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运气好,没办法。”
慕容琬也没想到一向懒散体弱的慕容稷能撑到第四场,就连他们当中剑术最好的孟知卓也是在第三场就被打下去了,慕容灼则全凭一身神力撑到现在。
倘若好运气赢过第四场,那么进入上庸学院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也是慕容琬着急的原因,慕容灼文试已经出了差错,倘若武试未能拔得头筹,便有可能无法通过考学,只能凭推荐信入院了。
武试分批抽签比试,前两场还算随机,可到了第四场,按比试结束早晚排序,高下立判,先抽的人会先对上前面的学子,便有可能遇到厉害的学子。
慕容琬结束之后便四处观看比试,见到过不少厉害的学子,这次与慕容灼比试的,虽是女子,却武力极强,短短几次比试,慕容琬都未见到对方用过全力。
因比试时间长短不一,且有些学子还需缓和,所以慕容稷并未着急离开。
此时,用红绸划定的比武台上已经上了一位墨青色劲装女子,青丝高高束起,发尾轻扬,面容清丽冷漠,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上到台上后,便双手环胸,眼眸半阖,等待着她的对手前来。
慕容稷靠着树干,微微侧头:“阿灼,若是打不过咱们就赶紧认输,千万别硬撑啊!”
慕容灼冷哼一声,直接跳上比武场。
“少废话!来战!”
那女子淡淡的看了慕容灼一眼,抬手,轻勾。
见到对方如此挑衅的姿势,慕容灼大怒,径直冲了过去,挥起的拳头凌厉非常,带着凶猛的力道迅猛而至。
眼见就要触碰到女子面颊,可下一瞬,慕容灼就看到了场地边缘。
武试中只要出了场地便算落败,他心中一惊,只得收力站定,但身后传来的凌厉劲风却带着不容反抗的震撼力道。
想到阿姐方才的警告,以及自己夸下的海口,慕容灼情急之下,只得迅速回身抓紧对方稳住自己,却不曾想,伸手时会触碰到一处柔软,同时,对方的手掌也到了慕容灼胸口。
两相接触时,两人都愣住了。
下面观战的慕容稷等人更是目瞪口呆。
“好家伙!阿灼都会使阴招了!”
“这谁教他的!孟知卓!是不是你教的!”
“冤枉啊郡主!连绍可以证明,我们平时只是寻常比试!”
玉青落无奈摇头:“小郡王要受苦了。”
慕容稷等人根本来不及提醒,便见那女子冷笑一声,开始的推力陡然转变成了拉力,慕容灼被轻而易举的拉到场中,紧接着,便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女子劲道凌厉,却极有分寸,处处招呼在慕容灼身上,脸上不见分毫青色,桃花般明艳的俊容透出红晕,倒像是被热烈浇灌过的娇花一般。
见慕容灼在场上被揍得哭爹喊娘,出了出不了比武台,慕容琬担忧的同时不禁笑出了声,慕容稷更是毫不留情的拍腿大笑。
孟知卓和连绍自然不敢像两位殿下一般猖狂,他们只得努力憋笑。
玉青落唇角微勾,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她看到了慕容稷接下来的对手。
慕容稷走上比武台,不禁露出笑容。
“竟然是你!”——
皇宫,仙居殿。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妹妹怎会如此想,本宫明明是来恭喜你的。”
“恭喜?”荣妃嗤笑出声,“德妃娘娘倒是说说,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恭喜的?”
谢德妃缓缓走进,语气清淡:“自然是恭喜妹妹手段了得,事到如今,还能活着。”
荣妃紧盯着谢德妃,忽然大笑出声,起身就要冲过去,却被德妃身边的月娥紧紧拦住。
她挣扎着,最后还是跌坐在了地上,往日里明艳浓烈的美丽容色如今憔悴不堪,虽仍有几分病美人的姿态,却实在难与当年相比。
荣妃恨恨抬头:“你们骗我!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情,如今竟然落得如此田地!你们可真是好啊!就不怕我告诉陛下所有的事情吗!”
谢德妃面容冷淡:“妹妹不也骗了我们。”
知道对方指的什么,荣妃怒道:“若非有这个孩子,恐怕当日我就被直接处死了!你们不帮我,我只能自救!”
“所以才说妹妹手段了得,竟提前布置好了一切。放心,如今西戎那边已经知道了消息,你死不了,但你腹中的孩子却不能活。”
荣妃拧眉:“你什么意思?”
谢德妃本就厌恶荣妃这样的女子,如今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和对方说,她抬了抬手,直接走出寝殿。
几个侍女缓缓走进,其中一人端着银盘,上面稳稳的放着一碗汤药。
两个侍女制住荣妃手脚,月娥一手捏住荣妃后颈抬高,一手拿起药碗逼近。
荣妃不可置信:“你们敢!这可是皇嗣!你们呜呜呜咳咳呜呜”
很快,一碗汤药便灌了下去,荣妃捂着肚子撕心裂肺的喊叫着,外面却空空荡荡,无一人接近。
她只能听到德妃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疼痛感骤然袭来,荣妃额上冷汗涔涔,她的意识似乎也随着那些脚步离开了仙居殿。
忽然,
她似乎被人捏住了脖颈,随后,喉咙里被硬生生的塞进了什么东西,很快,胸腔里的东西骤然翻涌起来,她撑起身来,‘哇’的一声将方才咽下去的汤药以及先前所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几次之后,荣妃吐得肚子里直冒酸水,眼前灰雾蒙蒙的,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忙前忙后,似乎正在给她收拾被那些人碰的脏乱的寝殿。
不知道过去多久,
荣妃终于醒了过来,睁开双眼,她看到了熟悉的人影,眸中不禁一湿。
“小李公公”
李敬长叹一声,将药粥递至女子嘴边,温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娘娘先喝口热粥填填肚子,奴才再找机会去其他宫里给您寻些滋养调理的药材。”
闻言,荣妃双手挪到小腹上,大大的眼睛里落下珍珠般的泪珠。
“孩子”
李敬连忙道:“娘娘放心,孩子还在,您有上天庇佑,定会安然无恙。经此磨难,您肚子里的小殿下定也会安全长大。”
荣妃猛地松了口气,却再度提起神来。
“你之前说的果然没错,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孩子。那些世家,他们不会容许有任何差错出现在他们的计划里,他们是豺狼虎豹,他们才是我们应该面对的最大问题!”
李敬反握住女人颤抖的手,坚定道:“娘娘放心,蒙受娘娘恩惠,奴才一定会保护好娘娘和小殿下的!”
荣妃沉了口气,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端起李敬手中的药粥一饮而尽。
她温柔着抚摸着小腹,神色超乎寻常的冷静。
“都说六皇子之后再无皇子降生,本宫便要打破这魔咒。李公公,你会帮我的,对吗?”
李敬深深地看着女人,双手克制着从对方手中滑落,随即恭敬俯首。
“李敬誓死效忠娘娘!”——
作者有话说:金陵地图开启中……
第76章 我有办法 朕恕你无罪
金陵, 望梦楼。
众人围坐圆桌,桌上珍馐佳肴,琼浆玉液, 却无一人动作。
因为主位的临安王两只眼睛一黑一白, 青紫分明,此时, 那受伤的眼眸微眯,露出的笑容阴恻恻的,像是要把对面的少年吞吃入腹一般。
“几日不见,当真是刮目相看啊!”
孔奇摆弄着手中机关锁,没有说话。
慕容稷右手边,是同样被狠揍了一顿的慕容灼,只不过他的脸上完好无损, 露出的手臂上却青一片紫一片, 桃花般的面容扭曲不堪, 龇牙咧嘴的动个不停。
“真是太过分了!我阿兄哪里惹你了!你竟敢这样动手!若非小爷嘶还有伤, 定要狠狠教训你一顿!”
孔奇还是没有说话,将手中拆开的机关锁又安了回去。
左手边的慕容琬张了张嘴, 不知道想起什么, 又咽了回去, 偏头不再看孔奇。
孟知卓和连绍左右看了看, 没敢插嘴。
玉青落垂眸望着桌上的饭菜,目光出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坐在慕容琬和孔奇中间, 作为东道主的欧阳倩只能强行扯开笑容,缓和此时诡异的气氛。
“看来,几位之前关系不错啊, 为何没有一同来金陵呢?”
慕容稷冷哼:“那要看孔公子抽哪门子的疯了!”
孔奇:“泛泛之交而已。”
慕容琬猛地看过去。
慕容灼捂着屁股嘶了一声,怒道:“孔奇!你个小人!我阿兄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竟然如此凉薄!”
孔奇将机关锁收起来,忽然看向对面人。
“那件事是你做的,你有火药。”
哪件事?还有火药?
