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对傅呈安的这个提议嗤之以鼻。
他早就知道手机里有位置共享这个功能,但查岗这事儿太幼稚,在他看来只有早恋的小情侣才会黏黏糊糊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本来想说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谁闲的没事去监视你,张口却听到自己“哦”了一声。
肯定是喝醉酒连判断能力都变差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掏出手机点开查找页面,跟傅呈安互换了苹果ID,“然后呢?”
傅呈安提醒他:“点始终共享。”
喻辞又“哦”了一声。
看屏幕上很快提示设置成功,他喉结微微动了下,把手机收起来踹进兜里满不在意:“你放心,我没什么事才懒得看这个。”
傅呈安也很配合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折腾半天心情好像变好了一点点。喻辞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出来说自己要去睡了。
傅呈安就说好。
直到喻辞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停顿了片刻,才终于垂着眼皮望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查找页面上显示着喻辞的名字,地图上两个圈圈一闪一闪地重叠在一起。
他只需要点击属于喻辞的头像,就可以看到他的位置。
哪个城市、哪个区、哪条街、多少号,甚至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精确到米。
不用再像上辈子那样通过很多人、兜很大的圈子暗中了解喻辞在哪儿。
不用再像大海捞针一样看很多新闻搜索喻氏下一任掌权人都做了什么。
明明提出这个建议是为了能让喻辞安心。
但只有傅呈安知道,获得切切实实的安抚以及脚踏实地的实感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傅呈安喉结滚了好几遍才锁上屏幕,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像一个人在水中沉溺很久的人,终于泅渡到对岸,得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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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辞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事实证明酒精果然是个好东西,只需要大醉一场就能把人心里那些烦闷的情绪全部带走。虽然宿醉的后遗症让他还是有点头疼,但毕竟年轻,闷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儿也就差不多了。
他觉得口干舌燥,于是随意揉了下乱糟糟的头发,穿上拖鞋就下了床。
然而准备推开门到客厅里去倒杯水的时候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让傅呈安睡在外面。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喻辞收回握着门把的手,退回到浴室里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把一缕睡歪了的呆毛按下去,然后扯了下有些睡歪的衣领,在想要不要去换件新的家居服。
然而打开衣帽间衣柜的那一瞬间……
喻辞动作蓦地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艹,他这是在干什么??
就算傅呈安那个家伙在外面又怎么了,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喻辞骂了句脏话,干脆利落把衣柜门拉上,果断出了卧室.
出去时却看到空荡荡的沙发。
然后就闻到空气里传来热气腾腾又好闻的食物香气。
喻辞顺着往前走,在餐桌上发现了放在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和煎好的鸡蛋,还有应该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汤包。
还有一张便签纸:【何老打电话让我上午再去一趟公司,早餐放桌上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来,如果凉了就拿去微波炉里热一下。】
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粥,喻辞啧了一声,心道也没走多久嘛。
把便签纸收起来放进口袋里,坐下来就开始挑三拣四,把筷子戳进煎蛋里,掏出手机来就拍了张证据发给傅呈安:【煎蛋我喜欢吃溏心的。】
没等到回复又在表情包收藏的页面里滑了一会儿,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表现不好,扣十分.jpg】
看着对话框里被筷子戳的面目全非的煎蛋以及小男孩记笔记的表情,明明是被扣分了,傅呈安还是没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又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十分究竟扣在哪里他心里当然有数。
就是太有数了才更清楚喻辞有多珍贵。
从来都只是面上看着冷。
他的心其实比谁都软。
何世毅拿着文件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傅呈安脸上的表情觉得有点新奇,瞥了一眼手机乐呵呵地问了了句:“跟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
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以后,在傅呈安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倒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材料我可是帮你拿到了,剩下的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傅呈安很快收敛笑意,坐直了道:“谢谢何老,让您费心了。”
何世毅笑着摆了摆手,他自己就是白手起家一步步打拼才攒下如今的家业,自然欣赏敢闯敢拼有能力的年轻人,他在傅呈安身上看到了他年轻时候的影子,甚至开玩笑问问过他要不要见见自己国外留学回来的女儿。
没成想傅呈安当时就拒绝了他,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被拒绝了,却让何世毅更加欣赏他了。
不仅没生气,还跟傅呈安说希望有机会能见见他喜欢的人。
如今看着傅呈安平静沉稳的脸,他想了想还是多劝一句:“这条路难走,那些人也很难搞,吃人不吐骨头的,想中标没那么简单,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那么长,不要太激进了,万一把所有东西都赔进去,就没办法翻身了。”
傅呈安很感激何世毅的提醒。
但他还是说:“谢谢何老,我心里有数,会小心谨慎的。”
富贵险中求。
尤其是他这种开局就没有家世背景加持的,既然不安于现状,既然想要安安稳稳地把喻辞留在身边,那么在天生比别人有所欠缺的情况下,就要比别人更拼,比别人更敢,比别人更豁得出去。
幸而有上辈子的经验打底,即便是风险再大也值得一试。
见他态度坚定,何世毅摇了摇头也没再劝。
说不定真的让他博出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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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什么呢,”陶也发现喻辞有点不对劲。
“什么看什么?”喻辞若无其事把手机收起来聊正事,“我之前让你办的事你办完了吗?”
