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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尽管她知道郁瑾潼已经和傅知尧解除婚约,两位不是未婚夫妻关系,但两位当事人没有公开澄清,虞晚不可能上赶着替两人解释。

虞晚不着痕迹带过话题:“而且,上回是哪两个女人信誓旦旦告诉我,说在公司里谈恋爱就是太监和宫女搞对食。”

孙柠想起那位明艳大美人,敲了下自己脑袋,连忙道:“哦对,我们忘了,傅总有未婚妻的,不行不行,我们不能干这种缺德事,鱼丸,刚刚的话当我们没说,不过,我还是想要强调一点。”

虞晚摆出倾听的姿势。

孙柠举起手指,煞有介事:“大老板是谁?大老板会是太监吗?大老板是皇帝!执掌生死大权的皇帝!”

虞晚:“……”

虞晚敷衍应和,“对对对,那我就是已经自宫了的御史。”

她可还记得上回孙柠说她是御史的比喻。

不过,孙柠说得不太准确,她就算是御史,可她敢参傅知尧一本吗?傅知尧咳嗽一声她都要担心是不是自己水倒得太烫。

两人哈哈笑起来,话题就这么带过。

赖言栩将一旁藤编零食篮里的能量棒拿起来,装模作样递到虞晚面前:“虞秘书,代表我们公司同事对你进行一个采访,公司好多人都在好奇,想要从你这里学习学习,请问有没有同大Boss相处的生存之道可以分享一下?”

孙柠亦是一脸期待地看着虞晚。

她不求多的,只想知道,怎么在和大魔王说话时保持冷静,之前虞晚出外勤,她帮忙给傅总送早餐,每次敲门前还要反复在心底给自己加油打气,做足心理准备才敢敲门。

见两人没再关注她是否喜欢傅知尧这个话题,虞晚松口气,咳了几声,一本正经对着‘话筒’回答:“打工人的自我修养。”

“老板就是老板,老板的命令必须执行到位,老板就是老板,是给你发工资的老板,老板问什么就答什么,做错事立刻道歉,不要反驳,反驳没有任何好处……”

茶水间内三人还在聊。

门外,傅知尧喉咙干涩发紧,心脏又开始不舒服,这回明确地传达出抽痛感,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带刺藤蔓不断收拢挤压着心脏,将傅知尧想要逃离的双腿定在原地。

他明白自己不该在门外,但捕捉到和虞晚有关的心声,还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茶水间内,三人还在笑嘻嘻讨论如何当好打工人,傅知尧没有再听,沉默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脊背僵硬地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氧气一点点往胸腔内钻,他花了将近五分钟时间平复紊乱的呼吸,情绪从不知所措中抽离。

他现在可以确定,他对虞晚的关注超过了老板对员工的关注。

否则怎么会凝神去听虞晚是否喜欢他这个问题的回答,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不知道。

但在听到虞晚说不喜欢,他就像是一个被针戳破的气球,堪堪维持表面的完整,其余身体每一处的血液都在闹哄哄地往脑袋聚集,满脑子都是那句‘不喜欢’,让他几乎丧失正常思考的能力。

这种情绪是陌然的,也是不正常的。

傅知尧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一一浏览适合虞晚的岗位,他在考虑,要不要将虞晚调去其他部门工作。

从工作、组织和领导的能力来看,虞晚不输给那些任职三四年的主管们,不过虞晚入职年龄短,年纪也小,让她现在空降当主管,就算其他人嘴上不说,心底肯定是不服气否,此外,他还要考虑给虞晚腾地方的主管去向。

就这么看了半小时也没找到合适的部门,傅知尧松开握着鼠标的手,静默着坐在老板椅上,半晌,垂眸低声叹口气。

下班时间,总裁办只剩下虞晚一个人,她往老板办公室看了看,确认老板还在,拿着礼物敲响傅知尧办公室门,走进去,空调温度低得她打了个寒颤。

“老板。”虞晚喊了傅知尧一声。

傅知尧头也不抬,翻阅手里的项目文件,声音冷淡:“说。”

虞晚将礼盒轻轻放到傅知尧办公桌上,说明来意:“老板,今天是您生日,这是我送您的生日礼物,不是很昂贵,但我很感谢老板你对我在入职以来的提携和看重,这份礼物,希望您喜欢,祝老板您生日快乐,希望老板身体健康,万事顺意,生意做大做强,傅氏辉煌腾飞,更上一层楼。”

虞晚说完,站在原地等待傅知尧回答。

傅知尧眼睑低垂,批注文件的手稍稍停顿,仍旧没有抬头看虞晚一眼,“嗯,你可以出去了。”

简单到像是在打发人的一句话。

虞晚有些没回过神,缓慢无措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傅知尧身上,几秒后,确认傅知尧不会再开口,虞晚紧了紧发汗的掌心,将剩余的话吞回肚子里:“……好的老板,下班时间到了,我先回家了。”

傅知尧没有回复。

办公室门关上,虞晚站在门外等了会儿,最后抬了抬眉毛,自我开导。

说不定傅知尧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她刚好撞到枪口上了,又或者傅知尧不喜欢下属送礼的行为,认为这是巴结和谄媚。

但不管怎么说,傅知尧没开口拒绝,这就够了,她不要求太多。

老板的心思不要猜,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虞晚收拾好包包,锁好办公室,乘坐电梯下楼,刚出大门,一场暴雨便劈头盖脸落了下来,绿化景观里的树木在暗灰色雨幕中摇摆不定,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溅起白色碎沫,潮湿的雨水腥气弥漫,衣服也变得湿热黏人。

按照往常习惯,虞晚应该会搭乘老板的车回家,但不知为何,虞晚觉得今天的老板可能不会等她,她看着雨幕,平静地从包里拿出一把雨伞,撑开伞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还好她昨晚有看天气预报。

办公室内,翻看着投资项目书的傅知尧迟迟静不下心来,他干脆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在楼下空旷的中庭广场上。

陆陆续续有人从公司大楼离开,撑起一把把颜色各异的伞,分散着如蚂蚁搬家,缓慢移动。

如此远的距离,根本看不清虞晚在哪里。

傅知尧知道虞晚带了伞,所以没有挽留她,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虞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躲,这种心烦意燥的感觉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想到这儿,傅知尧收回视线,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虞晚送他的生日礼物。

一支精致漂亮的钢笔,笔身线条流畅,经典的黑金配色,上手打量才能发现送礼人的心思,笔帽环上是激光镌刻的傅知尧三个字的花体拼音,金色笔咀上浮雕花纹繁杂精细,带着独属于金属的光泽感,整支钢笔拿在手并不显得浮夸招摇,反而格外典雅气派。

和他原本常用的钢笔有些像,重量上有细微差别,傅知尧用吸墨器吸了些配套的墨水,用纸巾蹭去多余的墨汁,提笔,在纸上写下虞晚两个字。

新笔的缘故,写起来稍微有些涩,但笔锋勾勒顺畅利落,写起来不费力气,还算好用。

这个品牌的定制钢笔,算上配套的墨水,将近一

万。

虞晚对自己不怎么样,对他倒是大方。

半小时后,傅知尧才去到地下停车场。

今日司机是小程,见傅知尧上车后直接关上车门,好奇转头看了眼,没看到虞晚,不由得疑惑:“傅总,虞秘书呢,今天下雨,不送她回家吗?”