众人满头疑惑。
慕容稷想了很久,忽然,她‘啊’了一声,整个人松散的靠在梨花木椅上。
“你是说香红阁密道里的火药?”
香红阁?
慕容琬等人惊疑抬头。
香红阁一事当时在京都闹的极大,据说是因地动火起香红阁后院坍塌,里面竟然发现了数道尸骨,因烧毁严重,金吾卫及京兆府至今都未查明尸骨身份。
现在临安王却说密道里面有火药,难道那件事竟是人为?
慕容稷承认的毫不犹豫:“我当时下去确实见到了火药使用的痕迹,也看到了一堆尸骨,但香红阁的事情远不止此,不然晏清和崔恒也不会去南越。”
“至于火药,孔奇,你身为世家子,应该知道这东西不是秘密,知道配料的人也不少。但若想将香红阁密道炸开小道,使用的如此精准,那可是件很难的事情。”
孔奇垂着头,没有说话。
欧阳倩左右看了看,不禁笑道:“殿下说的没错,火药确实不是稀奇物件,据闻西戎军中已经有火药制作的火器了,只是西戎与大晋向来交好,所以未出现在战场上而已。”
孔奇:“那东西很危险。”
欧阳倩点头:“是啊,我父王与镇守西北的成国公为旧交好友,受成国公之托,他如今正广罗人才研制火器呢。”
“不过,那些都是朝臣将军该考虑的事情,你们现在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明日的策论吧,那将决定你们最终能否进入上庸学院,以及如何分等。”
“目前看来,只有这位玉小姐有望进入天极,你们几个,黄级应该差不多,玄级就困难了。”
“那可不一定!”
慕容稷起身伸筷,夹起正中的八宝鸭,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佳肴放进了玉青落的瓷碗内。
随后,她眉头一挑,笑道:“本王有青落在,定能更进一步!”
慕容琬几人眨了眨眼,没说话。
欧阳倩笑了笑:“明日策论抽签,有十位先生分场巡查,时间卡的很紧,你想作弊,绝无可能,除非提前知道抽签策论内容。”
闻言,慕容稷陡然颓丧下去,倒在座椅上。
而玉青落看着碗里的食物,却忽然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来,语气肯定:“殿下放心,我有办法。”
慕容稷顿时大喜——
翌日。
天京,紫宸殿。
“都说说,有什么办法?”
几位内阁大臣面面相觑,皆恭敬垂首,没有说话。
昭明帝来回踱步,脸色阴沉的都要滴出黑水来。
高公公立在一侧,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今日早朝,淑妃血书一案尚未解决,便接到西戎那边八百里传信,恭贺荣妃有孕。对方算好时间,昨夜顺便还给西北军送了个大礼,瞭望台当夜轮值期间被炸毁,响声震天动地,崇州城内百姓惶恐不安,位于崇州城内的成国公只得连夜上禀。
于是,今日朝堂刑部与大理寺正论齐王罪责时,信使却接到了成国公的飞鸽急报。
一时间朝堂哗然,不敢置信向来温驯的西戎会做出如此震慑,众臣挥袖怒骂了西戎祖宗十八代,昭明帝更是气的将急报摔在信使脸上。但最后冷静下来,也只能暂时憋着。
毕竟西戎只是炸掉了瞭望台,没有伤大晋将士性命,说明对方还不想开战。且大晋如今与北狄刚结束战事,正需休养生息,不宜再战。
但西戎如此做法,相当于对大晋正式宣告。
他们再也不是从前唯唯诺诺的西戎了!倘若大晋不识好歹!他们也不怕开战!看谁硬得过谁!
大晋现在不能打,可他们又忍不下这口气,众臣谈论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早朝结束,昭明帝将内阁几位大臣召集,就是为了再论西戎事宜。
昭明帝看向其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者:“晏卿,你怎么看?”
晏丞相微微俯身,刚要说话,却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
高公公连忙出去,很快,他弓着身走进来,语气一言难尽。
“陛下,楚王殿下求见,说是有重要事情要上奏。”
昭明帝:“让他滚!”
高公公身体弯的更深了:“楚王殿下说他能解决西戎此事。”
昭明帝脚步顿停,缓缓扭头。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楚王走进殿内,与几位内阁大臣颔首后,便面对着昭明帝,恭敬垂首。
“陛下,西戎如此行事,乃是对我大晋的严重挑衅,即使大晋暂时无法动武,却也需要让西戎知道,大晋并非怕了,而是看重两国多年情谊。”
“说办法。”
楚王:“既然西戎是先送来的贺贴,那陛下不妨让荣妃回信,正说明我们对荣妃以及她肚子里皇嗣的重视。对西戎,大晋可再派将领镇守,以示我大晋国威。”
昭明帝揉了揉额头,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魏侍中提醒道:“楚王殿下,此事朝议已定,陛下如今忧心的是将领人选。”
成国公虽镇守西北,却因西戎守礼知情,多年来极少上战场,西北军这些年来也多处理边陲盗匪马贼,如今急需一位善战的将领重整西北军。而成国公目前膝下无子,只有一位独女,朝廷只能派人前去镇守西北。
如今北漠已定,过些时日的确有一批将军即将归朝,可那些都是镇北军里出来的,镇北王兵权未收,昭明帝便不可能让对方再接触其他军队。
大晋文士居多,名将也不算少,但都各司其职,朝中目下竟暂无可用之人。
唯有一位,如今却深陷宫闱秘事,无法脱身。
这也是内阁几位大臣沉默的原因。
楚王俯首,一字一句道:“陛下,臣以为齐王可担此重任。”
昭明帝没说话,其他几位大臣也没说话,殿内沉寂的像是要将空气凝滞一般。
楚王却毫无所觉,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双手奉上,嗓音沙哑。
“这是先皇后萧氏的绝笔信,陛下看了,自会明白。”
昭明帝愣了愣,面色狐疑的望着对方手里的信。
高公公躬身接过,恭敬奉上:“陛下。”
在众臣注视下,昭明帝重重捏了捏手心,才将信拿起,缓缓拆开。
良久,他的眸中渗出湿色,表情动容,最后将信置于心口处,哀声叹道:“皇后!——”
楚王抬袖擦泪:“儿子从前身子虚弱,怕过于哀恸,不敢打开母后最后留下来的信。但近日因淑妃血书京中流言甚多,儿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帮不上父皇,只好在家中浑噩度日,却不曾想,会意外发现这些。”
“父皇!这是母后在保佑着我们!护佑着大晋啊!”
很快,昭明帝便将书信传与几位大臣观看,见者无不潸然泪下。
原来先皇后当年小产时身体便落下了病根,之后病重,她察觉到时日无多,便早已写下了绝笔信,交代贴身宫侍在她死后交于楚王。信中也早已说明,倘若病症太过痛苦,她会选择用毒药结束自己的生命,让他们不要过于伤心,好好的活下去。
晏丞相叹道:“萧皇后贤良淑德,不愧为大晋国母,陛下如今也该放心了。”
谢尚书却看向了地上的楚王:“淑妃血书既为假,那当初齐王所见之人,又是否为真呢?”
倘若齐王是被冤枉的,那齐王口中所说的萧候手下便是真的,如此一来,此事便成了一场刻意针对齐王的阴谋。
可若真是如此,那楚王秋猎时又为何会出来替齐王解围呢?
魏侍中不信:“陛下,齐王深夜所见,兴许是看错了,即使未曾看错,此事也过于巧合,需要细查。”
崔中书令:“如今关键,还是西戎,齐王殿下既已无罪,便可前往西北,重整西北军,给西戎以震慑。”
楚王点头:“中书令大人说的是!西北军事刻不容缓,父皇还是赶紧让三弟去西北边陲吧!”
见楚王如此着急,一副为齐王好的大哥模样,昭明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忽然,魏侍中想起了一件事:“陛下,西戎所用的火炮威力极大,齐王若要镇守西北,必须要有同样的武器震慑。”
昭明帝瞥了眼垂头的楚王,冷哼道:“传朕旨意,命金陵王全力协助西北军研制火器,不得延误!”
“诺!”
待楚王和几位大臣离开后,昭明帝在御座上闭目沉思了很久,手里萧皇后的信都要被捏碎了。
忽然,他沉声询问:“高成,你说这封信真是皇后给朕留下来的吗?”
高公公恭敬道:“萧皇后与陛下少年夫妻,伉俪情深,自是理解陛下所做,也会为陛下提前打算。”
“轻婉她真的会理解朕吗?”
“皇后的这封绝笔信,便是最好的证据。”
昭明帝深叹一声,又道。
“那你说楚王刚才是真心实意为齐王脱罪,还是想让齐王去西北送死?”
