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位公子请稍候。”
月见冷着脸把门关上,转身去同自家娘娘禀报。
“表哥?本宫哪门子的表哥。”寻竹眼底兴味,嘴角微微一挑,“既然他有要事,就让他进来吧。”
月见虽然看不上那男子,却也不会忤逆自家娘娘的意思。
门被打开的时候,宋允淮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衣着华贵,面容殊丽的女子正漫不经心拿着一本书,纤细的轻捏着一块糕点准备送入口中。
他的目光聚焦至那水盈盈的樱唇,不禁咽了咽口水。
宋允淮从未想过,他会将“贵气”一词安在这位他瞧不上的表妹身上。
是那些人口中的贵气,也是那日模糊一瞥所见男子的贵气。
纵使他见到的六部的大人,身上也没有这样的气质。
“表妹近来可好?”他扬起一个自认为最是亲和俊美的笑,“许久不曾见过,因而上来叨扰了。”
表妹?
寻竹可没那心情和他哥哥妹妹的,不然某二人听见又要打翻醋坛子。
“宋公子既然知晓是叨扰,却仍旧欲闯厢房。平日里学的四书五经与君子礼节可都是到狗肚子里去了?”
寻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慢条斯理说着,每说一句对面这人面上就涨红一分。
只不过不知是羞恼的,还是气愤的。
寻竹猜测后者居多一些。
毕竟上辈子虽则相处时日不多,她也算是搞清楚了姜家同这人都是什么货色。
幸亏她因为姜府过于热情而长了个心眼,没有果断应下那所谓的好婚事。
否则真就成了这人名义上的妻、实际上的妾……成为她的好阿姐借腹生子的工具。
说起来,不气是假的。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她恨不得将这人捅死。
如今……寻竹微微掀眸,将其动作神态都望在眼里,他于自己而言,说是蝼蚁也不为过。
权力与地位真是个好东西,寻竹想着,今日回宫去要好生感谢犒劳陛下一番才是。
寻竹正出神片刻,宋允淮已经因为她的漠视而身侧攥成拳头。
也许是因为她说的哪一点揭露了自己的心思,又或许是因为她态度太过漫不经意让彼此的差距与对比太过明显、以至于他接受不了自己瞧不起的女子如此睥睨他……
宋允淮脸一横,突然想到什么,发难道:“难不成表妹就不想要回到姜家吗?”
“如今你宁可给权贵人家作外室,半点不顾含辛茹苦将你养大的爹娘,你家老爷可知你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之人?”
宋允淮自然也想过寻竹会不会是什么妾室,毕竟她长的实在是好看……可转而一想就自己否定了,毕竟哪家的主母会允许一个妾自由出入府内、还在外头如此张扬打自己脸面?
也就那些权贵养在外面的玩意儿,会因为没人晓得其身份而这样张牙舞爪。
“外室?”
寻竹好似听见什么惊天大笑话一般,笑着看了看刚刚候在一边的顺安道:“看样子你们主子在外头有些拿不出手的。”
贬低她,不是连同陛下一块贬了去吗?
宋允淮这下才发觉原来厢房的一角处还站着个人,一个面红齿白的少年,看上去年岁并不大,约莫十岁左右。
那就绝对不可能是表妹的孩子。
总不能是她背着自家老爷……宋允淮越想,眉头拧得越厉害。
寻竹一看就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肮脏的东西。
“宋公子可说完了,说完就滚吧。”
“你赶我走?!”宋允淮满脸不可置信,“你可是没有心?就不怕我回去将你为人外室的事情公之于众?”
届时邻里必定皆是唾骂。
“那宋公子可试一试,只是单看姜府允不允了。”
先不说陛下会怎么收拾他。
就是姜父,那个死要面子的人,只因为寻竹做了宫女便黑脸好几年之人。若是被人晓得自家嫡次女为人外室……
据寻竹所知,这宋允淮乃宋家分支,父母皆亡,这么多年单靠着姜父接济才能读书考科举。
若是他如此恩将仇报,想必不用自己出手,姜父就会忍不住弄死他……
很显然,宋允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顿时黑了下来。
气压极低。
此刻他发觉,自己竟然没什么可拿捏这个表妹的。
对于姜家大小姐,他还能因着对方对自己的爱慕而稍加利用几分。
可对于这二小姐,自己递送进宫中的几封书信皆是石沉大海,此刻这二表妹也一
副对自己无感的模样。
竟是如此执迷不悟。
“表妹该不会觉得此刻为人外室是个什么光荣的事情吧。”宋允淮讽刺一笑:“当今女子都知晓女子清白与名节最是重要。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才是女子之典范。”
“你倒好,上赶着给人做妾室?!”
越说他声音越激昂,好似终于抓住了面前女子什么弱点与把柄,能让自己踩在脚底下。
“寒门妻?哪个寒门,宋公子不若报自己的名姓得了。”寻竹将手中的书放下,反讽回去,“宋公子怎么就觉得你值得人家那些姑娘嫁呢?”
贸然欲闯女子的厢房不说,还对这已嫁女子大肆评判,半点没有君子气节与仪礼,光是人品就可待商榷。
更不要提他没什么家世背景,人家养尊处优的高门闺女不选门当户对的贵公子,反倒是去跟着他受罪吗?
“果真如姜伯父所言,你半点不若你的姐姐。”宋允淮想起来姜大小姐对自己的青睐,心底的郁气才散去几分。
“虽然你不若你的阿姐。”
“可若是你能为我引荐一番,我也不与你一般计较了。”
就是那些妾身还有被厌弃的一天呢。
她这等外室,若是被当家主母发现了,肯定是要被发卖或者杖罚的。
若是此刻她能帮自己向贵人引荐几分,届时他功成名就也可对她施以援手。
“真是个不要脸的算盘啊,”寻竹嘴角微勾,“月见,你可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奴婢听清了的,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如此诋毁夫人不说,还想让夫人帮着引荐。”月见白了他一眼,“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
这骂人的话还是她从沉香那里学的,此刻刚好就用上了。
可不是没娘养吗?要不然也不会长成这副恶心人的模样。
寻竹还以为他会有什么新奇的祸害人的念头。
读书人不好好回去准备科举,反倒是想起这等歪门邪道了。
这样的人日后若是真入了朝,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陛下该多么烦心啊。
寻竹想着,她该先替陛下排忧解难才是。
“暗六,在吗?”