傅知尧打开平板,烦躁地拧起眉:“开好你的车。”

小程噤声,“好的傅总。”

车子启动-

【唉,虞秘书真可怜,她是怎么每天忍受傅总臭脾气的。】-

【算了算了,打工人就是这样的,好歹傅总给的工资高呢,受点气也是系应该的。】

傅知尧停下手头动作,喊了前面小程一声:“程亮。”

小程一个激灵,赶忙道:“傅总您说。”

傅知尧皮笑肉不笑:“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你希望你的老板是个如沐春风时刻带着微笑的人?你觉得员工应该猖狂到坐在老板头顶,命令和驱使老板为他做事?”-

【什么跟什么呀?】

小程满头雾水,面露苦色,磕磕绊绊解释:“不是,傅总您是老板,老板说的话员工肯定是要听的……”

“算了。”意识到自己情绪太冲,傅知尧抬手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语气恹恹:“外面雨大,你认真开车。”

“好的傅总。”

小程不敢再多想,他怎么觉得傅总像是能听见他心里想什么似的-

虞晚本以为傅知尧就是那么一两天心情不好,但接下来几天,虞晚能明确感觉到傅知尧对自己的冷淡和疏离,不是排挤她不让她参与项目的冷淡,而是……回避和她的对视和交流。

就连最老成稳重不关心除工作外事情的尚秘书都察觉了不对劲。

比如拿文件资料这件事,明明虞晚更熟悉资料的摆放位置,但傅知尧偏偏叫了蔡杨去拿,虞晚甚至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视线也和傅总对上了,但傅总轻飘飘移开眼,摆明了无视虞晚。

如果不是傅总仍让虞晚负责跟进项目,在公司大会上汇报季度项目进程,尚秘书都要怀疑傅总是不是在对虞晚这个小姑娘使用职场冷暴力。

尚秘书这个老员工尚且觉得意外,虞晚本人就更不用说了。

第62章

虞晚白天要工作没时间,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原因,认真审视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状态——

是不是自己最近因为升职加薪态度飘乎了,是不是接手项目不用心出了什么她没发现的纰漏,是不是上回负责项目的后续工作没有完善处理……

辗转反侧想了无数种可能性,仍旧没有头绪,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隔天,虞晚忙完工作,特意选在傅知尧有空的时间敲门进傅知尧办公室。

傅知尧正在看文件,见虞晚进来,既不主动询问也不催促她离开,颇为心平气和地在文件末尾签字。

虞晚抿了下干燥的唇,直白开口:“老板,是不是我最近工作上出现了差错,或者您说的什么命令我没有领会到位,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会努力改进。”

傅知尧签字的手顿了顿,掀眼看虞晚。

虞晚站在距离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唇微抿,表情拘谨忐忑,某个瞬间让傅知尧幻视刚进总裁办的虞晚,那时的他因为听不见心声对虞晚揣摩过多,态度也不算友善。

但当时的他尚且能理所当然地挑剔虞晚,无所谓虞晚的心情,因为虞晚不过是他用来等待合适秘书的过渡期小助理,虞晚随时会离开总裁办,他不需要对虞晚多上心。

但现在,傅知尧迟了将近七个月感受到当时自己扇出的巴掌落到现在自己的脸上。

虞晚说不定就和小程一样,和其他普通员工一样,表面对他恭敬,心底痛恨他的独裁专制和暴脾气。

从他进公司到如今,七年,大魔王这个标签坚定不移被员工们贴在他身上。

虞晚是怎么想他的?

所以,在沉默两秒后,傅知尧将手中一份资料递给虞晚,对她的提问避而不答:“银讯科技新推出的一款智能手表,新品牌发布当天线下快闪店活动宣传需要跟上,你去市场部找关……找相关负责同事,参与新品发布的快闪店布置,报告按照你原来的模板写,活动结束后交给我。”

虞晚僵在原地,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似乎明白了傅知尧的意思,不是她工作哪里做得不够好,不是她懈怠不上进,他只是单纯看不惯她这个人。

虞晚识趣没有再多问,从傅知尧手里接过资料,声音克制平淡:“谢谢老板,我会努力的。”

办公室门合上。

虞晚那句带着淡淡失落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傅知尧忽然觉得手中的文件变得晦涩难懂,每个字都像是在纸上乱窜,一句话看完,大脑核心处理器像罢工般无法理解,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给蔡杨发了条消息,让他给自己点杯不加糖的冰美式。

另一边,回到总裁办的虞晚逼着自己静下心,认真了解智能手表的相关资料。

她内心是失落的,至于为什么,虞晚说不上来,因为她无法站在一个情感或者职场的制高点来指责对方的冷待。

傅知尧对她态度恶劣吗?不,他正常和她聊天说话,不过都是工作方面罢了。

傅知尧想要孤立她逼迫她主动离职吗?也不,他将快闪店活动这类线下项目交给她,这是她从未参与过,具有学习意义。

傅知尧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和最开始她无缘无故成为他秘书在总裁办实习那段时间一样。

是她越界了,她自以为两人关系已经熟络,可以随性地交谈,可以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可是,傅知尧又凭什么配合呢?