高公公身体颤抖,连忙跪了下去:“老奴不敢妄论两位殿下。”
“朕恕你无罪。”
高公公俯首在地:“陛下!您就饶了老奴吧!”
昭明帝冷哼一声,从御座上起来,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人:“好奴才,起来吧,朕不过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高公公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心翼翼的跟在昭明帝身后,走出殿外。
可随后,他又听到了一道送命题。
“你觉得朕该立谁为太子?还是说,你和那小混蛋一样,都觉得朕这几个儿子不堪大用?”
高公公汗如雨下,皱巴巴的老脸如同雨后的枯树一般:“老奴只侍候过陛下一人,着实不敢妄言其他几位殿下。”
昭明帝脚步顿停,而后,忽然转了道。
那是去仙居殿的方向。
“看来,如今也只有小混蛋敢和朕说实话了。”
高公公神情微动,姿态愈发恭敬起来。
“小殿下赤子之心,如今应该已经考学结束,陛下很快就能见到小殿下了。”
“那朕可要好好想想送他什么礼物了。”
第77章 倒是大胆 她都知道
上庸考学结束, 众学子终于卸下重担,除了部分寒门子弟离开金陵外,其余有能力消费的, 基本都会在金陵肆意玩乐几日, 甚至会等到十日后放榜那日再与荣耀同归。
慕容稷等人本也想在金陵多逗留几日,但京都消息已经传来, 他们便也没了消遣的想法,准备次日大早尽快归京。
欧阳倩本就打算与慕容稷等人一同离开,闻言,便提前让王府管家准备好了前往天京的马车队伍。
因欧阳倩生母早逝,大多时间都是在王侧妃身边学着管理中馈。王侧妃知道后,拉着欧阳倩仔细嘱咐了几句,又着人添了些嫁妆, 才依依不舍的看着对方离开。
翌日,
以王侧妃为首的王府众人目送三小姐和临安王等人上路, 挥手送别。
金陵王姬妾众多, 子女却仅有六位,皆是庶出。二小姐早已出嫁, 三小姐欧阳倩虽生母早逝, 却因养在王侧妃膝下而过的还算不错, 虽比不上金陵王宠爱的六公子与排行七八的龙凤胎, 却也能得到金陵王的关注。
对欧阳倩自请的婚事,金陵王没有说什么,直接让管家拿了八十抬的嫁妆。这嫁妆数量虽在王侯之家普普通通, 但却代表着金陵王的态度。对燕家,他不反对,也不会相帮。
王侧妃又添了三十多台, 让三小姐的嫁妆与二小姐出嫁时相差不多。
一百一十六抬,来自金陵的珠宝玉器、绫罗绸缎、田庄地契等,足足装了二十多辆抬嫁车。最前面还有四五辆装点华丽的奢华马车,左右侍从婢女们紧紧跟随,在官道上绵延半里有余,端的是浩浩荡荡的大场面。
因欧阳倩与慕容稷有事要说,所以慕容琬几人便去了其他马车。
马车内,
欧阳倩握着慕容稷的手,面容担忧。
“景修来信,西戎用火器震慑大晋,楚王不得已拿出萧皇后绝笔信,齐王顺利脱罪,被陛下派往西北镇守。楚王却被弹劾,疑其残害手足,被下放到幽州修缮皇陵。等你们回去,楚王应早已离开,稷儿,你”
“他活该!”
“别伤嗯???”
欧阳倩安慰的话差点呛在喉咙里,她惊疑抬眸,却见本该担忧楚王的慕容稷竟一脸嫌弃,丝毫没有伤心之色。
不仅如此,还朝她数落着楚王的种种不是。
“就他那些心思,本王和阿翁看的透透的!阿翁没关他进宗正寺就不错了,如今还能去修缮皇陵,绝对是看在本王的面子上才留了情面!”
欧阳倩双目圆睁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话:“你确定是楚王亲生的?”
慕容稷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反手拍了拍女人手背,语重心长道。
“放心,我阿耶没事。但本王先前说的话你可要放到心里去,京都水太深,日后没有本王护着,燕大哥难免会被有些人针对,你们最好还是离开京都。”
欧阳倩笑了笑,道:“小殿下放心,有本小姐在,景修不会有事的。而且景权他们也要班师回朝,部分将领都会留在京都,镇北王府也该热闹起来了。”
“是啊,镇北王府也该热闹起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传来侍从的恭敬声。
“三小姐,前面是王爷他们的车架。”
欧阳倩:“父亲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着,欧阳倩连忙下了马车,策马行至前方,在一架雕栏玉砌富贵逼人的奢华车架前翻身下马,恭敬垂首。
“父亲,女儿这一去天京,便很难再回来,万望父亲保重身体。”
锦绣华盖的马车内传来声声娇笑,莺歌燕语,蚀骨销魂,却唯独没有金陵王的回应。
欧阳倩早已习惯,她过来也只是碍于礼数最后来打个招呼,起身后便准备回马车,却未曾想,一转身,临安王竟也跟了过来。
少年策马而来,绯衣风华,雌雄莫辨的面容上满盈笑意,端的是一个唇红齿白的风流少年郎,还未勒马停下,便径直朗声高喊。惊的马车四周的凤羽卫都拔出了剑。
“这就是金陵王的车架啊!果真奢华!”
欧阳倩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她父王面前如此大胆,一时间惊的愣在了原地。
凤羽卫拔剑怒喝:“放肆!见到王爷还不下马!”
见临安王被凤羽卫围起来,欧阳倩吓得连忙上前,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少年径直打断。
“你才放肆!见到本王还不下跪!”
凤羽卫从未遇到过如此猖狂之人,一时间竟被对方的气势喝退了半步。
待他反应过来时,王爷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退下。”
凤羽卫连忙退回车架旁,恭敬垂首。
此时,奢华车架内女子的娇笑声已然消失,金陵王的声音雄浑沉厚,足以震荡每人心间。
“可是临安王?”
慕容稷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的望向遮掩的车帘,笑意盈盈拱手:“慕容稷见过王爷,听说王爷带人去了清泉山庄,本王还以为这次见不到王爷了,没想到中途竟然遇上了王爷车架!本王运气果然好啊!”
“这可不是巧合。”
慕容稷目光讶异,随后便见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厚茧的大手伸出,食指微抬,缓缓挑开车帘,露出一张阔面方额不怒自威的刚毅面孔。
金陵王与昭明帝差不多年纪,蓄着一把刚过下颌的美髯,古铜面皮上刻着几道刀劈斧砍般的皱纹,眉骨高耸似险峰,凤目深寒若黑渊。
凉薄的嘴唇上下一碰,便是一场风云。
“本王提前回城,就是为临安王。”
慕容稷眨了眨眼:“为我?”
一旁的欧阳倩揪着衣角,紧张的望着两人。
金陵王:“听闻临安王备受陛下宠爱,可否帮本王给陛下带句话。火器危险,本王需工部能人协助。”
慕容稷挑了挑眉,也没推辞,只是询问:“此乃国事,王爷不是应该尽快飞书上奏吗?”
“西戎并非真想挑起战争,此事倒没那么着急。”
慕容稷还能说什么:“既然王爷需要,本王自会向阿翁禀明。只是结果如何,本王无法保证。”
“如此便好。”
金陵王正欲落帘,却忽然被少年喊停,紧接着,一张放大的俊容凑了过来,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着亮光,满含期待。
“本王替王爷带话,王爷可有赏赐?”
金陵王顿了顿,道:“临安王要什么?”
慕容稷扫过对方车内华美精奢的陈设,以及那几个媚眼如丝的娇媚女子,伸手摸了摸眼前紫檀车身上的青鸾印记。
“早就听闻王爷的九玄青鸾宝驾为金陵一绝,不知本王可有机会乘坐?”
金陵王的宝驾只有受宠之人能上去,其他人连碰一下都会被冷眼。掌管府内事务的王侧妃和欧阳倩都从未坐过,更别说只见过一面的临安王了。
欧阳倩鼓足勇气想要将临安王拉回,却听到了金陵王平静的回应。
“倘若临安王成功考学上庸,本王自会邀请临安王共游。”
欧阳倩:“”
难道传话这件小事很重要?
慕容稷毫无所觉,露出灿烂的笑容:“王爷爽快!”