做暗卫的要耳听八路,眼视四方。
两息的功夫,从一旁的窗户外跳进来一个浑身黑衣的人,面上戴着一个黑猫的面具,有些娇俏的模样,将他身上的煞气削弱了不少。
“还是不错的。”
寻竹满意地看着她做的面具,戴着正合适。
陛下的暗卫都太冷了,于是寻竹灵机一动同沉香和月见俩小丫头一块给他们做了好些面具。
到现在寻竹还能回忆起暗六戴着可爱讨喜的黑猫面具一本正经禀报的时候,陛下看向她时那副讶然又无奈的神情。
“谢夫人赐下面具。”
暗六语气中都少了平日冷然,多了一丝雀跃。他可是第一个选面具的暗卫,夫人专门取了这个给他,黑猫化煞,陛下还夸了他几句。
可惜暗六这傻孩子没听出来,他家陛下那是拐着弯夸寻竹手艺好,哪里是夸他戴着好看。
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一旁的宋允淮都有些傻愣在原地。
寻竹悠悠望向他,微微扬唇:“他诋毁你家夫人听见了吗?我是觉得他的话不太中听的。”
不用等寻竹继续说下去,暗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踢上宋允淮的腿弯,随后压着人跪在地上。
“你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姜寻竹!”
暗六还来不及继续下一步动作呢,月见先板着小脸气势汹汹走过来。
“啪——”
好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这是打你诋毁我家夫人的。”
“你——”
“啪——”
“这是打你硬闯我们夫人厢房的。”
连着打了四个巴掌,月见是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劲的,此刻手都有些发麻,回到寻竹边上。
“手都红了?”寻竹一脸心疼,“回去找吴太医看看,让齐嬷嬷多做些吃的给你补一补。”
月见突然喜笑颜开,“谢谢娘娘!”
宋允淮此刻已经被打懵了,耳朵嗡嗡的,连寻竹同月见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好一会才缓过来。
可要月见来说,她还是打轻了的。这样子诋毁宫中娘娘,打个几十板子都不为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宋允淮挣脱不出来,嘶吼着:“随意打骂举人,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盛朝有规定,举人是有入仕资格的。
无故苛责与打骂,极有可能被衙门控告而入狱。
可是寻竹也只是冷笑一声,好似半点都不怕,“那举人老爷不去温书备考,反倒是来为难我一女子算什么?”
“夫君瞧瞧,这便是你手下人考出来的优异学子。”
只见寻竹连动都未动,懒洋洋看向门口处。
来人不知已经站在门口听了多久。
月见同顺安匆忙行礼,暗六还压着人呢因而不太不方便。
而被压在地上的宋允淮半点动弹不得,更别提回头去看什么。
此刻只能感觉到身后走来一人,余光还瞥见其从容的步子以及衣摆处精致的暗纹。
“阿竹同这些人置气做什么?直接让他们押下去审就好。”
被暗卫押下去审问啊,那可就不是几巴掌那么简单了。
“可是解决了?”寻竹将手中的半块点心递到他面前,“夫君尝一尝,这儿的点心是极好吃的。”
皇帝紧紧盯着她的面容,对于她一口一个夫君极为受用,也不管她递过来什么直接含进口中。
点心什么味到是没吃出来,光觉着甜了。
“若是喜欢,把人弄回去,天天给阿竹做了吃。”
左右都是他手下的人。
宋允淮艰难抬头,这才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这副郎才女貌的模样,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这位公子,难道不晓得朝廷律法吗?放任自己的外室如此对待当朝学子?!”
“外室?”皇帝给寻竹顺发的手微顿,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就是这般说你的?”
三季之人不可与冬,寻竹其实并不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但是此刻能让陛下多心疼几分,她好似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月见,你来说。”
皇帝话语中隐隐含着怒气。
月见可算是扬眉吐气,立刻上前来将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她家娘娘出一趟宫不容易,如今还怀着小主子呢,为何要受这样的气。
什么阿猫阿狗也来攀附亲戚。
每说一句,皇帝脸就黑上几分。
真是好样的。
“朕倒是不知,一个小小的举人也能对朕的夫人评头论足起来。”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打了宋允淮一个措手不及,有些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
之前的一幕幕好似都有了解释。
“您是……陛、陛下?”
宋允淮一哆嗦,大脑突然一片空白,额间也冒出细密的汗来,他浑身僵硬盯着皇帝和寻竹,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大胆,竟敢直视圣颜!”
一旁的禄喜突然出声,暗六又把他的脑袋按下去。
“陛下饶命啊,草民并非有意冒犯。”宋允淮抖着身子,这下才意识到先前自己说了什么,从前对寻竹那些鄙夷与旖旎的心思全都一扫而空。
此刻他只是恐慌,自己是不是得罪了陛下。
自己是不是会死。
这样的人,属实是不值得皇帝多看一眼。
可想起来这些人曾经对阿竹所作所为,一时怒从心起,他站起身来走上前,一脚把宋允淮踹出几米远。
“咳咳咳——”
宋允淮本来就是个手脚无力的书生,平日里不怎么活动不说,又是偷摸着逛青楼不知节制,内里早就空虚不堪。
加上皇帝这一脚没有收力,他竟然是咳出一口血来昏厥了过去。
“晦气,”皇帝
闻见血腥味皱了皱眉,吩咐暗六,“把人扔给岑久渊,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皇帝刚回头,就看见寻竹捂着嘴蹙眉的模样,匆忙上前。
“可是身子不适?”
