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即便陆随不说他同样会做,但他不明白陆随告诉虞晚自己离开海市的原因。
难不成以为虞晚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或糊弄工作?
这段时间,任由外界闹得沸沸扬扬,虞晚雷打不动每天提前一小时来公司,带领团队接洽华康影视,现场勘察、项目评估、有关部门开会立项、投资额规划……可以说,主题乐园最终签订都是虞晚一手促成的。
虞晚成长速度之快让傅知尧都感到震惊,但仔细想想,虞晚的毅力从她进入总裁办便显露了出来,单就每天提前一小时上班就打败无数人,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的品性,不怨天尤人,不因取得成绩心浮气躁,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善于总结经验,够胆去做,不怕失败。
傅知尧可以数半个小时虞晚的优点不带喘气。
但要傅知尧说自己的优点,傅知尧说不出来,非要说的话,就是虞晚提的信任,因为听不到虞晚的心声,对她从探究怀疑到交付真心。
傅知尧第一次体会到没有心声能力的好处,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除了亲人外不需要理由就
信任的人。
也是虞晚在向他表达信任那晚,傅知尧后知后觉明白了奶奶说的话。
听清真心,或许只需要‘靠近一点’。
第86章
隔天十点,傅知尧果然在邮箱内看到了陆随说的证据。
证据分两份。
一份是那位肇事的货车司机留存的证据,并不完整,甚至有些粗糙,证据中有录音,有照片。
录音大概是司机为了妻女免受陆宗信威胁匆匆录制的,录音中,司机将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以及住址详细说了出来,可以在后期起诉中申请对比音纹,作为证据之一上交。
另一份则是海度集团宋正雄和陆宗信电话沟通的监控画面。
日期就在四个月前,算算时间,大概是宋正雄那位私生子出现的时间点。
画面里,宋正雄神色有些焦虑,语气却和善地问候对面的陆宗信,寒暄过后,宋正雄直奔主题提起六年前那起车祸……
傅知尧手指紧握成拳,几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完全部录像。
能弄来这样监控视频,难怪陆随会那么自信地同自己提出交易。
将证据保存,傅知尧发给早已准备好的律师团队,全力准备接下来的刑事诉讼。
他要陆宗信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要将陆宗信和他的儿子陆屿森定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都背着杀人犯的名头。
消息栏处的邮件又开始闪烁红点,这代表有新的陌生邮件,傅知尧点开,收到了一封不明所以的邮件。
先是斥责虞晚的为人,言辞激烈毫无逻辑,紧接着话锋一转,说起他父母车祸的事,表明TA手中有证据,可以帮助到他,话语间提到了几个外行人根本不了解的细节。
傅知尧蹙起眉。
如果没有前面的话,傅知尧或许会信一信,毕竟这些年他没少收到这种似是而非的信息,但大多都是骗子,知晓内情的没几个。
不过傅知尧已经有了陆随提供的证据,并不想花费时间去判断这封邮件的真假,出于谨慎,他让人去查了发件人信息,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宋楚楚。
宋正雄的女儿。
傅知尧尚且记得宋楚楚在面试总裁办秘书时的情景,能流利回答出他的问题,表现十分正常,大脑里却总在想他的样貌,心声杂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吵得他脑子疼。
傅知尧不明白宋楚楚是怎么知道当年车祸真相,至于她口中的证据,如果真的有,现在才说是不是太迟了。
海度和屿风某种程度上说,是一丘之貉。
对付屿风需要时间,对付海度,只需要让其参与收购泰安能源,联合宋正雄前妻的父母,分别打通关系,让上下游公司催海度准时付应付账款就是了,应收账款收不回来,应付账款付不了,烂账多,企业信用差,无法通过融资弥补缺口,资金链就是这么断裂的。
更别提最近爆出的偷税漏税以及贿赂贪污,每一样都足够将海度死死摁住翻不了身。
傅知尧就是这一切的推手。
他将宋楚楚发的邮件内容重新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删除,将发件人拖进拉黑名单。
另一边,宋楚楚躺在医院病床上,在脑海中努力复盘梦境剧情。
尽管于荷雅不承认虞晚是她的亲生孩子,但宋楚楚已经从宋正雄口中得知一切真相。
和梦境中的剧情相差无几。
她的亲生母亲袁玲不过是宋正雄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因为运气好怀上了她,生下她做要挟想宋正雄上位。
可惜运气不大好,和宋正雄前妻一同死在车流之中,于荷雅作为袁玲的好友,操持了袁玲下葬事宜,顺理成章和宋正雄结婚,成了她的母亲。
不同于起初知道自己身份时的崩溃,宋楚楚现在已经冷静下来。
她完全不需要因为于荷雅是否是她亲生母亲而困扰,既然已经证实梦中的剧情是真实可信的,她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吗?
