青一说宫里人传言的风言风语,皇上最后一次和白氏有关系,是白氏主动的,甚至在皇上的眼中,是给他设下了一个圈套。
皇上精通医术,想必应该多方阻止过这个孩子的出生,然而李青一还是出生了,所以皇上就不免怀疑早有一个孕妇在宫里,只待他认栽了。
而他没有继续有什么动作,大概是因为李青一是个女孩。
如果他们大费周章至此保下来的孩子是个女孩,那么可以说几乎毫无意义,不如养着,将来说不定能帮自己和亲之类的,平日里也可以用来泄泄他对他那二哥的恨意,嘲弄嘲弄他们的一番苦心布置安排。
你们固然串通起来耍我,没想到我自有天命在身,你们如此费尽周折留下的宁王遗孤,是个女孩。
这样大概能让他那隐秘而扭曲的内心深处,得到极大的满足。
“白氏已经有两个儿子了,”杜毓文轻声说道,“她为什么还要责骂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
“大概是给皇上听的,你是个女孩,没用的女孩,所以不需要赶尽杀绝。”他慢慢地说,“所以就算白氏可能不是你的母亲,她应该也很爱你。”
“很希望你能活下去,为此费尽心机和力气。”杜毓文分析道。
李青一愣住了。
“她,爱我。”她轻轻地重复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杜毓文说道。
李青一发现她已经记不清白氏的样子了,因为她很害怕她,她每次看到自己都很凶也很可怕,甚至会拿东西丢自己,推搡自己,所以她从来不敢去看白氏的脸。
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她突然感到很难过。
“这样么?”她轻声说道,“早知道的话,我就多看她几眼了。”
她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杜毓文轻声说道,“你就是你父皇和白氏的孩子,但是既然你父皇已经起了疑心,她这样做才能保住你的性命,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都很爱你。”
李青一沉默了。
“殿下。”杜毓文说,他看着少女的神情,“她最想看到的大概就是你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你去不去见她,也许没那么重要。”
李青一擦了擦眼睛,“嗯。”
“宫规森严,殿下能做到的也有限。”杜毓文劝解道。
李青一摇了摇头。
只是她没有本事和不聪明而已,她想,说这些规矩,她想起她曾经很多次看到三皇子去找赵氏,就算赵氏每次都对他冷着一张脸,说她不是他的母亲,让他不要来烦自己,那个少年也一次又一次的试图帮她做点什么。
大概也是这份原因,那些太监大宫女终不敢害了赵氏的性命去。
虽然没有宫人会像给三皇子一样给她几分薄面,但是多少可以,多看她几眼,不会像现在一样,连她长什么模样都忘光了。
杜毓文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弄巧成拙了,他本想解开李青一关于母亲不爱她的心结,没想到反而给了她更大的负担。
她当然会内疚,她从来是个善良到过分的人。
李青一低着头,“我其实,”她沉默了一会,“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宫里无论是她,还是宁王,都很有人提及。”她说。
“很正常。”杜毓文轻声说,“皇上心中大概是有鬼的。”
“而宫外的人只知道太子和宁王都是被他风光大葬的。”杜毓文说道,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件事。
所以搜寻文通太子后人的事,是绝对见不得光的。
文通太子,也就是先帝的长子,比次子宁王要年长十岁,待他颇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意思,一直守定后方,统领百官,经营生产,杜毓文儿时就听过文通太子的传闻,润州是李家的江南故地,所以自然感念文通太子的恩德,文通太子和宁王,一文一武,可以说是先帝真正的左膀右臂,若二人有一个还活着,王位都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当今皇上的。