他是老板,她是秘书,他有命令,她听从就是。

虞晚感到喉咙一阵酸胀,她拿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堪堪咽下那抹酸楚,努力投入工作,忽略心绪的起伏。

想要了解智能手表新品,就要了解手表背后所属的银讯科技。

作为傅氏三大支柱公司之一,银讯科技旗下品类众多,主要经营手机、平板电脑、智能家电以及汽车,如安速便是银讯的王牌产品,这些全都是建立在同生态芯片的基础上,银讯科技为了不受国外芯片限制,在芯片研究这方面投入颇多,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不少人住、行、玩乐都离不开银讯产品,被网友们戏称‘银宇宙’。

林总助当时去的便是银讯科技的分公司。

看完资料,虞晚基本清楚为什么傅知尧会让她参与,智能手表和智能手机在基础功能方面没太大差别,但智能手表因为体积小,产品功能定位更多需要表达差异化,如搭配相应的健康监测系统,对心率、血氧和睡眠进行分析,和银讯旗下手机品牌银河YinHe生态系统深度绑定,支持独立通信、消息查看与回复、移动支付等等。

这次新品智能手表自然是和前段时间的‘好医生’医疗平台有关,在健康监测这方面发挥出了更大的作用,顺应现代年轻人追求健康生活的态度,同时对外观进行了设计升级,主打无性别化简约大方,但在表带的选择上丰富多样,既能符合老年人需求,也满足了年轻人审美。

有了工作重点,虞晚接下来几天忙得没时间去想傅知尧。

线下快闪活动先前就办过不下十次,市场部已经有了充足经验,但每次快闪活动主题不一样,需要处理的问题也不一样:现场布置该如何,线上线下宣传该如何配合,需不需要请水军和其他的博主进行宣传推广……

跟着关彦轩部门负责快闪活动的同事们开了几次会,虞晚忽然明白自己和这些高材生的差距,他们头脑和思维更灵活跳跃,联想力和精力能扛能打,往往虞晚只是说了个想法,其他人手掌一拍,立刻就能将其完善,锦上添花般蹦出更多奇思妙

想。

虞晚一方面失落自己在智力方面的不足,一方面又欣喜自己能参与这样一场头脑风暴,手上笔记记得更勤快。

算上快闪活动举行时间,虞晚忙碌了将近半个月,这半个月时间里,虞晚和傅知尧碰面、说话次数寥寥无几。

虞晚数了数,也就五次吧,傅知尧工作比她更忙,去邻市出差、出席金融生态峰会、揭幕新合作……

偶尔碰面也是在公司,每次都是她主动打招呼,傅知尧只淡淡给她一个眼神,连个嗯都懒得回复。

周六下午五点快闪店活动结束,市场部同事热情拉着虞晚一起参加庆功宴。

到了现场,没看到关总监,虞晚好奇问旁边相熟的女同事。

快闪活动组织期间,关总监只在开会时出现,其余时间全权交给了她们,只对快闪活动方案和举办地点做出定夺,这三天的线下快闪活动,关总监只在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出现了。

虞晚还以为他会和他们一起庆祝。

女同事见怪不怪勾着虞晚肩膀:“嗨,关注关总监干什么,他这人就是这样,不喜欢凑热闹,你要是叫他来,他还会觉得你烦,特高冷一男的,之前我们部门有女生对他表白,被他几句话怼到辞职,连简历都不敢往这块区域投,生怕见到关总监。”

女同事和虞晚混熟了,知道她不是个爱说闲话的人,也放心对她说这些八卦。

她压低声音,示意虞晚靠近她,虞晚凑过去,听见她说:“和大魔王有得一拼。”

说完,女同事眨眨眼:“虞秘书,我知道你是傅总身边的大红人,但这话你可不要告诉傅总,拜托拜托。”

虞晚:“我不会主动说的。”

而且,虞晚不认为傅知尧不知道员工们私下叫他大魔王这件事,但只要不影响工作,不影响公司发展,有什么说的必要,难不成要像学生时期的班主任,整天强调不要给老师取外号这种事情吗。

入职总裁办,跟在傅知尧身边这么久,虞晚对大魔王这个头衔从最开始的坚信不疑到现在的动摇。

之前陪客户在彬晴吃日料,虞晚是个生手,第一次吃生鱼片,第一次见到各种稀奇古怪的鱼类,完全不懂吃日料的讲究,生怕出糗给客户留下坏印象。

傅知尧看出她的拘谨,自然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将她注意力吸引走,之后半程,虞晚都是跟着傅知尧有样学样,她能明显感觉到傅知尧为了照顾她,刻意放慢的动作。

吃完饭,虞晚向他表达感谢,傅知尧嗯了一声表示接受。

这样一个会关注到细节事后也没责备她不懂日料吃法的人,会无缘无故使用冷暴力吗?

虞晚不相信傅知尧看不出来自己的沮丧和低落。

不知不觉,虞晚多喝了几杯酒,好在她酒量不差,几杯下肚也不上脸,还能正常和其他人聊天。

聚餐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虞晚告别市场部同事们,往地铁站方向走,喝了酒的缘故,脚步忽然变得有些飘乎。

但这种时候,夜幕漆黑,灯火通明的海市像是巨型机器,一刻也不停歇地运转,路边行人脚步或急促或闲散,虞晚混迹在茫茫人海中,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放松,她不需要忙碌工作,不需要思考自己着装是否得体整齐,不需要琢磨老板的心思,不需要猜测傅知尧为什么会变得冷漠。

脑袋空空,真好。

走进地铁站没几秒,虞晚接到毛新灵的电话。

电话那边是毛新灵慌乱无措的声音:“……虞晚,你现在有时间吗?你,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其他人了,我现在……我,我们老板在门外,他现在……想要进来,我只有一个人,我害怕,虞晚,你能不能帮帮我?”

毛新灵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像样,因为害怕,语序混乱不已,隐约能从毛新灵喘息的间隙里听见门被拍打的沉闷声响,夹杂着男人威胁意味的声音。

虞晚脑子一下就清醒了,当即逆着人流往地铁站外跑。

“不麻烦,新灵你把门锁好,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现在打车去找你,在这之前,先保护好你自己,找找周围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我马上来。”

“……嗯,我知道,”毛新灵死死咬着自己手指,不敢放声大哭,“谢谢你,虞晚。”

地铁站内和地铁站外温度差大,虞晚甫一出来,便被巨大的热浪裹挟,她一边注意路边的出租车,一边在打车软件上定位,很快,一辆空闲的出租车就到了她面前。

虞晚坐上车,语气焦灼:“师傅,去碧海绿地,麻烦快点。”

