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病到这种程度,祭天大典估计不能自己去了。”简东山语气一转,变成了那副好听的官腔,似乎一瞬间变回了那个八面玲珑的礼部尚书,“所以皇上打算怎么办呢?”
皇帝愣了一下,“你打算对我儿子出手?”他艰难地说道。
简东山眨了眨眼睛。
“没有啊,”简东山淡淡地说,“如果按照揣摩的意思的话,太子和皇次子已失圣心,淑妃的儿子还在吃奶,总不能让他去吧。”
“所以内阁准备拟旨,让皇三子去,怎么样?”他脸上挂着一副平静而从容的笑容。
皇帝看不懂这笑容,只觉得毛骨悚然。
“之后的监国啊,将来的大位啊,”简东山徐徐地说,“我看都由皇三子来继承不错啊。”
皇帝越发的不懂了,然而一个电光火石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你是说,”皇帝张开嘴,费力地说,“皇三子,不是朕的孩子?”
简东山笑了笑。
“您不是知道的吗,白氏收留了宁王妃,而宫中出现了一个死婴。”简东山平静地说,“这些您不是都查的清清楚楚了么?”
“赵宫人被您苛待了那么久,生下的孩子活不成,没什么好意外的吧。”简东山静静地说。
皇帝感到了一阵发冷。
“她怎么不来找朕,若是她告发你们的阴谋,朕一定……”皇帝一时气结,竟咳了一口血出来。
简东山笑了笑。
“她就算是你儿子的母亲,也是个筹码,这么多年,她也没想过向你屈膝献媚过啊。”简东山淡淡地说,“她生孩子的时候,你没有派接生嬷嬷过去。”
“她挣扎了一整天,羊水都流干了。”简东山慢慢地说,“当时几个太监要按旧例剪开肚子保下龙胎,去母留子,是白氏的大宫女救了她的性命,终究决定了保大人。”
“孩子是生下来了,”简东山说道,“但是因为憋的太久,没过几天就没了。”
“那才是你的三子。”简东山笑了笑,说道。
“李青一,是朕的孩子。”皇帝轻声说道。
“是啊。”简东山说道,“那就顺着你的疑心来好了,反正你也听不进去别人说话。”简东山慢慢地说,“你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皇帝似乎是想要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简东山后退了一步,冷眼看着,他终究是闭上了眼睛,躺了回去。
第二天,前来的宫人发现皇上睁着眼睛,盯着正上方的帷幔发呆,他看到她走来,眼睛猛地一转,里面血丝密布,吓得宫人几乎摔了手中的水盂。
而下一秒钟,她就发现了问题。
皇帝好像全身上下能动的地方只剩下这双眼睛了。
他无论是企图坐起来,还是开口说话,都失败了。
庄妃和范婕妤闻讯赶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太医在一边惶恐地跪着,说着目前的情况,皇上虽然是醒了,但是应是中了邪风,以后说话起身怕是都难了,这病就算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都不敢说能治,只能先吊着命再说了。
闻言范婕妤恰到好处的受惊昏倒了,杨文秀挥了挥拂尘叫人送她回宫去,顺便将范婕妤的宫室和淑妃的宫室一并封了。
“这些日子皇上就宿在他们两人处了,查一查到底是谁的宫中饮食不妥当。”杨文秀吩咐道,“或者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忙,杨文秀安排了人手之后想,范婕妤忙着昏倒演戏,庄妃忙着统御六宫,封锁消息维持稳定,简东山大概在忙着拟旨,几个皇子公主应该也各有各的事做,大家都太忙了。
所以皇上一个人躺在那里倒是还挺清净的,他想,您可算是享上清福了,于是他很识趣的决定不去破坏这份清福,他把浮尘搭在了手臂上,愉快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切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搜宫的人会在淑妃那里搜到食谱和虎狼之药,吃坏了龙体的罪责,恐怕是逃不过去了。
“今天的天格外蓝啊。”杨文秀在心里感慨着,果然快过年了,天公作美,天气就是很好,连一丝云彩都没有,这样的好天气就应该准备上一壶小酒,并着点下酒菜,赏赏花什么的。
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题红也是这么想的,她一早上起来,就觉得今天不同寻常,又肃静又清净,然后她很快就发现这份感觉的来源,不只是因为天气的确很不错,还因为原本守卫武成侯府的那些眼线和卫士都被调走了。
题红的心马上提了起来,她知道有什么发生了,而宫里来的公公的确也很快到了武成侯府。
皇上病倒了,淑妃坏事了。
题红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她一直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而它如今真的来了,她感觉自己的腿脚发软,每一步似乎都踩在棉花上,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即刻宣殿下入宫。”公公说道,又急匆匆地回去了。
看来皇上这下病的是不轻啊,题红想,她开始帮李青一梳洗。
“一会入宫。”李青一轻声说,“你要去见淑妃娘娘吗?”
