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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皇长孙的秘密 万玖 27950 字 3个月前

侍卫关上房门,示意站远些。弄画只好退到廊下石柱旁,忐忑不安地望着沉寂的书房。

书房内,

崔恒无言地在前,卢宁珂无声地跟随。她跟着他走过一排排书墙,来到最深处的巨大书架前,安静地看着他启动机关,跟着男人走到内室。

卢宁珂脸上毫无讶色。世家大族的书房构造大同小异,这等隔间密室,多是存放六姓核心机密之所,亦是维系世家联盟的隐秘枢纽之一。

可她想看的并不是这些。

卢宁珂认真的看着男人:“我知道你在这里藏了人,带我去见她。”

崔恒:“书房看完了,夫人请离开。”

“崔恒!”卢宁珂从未这样叫过他,他向来都是她最敬爱的世荣哥哥,可这段时间,她真的受够了!

“你真的拿我当崔家夫人看吗?!自新婚那夜后,你就日日夜夜待在这冷清的书房内,从未去过我那里!既然对我厌弃至此,当初为何还要答应娶我?!”

崔恒眼神清冷无波:“迎娶你,是祖父与其他世家宗亲一致的决断。”

“不!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卢宁珂忽然上前,紧紧拽住男人衣袖,哀切地仰望,“世荣哥哥,你以前明明很爱笑的,对我很好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忽然想起什么,她定定的望着男人:“是慕容稷!对不对?!一定是慕容稷!她在金陵做的事情祖父很生气!都是慕容稷的错!如果没有她,你也不会被祖父关入暗堂……”

“卢宁珂。”

男人声音很淡,却让卢宁珂瞬间停了下来。

崔恒:“你若是不想做崔家妇,我可以成全你。”

“你要休了我?!”卢宁珂目眦欲裂。

“既然这么不开心,不如直接离开。”

“不!我不走!崔世荣!你不能赶我走!”

崔恒挥开衣袖,淡淡道:“做好你崔家主母的本职,别再这般肆意妄为。”

卢宁珂原本还想让那个暗处的女人光明正大的进门,可现在,那个女人身份昭然若揭,她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忽然笑出声,按向开关,不再看身后的男人,径直离开内室,大步走出书房。

崔恒望着女人远去,才关合内室,走向另一侧更加隐秘的书架,打开暗锁,用内力按下机关,步入显露的石阶下。

地下暗室,

听到石门打开的声音,慕容稷抬起头。

“你来了。”

崔恒面容温和,将来回走动的女子拥入怀中:“怎么不躺下休息?”

“再休息,我就要废了!”

“殿下,”崔恒目光认真,“很快我就会让殿下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

从一开始的憋闷,到后来的愤怒,现在,慕容稷对出去的执念已经少了很多。

她抚着平坦的腹部,面容很是平静:“毕竟血脉相连,我会将ta好好生下来的。”

崔恒忍不住心底激动,垂首欲去吻她,薄唇却只落在女子轻偏过去的光滑面颊上。知道女子还对他心有芥蒂,崔恒目光一暗。

慕容稷却反握住男人宽厚温暖的大手:“国丧期间,胎息亦初凝,我们还是少接触为好,免得你又像那日一样。”

想到那日惊惶情形,崔恒面容一红,又吻了吻女子面颊。

“都是我的错。”

“别说这些了,快告诉我些外面的事情!”

崔恒拥着女子坐在床榻,将宫里宫外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包括今日仙居殿发生的事情。

慕容稷冷笑:“想要西戎人进来,看来荣妃是不想活了。”

崔恒:“为了新帝顺利降生,朝中眼下只能满足她。”

“那些西戎人若是进了宫,良妃娘娘可就更麻烦了。”

“无碍,良妃娘娘暂掌凤印,宫中金吾卫皆听令于她。”

慕容稷:“预先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你们这招,也够厉害。”

崔恒轻吻着掌心那细白柔软的手指:“总不能让崇州边军日日抵御那些滥用火器的‘匪患’。”

慕容稷不明白为何这人时时刻刻都想亲她,她推开男人脑袋,又掐了下那不安分探入抚捏的手腕,低喘道。

“灼儿可有消息?”

崔恒抚着女子滑腻柔软的肌肤,呼吸沉重:“他如今进了军营,与夏侯千一起操练将士,抵御外敌,二人甚是默契。”

慕容稷不禁露出笑容,可想到慕容灼往日的娇气,又不禁担忧起来。

“军营清苦,膳食粗陋,灼儿又该哭了。”

“殿下不必忧心,”崔恒撑着女子腰身,游移吮吻,轻轻咬过还未消退的红痕,“待西戎人进入京都,崇州那边自然会渐安。”

“那燕……唔嗯……”

胸前陡然传来的痛意让慕容稷身体一抖,还未开口,温热的唇舌已带着攻城略地的强势姿态,将她剩余的话语尽数吞没。

低哑的呢喃紧贴着响起,

“殿下……专心些……”

第177章 痴心妄想 慕容稷,你可想过会有今日?

没过多久, 西戎人进了京都,荣妃也搬到了皇后才能居住的未央殿。有了家乡的人和物,荣妃笑容也愈发多了起来, 连带着宫内其他人都好过不少。

一夕之间, 这座曾经庄严肃穆的宫室,日夜笙歌不绝, 丝竹管弦皆弥漫着迥异于宫廷雅乐的悠扬曲调。来自西戎的物件如潮水般涌入,异香日夜飘散。每至夜晚,未央殿上空更是绚丽夺目,将皇城的上空映照得如同梦幻。荣妃还专门给那些西戎人封了好些个闲散官职,赐予他们自由出入宫闱的特权。

很快,后宫便成了西戎人的天堂。除了沈良妃的贴身宫人,其余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沈良妃虽心有不满, 却在看到对方高隆腹部时, 也只得忍耐。

就这样过了将近两个月, 荣妃终于临盆, 可因过度养胎,腹中胎儿过大, 竟难产了。宫中太医齐齐出动, 面色凝重。

西戎人战战兢兢, 生怕荣妃死后他们被处置, 便私自给荣妃用了秘药。

这一下,用药太猛,差点导致一尸两命, 沈良妃大怒,连忙命人去请三位辅国重臣。

魏相虽为天子近臣,出身贵族, 但并无相熟神医。况且如今这种情况,任何医者都不敢随便用药,就怕伤了皇嗣。身为清流之首的文侍中更没有办法。

二人和沈良妃一般,只能焦急的在外踱步。

“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啊……”

又几个太医出来,缓缓摇头。

沈良妃再压不住怒火,瞪向那几个擅作主张的西戎人。

“你们这群大逆不道的东西!孟将军!给本宫杀了他们!”

孟知卓垂首应声:“诺!”

身后的精锐甲士手按刀柄,冷冽杀气瞬间弥漫庭院。

“娘娘饶命啊!奴才们只是好心啊!求娘娘饶命!——”

“我们是荣妃娘娘的亲族!荣妃娘娘不会杀了我们的!”

“你们还敢提荣妃?!”沈良妃气的浑身发抖,“给本宫拉下去!乱棍打死!”

“诺!”

眼见哭嚎声越来越大,魏相眉头紧蹙,看向沈良妃:“良妃娘娘息怒,此刻万万不可动刑,皇嗣安危最重。”

殿内荣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显然仍难生产。

沈良妃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群西戎人,最终咬着牙,强压下满腔杀意,无力地挥了挥手。

“押下去!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孟知卓连忙让金吾卫将人带走。

那些西戎人一离开,院内顿时清净不少。然而这份寂静中笼罩的压抑与死亡的阴冷气息,却更令人窒息。

“小崔大人怎么还未到?!”文侍中看着毫无动静的内殿,脸都要皱成菊花了。

因崔家还有一位在大理寺任职,清流派为了故意贬低这个位高权重的年轻中书令,常用小崔大人才称呼。

魏相面色沉稳:“稍安勿躁,崔家累世簪缨,族中圣手良医不在少数,崔中令想必已在路上了。”

瞥了眼这个自晏相去后就逐渐倒戈的新任宰相,文侍中心里一阵腻烦,但此刻新帝的生死高于一切,他只能强压下讽刺的冲动,再次看向面色苍白的沈良妃。

“劳烦娘娘再差个得力的内侍去催催!”

沈良妃早已派人催了多次,每次都说很快,可都快两个时辰了,崔恒竟还没来!