第63章

一小时后,虞晚坐在警局大厅的椅子上,焦虑不安地等待蔡杨过来。

她已经做完笔录,现在正在小房间里做笔录的是堪堪停止抽泣的毛新灵,至于她那位道貌岸然的上司,正在另一个房间内和警察狡辩。

不知是不是因为警局大厅内空调温度有些低,虞晚胳膊上窜起的鸡皮疙瘩迟迟没有消下去,她摸了摸胳膊,发现自己手仍在无意识地颤抖。

虞晚握拳克制缓和那股颤栗,站起身,同一旁值班的民警说了一声,推开门在空荡的警局门口等待。

一冷一热的刺激,让虞晚有些头疼,脑仁仿佛在不断地膨胀和收缩。

按理说,她和毛新灵是受害者,打了报警电话,在警局说清后就能离开,不需要人来保释签字,但虞晚进KTV包厢去找毛新灵的时候,那位人面兽心的上司已经叫人给门开了锁,将毛新灵整个人从厕所拽出来,抓着她的头发在地上拖行。

情况紧急,虞晚迫不得已拿起花瓶砸向他,被对方抓着这一点反咬她防卫过当,是蓄意谋杀。

回想起当时包厢内的场景,仍旧觉得魔幻和混乱。

来警局的路上,虞晚断断续续从毛新灵口中了解事情来龙去脉。

毛新灵的上司苏远,也是她部门的主管,一开始的确如毛新灵所说,对实习生的她格外关照,为人风趣幽默,丝毫不吝啬教她职场上的一些知识,毛新灵虽然喜欢他,但知道他是已婚人士,一直保持着距离从不越界,但这不代表苏远没有心思。

发现毛新灵不上钩后,苏远换了种策略,时不时借着工作的名义叫毛新灵单独来到他办公室,在毛新灵查阅资料时有意无意地靠近,制造亲密接触。

毛新灵觉得不对劲,躲开了好几次,被苏远这禽兽笑眯眯倒打一耙:“小灵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资料在你手里,我想看只能凑近点,你躲得这么快,难不成是觉得我身上带刺?”

开玩笑的语气,让毛新灵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接下来一个月,同部门另一个女同事频繁跟着苏远见客户、出差,毛新灵像是被打入冷宫,被苏远排挤到部门边缘。

领导的态度决定了下属的态度,因此部门其他几个自诩资历深厚的老员工开始对毛新灵颐指气使,什么杂事都让她做,毛新灵都咬牙干了,毕竟工作不好找,也没什么大矛盾,她不想和同部门同事关系闹得太僵。

等苏远出差回来,毛新灵去找他,询问原因,苏远话里话外暗示毛新灵需要付出。

这个时候的毛新灵尚未反应过来,以为付出是指工作上的付出,直到毛新灵在停车场撞见已婚的苏远和同部门的那位女同事接吻,毛新灵彻底理解苏远所谓的付出是什么意思,隔天便准备投简历离职。

因为毛新灵的公司规定,离职需要提前一个月说明,苏远在看到毛新灵的离职申请后明白是她发现了什么,害怕毛新灵捅出去,又或是苏远的惯用手段,他以让毛新灵离职后在业内不好混这个理由威胁毛新灵,让她陪自己去见一个客户,也就有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至于那位客户,比起客户,更像是将毛新灵当商品打量的选购者。

谈合作时将恶心黏腻的眼神都往她

身上扫,下流地伸手去摸她胳膊和大腿,毛新灵一直在躲,惹恼了那位客户,将酒水打翻泼到毛新灵身上,离开前怒声骂她是脱衣服还要装矜持的婊子。

毛新灵拎起包要走,被苏远一把扯回来,摔在地上,挣扎许久,才抓着手机躲进厕所。

思绪越来越深时,汽车轰鸣声唤回虞晚的注意力,一束明亮的车前灯朝她的方向直直照射来,虞晚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一双穿着西装裤黑皮鞋的长腿率先从车后座迈了下来,高大笔挺的身影在模糊的视线中逐渐变得清晰。

看清来人,虞晚缓缓睁大眼,喉咙不受控制地变得酸楚。

是傅知尧。

虞晚愣愣看着傅知尧走近,长腿跨上阶梯,三步就走到虞晚身前,迎面第一句话瞬间粉碎虞晚的动容。

“长本事了,现在已经发展到在警局要人来接的程度,虞秘书,需要我强调吗?对方是个男的,你力气再大又如何,没搞清楚情况就动手,对自己几斤几两没个准确认识,你是喝多了以为自己能变身是吗?”

傅知尧身上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靠近虞晚时带来一股淡淡酒气混合苦艾的味道,一看就是匆忙赶来的。

他皱着眉,将虞晚上下扫过,确认她无大碍,一时火气上头,说话也口不择言:“今天是你运气好,没出什么事,下次呢?你能保证你每次都这么幸运?之前我就说过,你动手之前能不能多动动脑子,还是说你脑子丢了,连最基本的分辨利害都要人提醒?”

虞晚张着唇,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说几秒前虞晚内心还是感动,现在已经完全被不耐烦取代。

国庆假期,分明是该和朋友聚餐或者在家躺着休息的时刻,她这几天全程都在忙快闪店活动,七天假期最终只有两天,快闪店活动讲解时嘴皮子一天都歇不下来,连喝口水都是奢侈,收拾道具和场地累到筋疲力竭。

这就算了,身体上的疼痛尚且能忍受,但白天在公司,她还要无时无刻经受傅知尧的忽略和冷视。

她是秘书没错,工作上出了差错需要改进,工作懈怠需要鞭策,而不是承受傅知尧莫名其妙的精神虐待。

她现在能站在这里和傅知尧好好说话已经算她了不起了。

虞晚疏于和傅知尧保持上下级的客套:“我是给蔡秘书打电话,没有给您打电话。”

傅知尧冷笑,语气里带了几分强硬和不容置喙:“所以呢?我推了饭局赶来你就是这个态度?虞秘书对你的恩人就是这个态度?”

这分明不是她的态度,这分明是傅知尧的态度!

虞晚抿了抿唇,努力咽下不快,客气道:“您说得对,麻烦傅总您了,下次有这事不劳您操心。”

傅知尧哪里看不出来虞晚是在阴阳怪气,连傅总都用上了,平时哪次见他不是老板老板地叫。

傅知尧扫她一眼,将她抿唇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下次不麻烦我,虞晚,我是你老板,你就没有一个好点的态度?”

虞晚:“……”

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被傅知尧怼到谷底的反弹。

虞晚简直要发狂了,她转过头直视傅知尧,眼神里满是倔强和困惑:“那傅总您呢?您说我阴阳怪气,需要我提醒傅总吗,是您最开始冷暴力的,我还听林特助说了,您最近在另外找秘书。您对我有任何不满,大可以直接说,没必要刻意把我当空气,您是老板没错,看不惯我可以开除我,你对我不满,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既然如此,我还需要多辩解什么?”