题红突然犹豫了一下。
她当然无数次幻想过在淑妃面前庆祝自己复仇成功,这只要想一想都感觉让人像是喝了蜜水一样舒服。
但是当这个机会来到面前的时候,她却没来由的犹豫了。
“其实去不去都可以。”李青一小声地说,“我只是觉得,看着一个人去死是不是会留下一些不好的记忆。”
题红笑了笑。
“是啊。”她轻声说,“她已经死定了。”
“那你呢?”李青一抬起了眼睛看着她,“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呀。”
“我不知道。”题红回答道,她忽而笑了起来,“反正,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了。”
李青一也笑了起来。
“殿下。”题红轻声说,“外面的那些守卫,都被调走了。”
“殿下以后,大概也自由了。”题红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青一怔忪了一下。
“要去叫侯爷起来吗?”题红问道。
李青一摇了摇头。
“让他再睡一会吧。”李青一轻声说,“不着急。”
杜毓文一定会很开心的,李青一想,他总是说,她会自由的,能过上她想要的人生,能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似乎已经不再奢望自己能得到这些了。
然而这一天,居然到来了。
以后大概没有人密不透风的监视他了,也不用再咽下皇上赐的药丸了,他至少可以想什么时候从自家的大门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了。
他醒来就会自己发现的,李青一想,她走到了床前,看着那个青年苍白而疲倦的睡颜,不由自主地俯下了身,轻轻地将一个羽毛一样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
我们会有来日方长的,李青一想,她抖了抖衣袖,让翟衣的布料掉下来,盖住手腕上的镯子,她现在要入宫去了。
她没来由的有一种预感。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了。
这个想法让她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她上轿的脚步似乎都轻盈了起来,她坐好了身子,目光落在车帘之外,没有不祥的黑脸守卫包围着的侯府看上去山明水丽。
她有家了,这里就是她的家,她想——
作者有话说: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97章 宓妃愁坐芝田馆 反正都过去了
李青一从来没有进过??x?皇帝的寝殿, 她甚至连门口都不曾路过过,落轿的时候, 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虽然她已经没有对父皇那么畏之如虎了,但是多年来的阴影依旧不是一时可以去除的。
“妹妹来了。”她看到皇三子从门中出来,她站定了脚步,低下了头,“宫里来人说是父皇唤我来。”
皇三子微微地叹了口气,“是我叫妹妹来的。”
“父皇很是不好了。”他说,“我想着,也得见见妹妹才好。”
李青一点了点头。
“他还明白着,”皇三子说道, “只是中了风, 说不了话, 也动不了。”
李青一的眼睛微微张大了几分。
“这么严重吗?”她问道。
皇三子长叹了口气, “是啊,人生无常啊。”
李青一也叹了口气, 她将手放在了题红的手中,往宫室里走去了。
这间院落是宫中所有院落都远远比不上的富丽堂皇和宽敞, 然而里面的东西似乎被搬动过,也没有香料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药的苦味, 和说不清的味道, 她走到了寝殿的门口,两个公公恭顺地帮她打起了门帘。
“珈善公主到了。”公公向里通报道,然后对着她转过脸来,“皇上醒着, 您进去就好。”
李青一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重重罗帷之中,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僵死的人形,她走到了近前,见了礼,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她问有什么事么,因为她知道皇帝已经说不了话了,自从她进来之后,只有那一双眼睛注视着她,近乎死死地盯着她。
她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想见到她么。
“父皇,”她轻声说,“您要好好保重。”
“我不会再来了。”她轻轻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离开京城。”
“所以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了。”她小声地说,“希望您以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虽然后来尽量多读了几本书,但是感觉自己依旧是个词穷语拙的人,“以后能放宽心,天天开心。”她轻声说。
皇帝用力地看了她一眼,她往后瑟缩了一下,这次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毕竟不可能再起身给她一耳光或者一脚了,李青一顺势低下了头。
“那我就走了。”她连忙告辞道,转过身,离开了。
她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依旧黏在她的背后,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她加快了脚步,走了出去。
“父皇怎么样了?”皇三子问道。
“不知道。”李青一诚实地说,“他没能说话,似乎也不是很想见我,一直在瞪着我。”
皇三子似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那妹妹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妹妹日后有什么打算吗?”他问道。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她想起杨文秀说皇三子代为祭天的事,所以以后大概主事的就是这位哥哥了,所以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会,“我想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带武成侯找个清净的地方休养休养。”她说道,“他很多年没回润州了,大概是去润州吧。”
“润州不错,”皇三子说,“离京城也很近。”
所以他这是容许了的意思吗,李青一想,他们可以自由的离开京城了。
李青一想起从前听到杨文秀说过,说杜毓文年少成名,锋芒毕现,就算换了天子,也未必有他好日子过。
“总不会比现在更坏了。”杜毓文笑着说,“而且我身子废了,也不是什么称病不朝,能活着就不容易了,还谈什么惹人忌惮。”
“若是来了个新天子,多半会放过我的吧。”他说。
放过,李青一只觉得这个词太残忍了,他做错了什么呢,居然要谈放过。
和他预想的没错,皇三子大抵是放过他了,李青一想,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吧。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起来。
“殿下。”杨文秀从一边淑妃宫中出来,正在长街上走着,和李青一打了个照面,公公毕恭毕敬地将拂尘搭在手臂上,见了个礼,“殿下这是要出宫去了?”
“嗯,”李青一点了点头,“公公有事在忙?”