文通太子只有一个后人,在文通太子死前就薨了,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世人都觉得太子突然病重也是因为痛失爱子,这个孩子既是长子又是独子,文通太子亲自教养,疼爱非凡,结果在那年的秋天莫名染上了时疫,夏日里殁了宁王,秋日里又失了爱子,向来文弱的太子一病不起倒也正常。
然而现在看来在皇上的眼里,这个孩子很有可能还活着。
“皇上大概觉得,他做的事,被他皇兄全都发现了。”杜毓文说道,“然而他羽翼已成,所以让自己的孩子金蝉脱壳逃走了。”
“那真的太好了。”李青一由衷地说,“如果真的死了,太子也太可怜了。”
“是啊。”杜毓文说道,他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把他的隐忧说出来,“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报仇了,如果投靠胡人或者起兵的话。”他刹住了话头,他真的一时很难决定自己该怎么办。
“我觉得他肯定找到了很不错的办法。”李青一认真地说,“因为如果这两条很简单的路的话,肯定是越早做越好,因为有更多的人记得文通太子。”
“所以他肯定也不想伤害太多人。”李青一说道。
杜毓文出了口气,她说的没错,倒是他庸人自扰了,“殿下说的是。”
“希望他现在过得好。”李青一双手合十,说道,“希望他真的还活着。”她小声地补充道。
但是不管他有没有活着,李青一想,她觉得害人的人必须得死。
第59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六部之中, 最没有实权的莫过于礼部尚书,偏偏它品级又高得很, 所以做了礼部尚书,这辈子仕途可以说是到头了,只要喝茶读书养老就好了,简东山希望大家都有这个共识,所以生辰这种小事就不用记的了。
然而他偏偏今年要做上红人了。
不说去年救驾之功的事,单论今年他手里的一个消息,就足够让这些老狐狸,老鼠和蟑螂们对他趋之若鹜了。
皇上今年会不会册封守一公主,以及两位公主打算许配给谁。
如果许配给宁南侯的话,那么待武成侯在河西救完火, 这个封建大吏的桃子, 定然会落到宁南侯的手中了。
简东山对此表示烦躁, “我打算生个小病了。”他说道, 漫不经心地给白孔雀清理着尾羽,大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用头蹭着??x?他的手,“你说什么比较合适, 头痛,肚子痛, 还是什么痛?”
“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齐轻侯打了个哈欠, “我都可以。”
“我感觉我挑哪个,你就会揍我哪里,然后让我从称病变成真正的卧床不起。”简东山不满地说,他拽了拽鸟架, 给了自己更舒服的位置,“你没有一点慈悲心的。”
“你想要慈悲心,你可以去娶寺庙里的菩萨。”齐轻侯说道,她是个勤劳的过分的女人,自打有了身孕,又把针线捡了起来,说是要绣一幅猛虎图,现在也能看出些端倪来了。
“我觉得你不该当兵,”简东山忍不住说道,“你应该去当言官。”
“我在言官那里都很少看到你这样快的脑子和嘴。”简东山抱怨道。
“行,我先弹劾你练练。”齐轻侯说道。
“我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有什么好弹劾的。”简东山随口反驳道。
“你给孩子起名了吗?”齐轻侯问道。
“简家都有辈份的,只需要填一个字进去就行了,这很重要吗?”简东山语气轻慢地说。
“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意义不一样的。”齐轻侯不快地说,“你要是不起,我就起个好的。”
简东山愣了一下。
“好吧。”他出了口气。
“我想想。”他说道。
“说起来,你不抽空回趟九江吗?”齐轻侯说道,“去祠堂里烧个香什么的。”
“你说的对。”简东山飞快地回应道,“我哪里都不需要疼了,我要回九江!”