又寒暄了两句,慕容稷和欧阳倩便回了马车。
金陵王放下车帘,粗糙的指腹微捻,面容不辩喜怒。
“倒是大胆。”——
翌日,天京,皇宫。
荣妃美丽华贵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御花园,与往日不同的是,她身边紧跟着的侍女瓶儿如今已然换成了太监李敬。
李敬躬身扶着荣妃:“娘娘,秋风寒凉,我们该回去了。”
荣妃左手搭着李敬,右手护着腹部,靠在回廊美人靠上,仰头深吸了口气。
“再让本宫多待会儿。”
李敬神色恭敬,闻言,眼神示意几个宫侍走远些。
随后,他轻声道:“娘娘若想保住肚子里的小殿下,便不该在外面逗留太久。不安全。”
荣妃眼眸微阖。
“本宫知道。”
她并非西戎真正的王女,而是专门用来进献给大晋皇帝的货物。西戎那位掌权者知道她有孕并不奇怪,但让她意外的是,向来保守的那位竟会做出威慑大晋的动作。
但正因如此,荣妃才得以重回陛下眼中,她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荣妃知道自己因何获罪,于是便将体内幻香全都推在了离开的侍女瓶儿身上,同时,说明秋猎当日她是受幻香影响才以为看到了齐王。
至此,齐王罪责已然消解,楚王反倒成了别有用心的陷害者。但因秋猎当夜齐王嘴中的萧侯麾下并未找到,没有证据定罪楚王,昭明帝怒火未消,便发配楚王去了皇陵。
被昭明帝赏赐安抚后,荣妃便识趣的给西戎回了信,表示她一切安好。如今荣妃总算是解了禁。
但李敬说得对,以世家的势力,她们有千万种办法让她悄无声息的落胎。
她必须做些什么
荣妃抬眸望去,回廊尽头处,华贵锦袍缓缓行过。她抚着腹部,光彩照人的明媚娇容上浮出笑意。
“德妃娘娘有个好儿子啊。”
李敬顺着望去,眼眸微闪,故作不解:“娘娘何意?”
荣妃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本宫的孩子有上天庇佑,定会安全诞下。”——
楚王府,门口。
“王爷不等稷儿回来了吗?”
楚王紧握楚王妃的手,叹道:“父皇怒火未消,我若再不走,怕是会牵连稷儿。”
“可此事本就”
“王妃切记,此事已经结束,莫再重提。”
楚王妃抱住楚王,语气不舍:“王爷身子虚弱,幽州又偏湿寒,万一那病又严重了该如何是好?我还是与你一同去”
“不可,幽州气候寒冷,皇陵所处的永昌县更是荒凉,如今你有孕在身,可不能出半点儿差错。”
身体被紧紧勒住,楚王眸中湿润,却故意压抑轻咳了两声。吓得楚王妃连忙松开手,结果刚一抬眼,便看到了男人眸底掩饰不住的笑意。
楚王妃不敢动手,只得怒道:“你要吓死我不成!”
楚王连忙做小伏低,弯身贴近愤怒的楚王妃。
“妏儿别气,对孩子不好。你看本王身子这样虚弱,稷儿出生时就差点没回过气来,若你们在幽州有个三长两短,本王该怎么办?还不如留在京都,有宫里那群太医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闻言,楚王妃只得点头。随后,她目送楚王一行人离开。
马车上,
章落目光担忧:“王爷,若是王妃知道了”
“至少这一个月内,本王能放手去做。你们不是也想知道母后死亡的真正原因吗。”
章落垂眸:“主子绝不会自杀,但当时情形,确实只是病重,我等皆未发现用毒痕迹,可主子病重到死亡不过三日,太过奇怪,也太过巧合。倘若淑妃血书为真,那么”
楚王:“所以本王才会来皇陵,母后的死,本王一定要查清楚。”
章落神色坚定。
“王爷放心!属下等定全力协查!”
“只是世子那边”
楚王闭了闭眼,叹道。
“她都知道。”
不然也不会用假信为他铺好去皇陵的路。
第78章 果然来了 紫云找到了
日暮西沉,
行了将近两日,慕容稷等人与欧阳倩的抬嫁车队伍终于到了天京城。
刚到城门口,便听见外面侍卫的恭敬声。
“三小姐, 燕公子来了。”
欧阳倩瞬间露出笑容, 掀开车窗帘,只见一抹修长挺拔的俊逸身影缓缓行来。
燕景修深深的望向马车内的俏丽女子, 笑道:“三小姐可愿赏脸下榻镇北王府?”
欧阳倩靠在窗边,笑容灿烂:“不行,本小姐来京都自有要事。”
“那本公子是否有幸与三小姐共赏宴席。”
“这就要看燕大公子的诚意了。”
“三小姐”
“两位还真是好兴致啊!”
慕容稷掀帘跳下马车,满脸嫌弃的看着车窗边的燕景修。
“城门口调情,也当真是独一份了。两位慢聊,本王先走一步!”
说罢,便拉下一旁的侍卫, 纵身上马进了城门。
见状, 后面的慕容琬几人也跟着换马进了城。
目送几人离开, 欧阳倩和燕景修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慕容琬等人进城之后便各自回了府,慕容稷却直接去了皇宫。
紫宸殿,
昭明帝正批阅面前如山峦层叠的奏疏,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喊声, 不等高公公通传, 他便高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慕容稷便大步走了进来,气哼哼的撩来衣袍, 跪在地上。
“阿翁偏心!”
昭明帝头都没抬:“朕如何偏心了?”
“我阿耶虽然不太聪明,但从未想过害三皇叔,淑妃血书那事定是有人陷害!您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阿耶发配去幽州修缮皇陵?那里气候湿寒, 我阿耶身体定会受不了的!”
昭明帝仍然没有抬头:“你阿耶在西戎威慑后才拿出萧皇后绝笔,齐王又曾看到过萧候麾下,虽无证据,却不无辜,朕已经从轻发落了,你还想如何?让朕将皇位让给他吗?”
圣上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情绪波动,高公公却察觉到了一丝危险,他慌忙跪了下去。
慕容稷却毫无所觉,冷哼道:“倘若真是萧舅公的人,怎会故意让三皇叔看到颈后三叶春剑印记,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昭明帝继续批阅奏折:“谁?”
“除了谢家还能有谁!从香红阁密道受伤后,慕容瞻就没出过宫,和隐身了一样。我不信阿翁没有怀疑过他们!”
昭明帝:“证据。”
慕容稷气怒:“那也没有证据说我阿耶残害手足啊!”
昭明帝落笔平稳:“他已在局中,脱不了身。”
“都没有证据,凭什么慕容瞻就干干净净的,我阿耶就要被冠上残害手足的罪名!阿翁就是偏心!”
“慕容稷,再闹就给朕滚出去。”
高公公连忙朝下面的少年使眼色。
察觉到昭明帝的耐心即将耗尽,慕容稷终于弱了气势,小声嘀咕道:“晏清果然说的没错”
昭明帝缓缓抬头:“晏清?”
慕容稷鼓着脸,轻哼道:“阿翁既然不想见稷儿,那稷儿便退下了。反正京都也没什么意思,过几日稷儿就直接启程去金陵。”
“站住!”
慕容稷脚步顿停,却没有回头,只气哼哼道:“阿翁还有何事?”
昭明帝眉目微敛。
“你闹什么脾气,若非你阿耶自愿前往修缮皇陵,朕还能逼他一个身体虚弱的人去幽州那等地方不成。”
慕容稷忽然回头:“阿耶自愿前去?怎么可能?他那么娇气!”
高公公面皮抽动。
昭明帝更是无奈,他朝少年招了招手。待对方走来,他便将左上方的奏折递给少年。
“近日皇陵地动,皇后棺椁挪动,守卫惶恐不安,陵令只得上奏。楚王也接连几日梦到了皇后,再加上朝堂众臣疑他残害手足,楚王便自请前往幽州修缮皇陵,以安皇后之灵。”
慕容稷很快看完,眉头紧皱:“可阿耶的身体”
“放心,你阿耶只是去安抚皇后魂灵,待到合适的时机,朕自会让他回来。”
慕容稷点点头,也没再多问什么时间。
昭明帝忽然问道:“你方才说晏清怎么了?”
慕容稷将奏折放回桌案:“没什么,就是他走之前到齐王府找过我,让我一定用心考学上庸。”
“然后呢。”
慕容稷瞟了眼昭明帝,往下退了两步:“没了。”
昭明帝:“慕容稷,你想好再说。”
慕容稷咽了咽喉咙,似乎在内心挣扎了很久,随后上前两步凑到昭明帝耳侧,悄声道。
“他说京都将会大乱,我若再不离开,定会被阿翁厌弃,永远关入宗正寺。”
说完,她拉着昭明帝衣袖,目光忧虑惊疑:“阿翁,倘若稷儿犯了错,您真的会厌弃稷儿吗?真的会将稷儿打入宗正寺,再也不见稷儿吗?”
衣袖被少年紧紧攥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昭明帝对上那双期待中带着恐惧的湿润眼眸,不觉叹了口气。
昭明帝拍了拍少年紧绷的手背:“阿翁永远不会厌弃稷儿。”
“只是,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晏清说出这样的话来?”
慕容稷睁大双眼:“我什么都没做!”