“我那是……”

提到让林特助找秘书这事,傅知尧百口莫辩。

他对虞晚心思不纯,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不认为将虞晚继续放在自己身边合适,想将虞晚调去其他更利于她发展的部门,因此重新和林特助提了找秘书的事情,算作预备人选,这事并不急切,但虞晚是怎么知道的。

林特助……对,林特助就是银讯分公司负责人,他大概率和虞晚在新款智能手表发布时有过工作交接,无意提到了这件事。

难怪,难怪这几天在公司见到他,虞晚除了打招呼一句话也不多说。

对上虞晚质询的眼,傅知尧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上表情几经变化,最终道:“和虞秘书关系不大,你不需要知道原因。”

虞晚深吸一口气:“是您不说的,不能将过错怪到我身上。”

虞晚有理有据,傅知尧冷笑:“不会揣摩老板心思就是你最大的过错。”

虞晚难道不知道最近公司里因为那位神秘送花人闹得沸沸扬扬的八卦吗,虞晚就一点也不在意那位给她送花的人?

没心没肺几个字就差刻在脑门儿上。

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懂。

虞晚嘴角线条绷得紧,声线竭力压平:“我是来上班工作的,不是来给老板做心理辅导的,傅总您要是需要,我可以为您找一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傅知尧简直难以置信,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虞晚嘴巴这么毒,转过头,拧眉质问虞晚:“虞晚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虞晚不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起伏的呼吸透露她的不平静:“我不敢。”

她哪儿敢,她不过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她哪儿敢气死大老板。

傅知尧:“……”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就在傅知尧正要开口时,方才进警局了解情况的高律师推开警局玻璃门,敲了敲,适时打断两人。

“傅总,虞秘书,这边需要签字。”

虞晚一秒整理好表情,朝高律师友好点头:“麻烦高律师了。”

她先一步往警局内走,留傅知尧站在原地。

傅知尧紧紧盯着虞晚的背影,和高律师对视几眼,确认自己被虞晚忽视,气得咬牙,在纸上签字时力气不由得大了几分,就差将纸划破。

看得一旁值班民警心惊肉跳,要不是听到一旁律师叫男人什么傅总,他真的会以为这人高马大的男人是来砸场子的,一身看着就不菲的高级定制西装,硬生生在对方烦躁压低眉眼的动作里透出一点匪气来。

再看一旁长相温婉的女人,方才在警车上还一直耐心温柔地安抚受害者,怎么突然摆出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

两人刚刚在外面究竟说了些什么?

第64章

签完,傅知尧看了眼虞晚,知道她还在气头上,索性转过头对高律师开口:“事情你基本也了解了,具体怎么处理尊重里面那位女士的意愿,告或不告都由对方,在这之前把两种选择的利害说清楚。”

高律师点头,“我明白,傅总。”

虽然包厢内没有监控,但酒店走廊的监控拍到了一部分,如果毛女士想告,除了身体上的伤痕,还需搜集苏远出轨的证据作为辅证,但总体来讲并不是件难事。

而苏远坚持的蓄意谋杀和防卫过当更是无稽之谈,不过能唬住像虞秘书和卫女士这样没什么经验的年轻孩子。

虞晚闻言看向傅知尧,警局大厅内的白炽灯落下冷白的光线,男人五官在灯光照射下尤其深邃出众,眉骨高而锋利,在眉毛下方拓出浅浅一道阴影,狭长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如既往的疏离和冷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是傅知尧心情烦躁时的动作,让虞晚想道谢又迟疑不知如何开口。

从她给蔡秘书打电话开始到现在最多不过半小时,傅知尧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信息吗?

还特意将高律师带了过来,高律师可是法务部的金牌律师,专门负责打合同官司这一块,可以这么说,高律师手里就没有打过低于五千万的案子,至今仍是零败率。

让高律师来负责起诉,无异于杀鸡用牛刀。

虞晚的冷静归巢,她恍然发现自己方才其实比傅知尧更口不择言,在被傅

知尧抓着斥责时,她被冷待多时的愤怒在今天一瞬间爆发,就像个鼓胀的气球,被扎了一个眼儿后噗嗤噗嗤恨不得将气全部泄个精光。

她后知后觉感到喝了酒的晕眩涌上脑袋。

她说的那么不客气,傅知尧会怎么看她,再痛骂她一顿?将她调去其他部门?还是……开除她?

按照最坏的结果打算,她离开傅氏后还能找到比这更高薪的工作吗?还能遇到比现在更合适的同事和朋友吗?还能像现在这样不断学习提高吗?

虞晚看傅知尧的眼神从迷茫到愧疚到担忧害怕,变来变去没个定论,紧张地直捏手指。

傅知尧冷不丁对上虞晚的视线,愣怔两秒,不知是对高律师还是对她说:“时间也不早了,让她们先回家,官司事情可以慢慢来。”

说完,傅知尧推开玻璃门,大踏步出了警局,只留给虞晚一个背影。

虞晚神色复杂,视线下意识追随对方离开,男人下阶梯的步子走到中途,忽然停驻,转过头。

隔着一道浅绿色的玻璃门,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接,谁也没有移开的意思。

半晌,虞晚眼睫颤了颤,最先低下头,眼底泪光一闪而过。

有高律师在,事情解决相当顺利。

那位人渣上司开始还是咬死毛新灵勾引他,对猥亵、强迫毛新灵和客户发生关系一事抵赖不认,在听说高律师的名号后态度逐渐动摇,高律师简单几句话引导到家庭和公司,对方的心理防线被击溃,央求毛新灵签下谅解书,愿意赔偿五万精神损失费并承担毛新灵医药费用。

毛新灵可以选择起诉,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据,这些都是在今天拉扯中撞出来的,外加虞晚来时报了警,打官司的胜率也大。

高律师将选择权交给毛新灵,毛新灵在告与不告之间纠结,高律师明白毛新灵的顾虑,告知她可以在签下谅解书后用另一种方式让对方社会性死亡。

闻言,毛新灵果断选择后者。

拿到将近六万的赔款,毛新灵说不清该觉得畅快还是憋闷。

解决完赔偿事宜和高律师拜别,已经快十二点,接近凌晨,这个时间点再让毛新灵跨区回家耗费时间不说,毛新灵这个状态,她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

因此,早在来警局前虞晚就给房东陈大爷发过消息,询问能不能将毛新灵带回家住一晚。

本以为还要花时间打车,谁料武叔一直等在车内,见两人从警局出来,将两人迎上车。

武叔:“虞秘书,傅总说了让我把你们安全送回家,你们安心坐着,你家离这里不算远,很快就能到。”

“那傅知尧呢?”