有的。
那就是傅知尧父母被杀害的证据。
宋楚楚从预知梦中得知傅知尧和屿风集团的纠葛,知道是陆宗信和宋正雄联手谋害了傅知尧的父母,知道傅知尧迫切想要能将陆宗信和宋正雄绳之以法的证据。
发给傅知尧的邮件中,宋楚楚夸下海口说自己手中有证据,实际上她没有,但她知道谁有。
陆决风有。
于荷雅看管严格加之脑袋的伤口没好,宋楚楚被监视足足休息了两天才出院,出院隔天宋楚楚便搭上车前往寻找陆决风。
她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耽误。
宋正雄偷税漏税、贪污的事情就快要藏不住,税务部门介入调查,资产被冻结,无法消费。
宋楚楚出院后是单独住在悦和府,这是她成年时于荷雅为她购置的房子,登记在她名下,宋正雄并不清楚。
她急切地想要告诉陆决风和傅知尧有关虞晚的真面目,可她也清楚,小说世界设定这种东西说出口必然会被他们视为疯子,不到最后时刻不能说。
预知梦中,决风哥的定位更像是温柔男二,默默付出从不求回报,剧情中,是决风哥不忍心看她和傅知尧感情间离,主动将证据交到她手上。
虽说现在剧情偏差大,但决风哥手中有证据这一点应该不会出错。
她想求决风哥将证据交给她,好以此做交换,让傅知尧帮助海度解决资金问题,渡过难关,或许还能让傅知尧对她另眼相看。
不过宋楚楚已经无法奢求太多,她现在能抓住的只有陆决风一个人。
等到海度的难题解决,让决风哥成为海度的总裁,决风哥那么厉害,一定能让海度重新恢复辉煌。
到时候,她想要的幸福人生就能重新回到她身边。
宋楚楚的想象过于美好。
下了出租车,艰难在垃圾成堆,散发着腥臭味的巷子里穿行,胃里忍不住泛上一阵恶心,宋楚楚捏着鼻子才找到陆决风所在的楼栋。
这是决风哥离开陆家后重新租住的地方,不仅她不知道,就连陆屿森也不知道,所以陆屿森才会在联系不上陆决风后暴跳如雷,因为他完全找不到陆决风在哪里。
宋楚楚鼓足勇气上楼,敲响陆决风的家门。
三下响声后,宋楚楚等待了半分钟。
咔嚓一声,门开了。
门后站着的,是熟悉的温润俊朗的脸庞,宋楚楚激动到忍不住地落泪,说话声音也颤抖:“决风哥……”
宋楚楚嗓子像是被人掐住。
楼道里的光并不明亮,她却清楚看到男人的表情,深黑的眼眸中没有往日的温情和耐心,面部线条冷锐锋利,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排斥和不喜,让她的心像是在碎玻璃渣上滚了一圈。
陆随身后,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
“傅氏CEO傅知尧于12月23日正式向公诉机关提交证据,要求法院重新审理六年前于东繁路发生的重大交通事故一案,明确指控屿风集团董事长陆宗信和海度集团董事长宋正雄参与谋杀前傅氏董事长夫妻傅祁明、宋明玉……”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回响,宋楚楚好似一瞬被人抽去灵魂,只剩躯壳站在陆随面前。
完了,一切都完了。
宋楚楚目光僵直,神色麻木而茫然:“……决风哥,你已经将陆宗信谋杀傅知尧父
母的证据给他了?”