“撒谎,晏清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样的话来。”
慕容稷扭捏了半天,才悄声道:“不过就是秋猎当日多摸了几下而已,他一个大男人,也太过小气了!”
“慕容稷!朕说过什么!”
慕容稷撇嘴:“不准再招惹晏清和崔恒”
不等昭明帝训斥,她便昂起头来。
“阿翁放心!等稷儿去了金陵,定会离他们远远的!”
昭明帝淡淡道:“希望如此。”
见昭明帝恢复平静,高公公终于松了口气。
慕容稷心底也落下了一块石头。
淑妃血书一事起的太快,落的也快,如今看似解决了,实则在每个人的心里都落下了重印。齐王看到的萧侯麾下,素日保守的西戎忽然用火器威慑,还有他们伪造的萧皇后绝笔信。下面的秘密,倘若牵扯出来,天京又将是一场动荡。
而今,昭明帝应该已经发现异样。他怀疑的对象,只有落在晏清身上最合适,也最安全。
之后,慕容稷又说了些上庸考学的趣事,提到慕容灼被一个女子揍得毫无还手之力,逗得昭明帝终于露出了笑容。
最后离开时,慕容稷顺口道。
“稷儿与三小姐回程时碰到了金陵王。”
“嗯?”
慕容稷:“金陵王的九玄青鸾宝驾果然名不虚传!看着比阿翁出行的圣驾都要奢华呢!他说他专门提前回城,是想让稷儿给阿翁带句话。”
昭明帝:“什么?”
“他说火器很危险,需要工部的什么能人协助,但没说什么能人。”
闻言,昭明帝眉目微垂,烛火下的面容晦暗不明。
慕容稷叫了两声,昭明帝都没有反应,她只好上手,却忽然对上了昭明帝阴鸷狠厉的目光。
但很快,对方就恢复了平静。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慕容稷咽了咽喉咙,连忙退了出去。
被高公公送到殿外,慕容稷小心的看了看殿内,还是没忍住。
“阿翁刚刚怎么了?是不是金陵王的要求太过分了?”
高公公叹了口气,悄声道:“殿下就别问了,日后若是去了金陵,也离金陵王远些。”
慕容稷刚要问原因,就被关在了殿外。
她摸了摸鼻子,往宫门口走去,却在路上碰到了带队巡查的玉青舟。
青年身着明光铠,英姿勃发,躬身行礼。
“临安王殿下。”
慕容稷颔首,径直离开,没走两步,便被青年拦下。
玉青舟:“殿下考学结束,又连日赶回,想必定然疲惫了,风月山庄新上了温泉药浴,不知殿下可否赏脸?”
“知道本王疲惫还来打扰,想死吗?”
“殿下等等!风月山庄的天然温泉可安神舒缓,是五娘子特意为京都贵胄所开设的消遣场所,殿下何不直接去温泉舒缓舒缓。”
慕容稷停下脚步,侧头。
“玉青舟,本王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你再费心,也无济于事。”
说罢,大步离开。
玉青舟在原地目送少年离去,唇角却缓缓勾起。
“那便试试。”——
夜,
楚王府。
慕容稷被楚王妃在房内拉着唠叨了半天,在她故意打了好几个哈欠后,楚王妃总算是放她离开了。
离开时,却未曾注意到楚王妃抚着腹部欲言又止的眼神。
回到房间,慕容稷已然疲惫不堪。
可就在她即将要睡下的时候,密道忽然打开了。
慕容稷死尸般的躺在床榻,眼眸紧闭。
“明日再说。”
疾行而来的脚步声一顿,随后更急了。
很快,对方便塞了颗药丸给她,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鼻腔,慕容稷眉头紧蹙,不等她询问出声,来人便焦急道。
“紫云找到了。”
慕容稷猛地睁开双眼——
密道,石室内。
慕容稷望着床上被白布包裹严实的苍白女子,没有说话。
阿婼面容担忧:“今日傍晚,也就是你们进城的时间,紫云忽然血淋淋的出现在了春济堂后院,很快就晕了过去。我过去时,钱洛他们已经清理好了伤口,但是”
说到这,阿婼眸中泪水一涌而出。
“但是紫云身上的伤太多了,有些甚至伤到了根本,她她的武功被废了”
程叁双手紧攥,狠狠砸在石墙上:“混蛋!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灵耳把玩着手里的剔骨刀,寒光凛冽:“抓住人,交给我。”
章起等几个老人想的就比较多了。
“世子,幕后那人本可以杀了紫云,如今却将她送回,这其中定有阴谋。”
“你什么意思!”闻言,阿婼目光湿润,怒气冲冲,“我们找了这么久,紫云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怎能怀疑她!”
章起面无表情:“紫云知道的事情太多,我们不知道幕后那人到底有没有挖出消息,为了世子安危着想,紫云必须严加看管。”
“你”
“章起说的有道理,”程叁忽然叹了口气,看向慕容稷,“世子,上次是属下没有及时将紫云带回来,属下可以看着紫云。”
阿婼愤怒:“你们要将她当做犯人吗!”
“阿婼,”
阿婼扭头,看到慕容稷平静的面容,不觉咽了咽喉咙。
随后便听到对方平淡的询问声:“紫云什么时候能醒?”
“她受伤太严重,内力枯竭,怕是要昏睡好几日。”
慕容稷望着床上女子,淡淡道:“那便一切等她醒来再说,照顾好她。”
听到世子的话,阿婼眼眸大亮。
“诺!”——
几日后,紫云还是未醒。
但慕容稷却收到了一封匿名的箭信。
上书:易钗而弁,欺君当诛,欲求生路,风月山庄。
信件被紧攥在手心,很快化为齑粉,飘散空中。
慕容稷扯开唇角,笑声奇异。
“果然来了。”——
作者有话说:易钗而弁:指女扮男装,来自度娘
稷宝要亲自动手喽[好运莲莲]
第79章 风月山庄 原来是你啊
风月山庄,
地处天京最南,背倚苍黛山峦,前抱蜿蜒玉带河, 水汽氤氲成云霞, 缭绕在朱漆金顶的楼阁之间。天然温泉汩汩涌出,雾气蒸腾, 舒缓疲劳自不在话下。然而最令京都贵胄子弟趋之若鹜的,却是华明园内的酒池肉林,名酒香醇,美人婀娜,丝竹管弦靡靡不绝,奢靡纵乐,醉生梦死, 极尽人间浮华。
因此处临近陡峭山崖, 风月山庄外围砌筑着丈余高的玄色高墙, 墙头密布寒光, 隔绝内外,内有佩甲侍卫巡行。众人只能通过那座雕刻着繁复云兽纹守卫森严的大门进入。
暮风带来一丝山泉清冽, 却冲不散园内飘出的混杂着酒香与脂粉的甜腻气息。
慕容灼望向眼前气派恢弘、灯火辉煌的山庄, 透过敞开的雕花门洞, 瞥见里面庭院间衣着华贵、推杯换盏的公子们脸上放纵的笑意, 不觉皱了皱眉。
“阿兄不是最讨厌这种虚情假意的场面了吗?我们为什么非要来这儿?”
慕容稷捏了捏手指,率先踏入大门,身影融入金碧辉煌的喧嚣之中。
“听说这里的温泉药浴不错, 可以试试。”
慕容灼无奈地撇撇嘴,也只能快步跟上:“明月楼也有药浴,又清净, 何必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寻乐子?”
慕容稷刚要说话,便被一道笑声打断。
“灼郡王此言差矣,明月楼那人工汤泉,匠气太重,哪及得上此地引天地灵脉而成的天然温泉?等会儿您二位亲自浸浴其中,自见分晓。”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已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落在慕容稷的肩上。
慕容稷侧目望去,正撞进一双翻涌着近乎赤裸的欲望与探究的热烈眼眸,在这暮色与灯火交织的迷离光影里,灼热得令人不适。
“殿下若是不喜人多喧嚣,我即刻吩咐下去,为您辟一处清雅僻静的独享浴池。”
玉青舟唇角噙笑,目光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颈处扫过。
“那就”慕容灼抢先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不必了,本殿下没那么多规矩。”
闻言,玉青舟眉头微挑,慕容灼更是难掩讶异。
“阿兄你”
慕容稷嫌恶地拂开玉青舟的手,径直朝着公子们聚集的露天温泉行去
“废什么话!要泡就泡,不泡就滚!”