她看向孟知卓:“你去!无论如何,这次务必将崔中令带来!”

孟知卓应声,然而刚到殿门口,便看到了穿着绯红官袍的温雅青年步履匆匆。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男子作儒生打扮,气度沉稳,女子则是一身素净棉布衣裙,戴着薄薄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眸,提着个朴素的药箱。

他连忙躬身:“崔大人!”

听到声音,沈良妃几人面色一喜,刚要催促出门迎接,殿门却忽的被打开,露出满手刺目血迹的宫侍,惊惧慌乱。

“娘……娘娘!几位大人!荣妃娘娘她……她……”

沈良妃面色一变:“她怎么了?!”

魏相和文侍中急得都想冲进去了,可身份限制,他们二人只能在外干着急。

好在这时崔恒来了,魏相大步迎上,将里面的事情对他身后的两位医者迅速说了下。

崔恒点点头,看向身后二人:“务必竭尽全力,保住皇嗣。”

二人躬身:“诺。”

说罢,步伐稳健地径直穿过沈良妃等人,往殿内走去。

沈良妃看着殿门再次合拢,忧心如焚:“崔大人!那二位可有把握?若皇嗣出了问题……”

“娘娘放心,”崔恒面容如常,不见半分焦急,“他们处理过很多类似病症,皇嗣……不会有失。”

望着男人平静面容,沈良妃终于安下心来。魏相和文侍中也再次将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但愿……但愿如此……”——

崔府,书房外。

卢宁珂提着雕花紫檀木食盒,望着门口两个侍卫。

“开门。”

侍卫习惯回道:“无家主之令,请夫人止步。”

没有愤怒,没有呵斥,卢宁珂只是平淡地回望二人。

“今日荣妃临盆,宫中想必事繁。郎君今日恐要迟归。身为崔家主母,我有权利去看看她,送些吃食。”

自那日书房风波后,府中确实安谧了许多。两位主人亦是相敬如宾。可每次只有家主在书房时,得到家主之令,他们才会放夫人进去。

今日主母单独欲进,侍卫不敢同意:“请夫人离开。”

卢宁珂看着侍卫,轻笑道:“我知道她的事情,也知道她已有孕在身。就算我再如何讨厌她,身为崔家主母,我也会让这个孩子顺利生产。”

“郎君毕竟是男人,他只想保证她的安全,却未必考量周全。女子孕中多思,身体不适,情绪亦会波动,何况一直待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你们若是不顾及未来主子的安危,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不了届时孩子出事,在郎君发怒时,劝他少杀几个人罢了。”

两个侍卫面色微动。

卢宁珂:“世家对子嗣向来看重,你们可以同我一起进去。”

身为家生子,侍卫自然清楚世家大族的规矩。他们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打开了门。

卢宁珂看着他们:“放心,我会在这里一直等郎君回来,向他说明情况。”

说罢,她抬步进去,按那日的方向,打开内室,又用同样的说辞,让内室暗卫打开了石门。

沿着石阶往下,潮湿阴凉的地方让卢宁珂不禁皱起了眉头。

外面的石门并未落锁,只是虚虚的挂着暗扣。她很快打开,推开如同木门。

入目,是一间极为普通的房间,桌椅床榻等物一应俱全。最让她挪不开眼的,还是躺在床榻休息的那个人。

明明是很熟悉的面容,可那素白的女子衣衫,散落的青丝,还有落在腹部毫无血色的纤手。都在昭示着,曾经张扬肆意的京都纨绔魔王,是一个女人!!!

卢宁珂满腹的愤怒和怨气,在看到对方被如此落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时,竟诡异的烟消云散了。

她露出笑容,抬步走入。

“慕容稷,你可想过会有今日?”

慕容稷缓缓睁开眼,面容无波:“你是自己进来的?”

“怎么?失望了?”

慕容稷平静看着她:“你不怕他知道,趁机将你休了?”

想到男人冷漠无情的面容,卢宁珂脚步一顿,将食篮放在桌上。

“我是卢氏嫡女,只要他还想掌控世家,就不可能休我。你也别痴心妄想能坐上这个位置了,有我在一天,你就只能是他见不得人的外室。”

“哦,对了,你的孩子,日后也只能尊我为母,ta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你的存在。”

慕容稷:“是吗?那我们不妨打个赌?”

“什么?”卢宁珂目光疑问,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看到女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双手捂着腹部,面容逐渐发白。

下一瞬,一道身影迅疾从身边掠过,将女子扶坐而起,焦急询问。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让大夫过来!”

慕容稷颤抖着握住男人大手,目光扫过桌边怔怔的卢宁珂,声音虚弱。

“你让她进来……是想故意气我吗……”

“我没有!”崔恒面容惶急,反手握着女人双手亲吻着,“殿下信我!她是自己进来的!”

慕容稷苦笑:“没有你的命令……她怎么可能……罢了……我或许真的不该存在……”

崔恒抿了抿唇,豁然起身,走到卢宁珂面前,抬手。

‘啪!——’

卢宁珂踉跄后退,捂着肿痛面颊,不可置信看着男人:“你打我?!崔恒!她说的……”

“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再踏足书房一步!滚!——”

扫过塌上目光嘲讽的女人,卢宁珂眼泪无声落下,转身疾步离开。

这一下,会面临多少世家的逼迫,崔恒很清楚。他也清楚卢宁珂的性子,不可能是殿下的对手。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在未央宫漫长的等待,那些接连不断传出的消息,让他几乎脚步发软。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回来的,只知道,在那血淋淋的新帝出来那刻,他只想见一个人。

崔恒从前只听过女子生产是在鬼门关走一趟,可他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真切的感受过。

他不敢想象,若是慕容稷……

不!

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望着眼前人逐渐平稳下来的面容,他珍重的吻了吻女子额头。

“新帝刚出生,朝中事务繁杂,我很快回来。”

慕容稷点点头。

待男人离开,她扫过桌上留下的紫檀食盒,长长的叹了口气。

“……筹谋多年……怎想过会有今日……”

话语飘散,仿佛是在感慨,亦像是在回答卢宁珂最开始的话。

第178章 龙困浅滩 萧候没死!他在哪里?!……

千里之外, 西北边陲。

苍茫的戈壁滩上朔风如刀,中军大帐厚实的皮革门帘被一只沾染着黄沙的手猛地掀开,夏侯千带着一身风尘迈步而入。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刚一踏入军帐, 就看到少年眼眶通红。

“阿姐……阿姐她……”

夏侯千心头猛地一跳,大步上前, 从慕容灼指间抽走那封密信。

同时,头顶传来少年抽噎的可怜声。

“……终于……找到了呜呜呜……”

夏侯千目光迅速扫过纸面,紧抿的唇线豁然松缓,抬头看向情绪激动的少年。

“这明明是好事,你怎么又哭了?”

慕容灼实在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更是哽咽。

“我太激动了……这么久, 终于有了阿姐的消息, 她没死……我就知道她没死……”

“我早说她不会有事, 你……”

夏侯千平生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 尤其是男人。若在平时,她早一嗓子吼过去了。可现在, 少年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 他是太过欣喜, 才控制不住泪意。

她沉叹一声, 安抚轻拍少年颤抖脊背。

“……别哭了,有燕将军在,殿下想必很快就会和我们会和。你不是发誓要让……那些人刮目相看的吗?再哭下去, 还没等打回去,你这爱哭鬼的名声就会先传回去。”

“放屁!谁是爱哭鬼了?!”

慕容灼一把将眼泪擦汗,怒瞪女人:“是不是那几个混蛋又在背后编排小爷?!我这就和他们一决高下!!”

“行了!”夏侯千握住少年手臂, 无奈道,“论单打独斗,你如今的确厉害,可若是上了战场,你不及他们十分之一。”

“夏侯千!——”

“叫我什么?”

对上女人沉静双目,慕容灼缩了缩脖子:“……夏侯……将军……”

可想到那些人平日对他的嘲笑,慕容灼又昂起了头。

“小爷明明比他们厉害多了好吧!这段时间的匪患都是我解决的!那几个老油子不过是多吃了几年兵粮,嗓门大罢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夏侯千抚过少年面颊残余泪水,平静道。

“不足千人的匪患,根本称不上战场。等真到了那一日,你自然会明白。可现在,你必须好好和他们学。这是军令。”

慕容灼撇了撇嘴:“如今大晋新帝是西戎人的孩子,北狄和亲安定,哪里能有战场……”

夏侯千张嘴欲言,可在看到少年过分灼艳的面容,又将话吞了回去。

“若想尽早见到殿下,你就好好听话。”

慕容灼抿唇点头,他拉起女子带有薄茧的手指,面颊泛红,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帐外传来阵阵叫喊声。

“小白脸!今日怎的不出来操练了?莫非又在里面偷偷抹眼泪了哈哈哈!”