“这血腥气太重了,有些恶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恶心这个人的缘故,原本也只是咳了一口血而已,可寻竹却觉着整个厢房都弥漫着浓厚的腥臭味。
此刻皇帝有些庆幸,他是将那身沾了血的衣袍换下后再上楼的。
可看着寻竹这副难受的模样,还是不免心疼,“咱们回宫去。”
“不要,妾身还想着尝一尝这儿的菜肴。”寻竹用帕子捂着鼻子,“咱们换个厢房好了。”
走出来的时候,掌柜早已经候在外头,“东家,夫人。”
“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虽然陛下同娘娘都没计较酒楼的过失,掌柜庆幸一番又无比自责,心想着该好生敲打敲打楼里的伙计。
皇帝扶着寻竹进去。
而一旁隔着的一个厢房,恰好走出了几个男子,此刻都喝得有些醉醺醺的。
其中一个看上去也只三十多岁的模样,醉得稍轻一些,余光下意识瞥向这边的时候,恰巧看见了女子的半张脸,他突然定住。
可再欲看的时候,人已经相携进了厢房。
“唉,这位公子。”掌柜的拦住想要硬闯的人,心底腹诽,今天这一个个的都吃错什么药了,怎么都想闯陛下的厢房。
“这厢房有人了。”
“那里头是什么人?”薛璟眸子猩红,“让我看一眼,是不是有个女子?”
“公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掌柜的给了身后两个壮汉一个眼神,那二人顿时过来,一人堵住薛璟的嘴,一人将他拖了出去。
那头一道醉着的人适才还有些懵,此刻也被吓醒了酒。
“掌柜的别气,他就是吃醉了。”一个中年男子还算是稳重,走上前来致歉,“这样,这厢房的酒菜鄙人请了。”
来人真是这悦味楼的常客,礼部尚书温穆青,平日里就是喜好这酒楼的珍酿。
酒楼背后的人他算是知晓一二的,因而怎么也不能在这里惹事。
“这就不必了,温大人好生与适才的公子说道说道即可。”
掌柜的自然认得出来那是久不出门的长公主驸马,可那又如何,他这酒楼里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人。
再说了,再贵能贵得过去他身后这二位吗?
“是是,这事本官定然会同他讲,只是不知这厢房里?”
他这试探得如此明显了,掌柜的也只是说:“今日贵人不喜外人打扰,温大人且回罢。”
好似什么都说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可官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温穆青心底波澜不堪,陛下今日竟然出宫了么。
如今朝堂上陛下因为安乐郡主一事多次长公主府避而不谈,隐隐有不悦之态。
这薛璟,也真是运气不好。十多年前的探花郎,风头无限,此刻却终日潦倒,龟缩在府上声色犬马,一辈子就如此毁了。
温穆青叹了口气,心下觉得有些可惜。
而厢房内寻竹早已经恢复过来,此刻眼睛灼灼望着这一桌子菜肴。
比之御膳房的手艺也分毫不差,甚至还多了不少烟火气息。
“若是喜欢,朕将人带回宫去给你做了吃。”
皇帝轻描淡写给她夹菜。
寻竹闻言眼睛弯了弯,“陛下还是不要如此才是,若是将厨子挖走了,陛下这酒楼还怎么开下去啊。”
“这样才好,”她笑着说:“陛下政务不忙的时候,能带妾身多出来玩一玩。”
皇帝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他抱着他们的孩子,手里牵着阿竹,一道走在街上。
像是寻常夫妻一般。
“好,”他眼底含笑,“就听阿竹的。”
一旁盯着人上菜的掌柜心底松了一口气,这掌勺的可是自家夫人。
曾经在御膳房里头的姑姑。
手艺自然没的说。
可自己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等着夫人到了年纪出宫来,此刻若是再被陛下弄回宫去,他朝哪儿哭去……
“慢些,”皇帝搀扶着寻竹上了马车,可不等自己上去,身后突然传出来弱弱一句。
“陛……”
回头看去,竟然是礼部尚书?
适才的事情掌柜早已经一字不漏报了上来,皇帝以为这温穆青一行人该走了才是。
这条街上此刻没什么人,可是皇帝还是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的称呼。
温穆青也只是卡壳一瞬,随后自然接上,“许久不见贵人,因而前来问候一番。”
许久不见什么?
皇帝冷眼戳破他的纸老虎,“早上没见?”
早上的时候还跟他喊穷,说不久后藩国来朝贺,户部那抠门的不给他拨银两。
“呵呵呵,是臣、我记错了。”
温穆青老脸一红,这不是平日里除却上早朝几乎都见不到陛下吗。
也不知是不是请安折子太多了,如今陛下都不怎么回他们。
他这位置是没什么升头了,可是也得多在陛下跟前刷一刷脸才能叫陛下时刻记着自己不是。
“行了,今日酉时你来书房,商议一番那事。”
书房应当就是御书房,而那事……依着他们陛下这勤于政务的性子,指定就是藩国来朝的相关事宜。
等马车离开后,温穆青还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胡子。
他们这位陛下,跟先皇比起来,可真是平易近人又体恤下官啊。
他这先皇不被偏爱的老臣,也就在如今陛下这里才被提拔起来有了用武之地。
“那个女子是谁?”
身后突然多出一个鬼幽幽的声音,差点把温穆青的魂吓出来。
别的不说,这薛璟从前便是面冠如玉的英俊模样,否则也不会被长公主看上后先皇榜下捉壻。
这么些年过去,面上也没什么皱纹。明明都不惑之年,可看上去还同而立的青年一般。
温穆青抹了抹自己眼角的皱纹,叹了口气,这人和人啊不能比。
自己会被气死的。
“你这人真是若鬼魅一般,走路无声响的吗?”温穆青背着手叹气,“本官都提点你多少次了,你却还是这副模样……”
“老师……”
“别叫我老师,丢不起你这个脸。”
温穆青是薛璟那年会试的考官,亦是发掘出他才华之人,那时候也对他提点过不少。
薛璟称呼他一句老师好似也无可厚非。也是因着这句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自甘堕落的学生。
他就是心太软。
“问什么问,老夫怎么知道那是谁?”温穆青没好气拍了他一下,“你且看清楚那是谁!是你该问的吗?”
陛下身边的女子还能是谁?除却宫里头的娘娘还有旁的人吗?就算此刻不是宫里的那过不了几日也就是了。
薛璟那档子事情他是知晓几分内幕的,此刻也有些恨铁不成钢,“自己放手的,就别整日在这里丧里丧气的,能起什么作用?”
“我和你说,莫要冲动再做错事了!”