慕容灼被噎得一滞,只得跟上。
玉青舟眯起狭长的眼睛,朝身旁候立多时的侍者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也跟了上去——
温泉区,
巨大如莲叶舒展的白玉汤池中,温泉水色碧如春涧,氤氲着浓郁的硫磺混合草药的气息,丝丝热气袅袅升腾。几张绘着青绿山水的巨大绢纱屏风,将沐浴区域与更衣之处巧妙分隔。
数名侍者垂首恭立屏风之后,手中托盘里叠放着簇新的柔软浴衣。
玉青舟踱至屏风后,暖湿的雾气中,慕容稷与慕容灼已将外袍褪去,肩上松松披着白色的细葛沐巾。隔着缭绕的水汽,显露的肌肤细腻白皙,身形轻薄瘦削,线条文弱,像刻意雕琢的玉器,少年感的骨架与池中崇尚清雅姿态的京都子弟们并无二致。
男人
玉青舟眉头微蹙,总觉得有些奇怪。
慕容稷目不斜视地走过玉青舟身侧,与对面几位相熟的公子略一颔首致意,便顺着玉阶,身影缓缓没入温润的碧波之中。
紧随而入的慕容灼瞥见玉青舟仍伫立在屏风旁,目光粘在入水的兄长背影上,忍不住小声嫌弃道。
“他该不会也要死皮赖脸地和我们同池而浴吧?闻说那些舞枪弄棒的武夫汗味冲人,可别坏了这一池好水。”
慕容稷无所谓:“那就别让他进来。”
慕容灼立时点头如捣蒜,连忙抬手召唤。
一名侍者躬身趋步上前。
慕容灼毫不客气地抬手指向屏风后的玉青舟,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人都听得清楚。
“临安王殿下金尊玉贵,素来不喜与粗鄙武夫共浴一池,气味相冲!速速请不相干的人挪步,离得远些!”
侍者面露难色,躬身更低:“殿下,灼郡王,这这露天大池本就是共享之所,并无设限。为免冲撞,要不还是给二位贵客准备雅间里上等的私家温泉?”
慕容稷:“此处景致开阔宜人,气息通畅,本王就喜欢这儿。”
慕容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倨傲的冷厉:“放肆!临安王殿下的话都敢不听!你想死吗!”
侍者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奴才该死!这就照办!这就照办!”
目睹这一番唱作俱佳的场面,玉青舟脸上倒没什么怒色,反而饶有兴味地弯了弯嘴角。他悠然走近屏风后的衣架,不疾不徐地褪下衣衫,精壮紧实的胸膛与臂膀肌理分明地显露出来,勾勒出健硕的轮廓。
他仅在腰间随意围上一条沐巾,便缓步走向慕容稷兄弟所在的池边,目光紧锁池中披着沐巾背对他的慕容稷。
“殿下”
玉青舟声音低沉,说话间,那只因常年握剑而带着细微薄茧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抚过池沿那一排玲珑剔透的白玉酒瓶。
‘啪嚓’一声脆响。其中一个细巧的白玉瓶竟被他硬生生捏碎!碎片四溅,一小部分落入池中,立时搅起几圈涟漪,水波荡漾间触到了泡在池中的身体。
侍者们失声惊呼,慕容灼更是瞪圆了眼。
玉青舟的目光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与压迫,牢牢锁住闻声猝然转身的慕容稷。
“手滑了,抱歉殿下。我这就下水替殿下清理干净。”
话音未落,不等任何人回应,整个人如同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身形矫健地跃入池中。
慕容稷呼吸陡然沉重,他扶着慕容灼,刚准备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竟猝不及防地向水下沉去,口鼻瞬间没入水面。
“阿兄!”慕容灼魂飞魄散,骇然尖叫着扑过去。
池边侍者们也乱了手脚,惊呼着向前涌。
周遭几个池子里的公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伸长了脖子,惊惶中又混杂着看热闹的好奇与兴奋。
下一瞬,‘哗啦’一声破水响,临安王的头猛地冒了出来!
湿淋淋的乌黑发丝紧紧贴在他颊边、脖颈,身上沐巾早已不知所踪。温热的泉水顺着细腻如玉的肌肤蜿蜒而下,水珠在他过于平坦紧窄的胸膛和纤薄的腰腹间滚动,烛光氤氲着朦胧光晕,勾勒出如画似女的惊人侧影。似乎被呛到了,少年薄唇微张急促地咳喘着,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更是褪尽血色,显出几分惊魂未定的脆弱。
而在他纤细得惊人的腰际,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大手正牢牢地钳住,几乎将那片柔韧的肌理完全覆盖。紧接着,那只手的主人从后侧水波中浮现,另一只手臂还状似无意地环在慕容稷的背后支撑着对方。
水珠顺着玉青舟深刻的眉骨滑落,面上充斥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目光微垂,落在少年后背星芒状的清浅伤痕上。
‘啪!——’
一道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玉青舟脸上!
“放肆!玉青舟!你竟敢蓄意谋害本王!” 慕容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与水呛后的微哑,却异常尖利。
玉青舟被打得偏过头去,舌尖顶了下口腔内壁,拭去唇角渗出的一丝血渍,脸颊浮现清晰的五指红痕。他抬眸看向怒不可遏的临安王,神色紧绷却不失冷静。
“抱歉,我一时情急,入池时不小心惊扰殿下”
“不小心?”慕容灼气得发抖,指着玉青舟大骂,“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来人!来人!还不将这个以下犯上、心怀不轨的混蛋抓起来!即刻押赴诏狱!”
慕容稷抓住侍者慌忙递来的浴衣迅速披上,将湿透的身体裹紧,只露出冷意森然的面孔。
“诏狱是金吾卫的地盘,怕是奈何不了这位宫内中郎官。叫刑部的人来!就说他玉青舟冲撞本王,居心叵测!”
玉青舟眉头紧锁,刚欲辩驳几句,却被早已按捺不住的慕容灼一拳狠狠砸在脸上,踉跄着重重栽进背后的池水中。
紧接着,慕容灼怒瞪向对面那几个看得瞠目结舌的富家公子,目光精准地锁定一人。
“卫峯!你聋了吗!没听到临安王殿下的吩咐!”
刑部向来不管京都抓人的事,除非受命前往抓捕,抓捕之人也多为重犯。只有临安王除外,因对方经常在京都惹事,若刑部不理会,临安王就会直接亲自抓人到刑部,闹得不可开交,还时常去陛下那边告状。刑部便不得不受命抓人,待两日左右临安王气消之后就会放人离开。
这次也不例外。
而卫峯乃刑部尚书卫启恒的次子,平素最恨玉青舟。上庸书院习武时剑术被压一头,回到京都想入金吾卫又被抢了风头,如今同在宫外任职中郎将,依然处处矮玉青舟半头。此刻接到这简直是天降惊喜的命令,忍不住心头狂喜,脸上却作出义愤填膺状,麻利地窜出池子,胡乱裹上衣服。
“殿下放心!这等忤逆之徒,当按律送官!卑职这就去调刑部差役!”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地奔了出去,速度之快,生怕晚了一瞬玉青舟就跑了似的。
玉青舟从水底重新站直,抹去脸上的水痕,望着慕容稷的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关几天刑部大狱并非无法承受,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慕容稷的真实身份。那日他嗅到的甜腥气不会作假,这些年来也未曾听闻临安王与人共浴,直到他射出那信,临安王才应邀前来,这其中不可能没有联系。
虽然方才试探对方确实为男子,但这世上身形相似的人多了,且对方今日给他的感觉太过奇怪,玉青舟实在无法将心收回。
慕容稷却不再看他一眼,裹紧浴衣,大步流星离开这纷乱的中心。
在侍者的引导下,慕容稷两人进入了一处环境清幽不少的隔间汤池。室内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花瓣与药料,空气中还弥漫着另一重甜腻奇异的淡香,试图隔绝外间的喧嚣混乱。
玉青舟披上衣衫,湿透的黑衣紧贴着他绷紧的身躯,竟毫不停顿地紧跟着那两兄弟的身影,踏入了隔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大部分窥视的目光隔绝在外。
慕容稷回眸,眼神冰寒如刀:“你还跟进来做什么?”
慕容灼二话不说,抄起池边摆着的一个琉璃酒杯就狠狠砸了过去:“滚出去!”
玉青舟敏捷地抬手接住酒杯,指腹在冰凉的琉璃上摩挲,目光却如鹰隼般紧锁着池边的慕容稷。他不再掩饰,话语直刺核心,带着浓浓的试探。
“听闻香红阁大火时殿下身陷险境伤了后背,似乎伤势颇重?可今日臣观殿下泡汤药浴,竟似已痊愈大半,倒真是令人称奇。”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近池边。
慕容稷仿若未闻,只将浴衣解开随手抛给侍者,水汽缭绕中,白皙的脊背一闪而没,整个人滑入热气腾腾的池水深处,只余一个后脑勺对着岸上。
慕容灼气得跳脚,怒喝道:“还不赶快把这混账给我轰出去!”