“爱哭鬼!爷爷还等着你的巴掌呢!快出来啊!”

“娘们唧唧的!整日捯饬的和个女人似的!还是尽早回去做你的潇洒王爷算了!”

“就是!夏侯将军别白费力气了!他那样的娇贵公子,哪里会安心在军营待着!趁早送走!省得连累弟兄们!”

……

慕容灼气的脸色通红,反手操起倚靠在旁侧的长枪就往出冲。

“小爷今日非要打的你们跪下喊爹不可!——”

望着少年离开,军帐落下。夏侯千才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自金陵而来的另外一封密信。

【龙困浅滩,北狄或动】

慕容稷出事后,玉青落被救出辗转离开京都,去了金陵,在欧阳瑾的帮助下隐姓埋名入了华夏学宫,借鉴华清书局金陵日报,将学院内所设学报经营的风生水起。

她连通京都消息,又知金陵中人动向。能得出这个结论,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按宇文贺的性子,若他真想单方面的毁约,在大晋新帝刚出,朝野暂时转移关注时,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如此,明成公主恐有性命之危。

计划必须提前了。

她捏紧密信,再松开,齑粉自手中散落。

抬起的目光仿佛穿透厚重营帐,落在千里之外的京都。

“殿下……究竟何时才能脱困……”——

花玉镜也在想这个问题。

自皇太孙出事后,虽陛下未曾下旨处置花家,沧州却仍流言甚多,最后楚王妃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再加上先前楚王的消息,痛到深处,便没了知觉。即使最近传来慕容稷确定还在京都的消息,花玉妏也没什么反应,整日只知道呆呆的看花看鸟。

阿耶担心的只能打骂他们这些靠不上的兄长。

花家皇商身份被剥夺,花玉镜无法进京。在花家主重击之下,花玉镜只能选择走水路去青州探查探查萧侯等人的消息。

却未曾想,刚到半路,便碰上了海匪。

他们只得花钱消灾。

然而,在萧侯出事后,这些海匪简直无法无天,竟直接将他们全都带回了老巢。

花玉镜破口大骂。

“呸!不讲信用的下三滥!收钱还不放人!算什么男人?!快放老子走!!”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再不放老子离开!定会有人带兵踏平你们这座破岛!将你们这群混账大卸八块!!”

那海匪头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单脚踩着礁石,露出满口黄牙。

“曾经的皇商花家嘛!爷清楚的很。你们背靠的楚王、皇太孙,甚至是萧将军都死了!你他娘的还嚣张什么啊?”

“谁还能带兵来?云麓王那个懦夫?还是朝廷那群软脚虾啊哈哈哈!”

扫过一群猖狂大笑的海匪,花玉镜呸了一口,目光冷冽。

“老子说的是燕将军!燕将军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那海匪头子看了看身边人,嗤笑一声:“还燕将军,你他娘的不会不知道吧?北狄乌恒王已经继位可汗,他就要对北漠动手了!你的燕将军顾不上你!”

“不可能!”花玉镜眼眸圆睁,“大晋北狄和亲……”

“那算个屁!”海匪头子笑着拍了拍对方青紫的脸,“乌恒王那种野心勃勃的人,他可不会在意和亲这种君子协定!那和亲公主,怕是早已经被他给解决了!”

说罢,海匪头子不再看男人怔怔的面容,挥挥手,大笑转身。

“将他们关入地牢!到时候和那几个俘虏一起卖到北狄去!”

“诺!”

在海匪们粗暴的拉扯推搡和刺耳的哄笑中,花玉镜等人像死鱼般被拖向岛中那片散发着浓郁腐臭和腥臊味的天然水牢,海水混着泥沙和人畜污物,深及腿部。

冰冷污浊的海水浸透衣衫,花玉镜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湿滑的石头上,眼神空洞,面色灰败如纸,与沧州家中的花玉妏如出一辙。同船的水手护卫们也面如死灰。

“花二爷?二爷?!真是您吗!”

忽然,一个同样困在浑浊海水里、身材魁梧些的中年军汉艰难地趟水靠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二爷!您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将军有消息了?这也太迟了!”

“什么时候需要我们里应外合?哥几个骨头都快被泡酥了!”

“唉?你们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花玉镜如同泥塑木雕,眼神空洞地望着水面波澜,毫无反应。

其他几个侍卫看到二爷如此,不仅发出叹息,将外面的事情告诉了几个军士。

那几个军士对视一眼,更奇怪了。

“我们都知道啊,哥几个几日前才进来。就是为了和将军把这个暗中投靠北狄的‘飞蛟龙’给一举消灭。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将军吗?”

几个侍卫满头疑问:“萧将军……不是在云海风暴没了吗?”

“呸呸呸!别咒我们将军!再说了,那只是失踪,失踪知不知道?就是还会回来的!”

花玉镜倏地抬眼,紧紧抓着那军士:“萧候没死!他在哪里?!”

那军士愣了愣,刚要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喊杀声。

“瞧!这不就来了!”

说着,刚刚还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几个军士,忽的齐齐暴起,合力撞向那看似粗壮、实则早已被他们暗中磨损腐蚀的沉重铁栅栏。

很快,木屑纷飞,整片牢笼栅栏轰然倒塌。

灰尘刚刚腾起,外面看守的海匪们已经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

军士转头,喝道:“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啊!”

花家随行侍卫如梦初醒,连忙加入战局。

事情顺利的根本用不着花玉镜插手,没过多久,他就见到了那个据说消失在云海风暴中的男人。

站在主堂内的男人须发灰白,面容浸染风霜,身上甲胄沾着血污与海水,但腰背挺直如山岳,虎目灼灼,凛然生威。

正是传闻中早已葬身云海风暴的威远侯!

花玉镜眼眶一湿,连忙上前:“侯爷!你还活着!您老真还活着!老天保佑!!”

萧候皱着眉头将对方摸来的手拍开,喝道:“哭什么?!”

“我就是太激动了嘿嘿!您是真的,真的活人啊哈哈哈!”

正说着,剩余一些海匪也被那几个将士们押了过来。

看到那些人遍布伤痕的狼狈模样,花玉镜上前两步,重重的踹了那几个海匪,尤其是那个海匪头子。

他冷笑一声,拍了拍对方的脸:“老子有没有说过别惹我!有没有说过迟早会有人带兵踏平你这破岛!还敢嘲讽我!乖乖等死吧你!”

那海匪头子着实没想到萧将军竟然还活着,但他依旧昂着头,啐了口血,大笑出声。

“你们也别嚣张!等北狄人攻入大晋!你们到头来死的会比我还难看哈哈哈!”

“老子打死你个混账卖国贼!”

萧候抬手:“平安,先带他们回去。”

“末将尊令!”

被叫平安的将士正是之前在牢里内应的将士,他捏住花玉镜往旁边一推,笑呵呵道:“花二爷就别气了,他们这种亡命之徒,向来会故意这种话,为的就是死的痛快些。”

“可惜啊,”平安捏着海匪头子的脖子,笑得阴险,“你们落在了爷手里。”

看着平安等人将人押走,花玉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定定的望向萧候。

“侯爷!晏清他……”

萧候回望,缓缓点了点头。

霎时,花玉镜面色一阵激动。

“我这就传信回去!”

“慢着。”

“侯爷有话要一起带回去?”花玉镜问。

萧候摇头,眼神却少见的有些复杂。

“恒安他确实没死,可现在也不算活着,和齐王一样,一直沉睡不醒。”

“啊?怎么会这样?!”

萧候闭了闭眼:“他都是为了救我。”

花玉镜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怔怔坐下。

“我会尽全力找人去救他们,现在重要的是,安定云海匪患。绝不能让他们与北狄狼子、西戎野狗勾连起来,趁着我大晋未稳之际兴风作浪、背后捅刀。”

被男人凛冽气势激得浑身一震,花玉镜倏地起身,重重地、肃然地点了下头。

“玉镜明白!”——

不管是云海匪患还是边境骚乱,对京都百姓都没有太大影响。

这几日,京都议论得最热乎的,还得是延福宫里那位刚满月的‘药罐子’小皇帝。

听闻当时荣太妃生产时用了秘药,致使新帝体弱,只能日日用药。为此,宫中太医监又新增了很多太医,连京都有名的医者都被请入了宫中。

但百姓们心里头门儿清!