“当然,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转移话题的陶也从服务员刚上的果盘里拿了一片西瓜,面露不屑道:“我亲自压着罗浩去的罗家,着重说明了一下他当众对你蓄意伤害未遂的事实,也表达了你本来准备把他送进监狱,但碍于喻罗两家合作决定放他一马的善意。“
“罗总知道你的意思,当即表示会马上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送到国外去。”
对于他们这个圈子来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流放到国外,基本上就意味着跟继承权无缘了。
喻辞“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哎但我觉得就这样放过罗浩是不是有点亏啊,总感觉哪里不合适,”
陶也皱着眉头说:“他不干人事,也证据确凿,为什么不直接把他送进去以绝后患?”
“这也不像是你的做事风格啊。”
喻辞啧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确实不是他的风格。
按照他的习惯,像罗浩这种废物,既然撞到他手上他就不可能手下留情。
但这应该也不是傅呈安的做事风格。
喻辞心道这人向来沉静稳重,不应该这么激进,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促使他这么冲动。
喻辞始终没想明白这一点。
但那天猜到是傅呈安逼得罗浩狗急跳墙以后,犹豫了下,还是打电话吩咐了陶也先不要妄动。
原因很简单,他不怕罗浩,更不怕得罪罗家,但傅呈安却不一样。
万一这件事查到傅呈安头上……尽管罗家最近股价动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真把罗浩送进监狱,就把事情做绝了,罗总不会对他如何,但肯定会对傅呈安恨之入骨。
不如等罗家被彻底吞并再说。
反正罗浩也跑不了,再让他蹦跶两天,无非就是早晚罢了。
而且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罗浩既然成了弃子,罗父是个聪明人,要赚钱还是要儿子,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因此就算喻辞暂时高抬贵手,这段时间罗浩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
想到这里,他闲的无聊又把手机拿出来调到某个页面看了一眼,这么半天都没动,跟何世毅那个老家伙有那么多话聊吗。
陶也盯着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
还装呢。
陶也:“不是我说,你平时除非有电话或者新消息根本不看手机。”
“但是今天,”他看了看表,有理有据:“坐下来不到半个小时,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你看手机的频率不下二十次。”
“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陶也不能理解:“而且我看你这个页面也不是在跟人聊天啊??你在背导航??”
“……”
不可能告诉别人自己是觉得共享位置这个功能非常新鲜、并且忍不住两分钟看一下界面定位显示的喻辞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
陶也看着他的样子哼哼了一声,心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跟谁有关。
他已经知道了傅呈安跟罗浩合谋接近喻辞背后的隐情。
之所以会知道,全靠他一眼注意到了喻少爷昨天跟今天的情绪变化,没忍住八卦了两句,
喻辞本来不想说,大概是嫌他烦,因此为了敷衍他,面无表情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了一下他跟傅呈安之间的情况。
十万块钱确有其事。
骗他了。
但有原因。
道歉了。
他还没接受。
因此傅呈安需要重头开始追求。
按要求打分。
有待考察,合格转正。
“……”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陶也十分吃惊,消化了半晌才道:“你们俩挺般配的。”
“幸亏我从来不学你们玩纯爱这一套,一天到晚总免不了吃爱情的苦。”
不明白什么叫纯爱,但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喻辞懒得理他,陶也便自己笑了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有点理解傅学长了。”
喻辞瞥了他一眼。
“他又没有上帝视角。”陶也耸了耸肩膀:“他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其实你选对象根本不在意对方是什么身份。”
陶也说:“站在他的角度想,如果没有罗浩居心叵测推的那一把,他大概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能说服自己接近你的方法。”
喻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对了,”陶也又想起来一件事,把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正色道:“喻董的助理之前联系过我。”
喻辞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你汇报我的感情状态?”
“没错,”陶也点了点头。
“正常,”喻辞拿起刀叉切牛排,头也不抬道:“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问了你就告诉他,别说太细就行。”
他可以不在意喻晟,但陶也不行。
“喻董应该也是关心你,”陶也多少也知道一些喻家的情况,担心喻辞不高兴,犹豫半晌还是安慰道:“再怎么说知道你谈恋爱了,他多少也要过问一下。”
喻辞嗤笑了一声:“还没谈呢。”
“……”被噎了一下陶也也不生气,又准备说些什么,喻辞打断他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无所谓,他也不会干涉我,之所以让助理联系你,只是不希望有什么超出掌控、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说到这儿本来这话题就应该结束了。
但喻辞皱了下眉头,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你也帮我盯着点儿我爸那边的动静。”
陶也愣了一下,开玩笑道:“怎么,你怕喻董带着助理去找傅学长,拿着一张一千万的支票威胁他离开你?”
喻辞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望着陶也。
“首先他不会亲自去。”
“其次只要不让他觉得失控,他根本不会干涉我做什么。”
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一向如此,陶也叹了口气,又问:“那你让我盯着喻董那边的动静干什么?”
喻辞喝了口柠檬水。
他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有备无患,以防万一吧。
喻晟确实不怎么干涉他的所作所为,但万一呢。
那天在墓园喻晟的提醒还言犹在耳。
现在是风平浪静,万一未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傅呈安的存在对他影响过大,认为会影响到他作出的判断,甚至影响到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和继承人。
喻辞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