剧情中,陆决风,也即是陆随,不是因为孤儿院长大性情孤僻,被收养后遇见她才逐渐走出阴影,对她心生钦慕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吗?
“你为什么要将证据给他,你用来交换什么了?!”
宋楚楚嗓音尖锐地质问陆随,绝望地不肯定接受证据已经被陆随交给傅知尧的现状。
陆随默不作声看着宋楚楚发狂,在她情绪稍稍平静后给出了最后一击。
陆随:“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证据是你母亲给我的,交换条件,则是让你能安然无恙在国外生活。”
海度集团资产被冻结,如果坐实贪污受贿,宋楚楚一家人都会成为限制高消费的失信被执行人,到时候即便能自由在境内活动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去国外求一线生机。
陆随在听说海度濒临破产边缘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等待爱女心切的于荷雅上门,婉拒她的下跪要挟后,不经意提到陆宗信和宋正雄,使她不得不拿出最重要的监控视频做筹码,为宋楚楚争取逃离的机会。
除了宋楚楚意外找到他的住址,可以说截止到目前为止事情发展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中。
从陆屿森威胁陆宗信交出股份,到曾文芝作为第三方被引入收购泰安能源,陆家内部率先完成狗咬狗结局,海度集团也不负他的期望,成功在宋正雄的运作下熄灭最后一点火花。
虽然不明白宋楚楚是怎么知道他地址的,但宋楚楚如果知道,陆屿森大概率也会知道,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他需要重新换房子。
陆随抬手,关上了门。
漆黑的铁门紧紧闭合,掠夺走宋楚楚眼前最后一丝光亮,她的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当中。
“你是为了虞晚才将证据交给傅知尧对吗?!”
隔着笨重的铁门,宋楚楚扬声诘问,可惜没有人会回答。
宋楚楚只觉得头昏眼花,背后冷汗涔涔,失力瘫坐在地,耳边响起于荷雅那时对她说的话——
“你在国外好好生活,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账户,里面的钱足够你富足生活半辈子,国内这边,你就别再管了……”
为什么于荷雅要擅自用证据做交换,为什么预知梦要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悲痛苦涩的味道像是生冷的海水,一个浪头打过来就足以让她整个人被淹没,无法再理智地思考。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宋楚楚浑身开始冰凉发颤地抖动,她才扶着门颤颤巍巍站起身。
她要去找虞晚。
去找让她梦中剧情全部偏离的虞晚,她的幸福人生是虞晚夺走的。
凭什么她要像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虞晚却能光鲜亮丽接受众人瞩目!
她不甘心!