去给那金枝玉叶的病秧子小皇帝瞧病?那就是提着脑袋去闯阎王殿啊!

西戎出身的荣太妃跟沈太后那叫一个水火不容,常用小皇帝作伐处置宫人,小皇帝但凡打个喷嚏、多哭两声,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宫女、嬷嬷,轮值守夜的太医都得遭殃。

宫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听说东街春济堂的坐堂张大夫前两天给召进去,再也没回来,家里老婆孩子差点哭断了肠子。吓得城里开了几十年的医馆药铺,都悄摸摸地摘了牌匾关了大门,百姓们都得偷偷摸摸的绕到后巷子去看病。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议论不绝。

“听说了没?连那三位辅国重臣最近也日日往后宫跑啊!”

“你懂什么!要不是那两个女人闹得太厉害,那三位怕波及到小皇帝,哪里会去后宫那是非之地!”

“若非最近北边骚乱,朝廷怕西戎趁乱攻入,怕是早就将那惹事的荣太妃给弄走了。”

“可不是吗!早说北狄都是蛮人,这才和亲多久啊!狼尾巴就藏不住了!”

“也就指望着咱燕大将军了!赶紧的把这帮狼崽子狠狠打服!”

……

朝事和世家之事挤压一起,崔恒这几日亦是忙的脚不沾地。

书房,暗室。

慕容稷看着男人疲惫模样,抬手揉按着对方额头。

“让卢宁珂下来吧。”

崔恒睁开眼,握住女子手指:“殿下别担心,我没事。”

“不是为了你,”慕容稷抚着略微显怀的肚子,语气疲惫,“近些日子我的反应越来越大,我怕……照顾不好ta。”

“我让侍女……”

“我不信其他人。”

慕容稷看着男人:“卢宁珂虽然对我有意见,但她绝不会伤害你的孩子。”

良久,崔恒吻了吻女子额头,声音沉哑。

“好。”

第179章 我好高兴 那是我的孩子

又过了两个月, 七月热意汹涌。

数月来第一次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慕容稷禁不住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微微闭着眼,仰起脸, 对着刺眼的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甚至都能听到骨头舒展的呻吟声。

还未活动完全,身后便传来一串又急又气的喝声。

“让你出来透透气, 不是让你杂耍!乱动什么!当心孩子啊!”

慕容稷回头一看,只见卢宁珂刚转头又跟身旁的弄画交代什么,很快疾步逼到眼前,一把扯下她高高举起的胳膊,死死箍在怀里,瞪来的目光压抑怒火。

“胎气刚稳下来!你能不能让我少操些心?!”

终于见到日光,慕容稷心情极好:“有你在, 孩子肯定没事。”

“外面的空气可真是新鲜呐!——”

日光下, 女子眼眸微闭面容含笑, 仿佛被踱上了一层光晕, 肌肤苍白几近透明,素白衣衫随风微动, 像是随时会被那耀目天光融化一般。

卢宁珂心神一颤, 连忙抓紧女子手臂。

“快走吧!你想让其他人发现, 到时候再被世荣哥哥关入暗室吗?!”

慕容稷眼眸微垂, 笑望女子:“世家府邸宛如铁板,后院又是你的地盘,怎会有其他人发现?”

卢宁珂冷哼一声, 没有反驳:“让你走就走!话怎么这么多!”

慕容稷看着弄画几人离开,询问道:“他们干嘛去了?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不是你非要吃李记的芙蓉糕、吴记芝麻饼、苏记酸梅?!”

慕容稷眨眨眼:“是吗?”

眼见女人就要发火,她呵呵笑了两声, 点点头。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啊……啊!对了!有没有冰西瓜?我要吃西瓜!”

卢宁珂:“想都别想!大夫说了八百遍了!西瓜性寒!你这身子才刚稳当点,冰西瓜更是碰都不能碰!不准!绝对不准!”

慕容稷鼓着脸,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闷头往前走。

“不吃就不吃……日后什么都不吃了……”

见状,卢宁珂原地跺了跺脚,最后还是挤出笑容,追了上去。

“行行行!冰西瓜是吧?给你弄!这就给你弄!”

慕容稷:“不勉强?”

卢宁珂咬牙:“不勉强!”

说着,她转头吩咐。

“去崔家庄子里取些西瓜和冰,要最新鲜的!”

“诺。”暗处极快应声。

终于来到卢宁珂精心收拾出来的小院。虽不大,却清静雅致。墙根下植满花花草草,飘着淡淡的清香。最让慕容稷惊喜的是,角落里竟然还竖了个练箭的箭靶!

射箭她算不上在行,但几个月没碰过兵器,任何武器都让她手心发痒,心跳加速。

悉心照顾了这人两个多月,卢宁珂看见对方眼睛,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她一把拉住女子手腕,直接往房内走去。

“想射箭容易,先把今日的安胎药膳喝了。”

慕容稷脸色骤变:“卢宁珂!你敢!等崔恒回来我定要……”

“世荣哥哥近日朝事繁忙,”卢宁珂将人按坐在加了软垫的宽椅上,狞笑道,“已将你全权交给了我照料。慕容稷,你就认命吧。”

“我不要喝!我不要喝那难喝的东西!给我拿开!你们想害死我不成?!”

汤药被直接打翻,卢宁珂脸色陡然黑沉下来,她捏了捏拳头,克制低吼:“慕容稷!你是不是故意的!这是常大夫专门为你开的安胎药膳!你到底想干嘛?!!”

慕容稷咬着下唇,望着女子的目光逐渐溢出水光。

卢宁珂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世家女子从小被教导端庄贤淑,为夫君大方料理后宅之事。然,卢宁珂天性顽劣,武道比文道更强。因家中之事,她非常厌恶那些后宅女子哭哭啼啼,矫揉造作。

那日的一巴掌,卢宁珂记恨了慕容稷很久。想着等对方生产后定要狠狠还回去。

可她没想到,这女人恢复女身后,眼泪和不要钱一样,说掉就掉!无论崔恒在不在!

若非常大夫三令五申说孕妇情绪波动太大易伤胎气,卢宁珂才不想管!

她克制着,再次挤出笑容,放软了语调:“抱歉,是我太着急了。可常大夫说了,你底子本就受损严重,前些日子又不稳当过,现在虽然看着好了些,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若不想孩子出事,这药膳,必须得每日按时喝下去,你就算不为了我们,也要为了孩子啊。”

慕容稷偏头:“太难喝了!我不喝!”

“那是药膳,你……”卢宁珂极力控制着自己,“你说要如何才能喝下去?要蜜饯?还是酸梅?还是其他?”

慕容稷:“射箭!”

“我刚才说过!”眼见女子眸中再度渗出泪光,卢宁珂只得压下声音,缓和道,“……射箭消耗体力,你如今尚未恢复完全,若是动了胎气,不仅我,世荣哥哥也要日日盯着你的!你真想让他回来每日看着你吗?”

慕容稷好不容易恢复了几日自由,哪里想那个男人回来。

在女人的期待目光下,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卢宁珂目光一喜,连忙抬头:“快将药膳端来!”

早就防着这女人打翻养胎汤,同样的药膳,小厨房那边备了好几份。听到屋里的声音,崔府侍女连忙端了过来。

喝完药膳,又歇了会儿,慕容稷才被放出去射箭。

只射了三个歪歪扭扭的箭,她就没了兴趣。

卢宁珂看不下去,径直拿起良弓,随手搭箭,未瞄,迅疾而出。

‘唰’的一下!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端正的箭镞与旁边三个歪七扭八形成鲜明对比。卢宁珂昂起头哼了声,反手将良弓扔挂在架子上。

慕容稷拍手:“好厉害!——”

“那是自然!我可是世家子弟中最善骑射之人!”

“那你为何不去上庸学院?”

“……”卢宁珂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世家女子基本都会在世家内书堂学习。”

言外之意便是,去往上庸学院的世家女子,都有更为特殊的路要走。比如谢允梦。

慕容稷心底轻叹,与卢宁珂一起步入房间,躺在美人榻上。

“世家书堂应该只教文道吧。”

知道对方话中含义,卢宁珂冷哼道:“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好好养胎就是!”

