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去看看吧。”
季玖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浮萍攀上了一叶小舟,江羨夏得以站定。
他不由自主地走进轿厢。
舱门随之关闭,他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转身,季玖舟却隔着玻璃窗,朝他笑了笑。
“别害怕,我在下面看着你。”
隔着门,他的声音有些钝。
但江羡夏却因此安定下了心神。
摩天轮缓缓移动,他只好坐了下来。
泰迪熊与他并排坐着,眼珠亮晶晶的。
脱离地面的一瞬,他终于忍不住,抱起泰迪熊,将头埋了下去。
香香的,软软的,像是妈妈的怀抱。
眼眶有热流涌出,他的肩膀轻轻颤抖。
额头磕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接着,江羨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夏夏,祝你七岁生日快乐,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听爸爸的话呢?对不起,没能陪你去游乐场,妈妈又失约了……”
江羨夏整个人都僵住,心跳都漏掉一拍,“妈妈……”
他好像是明白了什么,耳朵贴近小熊,连呼吸都停滞了。
“夏夏,祝你八岁生日快乐,是不是又长高了?小学的生活怎么样……”
……
“夏夏,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恭喜我们夏夏成为大人啦,咳咳……咳……,妈妈不在的日子里,你有好好生活吗?”
“夏夏,妈妈希望你可以天天开心,岁岁无忧。”
摩天轮到达最高顶,录音戛然而止,江羨夏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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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下,三个崽崽抬头望着那一个轿厢,默契地沉默着。
苏清婉抱着礼物,眸中满是担忧。
“我们该陪着夏夏的,他一个人,多难受啊。”
李琰却摇头,“阿玖说得对,这种时刻,夏夏应该不想被打扰。”
燕斐抱了一大束鲜花,他局促地探了个头,“夏夏应该没事吧?”
“夏夏出来了!”苏清婉欣喜道。
三个崽崽迎了上去。
“夏夏,你还好吗?”
原本计划的是在看到夏夏出来的瞬间,大家应该送上生日祝福。
可是现在,江羨夏双眸通红,像是快要破碎的白瓷娃娃,大家竟开始不忍。
燕斐最先把那束鲜花藏在身后,苏清婉也放下了礼物。
三个崽崽面面相觑。
可也就是这时,江羨夏忽而笑了一下,像是盛放的烟花。
“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他声音瓮声瓮气的。
苏清婉一喜,上前一步,把礼物递给他,“夏夏,生日快乐!”
“婉婉,谢谢你。”
大家总算放下了心,如同预期那样,簇拥上来,给他送上最真诚的生日祝福。
“阿玖哥哥呢?”江羨夏四处看了看。
就在这时,游乐场的灯光变换,一束光指向江羨夏背后的方向。
他转头看过去,一个穿着泰迪熊玩偶服的人,推着生日蛋糕向他走来。
江羨夏的心被狠狠捏了一下。
绚丽的灯光有些耀眼,他的眼神模糊了很多,朋友们将他围了起来,给他戴上生日帽,用最真诚、最热烈的声音给他唱生日歌。
江羡夏从来没有觉得这首歌能这么好听。
他低垂下头,怀里的向日葵开得灿烂,生机盎然,预告着春日来临。
他居然有些哽咽。
歌毕,玩偶人取下头套,露出一张笑得恣意的脸。
“夏夏,”季玖舟轻轻道,“希望你永远快乐,不止今天。”
江羨夏笑得粲然,可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心里胀胀的,缺失的某种东西在今天,在此刻,被认真地填满,被温柔地治愈。
“别哭啦,夏夏,”苏清婉笑嘻嘻地给他擦擦眼泪,“先许愿!”