第87章
冬至一过,气温下降更明显,好在虞晚有车,只需要在下楼时裹上围巾抵挡脖子处漏进来的冷风。
进入办公楼连围巾都是多余,办公室内除去下班,全日无休开着暖气,一件薄开衫便足够。
因为搬来三十三层,虞晚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面积不算大,没有休息室,但有一面明亮的落地窗,让虞晚可以在工作劳累之余内眺望城市景色缓解疲劳。
距离新年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虞晚和团队必须确保有关部门在新年前将园区内爆破后的新贸大厦建筑废墟清除,等到新年过后,刚好能安排施工队进场建造。
清除建筑废墟是拍卖地皮合同内规定的,否则园区建造成本还得往上涨。
虞晚这段时间两头跑,既要洽谈合适的工程公司,也要和远在国外的华康影视开会讨论园区内游乐设施的创新点,毕竟是国内第一座大IP主题乐园,自然不能一比一仿照国外。
除此之外,园区建造少不了政府部门的政策倾斜,虞晚还得时不时和有关部门负责人开会,比过去跟在傅知尧身边还要忙。
刚结束一场会议,虞晚接了杯水坐下来准备梳理会议内容,桌面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紧接着连续几条消息跳出来。
是宋楚楚发的。
虞晚有些意外,自从宋楚楚离职,虞晚便彻底将所谓的小说剧情抛到脑后,冷不丁收到宋楚楚消息,不由得让虞晚想起海度集团。
宋楚楚是海度集团千金的事情她是从赖言栩口中得知的,随着屿风倒台,与其深度绑定的海度同样受到影响,丑闻不断。
宋楚楚在这个档口给她发消息,虞晚猜测极有可能和海度集团最近的困境有关。
不过,虞晚对此爱莫能助。
虞晚本人不用多说,她只是一个项目负责人,手里每一笔款项的去处都需经过数人签字审批,她不可能为了前同事做挪用资金的违法行为。
又或者让虞晚牵线搭桥,请求傅知尧帮海度。
这更不可能了。
傅知尧这几天在忙起诉的事情,很少出现在公司,开会是蔡秘书代理,如非必要,虞晚不会发信息打扰他。
想来想去,虞晚决定点开消息看看。
宋楚楚:【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我们在公司楼下咖啡店见一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宋楚楚:【是有关你的重要事情。】
宋楚楚:【必须今天说。】
宋楚楚:【错过你绝对会后悔!】
宋楚楚:【别装没看到!虞晚你其实知道小说剧情,对吗?】
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虞晚后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垂下的眼眸微微敛起,方才疑虑犹豫的情绪被警惕和不安取代。
许久,虞晚动了动僵硬的指尖。
虞晚:【五点四十五,觅咖见。】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刻,窗外闪电掠过,伴随一道响彻云霄的雷鸣,虞晚下意识朝窗外望去。
没有太阳的时刻,冬日天空显得格外萧瑟,总是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阴天还是即将下雨的前兆。
虞晚静默等了片刻,雨水迟迟没有降临,收回视线,聊天界面里宋楚楚回了个好。
时针指向五点半,虞晚做完最后一点收尾工作。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细致检查内容,在收到宋楚楚消息后,她已经尽可能保持心无旁骛地工作,但难免会被宋楚楚说的话影响,让她工作效率比平日低了一倍。
虞晚将文件保存,准备明天来公司再检查。
收拾好东西,虞晚拎着包下楼,迎面遇到几位朝她恭敬问好的职员,虞晚颔首,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中,虞晚收到傅知尧的消息。
傅知尧:【你现在还在公司?】
虞晚:【在的,老板您有什么需要?】
傅知尧:【没什么,待会儿要下雨,路上不好开车,记得早点回家,别加班。】
虞晚:【老板,那你在公司吗?】
傅知尧:【地下停车场,准备回家了。】
傅知尧:【[图片].jpg】
这算是行程报备吧,虞晚分神地想。
手指头却一板一眼打字:【好,处理完事情我会尽快回家。】
虞晚:【谢谢老板关心。】
傅知尧眉梢轻轻抬了一下,淡声嘱咐司机小程开车。
这几天忙着起诉的事情,傅知尧无暇分心顾及公司,下午抽空来公司检查各个项目进展,听蔡秘书和徐秘书汇报工作。
本想着路过虞晚办公室能看看她,结果被徐秘书告知虞晚下午都在开会,索性没有打扰。
车子平稳驶出地下停车场,隔着粗厚的分隔栏杆,入口处恰在此时驶入一辆黑色的车。
本地车牌号,车窗半透明,傅知尧不经意一瞥,看到了驾驶座上的女人。
宋楚楚?