可薛璟脑子嗡嗡的,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有些浑浑噩噩回了长公主府。
一进院子就一个茶盏直冲他脑门狠摔了过来。
啪的一声,杯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而堪堪躲过后摔在地上的薛璟忽略掉掌心破皮的麻木与脚腕处的刺痛,踉跄着爬起来。
不顾那边萧姿懿的
怒目而视,一瘸一拐略过她去。
“你去哪儿了?”
萧姿懿拉过他来,登时闻见其满身的酒气。
“安乐如今还在里头受罪,本宫四处奔走,而你却还乐哉哉跑出去喝花酒?!”
薛璟冷着眸子将她的手甩开,“安乐怎么下狱的你不知道吗?她先前的所作所为我难道没有制止过吗?”
“可你怎么说的?一介平民而已,这可是公主的原话。”
“安乐到今天的地步,是罪有应得,也是公主你作下的恶果。”
萧姿懿从未想到骨头软了那么多年的人突然又硬气了起来,竟然敢同她叫板了。
一时有些气急,一下子扇了上去。
啪的一声,力道丝毫未收。
“本宫……”萧姿懿顿住,她没想到这一次薛璟掌真的没躲也没还手。
“公主乐意就成。”薛璟讽刺一笑,抬手抹了抹嘴角,见没有出血放下手。
两人不欢而散,统共也没说五句话。
望着他的背影,萧姿懿浑身冷得要掉冰碴子。
“给我查,驸马今日去了何处。”
她却不知,回到院子的薛璟,一个时辰后躲过身后盯着他的下人,早就从自己挖好的墙洞出了公主府。
神不知鬼不觉去了温府。
温穆青现在早已经有些后悔,看着面前的男子接连叹气。
“老夫这把老骨头也干不了几年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他就想着再干几年乞骸骨,而后请求陛下再去见见在后宫做太妃的妹妹,保住自家小辈就行了。
半路杀出这么个学生,着实令人头疼。
温穆青揪了揪自己的胡须,气的吹胡子瞪眼。
“本官是去宫里头与陛下议事的,你身无官职,跟着去算什么?”
“给陛下请安。”
薛璟垂眸,执拗地站在原地。
温穆青从这一刻又看到了他曾经的影子。
那时候他是为了求教学问,冒着风雪站在外头等通传,此刻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论如何,温穆青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自己教过的学生。
“你可跟着,但是陛下见不见你另说。”
果不其然,皇帝并未通传。
好似如外界说的不待见长公主府,连带着对这位驸马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至皇帝与温穆青商议完毕,他好似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天色已黑,朕有些事想问一问薛驸马。温爱卿先归府吧。”
这是要留薛璟在宫中的意思吗?温穆青虽然心底疑惑,但是也不敢问。
连忙应声,“是,臣告退。”
也不知薛璟会不会被陛下留下共同用膳,他自己一辈子都没这机会呢,温穆青心底腹诽,真是便宜他了。
“进去好好说话,管管你那臭脾气。”温穆青接连嘱托道:“今日那事莫要在陛下跟前提,否则害的可不只是你。”
薛璟顿住,“谢老师。”
这还是薛璟第一次到御书房,上首皇帝正垂眸批阅着奏折。
他在不远处行礼,“臣薛璟参见陛下。”
按理说他现在身上并无官职应当是白身,可从前……他也是被授予过官职的。
只是一直没机会上任。
先皇未言罢黜之事,如今陛下也未提及过,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几年薛璟足不出户,只对长公主支持太后与五皇子一事窥探了几分,余下的……对这位新皇,并不了解。
只是从百姓口中知晓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吴家落败之后官员们也对其赞不绝口。
皇帝抬首,搁置手上毛笔,“驸马寻朕,可是有什么要事?”
“臣……”
这时候薛璟脑海里闪现今日所见的一幕,老师的话也犹在耳畔,心底纠结万分。
几息后他突然弯下身子,颓然道:“臣是来向陛下求职的。”
“先帝曾为臣授予过官职,只是……”
“驸马若是有自知之明,觉得此刻朕还会用你吗?”
毕竟他的女儿,如今犯下如此罪过。
“今日太晚,驸马先留在宫里吧。”皇帝言罢起身,也不给准信。
也不言为何要留他在宫里。
“驸马,请吧。”禄喜走上前来,“奴才命人引您去歇息的地方。”
看上去陛下是早有所准备。
薛璟摸了摸发痛的嘴角。真的是巧合……还是料定他一定会进宫呢。
*
今日出宫去耗费不少心神,不等陛下来寻竹便已是颇为疲累。
她打了个哈欠,望着外头天已经黑下来,随口吩咐沉香:“灭灯吧,陛下今日当不会来了。”
她也可以早早歇下。
“阿竹这话说得朕颇为心痛。”皇帝背着手踏进门来,不等靠近便张开手将人拉近前。
沉香同月见都识眼色地笑着悄摸退了出去,又轻轻关上门。
“妾身看陛下整日痛心,莫不是装的。”寻竹睨了他一眼,自顾自将外衣了上榻去。
皇帝是专门沐浴过换了衣裳来的,此刻额间还有些水汽。
“陛下也真是,不将头发绞干了再出来。”寻竹准备上手的时候,被皇帝接过去,“朕自己来就行。”
他则是将人安顿好,掖上被子,“先睡罢。”
看着怀里的人昏昏欲睡,皇帝不经意提起刚刚的事情,“薛驸马进了宫,明日若是阿竹想便见见,不想朕打发他离开。”
“明日再说吧,见也好。”
其实不见也罢。
无非是了了自己的念想。
寻竹困倦中不自觉伸手放到一旁人有些硬邦邦腹上,下意识摸了一把,而后就感觉手下人身体突然顿住,她困意也醒了几分。
寻竹想悄摸摸收回手来,却突然被他捉住。
“怎么不摸了?”