他像换了个人一样,蓦地快活了起来,甚至蹦蹦跳跳地走了,顺手吓飞了好几只鸟。
看背影大概是去书房,应该是准备编造一封感情充沛的请假奏折去了。
齐轻侯已经习惯了简东山这轻挑散漫,一惊一乍的性子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去准备一下,老爷最近要回九江。”
她也是认识简东山有三年了,齐轻侯想,这人真是越年长越长回去了,虽说当年就是个举止活泼到近乎幼稚的人,她不禁笑了一下,好像他就不可能有任何烦心事似的。
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真让人羡慕,齐轻侯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的确,简东山没有任何可以发愁的事,齐轻侯想,九江简家在前朝累世公卿,颇有家资权势,虽说和李家有些过节,但是先帝也说过既往不咎,简东山年纪轻轻地得了第,除了被安排到了礼部之外,好像真的没有任何不平顺的事。
还真是活该他快活。
今年皇上到底会给哪位公主敲定婚事,还真是难猜啊,简东山磨了墨,开始思考自己的请假理由,他的确很久没去九江了。
宁南侯薛萍,简东山的眼前浮出一张漂亮的脸来,那个青年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一身红袍御街打马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结果上次秋狩复相逢的时候,他总感觉薛萍像是被换了个人似的,或者说,眼里的光被熄灭了。
也是,简东山笑着想,因为武成侯嘛。
那一年的薛萍二十三岁,是镇国公的学生,又有年少时立功的履历,皇上这次北伐的人选本来非他莫属,然而有人说是为了以文制武,有人说是与杜毓文的彻夜长谈让皇上决定把一切都押在他身上。
总而言之,这个本来十拿九稳属于他的位置,一夜之间就变成别人的了。
他一定很恨杜毓文,简东山漫不经心地想。
杜毓文,简东山的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那个青年的容貌举止,他啊,长得就真的挺像宁王的。
真的好像啊,简东山漫无边际地想,他站在那里活脱脱就像宁王又回来了一般,身量相仿,气质相仿,一样暖白色的,带着些气血色的淡粉色的皮肤,一样的柔软的惊人的黑发,一样玉带勒紧之下显得劲瘦有力的细腰,态度温和而安详,又带着一丝盖不住的自信与神采飞扬。
若不是杜毓文的年纪在这里摆着,出身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真是要觉得是宁王没死又卷土重来了。
不过据说宁王的母妃出身卑贱,说不定他们的确有点血缘关系,简东山想,他突然对自己的无聊感到了哑然。
他还真是好奇一件事,现在是皇上更恨杜毓文一些,还是宁南侯薛萍更恨杜毓文一些,杜毓文被这么多人恨着,居然心情好像还不错的样子,真是令人钦佩。
可能心情也没那么好,简东山想,想起了去年在武成侯府上看到的杜毓文,他还真的病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和皇上的手段有关,但是说实话简东山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甚至有点没认出来。
杜毓文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像一支被强行折断塞进瓶子里的花。
听简明说,他去北地赴任这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然大病了好几场,身子已经完全毁了。
而且简明带来了一个隐秘而恐怖的消息。
杜毓文的身上,有刑伤。
谁弄的,简东山在心里近乎是失笑了一声,就算是老阿史那可汗,都没有这个本事,只有一个答案罢了。
皇上。
“李清祥,”简东山在心里念道,“你就这么恨李清懿吗?”
若是他的仇人,简东山想,就算他的仇人已经太过轻松的死了,他也不会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如此大发神威。
当然这个不相干的人实在是太像了,也很有关系吧。
然后这个人又一次抢了他的风头,收复燕云本来该是皇上的大日子,但是那日里全京城的百姓最想看到的人,是杜毓文。
他们给他戴满头的花,举起孩子来摸他的衣角,想沾几分福气,所有人都想触碰他,而他也的确让马慢慢地走着,努力地握到每一只伸出来的手。
皇上在想什么呢?简东山感觉自己的嘴角似乎浮起了几分恶劣的笑意,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以至于一边笑一边写自己的告假折子,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笑话了,为什么不能放纵自己使劲笑一会呢。
“回九江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他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齐轻侯来到了他的门外,他没有关门,因为写告假折子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
“没有,”简东山说道,“我想起了一些高兴的事。”
“什么事啊?”齐轻侯在一边坐了下来。
“就是宁南侯,”简东山不动声色地说,“你觉得宁南侯怎么样?”