说罢,便带人离开了房间。

不知道睡了多久,

模模糊糊中,慕容稷仿佛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一张熟悉的硬朗面庞。

“……燕景权?”

望着榻上女子苍白面容,特别是那已经清晰隆起的腹部线条,燕景权恨不得将崔恒大卸八块!将整个崔府夷为平地!!!

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救人。

燕景权伸手,本想将人扶坐而起,却在接触到女子轻薄身体时,不觉红了眼眶。

“他们竟敢如此苛待殿下?!”

男人大掌灼热,完全不像梦境。慕容稷心神一颤,连忙看向紧闭的房门。

燕景权:“暗处的人都被我解决了,那些侍女和卢宁珂也都昏倒了,殿下放心,我已准备好一切。”

看到对方拿出人皮面具,慕容稷目光一闪,抬手按住。

“燕景权……”

“殿下安心,我不会让殿下再出事!”燕景权安抚的握了握女子泛凉双手,动作迅速的将另外一套衣衫掏出,再次将人皮面具往女子脸上贴,“只要离开这里,殿下就会安全。”

“我不能走。”慕容稷径直拉开那人皮面具。

燕景权僵硬抬眼,对上女子那双坚定目光,心脏仿佛被狠狠揪扯一般。他沉了口气,再次伸向女子衣衫。

“时间比较紧,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

“我不走!松开!”慕容稷脸色沉了下来。

燕景权没有半分反应,停也不停的给女子换衣衫。慕容稷推不开,只好拦着男人手臂,却根本无法撼动对方。

挣扎间,衣衫半扯,露出大片裸露肌肤,以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

燕景权动作一僵,目光死死地盯视着那些痕迹。

下一瞬,一记耳光毫不留情的落在面颊。女子声音更是冷厉。

“燕景权!你大胆!”

燕景权抬眸,眼底一片骇人猩红:“那个混蛋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可那只是一个孩子!!”

慕容稷拢起衣衫,目光冰冷:“那是我的孩子。”

燕景权就这样看着女人,很久,他忽然站起身来。

“殿下……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燕景权喉咙艰难滚动:“今日若不走……日后怕是很难……”

“如今北狄动乱,你本也不该将精力放在我身上。”

听到女人平淡的声音,燕景权倏地睁大双眼。

“殿下……”

“回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慕容稷看着他,抚着微隆腹部,“或许有朝一日,他还会叫你舅舅。”

燕景权没再说话,深深的看了女子一眼,便拿起东西,迅疾离开。

就在燕景权离开后几瞬,外面传来阵阵响动声。

很快,房门被重重推开,卢宁珂焦急走入。看到依旧躺在美人榻的女子,重重松了口气。

慕容稷不耐烦抬眼:“带这么多人来,你想干嘛?”

卢宁珂连忙挥手,让人退下。

随后,她大步走进,紧紧盯着女子。

“燕景权来过了?”

知道瞒不住,慕容稷也没准备瞒:“怎么?他不能来看看我?”

卢宁珂追问:“你为什么没和他走?”

“我不想。”

“为什么?”

慕容稷抚着腹部:“路上奔波,我不想让ta出事。”

女子眼中露出少有的柔色,卢宁珂神色一动,终于明白了阿娘说过的那句话。

‘女人呐,一旦有了孩子,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让他走吧,北狄还需要他来镇守。”

卢宁珂点了点头,离开房间。

今日闹出这番事,无论朝事再忙,崔恒在深夜也去了后院。

女子早已歇下,他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月色下,女子面容朦胧柔和,双手习惯性的护在腹部,睡的安详。

崔恒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的望着女子睡容,目光波澜起伏。

燕景权潜入崔府的事情,他早已发觉。今日让女子离开暗室,也是为了激男人出手,好一举拿下。

可未曾想,她竟然是真的……不想走……

崔恒眸中溢出湿色,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门声落定,

原本沉睡的女子缓缓睁眼,眸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望不到底的平静深渊。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女子唇间悠悠逸出,无声飘散——

日升月落,又是匆匆四个月过去。

今年各处虽依旧艰难,天灾人祸不断,却因掌管朝局多为世家,朝事处理的甚是妥善。

隆冬未至,京都的第一场大雪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鹅毛似的雪花积了厚厚一层,将那矗立的红墙黄瓦、长街窄巷都捂成了一片素白沉寂。这场早来的瑞雪,也暂时按捺住了朝堂上下的燥动不安。

宫墙之内,体弱多病的小皇帝初次见到这般壮阔雪景,笑声不断。连带后宫那两位势同水火的娘娘,也消停不少。

唯独,

数月前,北狄悍然撕毁和议,大举进犯北漠。明成公主出逃途中坠落神女湖,至今杳无踪迹,生死不明!

崔府上下原本好好的瞒着,可不知道那位夫人从何处得知,气怒之下,竟直接动了胎气,提前生产。

卢宁珂面色铁青地走出暖阁,厚重的貂绒风氅也压不住她周身的寒气,她抬眸,目光冰冷的扫过廊下侍立的一众侍从侍女。

“是谁?”

崔府世代簪缨,根基深厚,能近身伺候的仆役都是代代依附的家生子,忠心烙印在骨子里。主家的命令,他们无法违抗。

不多时,一个面容清秀的侍女惶急跪在雪里,面上冷汗淋漓。

“主、主母饶命……奴婢该死!夫人问、问及北狄战事……奴婢……奴婢一时口齿不伶俐,言语间漏了些……又被夫人步步紧逼……情急之下……怕夫人忧心太过反伤身……就……就全……”

另外一个侍女也跪了下去:“都是奴婢的错!若非奴婢提起北漠大雪……夫人也不会追问北狄的事情。请主母责罚!”

“请……请主母责罚……”开始那个也颤抖着俯下身子。

卢宁珂看着他们。

“此事关乎崔家子嗣,倘若夫人孩子平安,你们就能活,倘若他们出了半分差错,崔家再无法容你们。”

两个侍女重重磕头:“奴婢认罚!奴婢该死!听凭主母发落!”

“先带下去。”

“诺。”几个侍卫应声,很快将二人带走。

很快,崔恒也赶了回来。

绯红官袍染着霜雪,面容更是一片冰寒,显然是骑马赶回的。

“怎会如此?!”

卢宁珂也没想到,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可偏偏到了即将临产的时候,会出现这种事。

她咽了咽喉咙,望着紧闭房门的目光十分忧切。

“侍女不小心被追问出了明成公主的事情,她一时激动,就……”

“杀了她们。”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卢宁珂连忙道:“这种日子见血不吉利!再等等!有常大夫他们在,她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闷哼声,崔恒嘴唇紧抿,垂落的双手紧攥,雪地很快晕开一圈暗红。

“女子生产时间很久,你先回去把湿衣换了,暖暖身子也好。”

“不必。”

望着男人在大雪中愈发冷寒的面容,卢宁珂心中不禁酸涩,也没有再劝对方。

没过多久,

里面声音逐渐变大,女子沙哑的嘶喊声如同一把利刀落在门外两人身上,脸色霎时毫无血色。

卢宁珂大步上前,刚要推门进去,就被里面的声音喝住。

“闲杂人等!不准进来!”

悉心照顾女人几个月,卢宁珂早把对方肚子里的孩子当做血肉至亲。此时闻言,平心静气了几个月的情绪很快焦躁起来,在门外来回踱着看着。

崔恒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若非对方呼吸带着热气,卢宁珂还以为男人被冻死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陡然弱了下去。

卢宁珂眼眸圆睁,心脏猛烈的跳动着。

“怎么了?怎么回事?!怎么没声音了!你们说话啊!!”

就在她又要开口的时候,台阶下陡然传来一道怒声。

“闭嘴!”

卢宁珂转头,毫不客气:“都是你个混蛋!若非你强行将她困在暗室好几个月!她也不会犯了旧病影响胎儿!现在装什么好人?!”

崔恒:“一个后宅都打理不清楚!你不配做崔家主母!”

卢宁珂怒瞪:“要不是你没用!接不回明成公主,她会动气吗?!”

崔恒:“你才……”

“都给老夫闭嘴!——”

忽的,房门被打开,露出常大夫那张沉稳严肃的脸。

“夫人幼时病症入骨,生产再次诱发,恐有性命之危。”

崔恒大步上前,带着满身风雪冲到常大夫面前:“无论用什么办法!给我救她!我只要她!”