抬头正好望进皇帝盛满笑意的眸子,寻竹面上一热,“太热了,我才不稀罕摸呢。”
明明都是陛下,这些日子夜里非得叫她又摸又捏的。
让她如今都生出些习惯来。
“摸吧,”皇帝握着寻竹的手重新塞回去,“算朕求阿竹摸的。”
寻竹想抽手却抽不回来,于是故意抚着向下,皇帝呼吸一滞。
在他几乎僵住的时候,她反倒是松开后收回了手。
“陛下好生不要脸。”
寻竹耳尖发烫,手上也有些不自然,转身缩回自己的被窝去。
皇帝仰躺在原处,意识到自己那不争气的表现后粗喘着缓了好一会儿……
这个年纪,还真是。
不经撩拨。
上辈子到那会儿,若真是……忍忍也就过去了。
如今却是根本受不住,身上像着了一样热。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皇帝下颚搁在她肩颈处,嗓音也有些哑,“阿竹先睡吧,朕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
望着她这副朦胧温然的模样,皇帝喉结微动,克制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很快回来,阿竹不必等了。”
电闪火花之间,寻竹好像明白了什么,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迟疑道:“要不,要不妾身帮一帮陛下?”
“不行,”皇帝皱眉。
那老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管住自己。
“我说,用这个……”
寻竹弱弱伸出自己的右手,“之前陛下也是……”
“他这么叫你做的?”皇帝眼底已经冷下来,凑上前衔住她的唇瓣轻轻咬了一下,“以后不准允他这些无理要求,知道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最后皇帝还是出去了,很久过后回来。
带了一身凉气。
一直坐在床边上等身上回暖,皇帝才小心翼翼把寻竹命人准备的他那床被子丢到地上去。
他这时候钻进寻竹的被窝,喟叹一声将人悄悄窝进自己怀中。
怀中的人睡得安安静静的,身上也软乎乎的,伴着隐约的馨香。
温香软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
因着昨夜睡的早,翌日清晨寻竹醒来时天还未明。
而皇帝也刚好起身准备上朝去。
“陛下早些回来呀。”
她摆了摆手,如今已经放下那些警惕,心安理得的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
陛下允的,她才不要起来。
如今虽然早已立春,可这个时辰还是有些凉的。
被窝内外简直是两个温度。
“再多睡会儿,”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无奈。
实则他
也是不愿意去上朝的。
醉卧美人膝,沉溺温柔乡……竟然是这般美好的事情。
从前他是为了当好皇帝,想要名垂青史,想要成为后世赞誉的明君。
如今除此之外,好似有了许多旁的追求。
想同阿竹一道站在高台上接受瞩目,还想带着妻子孩子一块去民间微服私访……
想到这些,早起上朝的闷然也都散去。心头只剩下要大干一场的激动。
只希望陛下下朝后还是这样悠然的模样吧,寻竹心想起那几日陛下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第52章
“是太后娘娘那儿遣来的?”
尖锐的声音将寻竹从迷蒙中拉出来,回神时她发觉自己竟站在一处宫殿前。
御书房。
她不是在乾清宫吗?
可不等寻竹深思什么,面前的人已经让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微微抬手时才发觉,自个身上穿着的正是仿佛已经遗忘在记忆中的宫女服饰。
而面前拧眉看着她的……是禄喜。
又或者说是几年后的禄喜。
这身宫女服饰,分明是四五年后宫中的样式才对。
若这不是一场迷幻或者梦境的话,也许寻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了上辈子。
她被太后随意选中而送到御前伺候的那一日。
因为这个“永寿宫宫女”的身份,她没少受冷眼与排斥。
“跟咱家来吧。”
禄喜冷冷一句,心底已经琢磨着将人随意安置于外院。
这是太后送来的人,他知晓陛下一定是信不过的。
他也不能放任这样的隐患跟在陛下的身边。
当然,禄喜略过寻竹面上一眼,心下闪过一丝可惜。
这样模样,想必陛下也不会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
毕竟御前有小动作小心思的可不少。
这样的眼神两辈子寻竹都已经不知见了多少次,此刻早已经对此神态自若。
禄喜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刚刚领着人到御书房的门口,准备把寻竹交给手下的小太监安排,就闻见御书房内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什么茶碗容器碎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男子的厉声呵斥,随即是女子接连的尖叫与求饶。
“滚!”
禄喜眉心一跳,忙拽着费事的衣摆跑到门口去。
只见一个浑身黑衣服、带着漆黑面具的黑衣人将一个衣衫不整的宫女扔出来,摔到院前去。
那女子颤抖着拢起本就没开几分的衣领,此刻面色惨白跪在地上,若惊弓之鸟,连求饶的话都说不连贯。
“奴、奴婢错了,求陛下饶命啊……”
“求陛下饶命……”
还没磕几下头,额间就已经血沥沥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寻竹心底却是惊涛骇浪般难以平静。
“禄喜。”
御书房内传来一道有些压抑沙哑的声音,“传太医。”
那个宫女则是被拖了下去,这样的事情在御前实在屡见不鲜。
陛下生的俊朗,可又不怎么进后宫,对女色不甚热衷。
在御前做事的宫女,很少有不暗中抱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之念头的。
毕竟若是一招得手,便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就连家中都会因此而鸡犬升天。
这皇帝……就是个引人垂涎的香饽饽。
因此尽管风险大于荣华,尽管有丢了性命的危机。
还是有数不清的宫女太监抱着侥幸的心理。
寻竹记着,上辈子每过一段时间御前就要换一批人,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缘故。
那一日自己一来就遇上了这宫女给皇帝下药的一幕,将陛下发火的模样印在了脑海里。
很长一段时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顺而丢了性命。
来人寻竹也再熟悉不过,是早已经白了半头的吴太医。
吴太医进了殿内,近一刻钟的功夫才出来,而后递给禄喜什么东西。
寻竹想,那应当是补身体的方子。曾经她也见过几次。
后来寻竹偶然听吴太医讲过……这个宫女也不知去哪里弄来的药,这些药都是民间给牲畜用的,剂量极大,药效更不用说。
陛下是硬生生捱过去,自然伤身。
索性也只是意外被算计过这么一次。
因为这个宫女是曾经寒梧宫的老人,是宸妃手下的人……才叫皇帝放下几分心防。
禄喜将门开了一条缝,不知道提议了什么,被里头呵斥一句后有些灰溜溜地走了出来。
后宫那么多的妃嫔,燕瘦环肥,什么样子的美人没有?