“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来看着他们带人去讯问罢了。”杨文秀笑着说,“年关将至,总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我正好也要找殿下呢。”杨文秀笑道,“这么巧,便是碰到了。”
“武成侯在西华门外等殿下呢。”杨文秀用手中的拂尘柄轻轻地点了点西华门的方向,脸上挂着一个了然的笑容,李青一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谢谢公公。”她连忙说道,径直往西华门走了过去。
杨文秀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会。
“看来这位二公主是不会在宫里过年了。”他对自己的手下笑着说,“不过也不错,少整理一个院落。”
“师父看上去心情很好。”小太监堆着笑说道。
“当然好了。”杨文秀笑道,“快过年了嘛。”
“新年新气象啊。”他说,“总不能苦着脸过年吧。”
“师父说的是。”小太监也笑了,“说起来,过了年,师父要高升了吧。”
“说什么呢?”杨文秀用拂尘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他的手,“什么升不升的,能伺候天家就是我们的荣幸了。”
“是。”小太监低下了头,心里暗想着还得是师父,什么都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杨文秀回头遥遥看了一眼掌印太监的书房,他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想走到那里了。
而如今,他的确快要走到那里了。
他往前走着,盘算着今天还没做完的事,脑子里没来由的想起了童年时,老家那条河上艄公喜欢唱的调子。
“我凭良心吃饭,我凭力气赚钱。
有钱的人我不爱,没钱的人我不怜。”
西华门是宫里人日常出入的门,李青一也算是走的熟门熟路,自然很快就到了,题红只觉得自己竟是要被拽的飞起来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殿下真是归心似箭啊。”她说道。
李青一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放缓了几分脚步。
“他怎么跑出来等我了。”她小声咕哝道,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杨公公说在抄查淑妃那里,你不去看看。”
“看到那个宫殿的门脸,”题红笑了笑,回答道,“我就已经觉得恶心了。”
“杨公公给我看了列举淑妃的罪状里,将我的事,和一些其他宫人的事都一并列进去了。”题红微微地叹了口气,“其实我真的是想要个说法。”
“所以我现在算是清白了吧。”她轻声说道。
“你从来都是清白的啊。”李青一认真地说。
题红愣了一下。
“殿下说的对。”她笑了起来,“我竟然一直被他们给绕进去了。”
“我从来都是清白的。”她重复道。
西华门很快就近在咫尺,看门的公公远远地就开始行礼开门了,李青一稍微怔了怔,说实话她依旧没法习惯这份恭敬,她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公主。
自然也不适合生活在宫中。
这里的一切都美丽而精致,每一样东西似乎都价值连城,但是她不适合生长在这里,她也并不想多看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于是她走到门前,飞快地自己迈了出去。
一副车马停在河边,那个青年倚着汉白玉的栏杆,掰着一小块饼,喂着金水河里的鱼,李青一小心地从后面靠了过去,“这里面还有鱼的么?”她小声问道,低下头去看着,果不其然,一些小鱼正探着头,吞吃着撕碎的饼块。
杜毓文把手里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了李青一。
“看来是有的。”杜毓文笑道,“殿下的事办完了?顺理嘛?”
“嗯,”李青一点了点头,“我和皇三子说我们要去润州,他同意了。”
杜毓文微微地吃了一惊,“殿下居然急着和他提这件事。”
“总感觉京城不是什么福地,”李青一小声地说,“不利于先生的修养。”
杜毓文笑了笑,他转过身,跟着李青一沿着河慢慢地走着,“也是,”他轻轻地笑了,“我在京城也没什么要做的了。”
“薛萍很乖觉地写了表文,说自己不能胜任河西节度使之职,更想留在京城伴驾。”杜毓文笑着说,“他武艺胆气上还是颇有过人之处,容貌又端正,统帅御林军还挺合适。”
李青一点了点头,“我听说,宝华公主要嫁给他。”
“还问我去不去酒宴。”她笑了笑,“我说就不去了。”
现在没有人会因为这些小事为难她,勉强她了,李青一想,于是她轻松地笑了起来,“先生从前说过??x?,以后要带我去天街玩,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杜毓文也笑了起来,“正好要过年了,也买些过年用的东西。”
李青一靠了过来,“我们去润州过年吧。”她小声建议道,杜毓文抬起眼睛,看向了一尘不染的天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润州去了,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没法再回到故乡了,他觉得自己甚至开始淡忘故乡的景色和气味,而如今他似乎又想起来了,一切都变得那么鲜明,雨水落在茸茸的青苔上的感觉,缸里的细小的红色金鱼,还有热气腾腾的面,很多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爆炸一样的卷土重来。
“好啊。”杜毓文点了点头,“那就买点路上要用的东西吧,剩下的,回润州再说。”
“嗯。”李青一点了点头,她遥遥地看着天街的烟火气,“那就买点好吃的吧。”她兴致勃勃的计划着,“说起来,我听人说,润州的河豚很好吃,好吃的东西特别多。”
“其实也没有。”杜毓文笑了笑,“也有可能我是吃惯了。”
李青一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侧,两个人在暖融融的冬日阳光里慢慢地走着,絮絮地说着些有的没的,比方说天街有什么好的吃食,润州的山河形胜。
他要回家了,杜毓文想,带着他的妻子回家,他突然感觉这句话梦幻的有些不真实,他开始想着自己那间老宅,他一直给看门的仆人发着月钱,也不知道照顾的怎么样,不知道那一方小小的天井里养的芭蕉和荷花都怎么样了,还有回廊的紫藤。还有父亲的马厩,估计要好好收拾一番,扩建一下,才配得上这匹良马。
他想着这些事,感觉身上有力气了很多。
他会好起来的,因为到了家,什么都好说了。
第98章 用尽陈王八斗才 真是一段漫长而可怕的……
简东山撩起了袖子, 开始给自己磨墨,简明想要从他手里接过来, 但是被他拒绝了。
“你坐就好了。”简东山指了指一边的椅子,简明坐了下来,“您在忙?”
“嗯,”简东山慢慢地磨着墨,“你不觉得皇上需要一份罪己诏吗?”他说,“现在他恐怕自己写不得了,所以只好我来代劳了。”
简明闻言少有的笑了起来。
“您真是孝顺。”简明笑着说。
简东山眨了眨眼睛,“也很忠诚,不是吗?”