一旁侍者躬身接近:“玉公子,请。”
玉青舟置若罔闻,他站在湿滑的池沿,微微俯身,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水面下那个模糊的背影上。
“殿下,真的是殿下吗?”
慕容稷抬眸,没有说话。
玉青舟步步紧逼:“殿下以往从不来风月山庄,今日破例来此喧嚣之地,可是有要紧事?”
虽然慕容灼也搞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反驳对方。
“我们的行踪还轮不到你来问,赶紧滚!”
玉青舟:“殿下可是收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慕容稷缓缓从水中转过身,那张在氤氲水汽中愈发显得莹白如玉、雌雄莫辨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声音里的紧绷与警惕,玉青舟听得清楚。
同时,他心头那团疑云终于有了确凿的支点。巨大的、近乎狂热的探究欲攫取了他所有理智。他被自己发觉的秘辛激动得血脉偾张,竟完全忽略了身后侍者悄然无声地抬起了衣袖。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又踏了一步,身体前倾,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似要更近地抓住那水中的虚影,声音带着一种迫切到近乎狂热的沙哑。
“那封信”
话音未落。陡然,颈侧后方的命门穴附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记尖锐深入骨髓却又冰冷至极的刺痛。玉青舟猛地一僵,大脑瞬间空白,连惊呼都未及出口,眼前猛地一黑,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般的毫无反抗能力地一头栽进眼前的汤池之中。
温热的池水瞬间没顶,在意识沉沦前的最后一刹,浑浊的视野里光怪陆离地旋转着。他看到一直垂手恭立、面目平庸得毫无存在感的侍者,正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袖底针尖般的细小寒芒一闪即逝。那人平板的脸孔没有丝毫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毫无波澜,只有水影晃动间那双薄唇开合着,飘来一句淡漠得毫无温度的喟叹。
“玉公子小心啊”
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药气裹挟着那股先前就闻到的奇异的甜腻馨香猛灌入肺腑,水波晃动间,他竟恍惚看到一个姿容绝艳雌雄莫辨的身影分开水雾,带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魅惑,向他伸出雪白细腻的双臂,温热的、带着幽香的肢体如水蛇般缠绕上来,试图将他紧紧拥入那片迷梦深处。
迷魂针?
玉青舟清醒的意识在巨大的虚幻极乐中撕裂、沉沦,最终被一片无垠的黑暗彻底吞没。
池水归于平静,水面只余点点浮沫。
慕容稷狠狠朝着玉青舟栽倒的位置又踹了几脚,随后才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慕容灼。
“走,去华明园。”
“啊!?哦好好好!”慕容灼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上岸,又慌乱地回头看向沉在水底一动不动的玉青舟,“那他”
水面下人影模糊,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贵客放心,”刚才出手的侍者此刻已恢复了一贯的低眉顺目,语气平静无波,“这是风月山庄特制用来安抚失控客人的小东西,玉公子只会安稳的睡上一觉,直至卫公子带人前来。”
看着侍者那张毫无异样的脸,听着这滴水不漏的解释,慕容灼心头那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愈发强烈,却又抓不住具体哪里不对劲。
在慕容稷急促不耐的催促声中,慕容灼最后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咕嘟冒泡的池水与水下模糊不清的人形,还是裹好浴衣,一头雾水地跟了出去。
隔间的门被关上。室内顿时只剩下弥漫的药味、蒸腾的水汽,以及池底那个沉寂的身影。
确认人已离开,一直恭顺垂目的侍者动了动脖子,唇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讥诮弧度。
随后她单手运气,五指成爪,毫不费力地将沉在水底下、昏迷不醒的玉青舟凌空提拽起来,湿淋淋的水珠沿着男人紧绷的身体往下淌,沉冷的砸在白玉石砖上。
“原来是你啊”
第80章 千机玲珑 他是假的!她是女子!
定国公府, 归苑。
“玉青舟?”
慕容稷懒散地靠在梨木圈椅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酸枝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本以为是带走紫云的幕后那人射出的信, 但现在看来, 只是玉青舟而已。虽然不知他是如何发现的,但今晚的试探太过明显, 他显然对我的身份已有猜测,他”
不等慕容稷说完,玉青落便斩钉截铁道:“他必须死,人现在在哪?”
慕容稷毫不意外。
“正常被带去刑部大牢了,我们还有时间。”
玉青落却几步逼到慕容稷面前,双手撑在二人之间那张紫檀圆桌光滑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直勾勾锁住对方, 几乎要燃烧起来。
“你有能力直接杀了他, 对不对?”
慕容稷抬手拨开少女垂落的发丝, 声音淡然:“杀人容易,事后处理难。玉青舟身为定国公世子, 宫内金吾卫中郎官, 他背后牵扯太多, 不是随便就能解决掉的。”
玉青落撑着桌面的手指因过度用力, 指关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也因情绪而虬结凸起,身体更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嗓音因极力抑制而微微发颤。
“可若是他活着走出来,你会很危险!他这个人阴狠毒辣,就像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豺狼!若是被他盯上, 除非身死,否则他会将你死死控制在手里,你”
抬眸时,忽然撞进对方平静含笑波澜不惊的沉目,玉青落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松。她忍不住再上前,一把抓住了慕容稷放在扶手上的手腕。
“你就不担心吗?还是说,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杀他了?会不会牵连到你?”
慕容稷反手握住玉青落颤抖不止的双手,起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柔却坚定地将人按坐在梨花木椅上。
“你在害怕。”
玉青落背脊紧贴着椅背的冰冷木料,身体紧绷。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沉淀下的是压抑已久的熔岩。
“不是害怕,”她声音暗哑,“是愤怒,是无能为力。”
她缓缓抬起脸,认真望向眼前人:“我自小生活在定国公府,幼时我总觉得这里风光霁月,人人都和善友好。可在我父母横死之后那层光鲜的皮就被撕得粉碎。这里只是牢笼,一座吸髓敲骨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的监牢。就像我阿耶一样。”
慕容稷沉默片刻,道:“你智计过人,凭己力离开这里并非难事,却甘愿留下。你父母的遗物当真那么重要?”
玉青落垂眸:“那是他们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我会帮你拿回来。”
玉青落猛地抬头,错愕与巨大的希冀同时在那双美眸中炸开,瞬间湿润了眼眶:“殿下”
“是暗器,对吗?他贴身佩戴的,玲珑玄宝。”
玉青落深吸一口气,如同卸下了万钧重担,胸腔起伏着点头,语速快而清晰。
“我阿耶师承上庸贺老,精于机关术,却因清高不融官场而被祖父厌弃。他毕生心血铸就了此物——也叫千机玲珑。平日看似普通饰物,浑然一体。但只要扭转其底,”她作了一个巧妙的手势,“机簧触动,便有数缕肉眼难辨的玄丝应机射出,锐可透骨,杀人不沾血,堪称无形杀器。”
玉青落叹气:“这东西太过危险,也太过特殊,但我实在没办法接近玉青舟。”
“所以,只要他恢复一丝清明,就很难近身杀他。”慕容稷语气沉凝,点破了关键。
玉青落点头。
慕容稷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玉青落心头疑惑,刚要出声询问,却见慕容稷已从袖中抽出一张边缘微卷的纸条,递至她眼前。
“玉青舟的字迹你很熟吧。”
玉青落扫了眼密信上的字迹,点头:“果然是他亲笔,要我仿写什么?”
“八字:‘神塔秘辛,深牢相见’。”
玉青落毫不犹豫,立刻铺开案头一张质地特殊的薄纸,取过一支细如发丝的特制笔,蘸墨悬腕。
开头两字,便直指关键:“淑妃旧案?”
慕容稷颔首:“那件事查至如今仍无线索,幕后之人手段高明可见一斑。但并非全无痕迹,至少我们知道当时作为宴设使的定国公和如今的金吾卫大将军孟津都参与其中,这就够了。”
玉青落笔走龙蛇,模仿得惟妙惟肖,一边写着,一边思路清晰地低语。
“那么身为定国公唯一儿子的玉青舟,多少也该知些内情。”
“当今刑部尚书卫大人刚正不阿,公正廉洁,朝野尽知。又有晏丞相为后盾,倘若知晓此事,定会上奏。”
“只要将这张密信送出,” 玉青落收笔轻吹,目光冷寒,“幕后之人定会动作。”
慕容稷接过密信,看着那足以乱真的字迹,仿佛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或许,都无需我亲自动手。”——
夜幕低垂,刑部大牢,右监深处。
墙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冰冷石凹中的嘀嗒声,空气浑浊得如同凝结的油脂,霉味、陈腐的血腥气、还有角落秽物与枯草共同酝酿出的阴湿恶臭,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
由于被卫峯‘特别关照’,玉青舟被关在了右监尾端最深处最污秽阴暗的单间牢室中。
他仰头望着头顶被外侧昏黄油灯火苗勉强照亮的爬满霉点湿痕、不断滴落浑浊水珠的斑驳墙顶,瞳孔涣散,呼吸急促沉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还没从迷魂针的影响中回过神来。然而,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风月山庄的迷魂针,是五娘子取悦贵客的迷幻术。中者神魂入梦,飘飘欲仙,欲念成真,达到极致的快感。玉青舟体会过,深刻熟悉那种滋味。但迷魂针的药力不过半个时辰便烟消云散,可如今已近一个时辰,他的意识仍旧如陷泥沼,口舌僵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绝不是迷魂针!