“我一想到他等了那么久的事,结果被武成侯把风头抢的干干净净,顿时觉得诸事无常啊,”简东山笑道,“人算,总是不如天算。”
“宁南侯,”齐轻侯用鼻子吹出了一个音,“那个鼠辈。”
“你若不是定国公的独女,”简东山笑道,“光这两个字,就够喝一壶的了。”
“我又没有冤枉他。”齐轻侯说道。
“你怎么没有冤枉他,我听说他十一岁就立了大功。”简东山说道,自顾自地继续写着奏折。
“那和他是个鼠辈有什么关系。”齐轻侯往后仰在了躺椅上,“反正我看不惯他,从小到大,武艺上就没赢过我,行军布阵吗,我觉得我也是更厉害的。”
“而且他那个先登之功。”她说道,“虽说我没有他立功早吧,但是跟着武成侯这些年,何止先登,斩帅,夺旗之功,我也是有了一筐的。”
简东山抽出空来,摆出了一个肃然起敬的表情。
“所以你是觉得他很弱,所以看不起他。”简东山问道。
“那倒没有。”齐轻侯微哂了一下,“我是从人格上看不起他的。”
“那可是非常严重了。”简东山附和道,“他干嘛了。”
“怎么说呢,”齐轻侯说道,“不管是我爹,还是武成侯,至少嘴上要喊几句自古知兵非好战的。但是这位薛侯爷,那真是太盼着用兵了。”
“而且我们一起习文学武的时候,我还听过他一个神奇的高论。”齐轻侯出了口气,“我现在想起来还被他气得脑仁疼。”
“什么高论?”简东山问道。
“就是当时镇国公和我们讲,要爱兵如子,要和士卒同甘共苦,这没毛病吧。”齐轻侯说道。
“没有。”简东山答道。
“结果,薛萍那厮说,”齐轻侯吸了口气,“他说,做将军享受不是因为他想享受,是为了让士兵看努力杀敌升上来的日子有多好,如果将军也过的苦哈哈的,那士卒哪有立功升职的盼头了。”
“当时给我气得不行。”齐轻侯说道。
“你别说,还??x?真有几分道理啊。”简东山笑道。
“那特么是歪理。”齐轻侯怒道,“若是一直顺风还好,稍有逆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个摆惯了特权的将军。”
“这样。”简东山笑了笑,“薛萍竟是个这样的人。”
“所以说是个鼠辈有问题吗?”齐轻侯问道。
“没毛病。”简东山将折子晾在了一边,他悠然拿起了折扇来,在手里玩着,“所以你肯定不爱听他可能要换掉武成侯的事吧。”
齐轻侯眨了眨眼睛。
“的确不爱听。”她长出了口气,“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啊。”她叹道。
“你脾气还是这么急。”简东山说道,“居然还喜欢这种诗词。”
“就是因为脾气很急,所以才要多读一点嘛,”齐轻侯说,“我自己不调理自己,还能靠你调理我嘛?”
“说不定呢。”简东山笑着说,“你可以试试啊。”
“那你能把宁南侯按在他那富丽堂皇的侯府里,给平川城找个靠谱的,擅长休生养息的好官吗?”齐轻侯也笑了一声。
“我可以努力啊。”简东山说,脸上挂着一丝轻挑的笑意,但是语调却认真的很。
第60章 望帝春心托杜鹃 我们都要用力抓住点什……
宁南侯薛萍, 李守一静静地吸了一口气,听上去父皇和皇后都很想把自己嫁给他。
“宁南侯青年才俊, 虽说比不得武成侯,但也是难得的良配了,还是镇国公的学生,与你母妃家交情匪浅。”李鸣凰笑着说,宝华公主今日里请她来当然不会只是御膳房做了新点心这么简单。
李守一笑了笑。
“姐姐是为宁南侯做说客的吗?”她笑着说。
李鸣凰笑了笑,这位宝华公主生的容貌极美,好似那金黄的棣棠,明媚而灿烂繁华,只是没有什么香气。
她每次笑起来的时候,李守一都觉得在面对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无疑是姐妹三人中最像公主的那一个, 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威仪。