简明捂着嘴笑了一会。
“也许过了这个年。”简东山轻声说,“你就还是简东山了。”
简明笑了笑, “说实话, 我都已经习惯你是简东山了。”
“真是一段漫长而可怕的日子啊。”简东山长出了口气。
“十八年了。”简明答道, “虽说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八年, 但是十八年能做到这些,也是不容易的了。”
“是啊。”简东山说道, “总不能得陇望蜀吧。”
“之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呀?”他看向了简明。
“回九江去吧。”简明说道,“以后再做打算。”
“你会做打算的是吧。”简东山说道, 看向了简明,“日后若是还能在我身边。”
“我肯定会做打算的。”简明答道, 然后嗤笑了一声, “我还能和他同归于尽不成么?”
“只是那样的日子太久了。”他闭上了眼睛, 他甚至都不适应在主人面前坐下了,“我需要一些时间。”
简东山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叹了口气。
“是啊,太久了。”他说,然后他落笔写了起来。
他在幻想中, 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里,想过无数次这封罪己诏应该如何写,所以他写的很快,然后他封了口,叫简明拿去加盖玉玺。
“大过年的还在拟诏,我们简大人还真是大忙人。”齐轻侯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挂着一个戏谑的笑容。
“嗯呢。”简东山笑了起来,“对啊,今天都过年了。”
今年因为皇后的热孝与皇上的病倒,所以新年仪式一并从简,简东山甚至一上午就回来了,于是他花了两个时辰泡在书房里之后,天甚至还没黑。
“今年过年你不回九江吗?”齐轻侯问道。
“简明回去就行了。”简东山打了个哈欠,“说起来,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我初恋的事。”
“你不是编排人家第一次和你见面,就要给你做媳妇吗?”齐轻侯在一边坐了下来,把玩着他的镇纸,这镇纸是琉璃的,在她的印象里,简东山很少用琉璃的镇纸。
“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简东山咕哝道,“而且我也没有编排了。”
“我大概十来岁的时候吧,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真是七岁八岁狗也嫌的年纪啊,”简东山说道。
“你对她就没几句好话吗?”齐轻侯不满地说。
“是真的狗也嫌。”简东山说,“非得玩我的东西,写乱我的习作,还吃我的点心,喝我的茶。”
“然后有人说,吃了人家的东西,就要给人家做媳妇的。”简东山懒洋洋地说道,“然后她就问人家,说做媳妇是什么意思。”
“人家就告诉她,是和他住在一起,永远在一起。”简东山说道。
“然后她就马上同意了。”简东山说道,“还按着我的脑袋让我也同意。”
“这可不是我胡乱编排。”简东山笑着说。
齐轻侯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件事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就是她干过的事一样。
什么以后就在一起之类的。
她突然想起来了,好像的确是她儿时的往事。
“小孩子不懂事。”她胡乱地咕哝着,突然间她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她看向了简东山。
“你,”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是,”
“李开平。”她轻声说道,声音颤抖的几不可闻。
简东山笑了起来。
“嗯。”他点了点头,“没错,我是李开平。”
齐轻侯愣了一会。
她低下了头。
“我就说,你肯定有什么瞒着我。”她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大家都以为我死了,不差你一个了。”简东山笑了起来,他已经习惯了笑,甚至觉得这样很不错,毕竟这世上荒诞的莫名其妙的事情太多了,笑一笑,十年少么。
齐轻侯忍不住去拍他的脑袋,简东山双手抱着头,尖叫了起来,“你要真的把我打死吗?”
“我都没有用力。”齐轻侯说道,“你要是死了,纯属是在碰瓷。”
“我没有!”简东山尖叫了一声。
“你这么多年。”齐轻侯收回了手,目光不自然地落在了别处,“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倒也没有。”简东山笑着说,“吃喝不愁,风吹不到,雨也打不到,还是挺爽的。”
齐轻侯微微地叹了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和鼻子都有几分莫名的酸涩。
“说起来,”简东山从桌子上趴起来了一点,露出了一线眼睛,“我当年死的时候,你伤心了吗?”
“其实,”齐轻侯撑着脸颊,“没有很伤心。”
“因为太小了。”她诚实地说。
“但是你还是喜欢我的。”简东山说道,“当年你扔绣球的时候,很难说不是对我依旧一见钟情啊。”他说。
“你真是。”齐轻侯别过了脸,“算了,你开心就好。”
“我当然是很开心的了。”简东山说道,“我们以后都会开心的。”
齐轻侯笑了一声。
她还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眩晕。
李开平,她念着这个名字,已经尘封了多年的记忆被打开了,那个少年的眉眼似在面前,清晰可见,他的桌子上放着琉璃的镇纸与墨盒,还有一盏漂亮的琉璃灯。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少年像一只漂亮洁癖的鸟,到处都一尘不染的。
也许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在那一眼就已经定型了吧。
白云苍狗,世事荒唐。
他们竟然还有重逢的一天。
竟然还成了夫妻。
可见他们的确缘分匪浅。
“李开平。”她轻声说道。
简东山应了一声。
“应该还有很多事吧。”齐轻侯问道。
“以后再说吧。”简东山笑着说,“虽然说你这辈子故事很多,但是我也不遑多让啊。”
“这么算起来,肯定还是你的故事多了。”齐轻侯说道。
简东山笑了起来,“故事那么多也不好啊。”
“一个幸福的人,一辈子应该不会有很多故事才对。”他轻声说,“比方说咱家孩子,就不要有太多故事的好。”
齐轻侯沉默了一会。
“做人一生坎坷多啊。”她忍不住叹喟道。
“你不打算做皇帝了?”齐轻侯突然问道。
简??x?东山抬起眼睛看着她。
“从前是想过的。”他说,“后来发现我这个人,还是不适合做皇帝的。”
“所以说,杜毓文的事,真的和你有关吗?”齐轻侯问道。
简东山点了点头,“我当时的确想的是,如果杜毓文成了李清祥的嫡系,那就不如去死。”
“现在想想,”他轻声说道,“那时候的心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啊。”
“所以我还是不要做皇帝的好。”他笑着说,“可能因为盯着李清祥太久了吧,总有一种,不和他一样心狠手辣,就赢不过他的感觉。”
“我可能也变成什么,”他思考了一下措辞,“什么奇怪的人了。”
齐轻侯叹了口气。
“他以后,”齐轻侯轻声说道,“没法再杀任何人了,也没法再伤害任何人了。”
“嗯,是啊。”简东山说,“所以,我也得想想,接下来的人生,怎么度过了。”
若是他把我弄成了另一个他,岂不是某种程度上,他也是赢了的么,简东山想,他深深地呼吸着,看着窗外的轻雪与绿松。
我要回归我原本的人生了,他想,属于李开平的人生,所谓的为天下开太平的人生。
他突然涌起了一个念头,如果杜毓文真的死了,他还能原谅自己吗?