慕容稷!他是假的!她是女子!千真万确的女人!
玉青舟心脏狂跳,头疼欲裂,右手紧紧攥着腰间玲珑玄宝。疯狂运转内息,试图冲破那诡异的枷锁,却感觉丹田空空如也,所有内力仿佛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他强忍不适,用尽残存的力气,拖着沉重麻木的身体一寸寸蹭爬到冰凉的铁栅栏边,摸索到一只豁口的粗陶碗,手指因虚脱和寒冷而颤抖着。他捏着碗沿,断断续续地、虚弱地拼命敲打着已经磨圆滑溜的铁栏底端,发出微弱的垂死的‘当当’声。
“来人快来我有重要”
“王假的女人”
然而这微弱的声响,在幽长死寂甬道中渺小得激不起半点回音。几丈外值更的狱卒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丝毫不为所动。
值房那头倒是有些微弱的人气儿与暖光。数个人影围着桌子,几坛烈酒散发着勾魂夺魄的浓香,牢头赤红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冷硬的咸肉干。几个手下满面油光、眼睛放光,划拳行令,唾沫横飞。
“啧啧真希望临安王殿下多往咱这塞几个不开眼的勋贵!不然靠咱们那点鸟食俸禄,连给婆娘扯身新衣的钱都攥不出来!”
“可不是嘛!卫大人清名远扬倒是个清官儿!可苦了咱们这些当差卖命的!汤水都瞧不着油花!”
牢头斜睨手下,努力板起脸却掩饰不住嘴角的油光:“瞎咧咧什么?活腻歪了?这话传到大人耳朵里,仔细你们的皮!”
一个机灵的年轻狱卒连忙抱起那珍贵的酒坛,点头哈腰地给牢头满上,嬉皮笑脸道:“头儿您甭担心!这右监就是咱哥几个的地盘儿!再说了,这可是临安王的恩典!咱们岂有不喝之理?哥几个说是不是?”
“哈哈!对对对!”
“那是!不喝对不起殿下!”
众人哄笑应和,借着酒劲,将那点不安和职责抛到了九霄云外。
京都如今政治清明,再加上有金吾卫巡逻,除过一些常盗窃伤人的小贼,再无其他重刑案件。死刑犯也都被关押在重重看守的左监,和他们处理普通犯人的右监可没关系。
就在间隙稍歇轮岗狱卒醉眼朦胧地晃向甬道深处例行巡看时,一道几乎与浓稠黑暗融为一体的虚影,贴着墙角如墨入水般无声无息地流入了玉青舟所在的监牢。
玉青舟睁大双眼:“你是”
来人没有立刻动手,反而不紧不慢地取下面具。
昏暗光线下,一张精致的雌雄莫辨的俊容显露出来。正是本该在风月山庄享乐的临安王——慕容稷!
看到少年熟悉面容,玉青舟猛地吸进一口带着浓重霉味的冷气,身体因激动而更剧烈的颤抖,奋力用后背死死抵住冰凉湿滑的石壁,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灼热地钉在来人身上,喉咙里挤出兴奋的气音。
“不杀我?”
他视线本能地扫过对方被夜行衣束出的腰肢轮廓,目光迷离。
慕容稷随意歪了歪头,双手漫不经心地环抱在胸前,不疾不徐道:“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的?”
玉青舟贪婪地注视着眼前人,断断续续地吐出话语:“放心只有我知道”
慕容稷居高临下如视蝼蚁:“你认为我会杀你吗?”
“殿下身份需要”
慕容稷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片刻后才轻轻嗤笑:“你确实不错,可惜,我身边从不缺可用之人。若无法令我满意,此地今日便是你埋骨之所。”
“千机玲珑”
慕容稷双目微眯:“那东西在你这儿。”
玉青舟拍了拍腰间,笑的热烈,丝毫不担心对方拒绝自己:“只求殿下垂怜”
慕容稷缓缓屈膝蹲下身来,温润手指轻佻地抚过青年苍白泛灰冷汗覆盖的俊朗面颊,温柔的捏住对方张开的嘴巴。
“你既这样听话,那我喂你解药好不好?”
玉青舟喉结因巨大的渴望而剧烈地滚动一下,他颤抖着按住少女细腻柔软的指尖,用尽全力从肺腔里挤出一个嘶哑干涩的字。
“好!”——
风月山庄,华明园。
庭院上空悬巨大的琉璃蟠龙灯球,倾泻光芒,将整个园子映照得宛如浮世幻梦。酒池蒸腾着甜腻醉人的氤氲气息,丝竹管弦极尽靡丽,曲调更是骨髓酥软。十数位身披七彩烟罗绡舞衣的艳丽美人,赤裸玉足,于酒池边缘的琉璃台上踏歌起舞。罗衣水袖,上下翻飞,娇躯柔美,脂粉甜腻,酒气四散,令人晕眩沉迷。
‘慕容稷’大马金刀地半倚在主座软榻,一手懒洋洋地搭在美人儿玉腿上,另一只手则捏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缠枝白玉杯。轻声细语间,杯中佳酿荡起微波。
不知听到了什么,‘慕容稷’笑声宏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目光扫过四周沉醉的众人,尤其落在下首两人身上。
“本王能通过上庸考学,皆离不开诸位多年相帮,尤其是孟公子和连公子啊,来!陪本王接着喝!”
孟知卓接过侍女奉上的酒杯,面上飘过一丝疑虑,借着三分酒意大着胆子问道:“殿下怎知通过了考学?两日后不才放榜吗?”
一名早已结业的纨绔子弟满脸醉红的高举起手,舌头打着卷嚷嚷道。
“哈!不懂了吧!十日后放榜那是对外面各州县的!在金陵城里,有门路的主儿,今日便能知道结果了!咱们殿下那是普通人吗!”
“你们要是想知道的话,”他挺着胸脯环视一周,仿佛自己便是那掌控消息的神通人物,“就求我啊!本公子一发飞鸽传书,消息即刻到手!嘿嘿!”
连绍连忙挤出笑容,摆手推辞:“可不敢叨扰兄台,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卫峯眨了眨眼,悄声道:“不过,只有到上庸学院才能知道分级。说不定你们二位比殿下还高呢!”
孟知卓酒劲正酣,脑袋晕乎乎地止不住连连点头。
‘慕容稷’扫过众人,唇角笑意未减,他再次高扬酒杯,看上去高兴坏了。
“来!今夜不醉不归!”
慕容灼喝的面色酡红,闻言,哼哼唧唧的端起酒杯,就着身边美人儿的手,再次灌进了喉咙。
看到旁边拘谨的连绍和孟知卓,他不禁大笑出声。
“瞧你们俩这怂样!一个一个酒池肉林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日后日后若去了金陵那那销魂噬骨的‘情魂骨’还不被那妖精窟给吃了!哈哈哈!”
连绍被身旁娇笑的美人儿灌了口热酒,脸色又热了起来,但他好歹保持了几分理智。
“情魂骨是六公子的地盘,我们可进不去。”
提到六公子,孟知卓便来了兴趣,他推开身边美人儿,凑到临安王身边。
“殿下!对了!听说玉青舟玉公子昔日在金陵就与六公子常来常往,堪称莫逆?何不让他给咱们讲讲那‘情魂骨’究竟是何等神仙逍遥之所?”
他说着,下意识地扭动脖子,努力睁大被酒气熏得迷糊的眼睛,向人群里搜寻:“不是说玉公子今夜也在吗?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话音刚落,池中众公子瞬间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孟兄!你这是来迟了!错过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啊!”
“嘿嘿嘿!还是咱们殿下够厉害!管他什么国公府的世子,只要惹了殿下不高兴,立刻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哈哈哈!”
“没错!玉青舟那眼高于顶的家伙今个儿算是倒了血霉啦!”
连绍和孟知卓对视一眼,眸中愈发疑惑了。
‘慕容稷’听着这些半醉谵语般的附和奉承,大笑着起身,不容分说地将还在发懵的连绍和孟知卓用力推进了那酒香温热的池水中。
“都愣着干嘛?喝啊!快给本王灌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