两辆车在一瞬间错身而过,没有给傅知尧看第二眼的机会,因此他并不能确定那人是宋楚楚。
他倒是不担心宋楚楚会对傅氏企业造成威胁,宋楚楚就职傅氏那段时间,所有待遇一应按照实习生来,没有任何打压或者苛待,即便宋楚楚要闹也闹不出什么水花。
傅知尧之所以会关心宋楚楚为何出现在傅氏大楼,主要是她发来的那封邮件。
贬低虞晚是其一,知晓当年车祸内幕是其二。
宋楚楚这个人身上疑点太多了。
啪。
清脆的一声打断傅知尧的思绪。
雨终于落了下来,天色霎时变得阴沉,路边行人脚步匆匆找地方躲雨,疾风裹着雨水毫无章法敲打在咖啡馆玻璃窗上。
觅咖不比另一家咖啡馆,人流量不大,十分安静,很适合坐下来聊天或者处理一些紧急工作。
但因为躲雨的人,觅咖罕见吵闹了一些。
虞晚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杯中的热可可,在倏而飘起的一缕
白色雾气中看向对面坐着的宋楚楚。
如果不是宋楚楚喊出她的名字,她几乎无法将记忆中那个骄纵活泼的人和面前的宋楚楚联系在一起。
额头上贴着纱布,嘴唇苍白干裂,下眼圈青黑色痕迹明显,面容憔悴,脊背像是软体动物般微微佝偻,放在桌上的手即便捧着咖啡杯仍旧在无意识颤抖,与此相反的是她双眼中的情绪,透露出与动作截然不同的……仇视?
虞晚放下手中咖啡勺,迟疑道:“你还好吗?”
宋楚楚冷笑,嘴角扯起来,皴裂开一道小口,鲜血立刻充盈裂缝,像盘亘在唇中的深红色的伤疤:“你是怎么看着我现在的样子说出这样的话?因为知晓剧情你很得意吗?”
这就是她和宋楚楚无法对上信号频的主要原因。
虞晚知道小说梗概没错,她甚至猜测自己当初的失忆正是因为得知小说剧情,但问题也偏偏出在这里。
失了忆的虞晚只知道小说梗概。
所以,面对宋楚楚的逼问,虞晚不明所以地蹙眉,装傻充愣:“你说你见我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但,‘知晓剧情’是什么意思,是指我知道你是海度集团宋正雄的女儿吗?”
宋楚楚砰地一下捶向桌面,上半身越过桌面,一双眼死死盯着虞晚,“别装傻了,你都知道的!”
她声音骤然压低,咬字极其用力,重到能听见牙齿摩擦的咯吱声:“你知道这是小说世界,知道傅知尧是男主,知道我是女主,所以你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人生!”
一字一句,如雷贯耳。
虞晚半天没有动,就在宋楚楚以为虞晚会说出她的确知道剧情的话时,虞晚脑袋偏了偏,漆黑的眼眸在头顶澄亮灯光下显现出如同琥珀般的色泽,眼睛里流露出的类似于同情的情绪刺得宋楚楚眼睛生疼。
虞晚语气有些担忧:“……你真的还好吗?”
“哈哈哈哈哈。”宋楚楚又哭又笑,表情皱成一团,“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
宋楚楚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扯过纸巾擦脸,吐字含糊不清,“你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抢走属于我的女主人生,你知不知道,本来应该得到傅知尧的青睐成为他的秘书的人是我,是我,陆决风是我的竹马,不是你的,不是你的……”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因为没有得到自己喜欢的糖果闹起脾气,以为掉眼泪就会有人心疼,或许这一套对宋楚楚的妈妈管用,否则不能养成宋楚楚这样骄纵天真的性格。
但对虞晚,毫无作用。
她从宋楚楚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宋楚楚在机缘巧合下得知了小说剧情,但此时事情发展已经完全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所以她才会崩溃。
宋楚楚嚷嚷女主人生,到底怎么样的人生才算女主人生呢?
因此,虞晚没有阻止她哭泣,端起还算温热的香浓可可喝了一口,安静等待宋楚楚缓和情绪。
独角戏不会演太久,不到一分钟宋楚楚就停止了哭泣。
她像是想起什么,连珠炮似地问虞晚:“你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世对不对?不知道你的亲生母亲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将你抛弃在孤儿院门口,让你在孤儿院长大,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对不对?”