虞晚的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才后悔,她当着武叔面直呼老板名字干什么。

真是被怒气糊了脑子。

武叔像是没察觉称呼问题,直接道:“傅总在附近一家咖啡馆呢,他叫了家里的司机来接他,虞秘书你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了,麻烦武叔了。”

虞晚道过谢,心绪乱如麻地坐在后座,车窗外霓虹灯影掠过虞晚沉静忧愁的面容,毛新灵默默握紧她的手。

虞晚偏头看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没事。”

到家后,虞晚给毛新灵冲了杯蜂蜜水补充水分和能量,干净的拖鞋和毛巾家里一直有备用,刷牙漱口的用具是虞晚上回出差从酒店带回来的多余的一套,至于换洗衣物就更简单了,卫生间里有烘干机,晚上毛新灵可以穿她的睡衣凑合。

趁着毛新灵洗漱的功夫,虞晚从衣柜里抱出一床干净薄毯铺在床榻上,床是双人床,睡她和毛新灵两个人绰绰有余。

洗漱完,两人在吹着空调的房间里清清爽爽躺进柔软的被窝里,毛新灵蹭了蹭带着洗衣液香气的毛毯,幸福到想要掉眼泪,她说:“之后可以和赖言栩她们炫耀了,我是第一个和虞晚同床共枕的人。”

见毛新灵没有为人渣上司的事情困扰,虞晚稍微安心些,侧躺着看她,开玩笑道:“那我以后就在我的房子里建个大通铺,想躺几个人就躺几个人,想聊多晚就聊多晚。”

毛新灵笑起来,眼里蓄着泪,她由衷真诚地对虞晚道谢:“虞晚,今天的事情真的非常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也会觉得被骚扰是件很丢人的事情。”

所以在被苏远强迫时,毛新灵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报警,因为她害怕这件事情闹大,尽管她没有遭受实际的迫害,但她清楚,因为她女性的身份,最终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冲向她,她心理还不够强大。

毛新灵声音带着些微哭腔:“虞晚,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胆小了,明明应该起诉苏远,我却选择了和解。”

虞晚鼻尖除了毯子洗衣液的香气,还有毛新灵身上化瘀药膏的刺鼻味道,毛新灵身上反抗的伤痕她是知道的,她不是毛新灵,要如何替毛新灵作出评价。

虞晚斟酌片刻,开口:“苏远威胁你,你能及时察觉不对劲,在他想要强迫你时你努力反抗躲避,给我打求救电话,这才不是胆小,真正的勇敢不一定是直面恐惧,你保护好了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名誉,这都是勇敢。现在这种选择,既可以拿到赔偿款,又能让高律师帮忙让苏远社会性死亡,这可能是比起诉站到法庭上公开和苏远对峙更好的方式。”

人是社会性动物,毛新灵的顾虑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虞晚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苛责毛新灵的选择。

毛新灵声音有些哑,她拼命点着脑袋,努力克制喉咙的酸胀:“虞晚,你现在和刚进大学时不太像,变了很多。”

虞晚问她:“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毛新灵语气纠结,“……也不能这么说,其实你原本就很好。”

大一刚住宿舍,还是来自四个不同专业的舍友,毛新灵是不适应且不舒坦的,因此一开始也没抱着要和宿舍其他人友好相处的想法,当个普通室友就行,对虞晚这人更是没什么印象,长相普通,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毛新灵觉得自己是不会和她当朋友的。

直到某次出门上课时晒了棉被,课上到一半便下起瓢泼大雨,毛新灵和老师说了一声,淋着雨急匆匆往宿舍赶,最后发现自己被子已经被人收走。

回到宿舍,虞晚正在课桌前看书,见到她,有些惊讶:“你的棉被我已经帮你收了,我给你发了消息提醒,你是不是没来得及看?”

毛新灵没回答。

她不是没来得及看,她对三个舍友设置了免打扰,自然不知道虞晚给她发了消息。

那之后,虞晚在毛新灵心里从普通室友升级为海市好室友,她不像其他两个室友,喜欢谈恋爱煲三四个小时的电话粥或者大喊大叫地打游戏,虞晚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看书学习,周末要么出门兼职赚钱,要么参加各种志愿活动和比赛,小小一个身体像是有用不完的能量,让毛新灵十足羡慕。

但毛新灵很难说出和对方交朋友的请求,因为虞晚这人不怎么爱说话,性格文静内敛,她也不知道虞晚除了学习、赚钱以外还有什么喜好,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关系一直处于能说上话,互相帮忙拿个快递的普通室友阶段。

直到大四快毕业,另外两位舍友搬出去,宿舍只剩下她和虞晚两人。

某天半夜虞晚发起高烧,躺在床上烧得不省人事,毛新灵早晨起床时才发现,手忙脚乱地照顾虞晚,给她在额头上搭毛巾降温,给她喂葡萄糖水,给她买药喂药……

期间断断续续听到虞晚嘴里念叨“为什么是我,我不要”之类没头没脑的话。

隔天虞晚就痊愈了,跟个正常人一样,只是出门的次数变多了,再然后,虞晚就开始认真找工作,性格也一天比一天开朗,让毛新灵困惑之余又欣喜她的变化。

因为她能开开心心和虞晚交朋友。

第65章

听了毛新灵的话,虞晚陷入沉思,从时间上看,她穿进这本小说的节点恰好就在那场高烧后。

因为脑海内残存的记忆不全,虞晚一直以为是穿书的缘故,毕竟没有哪位穿书者能完全继承原主的意识。

等到虞晚推理出她就是原主,她不明白的点又从为什么她会穿书变成为什么她会失忆。

虞晚认真看过她从孤儿院铁皮盒里找出来的日记。

日记本内容相当简单,大概就是记录她每天吃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跟写流水账一样,还记录了她和陆随玩的各种游戏,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代替,完全就是小孩子的日记本,没太大参考价值,于是虞晚将里面其余的东西连同日记本一起,珍惜地换了个木盒子装起来。

如果说失忆是高烧的后遗症,那么小说又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毛新灵提到的,她发烧时的胡言乱语,‘她不要’难道是指小说剧情?高烧和失忆是她拒绝走小说剧情的反噬?

可她为什么要拒绝呢,按照她在小说中角色的重要程度来算,她不过是个小炮灰,还是说……主角身上的剧情会牵扯并影响她?