“也是为妹妹终身考虑, 上次武成侯的婚事没有许给妹妹, 父皇和母后心里都有愧于妹妹,所以自然要将妹妹配于宁南侯了。”李鸣凰笑道。
李守一长出了口气, “我与武成侯真的没什么干系,什么叫对我有愧啊。”她笑道, “至于我的婚事,自然凭父皇与皇后娘娘做主。”
李鸣凰对这个答案满意了一半。
“我们姐妹说话, 自然要坦诚一些了。”她的脸上挂着一个近乎于和蔼的笑容, “所以就多说了一嘴武成侯的事, 妹妹不会怪姐姐的吧。”
李守一笑了一声,“我几时什么事怪过姐姐呢,只是这传闲话的人着实可恨。”
“难道姐姐眼里,妹妹也是那种无脸无皮, 觊觎姐夫的人吗?”她反问道。
李鸣凰笑了笑,“当然不是,不过姐姐听到的说法是你先与武成侯相识,结果被那人抢去了。”
“我哪有机会和武成侯相识啊。”李守一笑道,“讲这话的人也太不着边际了吧。”
“也是。”李鸣凰笑道,“姐姐也是一时怕你吃了亏,忘了还有这么一层。”
“你平日里待青一最好,她就算再不知好歹,也不该害你。”李鸣凰笑着说。
“是啊。”李守一笑了笑,明明只是在宝华公主这里坐了一会,喝喝茶,吃吃点心,她却觉得比在围场打了一整天猎还要累几分。
她感到了浓重的疲惫,以及窒息。
她忍不住想,李鸣凰不知道李青一这些罪名都是空穴来风的冤枉吗?
她肯定知道,李守一想,因为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冤枉。
而李青一一直都是个这样任人宰割的角色。
她没读过书,没什么技艺,容貌也是平平,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的宠爱,李守一有时候很奇怪她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据说她儿时曾经无人照顾渴到去喝雨水,从小到大,衣食住行,一应俱缺,幸好命不该绝,就这么跌跌撞撞的长大了。
然而,李守一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现在莫名有点羡慕这个姐姐了。
倒不是什么居高临下的惺惺作态,只是就事论事而言,李青一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也很喜欢她,这可真让人羡慕,李守一想,而她只能听天由命,盲婚哑嫁了。
杜毓文爱李青一,甚至超过珍惜他那条命,他宁可多挨上那几个太监一记窝心脚,也要暗示李青一在皇上到来之前躲起来,李守一想,这是当天在场的人但凡不瞎都能看得到的,她自问她能不能为谁做到,如果她沦落到杜毓文那种悲惨的田地的话,恐怕除了母亲之外,她实在很难想象这种时候还是想着别人。
更何况,李青一估计什么都帮不上他,李守一想着,连她都没有多余的一口吃的,一盆炭火,她能给杜毓文什么呢?
安慰他么,李守一想,她实在很难想象出李青一和什么人说话的样子,不得不说,李守一是听过杜毓文的一些传奇故事的,在那些故事里,杜毓文可以称得上不世出的天纵英才,文武双全,横空出世,的确很适合作为承载少女绮思的对象。
就这样一个近乎于十全十美的青年才俊,能和李青一有什么好说的话呢,人和人之间的生情还真是奇怪啊,李守一定定地想着,她突然拍了自己一下,打断了这无聊的念头。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当时那些太监和看守都被秘密处理了,那么知道他们之间这层关系的人,只剩下了自己。
她当然可以为他们保密,但是她也可以索要一点小小的报酬不是吗?
母亲不会同意自己这么想的,李守一想,母亲不喜欢她凡事都多几分算计,母亲什么都不争,年少的时候她固执地相信头上湛湛是青天,必然不会陷忠臣义士于不义,而后来受了那场大难和冤枉之后,她更不争了,她是镇国公的小妹,怎么敢表达丝毫对天子的不满呢,难道天子给她的荣宠还不够多么,还不知足吗?
