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的梅娘子,身穿月白色提花暗纹缎袄,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比甲,通身素雅,只腕上一对水头极好的玉镯显出她当家娘子的身份。她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手里捧着个官窑白瓷盖碗,慢慢拨弄着茶沫,并不接李娘子的话茬。
厅角花梨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几个哥儿姐儿正围着玩双陆。二房的蓁娘、英娘并晖哥儿笑语晏晏,落子清脆。大房的兰娘,却是穿着一身半旧的杏黄袄子,独自坐在一旁,眼神也有些怯怯的,偶尔抬眼望向主位那边,也是飞快地垂下。
陈老娘笑罢了,指着李娘子对张老娘子道:“老姐姐快莫夸她。这老三家的是个猢狲,也被我惯得越发没个样子,疯疯癫癫,不成体统。老姐姐莫要笑话才好。”
这话听着似嗔怪,可那语气里透着的宠溺,却是掩也掩不住。要知道李娘子虽然是李县丞之女,但嫁的是庶子,并非陈老娘嫡亲的媳妇,能得此评价,足见其平日得宠。
张老娘子何等世故,立刻笑着接口:“老姐姐这话可折煞我了!三娘子这般年纪,花儿似的,我哪里舍得。再说,娘儿们一处说说笑笑,图的就是个开心自在。我家里那几个小的,也从不拘着她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板正了反倒没趣儿。”
这话说得圆融,既捧了陈老娘,又抬了李娘子。只是不知道她嫡亲的外甥女王娘子听见了心里又是个什么滋味。
这李娘子一听,越发得了意,扭股糖似的蹭到张老娘子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张舅母(她跟着王娘子叫)既这般疼我,不如索性收了我做个干女儿罢!我定比那亲生的还贴心孝顺。”那娇憨之态,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正说笑间,陈老娘身边的大丫鬟惠姑进来了,对着陈老娘和张老娘子福了一福,恭声道:“老太太,张老娘子,席面已备妥,请入席吧。”
李娘子闻言,忙不迭地亲自搀扶起张老娘子,亲亲热热地道:“舅母慢些,我扶着您!”又招呼众人,“老太太也请!嫂子们快请!”那热络劲儿,倒似她才是今日的主家。
众人这才移步到隔壁花厅。花厅中央一张檀香木嵌大理石的八仙桌早已摆开,铺着大红色的桌围。一道道珍馐美馔早已摆上桌面。羊头签的焦香、蟹酿橙的清甜、群仙炙的浓烈、缕丝羹的滑润……各种香气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陈家虽是新贵,但并无那等“食不言,寝不语”的刻板规矩。众人依着辈分尊卑落了座,陈老娘陪着张老娘子坐了上首,王娘子、梅娘子、李娘子并姜小娘依次相陪,几个哥儿姐儿则另设一小桌。
席间杯箸交错,笑语喧阗,依旧热闹非凡。李娘子嘴最巧,一会儿给张老娘子布菜,赞这蟹酿橙鲜甜“舅母该多用些”,一会儿又夸那羊头签炸得酥脆“最合老太太口味”,直哄得两位老太太眉开眼笑。
胡姣、翠姐儿等几个捧菜的小丫头,此刻便暂时没了差事,被安排在花厅角落里待着,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但是也不能随意走动,以备主子们的不时之需。
突然,厅内的暖香笑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打断了一瞬。
原来是吃完饭,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起了争执。其中,晖哥儿被英娘猛地一推,身子踉跄着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撞在了正默默站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兰娘身上。
兰娘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额角“咚”地一声轻磕在摆放着果碟的小几边缘。
“哎呀!”
“哥儿!”
“姐儿!”
惊呼声四起。离得最近的几个丫鬟,如同被惊起的雀鸟,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两个手脚麻利的,一个赶紧扶起被吓懵了的晖哥儿,连声哄着“哥儿没事吧?”,另一个则半蹲下去,扶住同样吓白了脸的英娘,低声安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