吴太医皱着眉提议了好几通,不晓得陛下自个在这里忍个什么劲儿。
憋憋憋,憋不死他!
他气急开了张方子走出来,最后还是不忍心同禄喜多加规劝了好几句。
“堵不如通,这样的道理懂不懂?”
“泡冷水,得泡几个时辰?”
“臣看陛下这是不要命了!”
吴太医气的吹胡子瞪眼,丢下药方甩袖子离开。
这模样倒是同其师傅百鹊的神态相像了许多。
寻竹这下已经能确认,她应当是又梦见了上辈子初至御书房的景况。心底的紧张也散了几分,只在原处听着禄喜的吩咐。
若是她没记错,禄喜应当是会病急乱投医让她进去服侍陛下。
因为对方笃定她脸有碍,定然自卑生不出什么僭越的心思,而陛下……肯定也看不上她这样的宫女。
若是她因此得罪了陛下也好,毕竟她是太后的人,正好趁这个机会将人打发走。
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此刻禄喜恰好想到了这个,看向寻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几分。
吴太医说来说去,他岂能不理解其话的意思?
可是吴太医不晓得,他这个自多年前就伴在陛下身边的人自然是知晓些内情的。
陛下打一开始就忌惮着太后,又怎么可能信任太后把持着的后宫?
如今陛下已经暗中准备对太后动手,就更是不愿意打草惊蛇。
禄喜抬头望天,但要他看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事。
陛下如今大权在握,太后其实已经慢慢被架空成了纸老虎了,也就她盲目自大,还以为自己辉煌依旧。
宠幸后妃也好,宫女也罢,又能打草惊蛇什么呢。
无非是……十多岁的时候太后算计陛下那次太过狠心。纵使没成,也让两人之间那淡薄的亲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陛下这副模样倒是更像有了阴影。
“你……名唤寻竹?”禄喜笑眯眯走上前来,“咱家给你安排个活,去服侍陛下去。”
“此刻……吗?”寻竹下意识进入了为宫女时的状态,“可是陛下他……”
“叫你去就去是了。”禄喜轻轻推了她一下,力道不重,但是语气里多了几分诱导:“你若是能得了陛下几分心,那日后算是在这也稳当了。”
反之,她这辈子也算到头了。
“咱家也不逼你了,”禄喜停下脚步,“给你几息,自个决定吧。”
去赌陛下的态度与喜恶么?
走到这个年纪,寻竹做过不少抉择,无一不是险中求福。
那时候她怎么说的呢,试一试。
尽管此刻她做出了一般无二的决定,还是不禁感叹,上辈子自己真是勇啊。
……
皇帝多年练武,耳力自是极好。
几乎是殿门轻轻打开的一瞬间,他便压抑下身体的不适,绷紧了身体。
若是此刻身边有一把匕首或者剑,那人定然是早已经血溅三尺。
暗六仍在一门之隔的横梁上,他没有动作,就说明来人并无威胁。
这个时候有胆子进来的,除了禄喜也别无旁人了。
“禄喜,出去。”
皇帝隐哑着嗓子。
可是身后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便又加快几分。
没几息的功夫便停留在屏风后。
那人跪了下来,而后传来一道清冽温和的女
子声音,“陛下,禄喜公公命奴婢进来服侍陛下。”
“滚!”
毫不意外的回应。
裹挟着怒气与愤怒,嗓音已经是暗哑不堪。
“奴婢会一些医术,也许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上辈子她便是如此,与陛下有了最初的交集。尽管在这之后的几日陛下都已经将她抛在脑后。但是寻竹是不在乎的,其实也乐得自在。
“进来。”
皇帝掀眸望去,此刻泡在满是凉水的浴桶中,面上带着不似正常的潮.红,白色的中衣散开露出大片麦色的肌腹……
明明该是颇为狼狈的一幕,可在这样上位者的眼中却仍旧是睥睨着的、贵气的、毫不在意的。
上辈子那时的一幕幕突然闪现在寻竹脑海中,心底掀起一层涟漪,貌似从一开始,就是她不小心招惹了陛下。
也怨不得自己出宫前陛下气成那副模样。
皇帝看到寻竹的脸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便略过去,快到可忽略不计。
这个宫女的眸子里没有他厌恶的贪婪与欲望,反倒是十分干净清澈。
这让皇帝心底的嫌恶与排斥轻了几分,可仍旧是警惕着的。
“会医术?呵,难不成还敢比太医院的院正医绝?”
“你准备如何给朕治?”
皇帝今日已经疲累不堪,讽刺一句后便准备呵斥人下去。
可不料对面这宫女从腰间取出一条红色丝带,缠到了自己的眼睛上。
身体里又一股热.浪.涌上来,皇帝什么也顾不得了,此刻竟然有些赧然涌上来,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你给朕……”
脱口而出的厉斥卡在了喉咙处,皇帝满是青筋的胳膊搭在浴桶边上,此刻手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而攥紧了浴桶沿边。
“你给朕滚……”
“放开……”
皇帝咬紧牙关,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时隔这样久,乍然重新握上去……寻竹脑海中闪过一瞬恍惚。
有些握不住。
适才戴上丝带的前一刻,她其实不小心瞥到了。
粉色的。
有点吓人。
……
皇帝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此刻这样荒唐的一幕。
纵使中了药,他也仍旧有力气将这个宫女扔出去。
可是自己的身体……好似有些舍不得。
他惊异于自己……心底竟然没有想要同适才一样将这个宫女踢出去的想法,以及,竟然不嫌恶她的触碰。
察觉到自己被遏制住,且力道有些重时。
皇帝抿紧了唇,扼住嗓间粗重的喘息,抓住桶边缘的手指都绷紧到有些泛白。
“抱歉……”寻竹默然松了几分。
她只能透过丝纱隐约见到陛下有些模糊的影子,可他压抑的喘息与闷哼声还是一字不落传进自己耳间。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又或许是不常这样帮陛下。
手上力道也有些控制不住。
她并没有诓骗陛下,自己会一点医术是真的,偶然间看过几本有关这……方面的书籍也不假。
哪些位置能舒缓……哪些位置会让陛下舒服,她是知晓一二的。
皇帝突然想到了什么,厉声道:“暗六,出去。”
纵使暗卫并不在这边的横梁上,皇帝心里还是有些难以言说的窘迫与赧意,这是二十多年里从没出现在他身上的。
“陛下在想,怎么解决了奴婢吗?”