为了自己这点破事,毁掉了一个那样的青年才俊。
虽然说,现在基本上也已经毁掉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拜访一下杜毓文,和他说些什么。
那个青年好像从来没有怪过他,他对这点心知肚明。
所以他从来不担心杜毓文会在他的后背插上一刀。
他对此好像甚至有些有恃无恐了,简东山想,然而小厮很快回报杜毓文已经不在京中了。
“他应该是回润州过年去了。”小厮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
简东山微微地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这样啊,”他轻声说,“那就不急了,日后,总是会见到的。”
第99章 楞伽顶上清凉地 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果然皇帝没有再好起来的兆头, 直到春天过完了,他依旧躺在床上, 不能行动,口不能言。
看来除却禅位,也没有旁的办法了,内阁拟来的禅位诏书已然放在了杨文秀的案头,只待他盖上玉玺,就可以生效了,杨文秀静静地拿起了那份罪己诏,露出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缘由的笑意来。
他当然已经读过这份罪己诏了,他虽然对里面的内容早有预期,但是还是大开眼界了。
比方说皇三子反而是宁王的孩子这件事。
他拿起了另一封诏书, 这封是他拟的, 主要是关于后宫的一些安排, 发嫁的发嫁, 晋升的晋升,他自然乖觉地替皇三子将赵宫人直接晋为了太后, 而白氏也当然要追封,要拟个好封号。
“是他们应得的。”范婕妤闻言笑了笑, 她闲闲地和猫玩耍着,“我大概照例升一品, 做太妃了吧。”
李守一伸出手来摸了摸猫的头, 猫很识趣地靠了过来。
她的手指深深地陷入到了猫咪柔软的毛发里。
“真可爱。”她由衷地说, “不过娘娘从此就寂寞了。”
“有什么寂寞的。”范婕妤笑了起来,她看着窗外的一片春和景明,“我们大概最盼着的就是当上太妃了。”
“当上太妃了,”她笑着说, “这辈子就尘埃落定了,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之后平平安安的吃吃喝喝玩玩就行了。”她说道。
荣宠啊,偏爱啊,那些东西都是来得快去的也快的,范婕妤笑着想,虽然好像皇上在位,她就是宠妃,阂宫上下都来讨好她奉承她,但是谁知道明媚鲜艳能几时呢。
她从来就不是个什么有雄心壮志的人,她只想安安分分地过她的太平日子。
她现在只有某种类似于劫后余生的快活。
李守一眨了眨眼睛,“我母妃也这么说,”她笑了笑,“看来当太妃的确很快活了。”
她也不用担心庄妃的事了,李守一静静地出了口气,以后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母亲大概也会好起来吧。
她也该想想自己的人生了。
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啊,李守一想,她看着窗外的春光,今年的春天很暖和,雨水也很丰沛,所以花开的很好,一片次第的深红浅红,映着嫩绿色的树影,勾的人忍不住想出去看看。
她顺从了自己的心意,从屋内走了出去。
这座宫室她很熟悉,她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而这里对她的感觉也从很大很多的房子,变得窄小促狭了起来,她在长街上走着,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宫室的门脸,发现可以回忆起很多事,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
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栖鸾阁的附近,这里依旧是偏僻少人的,层层的梧桐萌出了新芽,盖在破败的门脸上,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这里除了几个洒扫看守的宫人之外,再无旁人了,李守一让他们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好,在里面转了起来。
这间院落很小,感觉甚至有几分坐井观天的感觉,如果是让她住在里面的话,她怕是觉得自己在坐牢。
尤其是关上门之后,感觉自己好像被世界遗忘和抛弃了,的确,她想,绝大多数时候,没有人会想起李青一来,她好像就是个不存在的人一样。
御书房读书没有她的份,御宴没有,天狩也没有。
甚至于绝大多数给公主的礼物供奉都是两份,她也习惯如此了,每次都是长姐挑完之后,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仿佛宫中从来就是只有两个公主而已,连恭维之词都是并蒂莲,双生花。
然而如今真相水落石出,李青一的确是父皇的亲生女儿,李守一想,父皇会后悔吗,还是他已经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事了。
前些日子宝华公主的婚宴上,宝华公主和自己说,父皇虽然不宠爱李青一,但是好歹也将她抚养长大了,如今家里的事全然一眼不看,也太过分了。
李守一忍不住笑了笑。
“我倒是觉得她也算仁至义尽了。”李守一轻声说道,“皇后病危的时候,她回来看视,临行前也拜别了父皇,之前也提醒过我注意母妃的事情。”
宝华公主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若是想惹我不痛快,我也奈何不了你了。”
“我没有要惹你不痛快的意思。”李守一说道,“你嫁给薛萍,很不高兴吗。”
“如今薛萍也不打算出去做什么事了,”李鸣凰微微地出了口气,“那就不会做出事端来,他也算是高门大户,我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不如说,我也算是嫁了个能力范围里最好的了。”她叹了口气,“你搞倒了我母后,我自然也没什么太好的出路了。”