“你以为老夫想说什么?!”常大夫忍不住白了一眼惶急的男人,冷声道,“去灵宝堂取千年雪莲来!”

“凌岸!”

话落瞬间,一道黑影倏地落下。

崔恒盯着他,声音颤抖:“快!去取……雪莲!”

“……诺。”

救命灵药,各个世家都有。可这种数百年来只得一株的雪莲,却只有一个。

对男人毫不犹豫的拿出雪莲的动作,卢宁珂本还有些心中憋闷。可在看到室内那些鲜血,女子暗淡无光的惨白面容,她瞬间没了其他心思。

“常大夫!务必保住孩子……和她!”

常大夫从未见过对另外女子如此同心的夫妻,目光很是复杂。

很快,凌岸将千年雪莲拿来,常大夫对几人点了点头,又将门关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

女子终于再次发出了嘶哑的喊叫声。

卢宁珂和崔恒在外面守着,目光紧紧的盯着房门,再没说话打扰里面的人。

天色逐渐转深,雪色渐小。

就在卢宁珂冻的快没了知觉的时候,里面忽然传出一道极其细小的幼弱哭声。

她登时睁大双眼,僵冷的双手不觉落在门扉,想要直接冲进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僵住。

崔恒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呆呆的站在门外,手脚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很快,眼前房门被打开,常大夫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站在门内,只轻轻的掀了下袍角就盖了下去。

随后,不等门口二人说话动作,挥了挥衣袖,再次关上房门。

“更衣驱散寒气后再进来。”

卢宁珂还没从刚才那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中醒过神来,就听见旁边‘扑通’一声。

竟是崔恒摔下了台阶!

男人很快起身,毫不在意身上雪色,几乎是飞身离开,转瞬消失不见。

“夫人!快些回去更衣啊!”

被弄画一提醒,卢宁珂如梦初醒,连忙被对方扶着回了房间。

房内,

慕容稷仿佛从热水里捞出,浑身湿淋淋的,面容苍白无力,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听见耳边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以及旁边那……

幼猫般轻弱的细小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睁开双眼,入目便是一张憔悴忧切的面容。

向来温雅如玉的男人眼眸遍布血丝,面上胡茬凌乱,就连衣衫,都有了些褶皱。

见她醒来,男人眼眸瞬间发亮,连忙扭头。

“她醒了!常大夫!她醒了!”

这两日,常大夫早已习惯他们这位家主急切的模样,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就挥挥手。

“让开。”

崔恒连忙起身,目光却仍旧紧紧落在女人身上。

听到房内细弱的哭声,慕容稷眼眸微颤,缓缓闭上双眼。

就在男人忍不住准备说话时,常大夫起身,看着眼前憔悴的家主。

“夫人已经无碍,只是需要好好休息。家主还是回去洗漱一番吧,省的脏了夫人的眼。”

刚落在女子温热手腕,崔恒身体一僵,似乎终于觉得自己此时太过狼狈,依依不舍的看了眼继续沉睡的女子,便转身离开。

卢宁珂这时也抱着孩子走过来,面上掩不住笑意。

“你瞧!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他一靠近你就不哭了唉!好神奇!”

手臂紧贴柔软被褥,耳边传来幼嫩的‘咿呀’声。

慕容稷没有睁眼,只沉沉的叹了口气:“……让我睡会儿……好吗……”

闻言,卢宁珂连忙带着孩子离开。

常大夫深深的看了眼女子,收拾好药箱,跟着离开。

房内很快剩下她一人。

静谧,沉寂,从未有过的轻快,自在。

可没多久,房内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沐浴后的气息带着清新,灼热的吻不断落在面颊、脖颈、唇瓣,沉哑的嗓音自耳边传来。

“殿下,我好高兴……”——

三日后,

小皇帝突发寒症,后宫两位娘娘焦心万分,再次命人请三位重臣。

因慕容稷身体逐渐好转,崔恒只得先奉命入宫。

崔府,后院暖阁。

“好吵。”

听到女子烦躁的声音,卢宁珂瞪了她一眼,随即连忙逗弄着怀里哭的可怜的幼崽。

“乖哦!宝宝乖!小娘娘不疼你,大娘娘疼你哦!”

“弄画,快去叫刘娘子过来!”

“诺!”

然而,不等弄画离开,房内便再次响起女人的轻叹。

“出去……我要休息……”

世家大族虽有专门的乳母,但弄画之前也见过府内各家夫人亲自哺育,虽说生产后情绪确实有波动,但实在没有一个像这位夫人一样,对自己孩子这样冷淡。

但她身为奴婢,也不能多说什么。

卢宁珂倒是很理解,毕竟从鬼门关走一遭,她此时尚未恢复,定需要养很久才能回来。

想到此,她连忙带着房内侍女离开,轻手轻脚的关上门。

“那你好好休息……”

几乎就在几人离开瞬间,房内顿时出现一道人影。

慕容稷亦从床榻起身,看向来人。

“可准备好了?”

燕景权点点头,却有些迟疑:“你……确定要此时离开?”

那样幼小的孩子,如今定然离不开母亲。

可眼前的女人却毫无留恋,自顾自的换上衣衫和人皮面具,整理好床榻,走到窗边,回望目光沉冷。

“你若想继续待在这里,孤不勉强。”

“我随殿下!”燕景权连忙上前,拦住女子丰腴腰肢,飞身离开。

与此同时,

尚在延福宫外间等候的崔恒却一阵心神不定,他扫过内间焦急的两位娘娘,旁边同样面带忧色的两位重臣,忽的转身离开。

“崔大人要去哪里?”

是沈太后的声音。

崔恒眼眸蓦地一沉,脚步加快。

“回府!”

第180章 绝对不行 走走走走走!!!

望着男人匆匆离开身影, 沈太后掩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无声地绞紧了帕子,心头沉甸甸地压着忧虑。

稷儿……一定要顺利离开……——

京都巷陌纵横,易容成寻常男子的慕容稷步伐稳健, 与身旁同样乔装的燕景权配合默契, 几个转折穿梭,混入熙攘人潮, 很快便将崔府暗卫甩开。

雪后的空气清冽如刀,街头薄雪早被行人踩踏成泥泞。崔恒绝非迟钝之辈,此时定已封住京都所有城门关卡,重兵盘查。想从城门强行离开,难如登天。

“去鬼市。”燕景权看向女子。

“不,”慕容稷目光扫过巷口不时巡过的京兆府兵士,“鬼市那段时间活动太频繁, 早被他们盯上了。”

“那我们……”

“跟我来。”

慕容稷脚步蓦地一转, 径直穿过数条小巷, 进入一条整洁肃静的后巷。

望见这熟悉的高门厚墙, 燕景权心头猛地一沉,脚步硬生生刹住:“你确定要进这里?!”

世家同气连枝,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踏入孔府, 如同主动走进世家的势力范围, 消息恐怕很快便会传入那人耳中。

慕容稷笑了笑,抬手叩响了门环上的兽首。

片刻,角门‘吱呀’一声打开, 家仆目光狐疑地扫过门外一高一矮的男人。

“你们是谁?来孔府做什么?”

慕容稷堆起憨厚的笑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听说孔小公子近日鼓捣出了一件稀罕玩意儿,叫……千机玲珑?如今尚缺那锋利无比的天玄丝, 嘿!小人手里正巧得了些线索,特来报与孔公子!”

知道自家公子对千机玲珑很是上心,近些日子也有不少人来进献天玄丝的消息,可都无功而返。

那仆从清了清嗓子,轻蔑看向二人。

“天玄丝何等至宝,就你们这幅模样,如何能知道天玄丝的消息?怕不是在戏耍我家公子吧?”

慕容稷丝毫不恼,反而神神秘秘地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门缝,压低了嗓子。

“天宝山……神女湖……”

仆从忽的退开几步,目光震惊的望着门外两个男人。

天宝山临近北漠,接近冀州,更与北狄的神女湖相近。那位明成公主就是在神女湖失踪……

想到此,仆从连忙关上房门。

‘砰’的一声,二人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

燕景权和孔奇不熟,不清楚对方和慕容琬的感情有多深,自然也不知道孔奇为何会在这种时候做玉青落身上的千机玲珑,更不知道后院院门早已是孔奇的人。

但他明白,殿下如此行为,显然早与孔奇有约定。

果然,没多久,那仆从便再次打开了门,招呼二人进去。

“你们小声些!若是被家主发现,就完蛋了!”