“我来给夏夏点蜡烛!”燕斐自告奋勇,帮他插上一根数字七的蜡烛。
李琰配合地点燃。
烛光瞬间照亮了孩子们脸。
江羡夏被幸福包围着。
江羡夏吸了口气,忍住心尖酸涩的感觉,双手合十,许下最虔诚的愿望。
“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现在。”
“希望我们,友谊长存。”
江羡夏的愿望没有被辜负,他此后的时光几乎都是和四个崽崽一起度过的。
开春上学时,五个崽崽如愿上了同一个幼儿园,原本从前季玖舟和苏清婉他们并不在同一个班,到在苏清婉的强烈要求下,五个人凑在了一起。
季玖舟和苏清婉的斗争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两个人每天都在江羡夏面前各种争宠,但是到最后,季玖舟总能以自己可以和夏夏睡在一张床上这张王牌取得胜利。
后来有一次,苏清婉又哭又闹要和他们两个一起睡。
沈清月和她讲道理,说季玖舟和江羡夏都是男孩子,可以一起睡,她是女孩子,不可以和两个男孩子一起睡。
结果当天晚上,苏清婉就回家在自己爸妈哭闹去了,吵着要妈妈把她重新生一次,生成一个男孩子。
两方家长哭笑不得,最后沈清月只好把季玖舟和江羡夏分开睡。
气得季玖舟整整三个月没有和苏清婉说一句话。
后来,起夜给两个孩子盖被子的刘妈总能发现季玖舟的床上,只有一个玩偶,而本尊常常在隔壁抱着江羡夏睡得正香。
一开始她还尽职尽责地把季玖舟拎走,可到了后面,这样的情况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
只是这时,季玖舟再也不能拿这件事当成王牌了。
上小学时,季玖舟下定决心一定要甩掉苏清婉。
于是在父母开始给孩子们联系学校时,季玖舟背着所有人,让于特助给他和夏夏报名了实验小学。
九月开学当天,苏清婉穿着附小的校服,扎着精神的马尾辫,一蹦一跳地来到季家,准备和江羨夏和季玖舟一起去上学。
可当她看见这两人身穿着实验小学的校服,悠闲地吃着早餐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季玖舟的贼船。
她哭了一整天,连学都没有去上。
而季玖舟,快活地牵着江羨夏的手,神清气爽地踏进了校门
小升初时,江羨夏和季玖舟以优异的成绩,同时入选了优才计划,免试升进了梧市乃至全国顶尖的中学,梧市附中。
李琰也成功通过升学考试,进了附中的火箭班。
而苏清婉和燕斐则升进了一中的艺术班。
中考之后,苏清婉凭借全国芭蕾舞大赛一等奖的成绩,被附中的艺术特色班破格录取。
燕斐整天无忧无虑的,但是看见好朋友们都去了附中,心里也有些着急。
燕父大手一挥,给附中捐了三栋楼,隔天,燕斐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五个孩子总算又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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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夏的风已有燥意。
栀子清香拂面,香樟树叶落在少年们的肩头,阵阵笑声激荡。
高二一班,窗外大榕树的枝丫上,知了叫个不停。
江羨夏刷完一套题,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转动着笔,他抬眸看了一眼讲台上喋喋不休讲着安全事宜的班主任老王。
看这架势,没有个十分钟结束不了。
他再次低头,摸出一本数独,安静地做了起来。
时间无声流逝,填进第七个数字时,教室突然掌声雷动,齐刷刷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江羨夏的身上。
少年怔然抬头,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似日光下的清泉般潋滟,能看得人心一惊。
同桌祝然小声提醒他:“老王让你上去领奖呢。”
匆匆一瞥,江羨夏想起,那大概是上次生物竞赛的奖杯。
于是他放下笔,走上讲台,接过奖杯。
老王推了推眼睛,乐滋滋看着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再接再厉啊。”他象征性地鼓励了一句。
教室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江羨夏点头,耳尖微红。
下来时,羡艳的目光伴随了他一路。
无论这样的场景重复多少次,江羨夏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好在他现在学会了控制,才不会轻易叫人看出来。
祝然凑过来,捧着他的奖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眼里全是佩服与羡慕。
他小声道:“夏哥,你是真的牛,这可是省赛一等奖啊,怎么你就拿得这么轻松?”
江羨夏浅笑了下,小梨涡陷进去。
放学铃声响起,老王揣着保温杯出门,教室里再次躁动起来。
江羨夏习惯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离开,这样可以避免人挤人的状况。
在这间隙,他继续低头做刚才的数独。
等他填完了第一行,一道阴影投了下来,将他笼罩。
他微微抬头,发现是学习委员钟意怡。
此刻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钟意怡满脸涨红,看他的眼神闪烁羞涩。
“那个,江羨夏,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吗?”
少女心事全写在了脸上,像是花坛里含苞的栀子花。
江羨夏想起晚上七点还得去看苏清婉排练,他微笑拒绝:“不好意思,我待会儿还有事。”
他的声音很好听,令人如沐春风,钟意怡的脸更红了。
这时教室里只剩了他们二人,夕阳落在他的侧脸,精致的五官被勾勒出来塑上金光,美好得不像话。
江羨夏弯腰收拾书包,最后的拉链即将关上时,钟意怡终于开口,将手里抱着的书递给面前的少年。
“谢谢你借给我的书。”少女的声音很柔,望向他的目光羞涩无比。
是一本生物竞赛的参考书,江羨夏接过来,才发现被自己翻得书皮快掉的书,此刻已经被人小心包上了书皮,看得出对方很是爱护。
他浅笑接过,“谢谢。”
少女倒吸了一口气,随即逃也似的跑开了。
而这时,江羨夏才发现走廊上站着的人。
“谢谢?”季玖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