“李青一大概觉得很痛快吧,你们应该都很痛快吧。”李鸣凰苦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她会来我的婚宴,来看看我的笑话呢。”
“结果她甚至懒得来一趟了。”李鸣凰说,她长出了口气,“她怎么就反而成我们里嫁的最好的那个了呢,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我觉得,我倒是很高兴没有人再来害我母妃了,”李守一笑了一声,“至于李青一,她应该是没有觉得痛快的。”
“薛萍能留在京城和娶你。”李守一轻声说道,“好像也是李青一提的。”
李鸣凰微微地张大了几分眼睛。
“她说皇后没了,你在宫里一定不开心。”李守一说道,“你应该会希望早点成婚的,所以趁着冲喜的机会,正好给你安排出阁,要不然父皇忘记了,大家都忘记了,就很麻烦了。”
“她看上去,还挺担心你的。”李守一笑着说,“害怕大家把你的婚事忘了,耽搁了,毕竟你的年纪也耽搁不起了。”
李鸣凰低下了眼睛,“难为她有心了。”她轻声说道。
“所以来不来的,”李守一笑了一声,“很有所谓吗?”
李鸣凰沉默了一会。
“倒也没有了。”她说,“她不恨我啊。”李鸣凰轻声说道,“我还以为她一定恨透了我呢。”
李守一笑了笑,“她都没有恨我,应该也没有恨你吧。”
“她不嫉妒么?”李鸣凰轻声说,“如果我是她的话,肯定会希望我们两个过得越惨越好。”
“她说她从来不觉得人和人之间需要比较,她觉得好的,我们未必喜欢,我们觉得好的,她也未必喜欢,”李守??x?一笑了笑,“自己能过上自己喜欢的人生就好了。”
“其实,”李守一出了口气,“如果我是她的话,大概也会希望我们过得越惨越好吧。”
李鸣凰也叹了口气,“说起来,我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可能她也不需要我和她说什么话了。”李鸣凰轻声说道,她能说什么呢,她不知道,李青一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也许她能做的,就是过好她的人生,珍惜她自己的生命,并且也珍惜别人的生命吧,李鸣凰想,她的确已经做好了被李青一羞辱的准备,甚至连梦中都是李青一出现在自己婚宴的情景,所有人都争着去讨好她,她趾高气昂地走到自己的面前,说着长姐你当年想过今日吗。
李鸣凰突然觉得,从去年母后出事以来,一直郁结于胸的一口气,莫名地被松出了。
实际上,她想,她并没有过的不好,她丰衣足食,身体健康,前途无量,她有什么好抑郁,好灰心丧气一蹶不振的呢,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她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过去的日子,就当是一场梦吧,李鸣凰想,也许她从前孜孜以求,引以为豪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多意义和价值。
她抬起眼睛看向了李守一。
她曾经以为,自己和这个妹妹以后是一辈子的仇人了,毕竟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但是现在想想,害死母亲的,也许不是李守一,也不是淑妃,而是她曾经做过的事,她被自己往日里逃过的罪责终于追上了罢了。
虽然不愿意,但是她觉得,她应该正视这一点了,李鸣凰想,“是啊,”她说道,“恨来恨去的,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可恨的事。”
“你从前,很恨我吧。”李鸣凰看向了李守一。
“现在你开始恨我了么?”李守一笑了笑。
“不,”李鸣凰摇了摇头,“不恨了。”
“所以,你还恨我吗?”李鸣凰问道。
李守一愣了一下,“你母亲已经偿命了。”她说,“我也没什么继续恨下去的必要了。”
“希望如此。”李鸣凰说道,“希望能够我们日后都能过得好。”
李守一点了点头,她看向了李鸣凰的眼睛,这句话,大概是真心的吧,她想,她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好好坐下来,和李鸣凰推心置腹地说话了,她们是姐妹,更是敌人,似乎永远只能带着假面寒暄,抑或是撕下面皮相斗。
“想不到我有一天也会和你说,我们姐妹一场这种话。”李守一轻声说道。
“是啊。”李鸣凰慢慢地说,“可我们的确也是姐妹。”
所以过去的那些事,上一辈的恩怨,也都到此为止了,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他们从没想过会是这么轻易的事,甚至没想过他们要结束这件事。
只是李青一先做到了,她也许从没有把自己当作她们的姐妹,也不想和她们成为什么真正的家人。
但是她还是愿意力所能及帮她们,愿意替她们多想一些。
于是有了这样一天,在过去十余年中一直引为死敌的姐妹坐了下来,互相祝福着对方的人生。
所以她其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李守一想,是传闻中人间难得一遇的贵人,她静默地看着栖鸾阁内的梧桐,然后走出了宫门,她亲手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像是在和什么告别一样。
李青一不会再回来了。
她已经自由了,她有了自己的人生和幸福。
李守一听到了佛堂在打鼓,晨钟暮鼓,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的确已经落到了地面上,暖融融的,橙黄色的,看着好像可以走进去一样,她忍不住开始幻想远方,比方说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比方说月亮升起的地方,那里会有什么,高山,还是大海,会不会有像云一样的鸟,抑或是像小山一样的鲸鱼。
休恋逝水,早悟兰因,她想,那么她也该向前走了。
走到什么地方去,她不知道,但是如果留在原地的话,奇迹和幸运都不会出现的。
第100章 善眼仙人忆我无 润州往事
润州城从来多雨, 连天的雨一下起来,无论是大江还是远山都隐微在一片烟水朦胧之中, 温暖而潮湿的气候让猫猫狗狗都变得懒散了起来,卧在门前对清早就忙碌起来的渡口行人脚夫都熟视无睹了起来,而只要踏上这块土地的人,好像也不自觉地遵守起了某些心照不宣的规则,将脚步放轻,声音放低了许多。