那新的问题又产生了,既然小说剧情会影响到她,她应该是牢记并远离剧情人物,而不是忘记一切,将自己当作穿书者,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重新和主角产生关系。

是上帝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吗?操控她这个得知了小说剧情,差点不受控制的人。

毛新灵没有打断虞晚的思考,等虞晚从思绪中抽离才继续下一个话题:“虞晚,我和高律师沟通时,询问他咨询费用是多少,他告诉我费用傅总已经支付过,我不需要付钱,但我知道傅总是你老板,我要是理所当然接受,你肯定会很难做,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该给的律师费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我心底也过意不去。”

虞晚想起傅知尧离开时的那一瞥,回过神,应下:“……嗯。”

毛新灵虽然没亲眼见到那位傅总,但傅氏集团这个名号谁没听说过,要不是傅知尧注重隐私,生活低调,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关于他长相和私生活的娱乐八卦绝对比过亿项目合作更劲爆吸引人眼球。

一个日理万机、赚钱速度按秒来计算的大集团老板,却会在深夜亲自赶来为并不熟悉的员工的朋友处理麻烦,毛新灵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位傅总对虞晚有超过正常上下级关系的情感。

就算是秘书,就算是能为公司作出巨大贡献的秘书,这种小事顶多叫其他秘书或者信任的主管来处理,何必亲自来。

还相当有分寸地没有和她见面,只让律师从专业角度帮她分析,不随意掺和指点,事情结束又贴心安排司机送两人回家。

这样的老板,都可以上感动中国十大老板榜单了吧。

毛新灵直白地询问虞晚:“那位傅总好像对你有意思,我这个外人都察觉到了,虞晚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傅知尧对她有意思,这句话在今天之前虞晚是打死都不相信的,但今晚看到傅知尧急匆匆赶来,妥善处理好一切,以及最后离开时,停顿片刻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虞晚无法否认——或许傅知尧是有那么几分喜欢她的。

她不是对情爱完全不懂的傻子,从她生日那天起她就隐隐察觉到傅知尧对她的不一样和特别。

这种特别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只有百分之十的关照,但对于一个从不将情爱置于人生首位的傅知尧来说,这百分之十大概也是百分之百。

虞晚当然有过动容,为傅知尧的提拔和指点,为傅知尧的看重和鼓励,但她还没来得及充分心动,傅知尧的冷漠就先一步降临,像是往烧好的红碳上泼了一盆水,滋啦一声后,只剩一缕灰烟。

两人关系冷凝的时期里,虞晚晚上睡不着会仔细思索有关两人的家世和性格。

门当户对是现代人追求真爱的前提。

她和傅知尧,一个身价百亿,家族底蕴深厚,一个孤儿院长大,存款二十六万,在海市也就刚好够买两块大平层的地砖,她要自大猖狂到什么程度才会主动追求傅知尧?

这是现实差距。

另一方面,她和傅知尧性格也不一样,虽说傅知尧总是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冷傲,但仔细看傅知尧家庭,就可以发现他完全是一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熊孩子。

在傅许安出生前,傅知尧独享了将近二十二年这样的宠爱,他得到的爱太多了,又怎么会稀罕她的喜欢和在意。

就算在意,也不过是小孩子没得到玩具的一种假性偏执,时间一长,连玩具长什么样都不会记得。

傅知尧性格中有霸道强势的一面,习惯高高在上,习惯被迁就,说冷暴力就冷暴力,她试图沟通,却仍被忽视。

虞晚当然可以接受傅知尧这种别扭的喜欢,但喜欢之后呢,在一起之后呢,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她不想自己的情绪被另一半牵着走,不想做灰姑娘的美梦,沉溺于虚幻易碎的泡沫当中,她只想努力赚钱,在海市安定下来,那样,她或许更有底气。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她不认为傅知尧对她是真正的喜欢,比起喜欢,虞晚更愿意称之为好奇,因为傅知尧没见过她这么穷的人,没见过她这样被老板骂了还一门心思要为公司努力工作的傻子,一个缺钱的傻子。

也是这时,虞晚记起郁瑾潼说的那句“让傅知尧吃点爱情的苦。”

不一定要解读为她阻碍傅知尧追求爱情,也可以理解为她本人让傅知尧吃爱情的苦。

她要如何让傅知尧吃爱情的苦,拒绝傅知尧的告白?

傅知尧那样自大高傲的性格,连见面想表达关心说出口都成了斥责,不大可能会同她表白。

她向傅知尧告白被拒绝,告白被拒绝……如此重复三次,最后得到傅知尧矜持高贵的一个“嗯”还差不多。

居民楼微弱的路灯灯光从窗外落进来,昏昧黯淡,将室内一切物品的边界线模糊,良久,就在毛新灵半梦半醒间,听到虞晚微哑的回答。

“我们不会在一起的,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另一边,傅知尧没有回浣溪沙,让司机将他送回老宅。

别墅并不空荡,因为有奶奶和傅许安在,家里到处都是她们生活的痕迹,进门博古架上不知何时摆上了一个橘黄色小猫玩毛线团的盘子,上过釉,在灯光照射下泛着细腻的亮光,还被傅许安贴了一张幼稚的字条。

上面是几个大字:不许动!(特别是傅知尧!)

出于直觉,傅知尧将盘子拿下来,翻过面,凝眸,看到底部几个字:To傅许安,天天开心鸭!

这段话后面还画了个粉色的爱心。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虞晚送的,而虞晚工位上那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彩色波点笔筒大概和这个盘子一样,都是她的作品。

‘呀’字错写成‘鸭’,明显的低级错字,还是说,这是年轻人之间的流行语?

他今年过了生日迈入二十九,虞晚今年过了生日是二十三,两人年龄差六岁,大吗?

四舍五入差不多五岁,不算太大。

傅知尧将盘子放回去,至于那张纸,傅知尧翻了个面,这才迈步上楼。

马吟芳夜里起来上厕所,顺道去傅许安房间看看她有没有盖好被子。

到傅许安房间一看,这孩子果不其然将被子踢到一边,大咧咧摊开手脚躺床上,马吟芳无奈摇了摇头,将被子给她盖好,傅许安翻了个身,嘴巴无意识吧嗒两下,笑了起来。

马吟芳往傅许安屁股上轻拍了两下,笑着问:“做什么美梦呢?”

梦里的傅许安自然不会给出回答。

摸了摸傅许安手脚,确认孩子没着凉,马吟芳这才轻悄悄关上门离开,正要回房间,冷不丁看到阳台边那道漆黑的影子,吓一跳。

“知尧?”马吟芳不确定地问。

别墅安保措施到位,马吟芳没有怀疑

是小偷入侵,而看那道影子的身形,显然是她那个忙工作半个多月没回家的孙子。

傅知尧转过身,声音有些低:“嗯,奶奶。”

“这么晚了还不睡?”马吟芳走过去,借着阳台外的壁灯,马吟芳看清傅知尧脸上的表情,“还喝了酒,有心事?”