寻竹乍然开口,手上动作也停住。
皇帝身体一滞,不上不下的。
“继续。”
“没有。”
因为面前这女子主动蒙上眼睛,好像也给了皇帝几丝安慰。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实是掩耳盗铃。
皇帝不允许有弱点,更不可能将自己窘态的一面展露人前,更何况这个人是个宫女。
他应该命人把她杀了。
直到那股汹涌再次蓬勃而发,好像要把他整个人烧干净。
寻竹犹豫了一瞬,伸出另一只手抚上皇帝旁的位置。
“做什么?”
皇帝半睁开眼睛,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明明这女子是面上覆着面纱的,可他却有一种对方望进自己眼中的错觉。
“帮陛下。”
“奴婢一介宫女,只是做好宫女本分,陛下不必担忧会伤害到您。”
这方面皇帝是没有经验的,就是适才寻竹的举动都已经令他觉得荒唐。
直到那一刻来临,听着耳边平静安抚着他的女声,心底竟然出奇般沉静了下来。
皇帝心想,一个宫女也并没有什么威胁,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叫什么名字?”
恍惚中,皇帝沙哑问着。
……
“娘娘,该起了。”
寻竹捏了捏眉间起身,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
身边的沉香看着她这副疲倦的模样一脸担忧。
“娘娘这睡了一上午,怎么也叫不醒,陛下都急得将吴太医喊来了。”
寻竹环顾四周,轻叹了一口气,原来真是一场梦。
“阿竹。”
皇帝面上焦色走进来,将寻竹拉进怀中。身后还跟着走的太急而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吴太医。
“朕怎也叫不醒你,先让太医给你瞧瞧。”
“如何?”
皇帝有些紧张盯着吴太医,“可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第53章
如寻竹所料,只是做了一场有些沉的梦。
身体并无异样。
听了吴太医的话,也不知陛下是否放下了心。
可看他此刻仍旧僵着脸的模样,寻竹料定他仍旧是后怕的。
不知为何,梦境中原本隐去的一幕幕又突然浮上心头,寻竹出人意料般脱口一问:“陛下可还记得同妾身的第一次见面?”
皇帝给寻竹披衣服的动作停了一瞬,很显然寻竹的话拉起来他什么记忆,此刻面上也闪过一瞬间不自然。
“嗯。”
很简略的回应。
可寻竹知晓,陛下这并不是不耐烦不在意,而是有些赧然……单看他泛红的耳尖就晓得了。
她也没揪着这事不放,毕竟皇帝也是要面子的。
那一日过后陛下确实如他忍耐时应下的一般,并没有选择杀了她,但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态就是了。
除却她二人,并无第三人知晓里头发生过什么。因而只要她不说,陛下的面子就还是在的。
就连禄喜都纳闷,寻竹究竟是成没成。可此后几日里陛下都对这个宫女一事缄口莫言,他也不知怎样安排了。
思绪回转,寻竹将脑袋靠到皇帝胸膛上去,缓了缓有些朦胧的灵台,嘴角都是笑意,突然起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陛下那时是不是对有点舍不得?”
要不然为何药都解了差不多,却仍是捉住她手腕,冷着脸要她继续解。
可她没等来皇帝的回应。
唇边的空气顿时被掠夺殆尽。
寻竹心底叹气,好似将人惹恼了。
可没一会她便没了什么思考的心思。
一刻钟过去,两人的上衣都有些散乱。
寻竹的中衣更是没法看,衣领被不小心扯开了许多。前的肌肤上还有些湿意。
皇帝埋在她颈窝处,缓了好一会儿。
本以为这样身上的人该消停了,不料寻竹憋了口气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紧邦邦的腹,让他退开些许,美眸流转挑眉道:“陛下既不需要妾身帮,便收回去。”
“有些咯腰。”
皇帝想要握她腰身的手停滞了一下,连准备脱口而出的话都哽住。
“阿竹有些强人所难了。”
若是能自己收回去,他何至于大半夜出去洗冷澡。
他强硬地把人重新拉近,无奈同她商议:“从前的事阿竹便不要再拿来取笑朕了。”
第一回全栽在她手上,不是说什么耻不耻的,只是皇帝觉得有些不愿回首。
那时太狼狈。
当时不觉。
可如今被枕边人这样讲,总归是……有些窘然。
尽管那一个时辰,她那些
动作与行为,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经历过的,甚至让他不自觉回味了很多日子。
可这,他并不准备告诉阿竹。
“阿竹这是觉着朕不能怎么着你了?”皇帝轻笑几分,捏了捏她的脸。
就可劲逗他惹他。
“陛下准备怎么处置妾身?”寻竹揪了揪他胸前的衣裳,一点不在乎。
“是不能处置……”皇帝笑着,“那朕便奖吧。”
也不看他舍得处置吗?
寻竹倒是被他这一番操作弄的有些懵然,陛下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呢。她其实……还没玩够。
而后不出半日,她就被圣旨同接连而来的赏赐砸得有些愣怔。
“哎,娘娘可使不得。”
禄喜被她欲上前接旨的动作吓得心抽抽,亏着陛下在熙嫔娘娘身后将人拉了一把。
“朕在这儿,你行什么礼。”
皇帝不满伸手,禄喜屁颠上前将圣旨递过来。
这旨意是许多日子前就写好了的,适才命禄喜去御书房取来罢了。
“想听,朕念给你听。”他顺带拉着寻竹回了殿内。
*
陛下亲封了一位贵妃娘娘的消息顿时不胫而走,前朝后宫都传遍了。
后宫太后近来身子不好,早已经不顶事。至于前朝……还是不可避免有不少反对的朝臣,甚至胆子大的言官已经开始上书谏言。
没一会就堆满了乾清宫主殿内的桌案。
“每日政事不作为,却对着朕的后宫指指点点。”
皇帝额角直跳,气得将那折子扔了出去。
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没一句人话。
“好一个孙郧肖,来人——”
皇帝自顾压抑着,却突然看见本还在小榻上看书的寻竹突然捡起了那封折子。
他猛地站起来上前,想夺回来,语气都有些急:“这人胡说八道,阿竹看什么?”