日常的熙攘红尘,卧在山河之中,显得宁静而惬意,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温存的面纱。
这里实在是安宁的过分了。
简东山,或者说李开平想。
他还没来过润州, 虽然润州离京城很近, 但是却与喧闹繁华的京城大相径庭, 他不由得长长地出了口气, 像是要把从内阁带来的浊气一股脑地全吐出来一般。
距离太上皇因病禅位已经过去了三年,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轨, 无论是河西还是两江,南北西东,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 大家似乎都回归了正常的日常生活, 就像一个休生养息的治世应该有的生活一样。
只是他不知道, 有些伤口还会不会愈合,有些伤害还能不能弭平了。
所以他到润州来了。
据他所知,杜毓文在过去三年里,大多数时候都呆在润州, 毕竟他的身体还是虚弱,需要精心调养,李开平有时候会想,他从前总觉得这次乱离,或者说风波里自己应该是受害最严重的,现在想想,这最大的苦主,恐怕另有其人。
再算上那些因为杨师古这些人丢了性命的平民百姓。
自己在受害者中甚至算排不上号的。
他不禁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可能是来到了那人的故土的缘故,他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了十六七岁的杜毓文的样子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杜毓文的时候,那个少年带着简单的行装,站在国子监的门口,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少年有几分像传说中的白鹿,有一双纯良而温顺的眼睛,和带着某种莫名的骄傲倔强的脾气而高昂着头颅。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记得很清楚,这个少年没有亲人了,也没有什么背景,如果能收归己用的话,会是最好的刀,这么想来,李开平忍不住自己笑了笑,自己当年为了报仇还真是相当魔怔,无论看到什么人,什么事,都想的是,能不能对李清祥造成伤害和威胁,至于这个世界,它对我也不怎么样,对李清祥倒是相当的宠命优渥,那如果不碰巧的话,就跟着李清祥陪葬去吧。
无论是人命,还是物力,那些都是无所谓的事。
他现在想想,觉得自己运气还真不错,至少没有在那条路上一条路走到黑,他的人生除了报仇之外还有大把的时间,足够他做点有意义,对世界和世人有好处的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探望杜毓文是为了什么,确认他没有怪自己?这根本不需要确认,李开平想,不论他有没有苦衷,杜毓文大概都不会怪他,那人好像宽容的过分的认为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寻常的政治斗争,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而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东西好补偿给他,或者说能补偿得了的。
所以自己只是来看他的,李开平牵着马,走在润州的石板路上,他身后的仆从带了不少名贵药材来,杜毓文应该用得上。
送药当然不吉利,也不合礼数,但是李开平觉得对杜毓文大概也没有必要自欺欺人,他们都知道,他的伤病没有痊愈,也注定不可能痊愈。
李开平有时候会想,如果是自己的话,是否还有勇气活下去。
因为仇人已经得到了报复,而自己却还要无休止地面对这具残破的,绝望的肉身,以及挥之不去的,如影随形的那些噩梦。
他想,可能他是没有的。
初夏最好的时刻就是天已经亮了,但是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趁着这时候赶路的人很多,所以街道上也颇有几分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气。
甚至早餐铺子也开张了,空气中充斥着食物的香气和蒸腾的热气。
李开平看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错。
他看到了杜毓文,以及李青一。
他从人群之中把手中纸包的糖饼递给了等在一边的少女,李青一将纸包拆开,然后在他来得及喊烫之前,迫不及待地咬上了一口,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
“烫到了吧。”杜毓文笑着说,“糖烫起来,可是很吓人的。”
李青一小口地??x?吹着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咬了一口。
“这个好吃哎。”她将糖饼举高,放在了对方的面前,“你也吃一口。”
“甜的就是好吃。”李青一小声咕哝道,“当然了,别的也不错。”
她不知道在那里买了早春的荷花,抱在怀里,柔和的月白色的花瓣在少女的脸侧肩头轻轻地摇晃着,看上去清凉又美丽,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也没有那么单薄了,穿着一套白绿色的清凉夏装,出落得亭亭净植。
站在一边的杜毓文也穿着青色的夏装,他站得很直,像一竿竹子似的,闻言垂下了头,也小小的咬了一口糖饼。
“我就记得这家很好吃。”他笑着说。
李开平突然间犹豫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上前,他们明明已经和那个世界,和那些事情再无干系了,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然而在他踟蹰的时候,李青一看到了他。