很快,二人走到了一处独院工室前。浓重而独特的松木油脂与生铁锈味混杂的独特气息,淡淡弥漫在空气里。

室内更加宽敞,木香蓬勃温暖。靠墙堆积着山高的上好木料与锃亮金属配件,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架子上,陈列着大小各异、奇形怪状的木质造物。而在房间中央最为显眼的位置,一架由上好强韧木料打造、两侧伸展出两片巨大扑翼的奇异装置尤为醒目。乍看之下,竟像是九天翱翔的神鸟一般。

燕景权被这从未见过的庞然巨物吸引,忍不住上前两步,伸手去碰那打磨得无比光滑流畅的扑翼轮廓。

“住手!别碰我的‘扶摇’!”

一声怒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满身木屑粉尘的孔奇径直推开男人,护在自己耗费无数心力打造的木鸟面前。

“别过来!”

燕景权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浓眉倒竖,刚要说话,却被慕容稷轻拉了一下手臂。

慕容稷:“我阿姐失踪了,你可知道?”

孔奇正心疼地查看‘扶摇’是否受损,闻言,身体陡然僵住,面容灰败。

“知与不知……又有何分别?我如今只能待在孔府,根本无法离开半步。我能怎么办?你们……若是想借我离开京都,怕是找错人了。”

这段时间,崔府的异样,他也有所耳闻,只听说崔恒在府内养了个女人,还经过了卢宁珂的同意。后来府内经常采买女子怀孕用品,再加上五娘子他们的动作。他很快就猜到了那女人是谁。

今日宫内小皇帝忽感风寒,这二人却出现在这里,意图昭然若揭。

孔奇看着易容后的慕容稷,叹道:“我试过很多次,你逃不出去的。”

“那是你。”

听到女人讽刺话语,孔奇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那你想怎么做?阿耶怕我离开,早就命人暗中看着我,但凡我有离开的动作,他们都会将我拦住,你们到时候也会被发现。”

慕容稷扫过工室内的物件,忽然道。

“我只问你,你还想不想离开?”

孔奇:“废话!若有办法离开,我何至于在这里做这些没用的东西!”

“这些可不是没用的东西。”

“……‘扶摇’还出不了城的!”

慕容稷露出笑容,

“谁说要靠它出城了。”——

崔府,

卢宁珂从未见过男人露出这般沉冷的面容,仿佛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不再是他的阻碍,接触到的一切都会被那股无形冰冷的暴戾彻底焚毁。

她咽了咽喉咙,还带着一丝期盼。

“她应该只是出去透透气吧……那可是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啊……怎么可能……”

崔恒:“她走不了。”

听到男人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话语,卢宁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也没有苛待过她啊……”

崔恒看着塌上叠放整齐的衣衫,仿佛能看到女子没有丝毫留恋的动作。

“呜哇——呜哇哇——”

哭喊声逐渐接近,很快,弄画和一脸无措的刘娘子走了进来。

“怎么办?小公子一直哭个不停!怎么哄都没用啊!”

卢宁珂连忙抱过那哭的快要断气了的孩子,可哄了好一会儿,却依旧没有半分缓解。

额上渗出热汗,她只能抬头,看向依旧望着床榻的男人。

“世荣哥哥……”

然而,不等她说完,只见男人倏然转身,一把将孩子抱入怀中,裹入大氅,冲入雪夜。

“崔恒!你带他去做什么?!给我回来啊!!”

卢宁珂满脸焦急,追了出去。

弄画顺手抄起一件暖厚的貂绒披风,连忙跟上。

不知道是不是血脉感应,那孩子到了崔恒怀中,竟然乖乖的没有再哭。

他翻身上马,垂眸扫了眼大氅下吃着手指睁大眼睛看他的幼嫩小孩儿,将衣衫裹紧,只露出一点儿通风,策马前行。

到了楚王府破败的大门,崔恒下马,径直走入后院,进去慕容稷的房间,打开暗室,步入其中。

鬼市,为京都地下暗城,内聚集数名逃亡江湖人士、流亡流民、奇形之人,甚至是逃脱犯人。内虽杂乱无章,却也井然有序。

第一条,便是佩戴面具。

然而此刻,却有一位裹着厚裘的高大男子,怀抱一个看不见面貌的东西,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行走在光怪陆离的鬼市人群之中。街道两侧烛火摇曳不定,将男人清俊雅致的面容照得清晰。

“那……那是崔家公子?!”

“这位怎的会来我们这种地方?难不成是来抓犯人的?”

“抓犯人怎会不带金吾卫?这明显是来找人的啊!要了命了!谁敢惹这位啊!还不赶紧麻溜的自己滚出来!”

“不对!他怀里是什么东西?!”

“……是孩子!谁家的孩子啊这是!难不成是在找这孩子的亲人?”

“倒是听话,来了我们这等地方也不哭呢!”

……

说话间,在鬼市闻名的几个老人小心翼翼的凑了上去。

“贵人……”

话未说完,便被男人沉如深渊的两道目光打断,那双眼睛里散出的死寂漠然,让几个在地底生存许久的老人都心尖一颤,齐齐退了回去。

没过多久,暗影消息传回,没有任何发现。

崔恒闭了闭眼,带着孩子回到地面。

看到男人从暗室出来,被暗卫拦在外面的卢宁珂飞快冲上前,将睡的香甜的孩子抢过来锁进厚暖披风内,反手一记响亮耳光就朝男人脸上狠狠抽去。

卢宁珂双眸喷火,低吼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也不管她到底能不能回来!你若是再敢将小宝带到那种地方!老娘和你拼命!!!”

说罢,不等男人反应,便带着孩子径直离开。

崔恒看着女人气冲冲的身影,良久未语。

冬夜冷寒,他望着外面沉压的暮色,心头最初涌上的,竟然是那人有没有找到安塌之处。

崔恒自嘲一笑,踏入雪夜。

然而,刚一出楚王府,便有侍卫来报。

“主子,孔公子出城了,听说还带着两个仆人。”

崔恒倏地扭头:“他怎么出去的?!”

有孔府侍卫看管,城门守卫严查,孔奇根本不可能离开京都。

侍卫也很唏嘘。他简单将孔府工室冒烟,孔府侍卫被吸引到工室昏倒。然后孔公子和两个仆人用工室内的‘飞鸟’直接从孔府飞到了城门附近降落,吸引了夜禁时分的众多百姓和守卫们的注意,最后趁乱骑马离开了京都。

崔恒:“飞鸟?”

“就是这几个月孔公子一直在工室内做的东西,比那千机玲珑还上心。”

自上庸学院回来,孔府再不阻止孔奇做那些玩意儿,崔恒亦知道对方在做‘飞鸟’,可他从不认为那东西能真的上天。

崔恒眼眸一沉,翻身上马,往城门方向而去。

夜幕之下,

数骑踏着雪色疾驰,一路向北。未及驿站岔道,便将换了马车的孔奇等人拦截下来。

崔恒看着面容复杂的青年:“为什么?”

孔奇:“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想做的事情便是带走我的人?”

闻言,孔奇忽然笑了。

“世荣哥哥,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值得吗?”

“那是我的事情。”崔恒缓步走进,看着毫无动静的马车,“下来。”

似乎知道无处可逃,马车内的两个人只好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知道二人都戴了人皮面具,可崔恒还不至于将人认错。

眉间沉入厉色,崔恒看向孔奇:“他们在哪?”