“那陛下怕什么?那些年妾身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寻竹安抚着拉着人坐回去。
“这话里话外虽不甚中听,却是一心想着为陛下。”寻竹略了几眼,笑道:“难得是个纯臣,这人只是忧心陛下同先皇般沉溺于女色而误了国事。”
“这不比那些嫉恨是臣妾受封而非他们女儿的臣子要强上许多?”
看着她这副坦然的模样,皇帝不由得想起上辈子……
他只是出宫一日,阿竹便被太后带走扔在雪地里几个时辰。
也是从那日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心底对这个宫女那不为人知的心思。
说不后悔是假的。
阿竹受了很多苦、很多罪才走到了御前。可是他却因为自己的犹豫、因为身为皇帝的那点自尊与口不对心。
把人弄丢了。
但是到头来阿竹却从来没有怨恨过他。
皇帝心想,自己何其有幸,遇到这么好的姑娘。
他坐到她的身边上,抚了抚她的脸侧,叹了口气抚上她的小腹:“还是……等过几个月吧。”
“这孩子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这已经他综合考量许久后才决定的。
最初……皇帝自然是迫不及待,他如何能等那么久。
可是吴太医一句话如一盆冷水将他心头的热意浇灭。
出迎使臣、接受册宝、告庙、朝贺……封后大典何其繁琐。
她如今身体定然受不住。
“等这小家伙出来,朕要亲自教他君子六艺。年岁小便先学文,等大一些再学骑马射箭……”
皇帝自顾自罗列了一大堆,寻竹听得有些想扶额。
“陛下对这个孩子这般寄予厚望,可如今又不知其资质如何……更何况,若是是公主,陛下仍是要教这些吗?”
寻竹心里忧心皇帝更想要一位皇子,毕竟没有全然肯定的结果,而如今吴太医也是把不出来的。
尽管她是很希望能得一个香软的小姑娘。
但是皇帝,毕竟还有皇位要继承。
不得不说,从前寻竹并不全然信任皇帝,一开始选择入后宫是做好了打算必须生下一个皇子的。那时候她很显然顾不得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
因为孤身一人想要在后宫活下去,想要能争过其他的妃嫔……她需得有个孩子傍身。
若是能有个皇子,她的位置才能稳。
而如今,许多曾经的忧虑好像已经被皇帝一一打消。
此刻这样说她也是希望给陛下提个醒,也算打个预防。
“怎么不教?”
皇帝捏了捏她的手叫她放宽心,“这些阿竹都不要顾虑。”
“公主亦能骑马射箭。”
“朕亦教过阿竹射箭不是吗?如今怕是都忘光了。”
“是,”寻竹好心情拆他的台,“妾身还记着陛下吃醉了酒,而后……”
然后不知是故意装的还是真醉了,握着她的手不撒开,只一门心思叫她唤他夫子才行。
可明明起因是陛下非得带她去秋猎,就连射箭也是他一时兴起主动提及教她。
“朕真醉了。”
若是寻竹不提,皇帝兴许都记不起来自己曾经做过这么多糗事。
他明明该是时刻都处之泰然、面不改色的君王。
这时候却有些高兴傻了劲。
……
“这宫里宫外都传开了,想必陛下是喜欢极了她。”
流华宫内,良妃酸溜溜说着,眼睛还不忘看向一旁淡然练字的媛嫔。
“你就不着急吗?”
“急什么?”媛嫔瞥了她一眼,“我看是良妃你坐不住了吧。”
“你如今,恐怕也只是一时的,就不考虑以后吗?”良妃蹙眉道:“若是关雎宫那位再往上走去,我们怎么办呢?”
媛嫔纵使是因为犯了宫规被陛下降位份,可是她的兄长还是兵部的右侍郎。
也是陛下还重用之人。
在她看来,只要左大人忠心耿耿做事,早晚有一日媛嫔也是会恢复位分的。
“良妃,你想的过于简单了。”媛嫔抚着袖子缓缓收起手中笔,叹了口气,“我也劝你一句,不要小看了关雎宫那位。”
“也别小瞧了咱们陛下。”
从前那些后宫里的弯弯绕绕与勾心斗角,在她们这位陛下面前行不通的。
有时候媛嫔也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先皇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陛下这么个痴情种来。
“良妃还是回宫罢,如今咱们倒不如老实等着那边如何吩咐。”
皇帝宠爱谁,谁做妃子、贵妃,亦或是皇后,百姓都是不在乎的。
只要皇帝仁爱,不实行苛政、不盘剥他们这些老百姓,他们日子还是照样过。
可朝臣和世家的态度,自然就与之大相径庭。
薛璟在宫中待了两日,陛下都未曾再召见。
皇帝并未苛责他什么,可亦没有任何吩咐。只是不能出这所宫殿,每日有太监送来吃食。
他的心境也从最初的惶惶不安而逐渐安定。
直至有个禄喜身边的小太监来引路。
贵妃要见他。
薛璟脑海里不禁闪过那日匆匆间瞥见的侧颜,心底五味杂陈。
不过两日而已,这位贵妃娘娘已然被前朝后宫所熟知。叫许多人生出了好奇心,什么样的一个女子能叫陛下这么藏着掖着。
毕竟此前从未透露出多少风声来。
他心底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否想要问出那个疑惑。
后宫妃嫔是不得见外男的。
薛璟本还忧虑着该如何应付,却不料小太监直接将他引入了御书房。
“参见陛下。”
“参见……贵妃娘娘。”
“赐座。”出声的是皇帝,可他正批阅着折子并未抬首。
薛璟抬头望去,目光却最先被一旁桌案前垂眸拿着折子的女子吸引去。
太像了。
薛璟整个人怔然钉在原地,眼睛突然有些发涩,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卿容……”
第54章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他这句喃言虽然并不大,却被皇帝听进了耳中。
“驸马,你逾矩了。”
薛璟不舍收回视线,连忙请罪,“臣失礼,还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