“简大人。”李青一毕恭毕敬地说,她的确长大了,李开平想,如果说上一次见到她,她还是个羞涩的少女,而如今她已经是个大方的少妇了。
“简大人。”杜毓文也转过了身,见了礼。
李开平突然莫名慌张了起来,“京中没有什么事,我就是,想要看望一下你们。”他连忙解释道,“而且现在已经又是李开平了。”
“李大人。”李青一从谏如流地说。
“其实叫堂哥也可以。”李开平小声说道。
他们似乎现在也没有适应他们其实是亲戚这回事,李开平想,“圣上和大家也很惦念你们,所以我就来看看,只是看看而已。”
杜毓文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个笑意,较之旁人,他还是有些过分的苍白而消瘦,“只是李大人从京城到这里,我们有失远迎了。”
“现在也不是河豚的季节了。”李青一小声说道,“若是堂兄你早一个月来就好了。”
“那真是不凑巧了。”李开平笑了起来,被如此轻松自然地叫堂兄让他没来由的轻松了下来,“只是,也该来看看你们了。”
杜家的老宅就在离渡口不远的小山后,门口一只大黄狗见来了客人,抖擞了精神站了起来,对李开平进行了一番热烈欢迎,它身下窝着的几只小鸟识趣地抖抖羽毛,自己飞走了。
“好狗,”李开平摸着狗的耳后,不停地抚弄着,狗得到了回应,热切地站了起来,开始舔他的脸,“真是好狗。”他赞美道,“说起来,齐轻侯说是想要条狗。”
“这样。”李青一说道。
“但是我又害怕吓到鸟。”李开平笑着说,“现在看看,也许说不定不成问题呢。”
“狗懂远近亲疏的。”杜毓文附和道,“若是自家的鸟,多半是知道看顾的。”
“李大人还是养了那么多鸟吗?”杜毓文笑着问道。
“嗯,习惯了。”李开平说道,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狗,“当简东山的日子多了,好像很多事,就理所当然了。”
“原本只是他父亲喜欢养鸟,我为了像一下,也开始养,现在变成我自己也挺喜欢养鸟了。”李开平说道。
“过去那段日子啊。”他感慨道,偷眼看向了杜毓文,“虽说是过去了,但是很多事也过不去了,很多人也留在那边了。”
杜毓文闻言笑了笑。
“是啊。”他说,他轻轻地扶着墙边,李开平看过他的脉案,知道他得了风湿,如今夏日来了,又开始多雨,他想必不太舒服,腿脚大概都入骨地疼着,他还是有些咳嗽,看来肺病也没有完全痊愈,但是一清早的他还是走了出去。
他不想被囚困在过去的监牢里,他想要正常而平静的生活。
杜毓文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一声,“只是躺着的话,还不如多行动行动。”
“最近感觉怎么样?”李开平问道。
他垂下了眼睛。
“还好。”他轻声说道,仆人捧来了茶水,李开平在一边坐了下来,小客厅旁侧是一方天井,框着一棵芭蕉,一切都显得静谧而悠长,他喝了一口热茶,感觉心念也静了下来,杂念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心平气和了起来。
“也是,”李开平说道,“不着急。”
“日后,”李开平斟酌了一会,开口说道,“你还想不想回京城去了。”
“日后的事,现在也没法下断言。”杜毓文轻声说道,他静静地看着窗下摆着的一缸白莲花,初夏正是荷花的季节,白色的菡萏显然到了快要成熟的时候,一瓣一瓣地绽开了,“我没什么想的。”
“只是我许下过一个诺言。”他轻声说道。
李开平没有追问,他已经猜到了这个诺言是什么。
他要把余生都给李青一,大概如此,他之所以还坚持着,还认真地努力地生活,就是为了践行这个诺言。
他想和她在一起,多看一些地方,多做一些事,多共处一些时日。
李开平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不会食言的。”他笑着说,“我确定。”
他没有呆多长时间,就坐船返回了京城,他看向码头上的两人,他们肩并肩站着,对他挥着手,他也挥手致意。
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某种感伤来。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辛苦的日子,做了那么多事,也帮助过那么多人,李开平想,若真的有什么天道的话,应该多少眷顾于他们一些了。
他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青山绿水之间,自己坐了下来,如果还想见面的,就还会重逢的,他对自己说,没必要弄得那么伤春悲秋,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还想见到他们。
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幸福和安康,世界亦是如此。
距离京城还有一段水路,李开平摊开了一本书,打算随便看看,一阵风从江上吹来,将他的书页随意吹到了一页,于是他也就随意地读了起来。
昔去灵山非拂席,今来沧海欲求珠。
楞伽顶上清凉地,善眼仙人忆我无。
(正文 e.n.d)——
作者有话说:下篇古言写这个,感兴趣的可以收一下~
《帝女薄情》
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假太监女主+高道德男妈妈男主
摄政王陆惜朝倒台了,本人赐死,不咎家眷,以示圣恩。
摄政王案背后最大的功臣自然是厂臣徐青书,世人皆道此人年纪轻轻,生的一副好皮囊,却心思深沉,手腕狠辣,摄政七年的陆惜朝都斗不过她。
而这位厂臣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相争三年而今被弃尸荒野的宿敌的尸体,波澜不惊的脸色下思索着一个惊涛骇浪的问题。
饮下毒酒之后,陆惜朝竟还有半口气。
这个秘密唯有她一人知晓。
最终她伸出了手,将气息奄奄的旧日宿敌捡回了家。
“他还不能死,我还有话要问他。”
她想问问,七年前先帝驾崩的那个夜里,传位诏书上到底写的是谁的名字。
是我的父亲太子殿下,还是这位暴躁寡恩恩将仇报的三叔呢?
或者说,这些都不要紧。
“即然你能扶我那不成器三叔坐稳江山,那也赔我一把龙椅吧。”
而且,再略微收点利息也是应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