宋楚楚像是终于找回主场,急不可耐地炫耀她比虞晚了解更多的事情,眼角眉梢都扬了起来,嘴唇上那道干裂流血的地方已经形成暗红色的血痂,随着她的动作再次被撕裂。
“我的确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宋楚楚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鉴定资料,满脸看好戏的表情,她将资料推到虞晚面前。
“看完这个你就知道了,”宋楚楚声音充斥着完全不掩饰的恶意,“将你弃养,丢到孤儿院门口仍由你自生自灭的人,是我现在的妈妈,海度集团的董事长夫人,于荷雅。”
第88章
宋楚楚准备的资料很齐全。
宋楚楚和于荷雅的亲子鉴定结果,虞晚和于荷雅的亲子鉴定结果,尽管虞晚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弄到自己的检测样本,但最终的结果是为了让她知道,于荷雅是她的亲生母亲。
和宋楚楚想象中的不一样,虞晚表情始终平静,直至翻到资料里夹着的那张合影。
照片中的女人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穿着缎面的妃色无袖长裙,半蹲在扎着双马尾的宋楚楚旁边,双手环抱着宋楚楚,笑得温柔明丽,宋楚楚大概只有六七岁,脸蛋白净可爱,短胖的手指戳着自己脸蛋,露出一口米粒般的白牙。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温情和睦的母女。
虞晚盯着照片中的女人,忽然想明白那日在服装店对方为何会哆哆逼人斥责她是第三者,咒骂她的爱情是偷来的,见不得光。
不是神经质对着陌生人发疯的阿姨,所有羞辱的言语和讥讽仇恨的眼神不过是为了另一个孩子的宣泄。
难怪陆随哥会问她想不想找到亲生母亲,原来他早就知道于荷雅是她的妈妈。
见虞晚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挪开,宋楚楚便确定自己拿照片的行为是正确的。
没有哪个渴望母爱的孩子在看到母亲对着另一个孩子和颜悦色时能保持理智。
宋楚楚一边紧盯着虞晚的反应,一边说:“于荷雅是个相当合格的母亲,她将我照顾得很好,我们两个都是B型血,所以我从没怀疑过她不是我的妈妈,会因为我第一次去幼儿园不习惯,坐在座位旁陪我一整天,会因为我生病发烧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她将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照顾我这件事情上,我喜欢陆决风,不,现在该叫决风哥陆随了,所以于荷雅一直在撮合我和陆随,你可以抢走陆随,但你抢的走于荷雅吗?”
“她真的是贱,明明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明明知道你才是她亲生女儿,却不肯认回你,我让她滚开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她不听,想办法凑钱让我出国,继续将我当宝,你呢,你不过是她眼里的一根刺,无足轻重,你不恨她吗?”
“孤儿院生活不好受吧,被扔在孤儿院门口,被于荷雅取了个和‘于’字相近的姓氏,随意取了‘晚’这样的名,靠国家和好心人的救济才能长大,亲生母亲为了荣华富贵丢弃你,哪怕长大后认出你也不愿意认回你,你不觉得讽刺吗?”
桌上,虞晚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两人谁也没去管。
宋楚楚尽可能地从被抛弃的虞晚的角度去思考,如果她是虞晚,她会多么恨于荷雅。
口干舌燥之时,宋楚楚终于从虞晚的表情里看出不对劲。
她合上嘴,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解,半晌,讷讷地问:“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你不伤心吗?”
虞晚将资料推到宋楚楚手边,面上表情疏离:“如果你在消息中提到的重要事情是指这个,那么我已经知道了,拿铁我请你喝,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说完,拎起包包,走了没几步,折返,抓过桌上的手机握在手里,去柜台结了账。
身影很快消失在店内。
宋楚楚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把那些资料胡乱塞进包里,追在虞晚身后,进了地下停车场。
“虞……”
宋楚楚脚步骤然僵在原地。
地下停车场内除了虞晚,还有一个她熟悉的人。
傅知尧站在虞晚面前,垂下脑袋去看虞晚的表情,声音轻柔,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心里总不算安稳,就让程亮把车开回来了,今天雨下得有点大,待会儿让程亮把你先送回家,我开你的车,这样你明天来上班就不用坐地铁了。”
虞晚仰头看着傅知尧,有些愣怔:“没关系,我可以开车,只是外面下雨,老板你开车会被影响吧。”
“我就当你在关心我了,不是上次那种
特殊情况,我也没脆弱到下雨就变成行动不能自理的智障。”
傅知尧开了个玩笑,“就这么决定了?”