傅知尧看她:“奶奶你不也没睡?”

马吟芳笑:“人老了,觉少,睡不着,要不要和我讲讲。”

傅知尧没说话。

他今天是参加酒局没错,参加的还是解除他和郁瑾潼婚约的酒局,不过他除了宣布消息时和郁瑾潼互敬的那杯,此外再没有喝。

因为宴会进行到一半,他就听到蔡秘书前来请假时的心声,知道虞晚因为动手打人进了警局。

什么要和虞晚保持距离,什么要减少和虞晚见面次数统统被他抛在脑后,所谓的理性,所谓的最优选择成了一堆狗屁。

傅知尧生气,生气虞晚怎么就是学不会权衡利弊,不知道一个人单枪匹马往里面冲会发生什么吗?尽管知道虞晚已经安全,尽管知道她没有受伤,但傅知尧脑子控制不住地往其他最坏结果去想,直到看见虞晚好好站在他面前。

傅知尧难道不后悔自己说的那些气话吗,他后悔,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自己后悔了。

才会在离开时禁不住转身看向虞晚。

傅知尧没有喝酒发泄情绪的习惯,喝酒的确能麻木情绪,解决一时的烦恼和愁丝,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他没有喝酒,他想要更清醒、理智地思考——

他喜欢虞晚。

他要怎么做。

但喜欢这件事要如何清醒、理智?

第66章

二楼客厅有饮水机,马吟芳倒了两杯温水,将落地灯打开,拍了拍沙发,示意傅知尧坐下。

落地灯光线柔和温暖,投下墙角绿植昏黄的剪影,照亮阳台一隅。

傅知尧迟疑着坐到马吟芳对面,坦白道:“我听不见她的心声。”

“是虞晚。”马吟芳说。

肯定句。

傅知尧沉默地点头。

这分明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傅知尧听得见除家人外所有人的心声,却唯独听不见虞晚的心声,他差点以为虞晚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可马吟芳居然不觉得奇怪。

傅知尧将疑惑问出口。

马吟芳说:“从你一开始选择她当秘书我就知道了。”

刚毕业的一个小姑娘,半点职场经验都没有,按照知尧的性格,能将人看顺眼就不错了,又怎么会将她调进总裁办。

再到傅许安学校举办亲子运动会,运动会结束,傅许安天天在家里念叨虞晚姐姐,听多了,马吟芳对虞晚这个小姑娘也有了一定了解,便叫人给她送了份小姑娘的资料。

说来也巧,虞晚所在的心爱孤儿院恰好在十五年前接受了她主持的教育慈善基金的资助,她在公司招聘通道里专门给接受过慈善基金帮助的儿童开辟了一条通道,只要基本能力和人品过关,招揽标准可以稍微放宽些,不必拘泥于学历,这才有了虞晚进傅氏实习的事情。

马吟芳又说:“你喜欢她。”

还是肯定句。

听到这句话,傅知尧反应倒没有第一次从周瞿洋口中听到时那么震惊和抗拒,他摩挲着手中杯子的杯壁,“您为什么觉得我喜欢她?”

马吟芳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慈和,娓娓道来:“对我们来说,听不见心声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所以需要通过沟通交流、相处来往去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结交,你能听见其他人的心声,本就是在走捷径。”

“你听不见虞晚的心声,却不怀疑她的上进和努力,也不质疑她的为人和工作态度,让她转正留在总裁办,鼓励她独立做项目,这些都足够说明你的动心,这一点都不奇怪。”

“‘好医生’医疗平台合作项目的新闻发布会,我去了现场,看到她上台发言、比划手语,是非常优秀又非常努力的一个女孩,我也经常听安安聊她,两人周末一有时间就打电话聊天,每天在我耳边虞晚姐姐长虞晚姐姐短。”

以及知尧和虞晚出差去港城,她接到来自虞晚的那通电话。

傅知尧眸光沉沉,落在水杯微漾的波纹上,缄默片刻后开口:“我……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和虞晚的关系,因为听不见心声,我没办法判断她到底是讨厌我还是……”

对他也有好感。

因为听不见虞晚的心声,他像是一个被蒙住眼睛和耳朵走路的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是正确的,也不知道如何做才能缓解两人现在的关系。

这比算利润率、做投资决策、看财务报表还要难一万倍。

之前他尚且能傲骄自大地说出虞晚是个财迷,而他刚好很有钱,他和虞晚不配他和谁配。

他们简直天生一对。

但虞晚如果真是个见钱眼开的财迷,他也不至于如此发愁。

听了傅知尧的话,马吟芳没继续追问虞晚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反倒提起傅知尧小时候的事情。

“因为能听到人心声这项特异功能,小时候的你总知道如何说一些话去哄其他人开心,没少得到其他人的夸奖,得到夸奖,你开心得不得了,但对家里人,因为听不见心声,说话时总在犹豫,害怕说错话爸妈会不开心,所以在家里格外沉默,我们当时背着你开了一次家庭会议,重点讨论该如何在对话中给予你正向反馈,让你不至于对外人大大方方对家里人反倒小心谨慎。”

“你六岁时开始上小学,懂的事情多了,知道听见心声不是件多好的事,每天板着小脸,严肃的不得了,明玉和祈明当时计划着趁年轻再要个孩子,又怕你因为听到其他人心声误会,误会他们夫妻俩是不爱你了才生弟弟妹妹,二胎计划便一直搁置,直到你大学快毕业,不会再为心声困扰,才生了傅许安。”

这也是傅知尧和傅许安年纪相差二十多岁的原因。

明玉是真心喜欢小孩,家里录像机里至今还有她逗躺在婴儿车里傅知尧笑的画面,简简单单的遮脸游戏,也让明玉玩得乐此不疲。

“没必要和我商量什么,我上小学、上初中那时也能生,我不会介意。”提到逝去的父母,傅知尧心头情绪更酸胀。

四十多的年纪生孩子,就怕一个意外,他并不想母亲冒险。

“但他们介意,你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爱你,愿意接纳你所有的小情绪,你以为明玉没提过吗,你当时气冲冲地说‘生吧生吧,生一百个最好’,被祈明一巴掌扇到屁股上,半夜就发起高烧,浑身软绵绵的,嗓子哑得话都说不出来,急得明玉直哭。”

一边哭一边骂祈明不该动手打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