所以庄妃很少说话,她心疼李守一费劲心机的争宠,然而却也做不了什么。
“其实比起来你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公主,”庄妃某天低声说道,她伸出苍白的手来抚摸着李守一的头发,“我更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能保护其他人的人。”
“可惜,”她叹了口气,一颗泪从眼角溢了出来,流进了发丝之中,李守一看向母亲的脸侧,发现衰竭的身体已经表现在了头发上,她的头发变得很稀疏,甚至有了几分枯黄的意思,就像进入初秋的树木,虽然还是绿的,但是能从中嗅出一股寒凉的味道来。
“可惜,自打入了天家,这不过是个奢望而已。”庄妃轻声说,“你当然要过得好,能有多好就多好。”
“但是娘不希望你主动去害人。”她轻声说道。
“不会的。”李守一跪在地上,贴心的宫人早在她膝下垫了软垫,然而她还是觉得寒冷,她保证道,但是她听到自己的心底有个声音在窃窃私语。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李守一突然感到了一阵心虚,虽然宫中人都说守一公主性格最好,开朗大方,胸怀宽阔,但是她自己对自己的脾气心知肚明,她是个很容易生气的人。
从小就是,但是她从小也学会了压住自己的怒气,时时刻刻维持着笑容,和大大咧咧的性格,因为父皇和宫人们都喜欢这个。
她其实很容易记恨与人。
也很容易细细盘算着某人的死法,在心里将他们千刀万剐无数次。
而宫中这样该死的人很多。
比方说皇后,比方说淑妃,李守一都觉得他们积累的罪孽足够他们在地狱里煮上九九八十一年,他们不说别的罪孽,光是卖官鬻爵,中饱私囊,草菅人命的事就做了多少,她经常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怎么才能抓住他们的破绽,然而每次思索的结果都令人绝望。
更令人绝望的是,她不过是个公主,是要嫁人然后离开皇宫的,而且这个日子越来越迫近了。
而既然嫁给宁南侯是皇后的意思,要么宁南侯不是什么好人,李守一想,但是她好像也没听到宁南侯什么不好的传闻,那么就意味着宁南侯大概要被派到很远的地方赴任了。
皇后希望自己滚的远远的,然后就方便料理母亲了。
李守一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由自主地攥成??x?了拳头,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手心,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疼痛让她冷静了下来,而她看到了一列人影从庄妃的宫中走了出来。
“应该是三皇子来向庄妃娘娘请安了。”宫人恭敬地说道。
“三皇子。”李守一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她和这个哥哥没有多少感情,不如说她和这几个哥哥都没什么亲厚的,她只是很努力地迎合他们,在陪他们玩罢了。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她微微咬了咬牙,然后下一秒钟,刻意扭伤了自己的脚踝,发出了一声尖叫,摔倒在了地上,果不其然,三皇子和他的侍从们听见了,他们站住了脚步。
“守一公主!”宫人叫道。
李守一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脚踝,感受着剧烈肿起来的感觉,一边偷眼看着三皇子,而那个少年愣了愣,还是走了过来。
“三妹。”他轻声问道,把两人的距离把握的不远不近,“怎么跌倒了,快点叫太医来。”
李守一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不用啦,不用啦。”她挥了挥手,“我就是想事想的太投入了。”
“什么事呀?”三皇子礼貌地问,他的身影恰好隐在灯笼的暗影里。
“肯定是妹妹我的终身大事啊。”李守一笑道,“别的事,你觉得妹妹会马失前蹄吗?”
“三哥。”她仰起脸来,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看上去吉祥而可爱,绝大多数人看到这张脸,和上面甜甜的笑窝,大概都没法拒绝这个少女任何的请求。
“你听说过宁南侯吗?”李守一笑着说,神情单纯无邪,“给妹妹讲讲,宁南侯好不好可以吗?”
三皇子愣了一下,“好。”他说,“叫太医来给你看看伤处,一边给你看,哥哥一边和你说。”
“那还有点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意思呢!”李守一快活地一拍手,“三哥的建议果然好,我喜欢这种派头。”
三皇子叫人去请太医了,自己跟着李守一往她的寝宫去了,李守一静静地端详着自己的这位三哥,发现他似乎有个癖好。
他不喜欢被人注意到。
而他好像很成功,因为一般情况下,无论是父皇,还是这些后妃,还有自己这些皇子公主,大多数时候,真的都想不起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