孔奇轻叹:“世荣哥哥,若是以前,你不会被这种浅显的手段引来。可是现在,你的心乱了,他们离开京是迟早的事情。”

崔恒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调转马头。

离开前,他最后警告道。

“别忘了你还是孔家的人。”

说罢,一行人再度隐入浓浓夜色。

知道男人话中含义,孔奇苦笑一声,看着手中绣的歪七扭八的香囊,毫不犹豫的进了马车。

“启程!”——

与此同时,

鬼市,销魂窟。

数丈高的穹顶垂落无数猩红轻纱,层层叠叠,无风自动。丝竹管弦,靡靡之音,缥缈勾魂。

纱幕间,几个以红纱裹身的曼妙身影,轻盈借力于垂落纱幔,于半空中翩然起舞。每一次旋转滑落至宾客席间,必伴着一串蚀骨娇笑,依偎劝酒,极尽挑逗缠绵之能事。几息撩拨之后,又似灵蛇般倏然滑开,借着纱幔之力重归空中飘荡。

若有客人不识相胆敢拒绝美人递上的酒盏,或是酒壮色胆竟妄想拉扯美人留下亵玩。便会被暗处冷箭狠狠钉在酒桌或梁柱之上,激起周围看客们的笑喝声。

这便是鬼市最负盛名的‘仙子落’,一场用鲜血做添头的香艳猎场。

慕容稷与燕景权穿过大堂,应付过几拨黏缠的美人,又喝了几杯酒,便循着里侧木质楼梯,拾阶而上。

二楼相对沉寂,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陈旧的熏香。没走几步,一个只及常人腿高的侏儒,咧着一口格外显眼的白牙,晃晃悠悠凑了过来,尖嘴猴腮,眼含精光。

“二位贵客可是来寻人的?”

燕景权上前一步,挡在慕容稷身前:“去叫阿绿姑娘过来。”

那侏儒摇头晃脑:“阿绿姑娘向来神出鬼没,小人也不知姑娘如今在何处啊。”

燕景权刚要再开口施压,便被身后人捏了捏手臂。

慕容稷笑眯眯道:“那便辛苦将这里最为有名的鱼儿小哥叫来,爷们今天有的是钱!”

侏儒的小眼睛立刻被那鼓囊囊的钱袋彻底粘住,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下一秒,他咧嘴一笑,直接头点地,骨碌碌从并不太高的楼梯口滚了下去,只遥遥传来一声兴奋的尖嚎。

“贵客稍候!鱼儿小哥马上就到!”

燕景权被这侏儒毫不顾脸的滚落方式惊了一瞬,下意识想探头看看有没有摔着。慕容稷却已一把攥紧他的手腕,扯进了旁边房内。

“收起你的惊讶,这里满地怪物,小心露了行踪。”

室内光线昏红暧昧,浓烈甜腻的催情熏香味儿直往鼻腔里钻。燕景权刚稳住心神,目光一扫,顿时僵在原地。

那铺满整面墙壁、色彩浓艳淫靡的春宫图,让男人面具下的面容瞬间变得滚烫通红,连带那人皮面具都染上了红色。

“这里……”

“销魂窟,自然要有销魂窟的样子。”

慕容稷仿佛没看到男人反应,拿起床榻上的春宫图翻了翻,啧啧两声,扔到男人手里,又去拿另外一本。

燕景权仿佛接到烫手山芋,直接将东西甩到了门口,整个人僵立原地。

看到那精品春宫图被毫不留情的仍在地上,慕容稷好笑凑近。

“你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没看过,今日怎的这般激动?”

燕景权确实看过,但仅有几次,在他发现对当时身为男身的慕容稷有了反应时,便再也没看过那些春宫图,也不敢去看那冒犯有加的男人间的春宫图。

如今心爱之人就在身边,方才又喝了此地特地助兴的烈酒,燕景权早已控制不住反应,哪里还能再去看那撩拨欲望的春宫图。

少女的打趣声就在耳边,燕景权嘴唇紧抿,没有说话,只背对着对方。

然而很快,手里便被强塞入一本春宫图。

燕景权反射性扔出,然而,此时门正好被打开,那东西径直砸在了进来那人身上。

“我们鱼儿……唉哟!这是……嘿嘿嘿!这是贵客等的着急了呀!那龟仆就不打扰几位喽!”

说着,便退出了房间,将房门紧闭。

进来的鱼儿小哥翻着龟仆递上来的上品春宫图,面上笑意浅淡,嗓音清越。

“奴唤鱼儿,不知二位贵客如何称呼?”

逐步走来的少年面容秀美,身形挺拔柔韧,肌肤胜雪,莹润生光。难得的是,在此等污浊之地,少年身上竟毫无风尘之气,望来的目光水润含光,透出一股莹莹清透,让人心旷神怡。俨然一个勾魂摄魄的美貌少年。

燕景权眉头一皱,退开两步,刚要说话,便见身侧女子大步上前,竟一把握住了少年细白双手。

“鱼儿小哥真乃天人之姿!见之难忘!小人章华!闻名已久!特来相见!”

鱼儿小哥微蹙的眉头很快舒展,反握住对方双手,更加凑近。

“章华兄弟虽貌不惊人,这双眼睛却独有一番真情实意,鱼儿自愧弗如,今夜当秉烛夜谈。”

门外,龟仆听到鱼儿小哥说到‘秉烛夜谈’,便知这二人又是一条大鱼,连忙喜滋滋的离开。

房内,在慕容稷与那鱼儿小哥双手交握时,燕景权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听见门外人离开,他连忙上前,迅速将二人分开。

“说正事。”

慕容稷无奈看了眼男人,只好将他们的计划告诉周宝瑜。

周宝瑜虽认不出人皮面具,但听到主子常用的章华,便知道来人是谁。

听到女子计划,他拧了拧眉头,悄声道:“他虽然撤走了一批人,但鬼市内的暗哨也不在少数,尤其是各个出口,都有他的人守着,如今更是只进不出。听绿荷姐姐说,他很快就会以整肃京畿秩序为由带兵强扫鬼市,届时我们的暗路都会被发现。主子若想离开,还是现在就走!几日后,怕就再也出不去了!”

说着,他就地转身,几步窜到那张红纱缭绕的锦绣大床前,手指在床柱内侧按动。床榻陡然一沉,露出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幽深洞口。

“你们现在就走!我去收拾些细软给你们路上用!”

“听我说。”慕容稷抓住少年手腕,仰头看着那双忧切双目,“为了万无一失离开京都,我必须暂时留在这里。”

“可……”

“没有可是。”慕容稷斩钉截铁,“这数月之间,崔恒早已将世家完全掌控,世家延续千年,几乎各处都有他们的暗哨和家仆。我只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才能在世家的眼睛下,顺利离开京都。”

“但若金吾卫真的奉令扫荡……”

“不会。”

慕容稷:“人有人道,鬼有鬼道。这里他们无法完全清理,按世家‘谋利为上、□□为要’的行事法则,他们最多只会给这里设一队兵士管着。应付他们,鬼市中人自有非常手段。”

周宝瑜张了张嘴,还欲再劝,却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哄闹声。

燕景权看向慕容稷:“是金吾卫。”

慕容稷:“来的倒是快。”

“那我们怎么办?金吾卫不同普通兵士,他们定会一个个检查这里的人!你们这人皮面具”

"慌什么?"慕容稷看了看二人,忽的指向床榻,“你们,上床脱衣服。”

“啊?我?他?不行的不行的!主子我不行啊!你知道我最讨厌男人的!”

燕景权更是脸色黑沉:“绝对不行!”

慕容稷盯着二人:“金吾卫可就快来了,你们非要如此扭捏吗!”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后退几步,连连摇头,决不妥协。

很快,那些金吾卫搜查到二楼,龟仆来不及阻止,便被那军爷一脚踹开。

“金吾卫查缉!你们……”

话未说完,那冲进来的几名金吾卫便倏地睁大双眼,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

猩红纱帐笼罩的床榻正猛烈震颤着,轻纱薄帐内,男人宽厚肩背肌肉紧绷,剧烈起伏,□□。而在那精壮雄躯之下,只能勉强窥见几根宛如白玉的纤细手指,近乎挣扎的死死抠抓着男人起伏如山峦的脊背,每一次动作,都愈发颤抖无助。

床前,一名秀美绝伦的少年,衣衫微敞,他斜倚在矮榻边缘,气息未平,面颊靡丽,仿佛刚从一场激烈的欢事中抽身不久,带着慵懒与惊讶,看着他们。

“……官爷?”

三人共乐!还他娘的都是男人!

听到那柔媚入骨的轻唤,床榻间激烈的暧昧声,直到不能再直的几个金吾卫瞬间从房间退出,狠狠擦了擦眼睛。

“走走走走走!!!”

“下一个!下一个!!!”

龟仆滚了上来,探头探脑的看了眼里面,却只能看到轻纱内男人宽厚的肩背。

好在他们家鱼儿小哥还是如往常般迅速脱身。

然而不等他说话,却被鱼儿小哥愤怒的目光瞪了出去。

龟仆在外面挠挠头,

“难道鱼儿小哥看上那个粗鄙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