虞晚摇头:“如果这样的话,那就麻烦老板和小程司机送我回家了,车我今天不开,明早搭个地铁而已,很方便的。”
傅知尧轻笑出声,“可以。”
两人交谈的画面温馨和睦,即便是在停车场冷调光线下,依旧有一种旁人无法插入的无形结界。
将宋楚楚隔绝。
宋楚楚手中的包包不知何时落地,声响吸引了前方的两人,同时朝宋楚楚投来视线,相似的表情,相似的神态,深深刺痛宋楚楚的眼。
她快步上前扯开虞晚,同傅知尧面对面,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她的不甘心和怨恨化为怒吼:“你还没看清虞晚是什么样的人吗?!她是故意接近你的,她想从我身边抢走一切,因为我是女主,你该和我结婚的,你怎么能喜欢上虞晚,你不能喜欢虞晚。你是我的,陆随是我的,都是我的,这些本该是属于我的人生,不是虞晚的!”
宋楚楚越说越崩溃,眼泪不自觉流出来。
哪怕被傅知尧认为是疯子,她也要说出来,否则她该怎么释怀失去的一切。
“我给你发的邮件你没看吗,虞晚脚踏两只船,她一面和陆随纠缠,一面和你搞暧昧,享受你们给予的好处,你不觉得这样的虞晚恶心吗?”
傅知尧目光凌厉,冷眼旁观宋楚楚的撒泼,在宋楚楚提及虞晚时表情终于有了波动。
“宋楚楚,你适可而止!”
“如果你以为这样几句话就能诋毁虞晚,那么我不介意说得直白些。”傅知尧周身气息冷得骇人,“选择虞晚当秘书的人是我,将你调去后勤部的人是我,无视你发来邮件的人是我,你说虞晚抢走你的一切?可笑,不如说是我剥夺了你的一切,你是不是没看新闻,如果知道宋正雄也被我以教唆犯罪的罪名起诉了,你现在还哭得出来吗?”
宋楚楚瞳孔骤缩,失力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弱了些,不停摇头。
“……什么教唆犯罪,谋害你父母的人不是陆宗信吗?和我爸有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我不懂,我不懂。”
“不懂?你是二十三岁,不是三岁,你早该知道世界不是围着你转,今天是第一次,如果你再来找虞晚麻烦……”
傅知尧还准备说些什么,被虞晚拉住手腕,她冲傅知尧摇摇头。
“我来说吧。”
傅知尧深吸一口气,顾忌着宋楚楚这个疯子,没有离开,将视线瞥向一边,继续屏蔽听取心声的能力。
见傅知尧不再说话,宋楚楚凑上前,拉住虞晚的衣角,声音哀求:“虞晚,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算我求你,你帮帮我,让傅知尧撤销诉讼好不好?我不和你计较你抢走我的一切了,我不计较了,我不想有一个背着杀人罪名的父亲,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虞晚掰开宋楚楚攥紧的手,眸光沉沉。
虞晚:“我和你不是朋友,没有任何关系,求我,让我帮你,是件很滑稽的事,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女主人生,是指不需要贴心就能得到他人关爱,不需要努力就能获取财富,不需要回馈就能被人满足心愿,顺遂又毫无波折的人生吗?”
虞晚的话很轻,又像是千斤重的锤子,一锤一锤砸在宋楚楚心上。
“那么你可能一开始就得到了。”
“爱你的母亲,富裕的家境,因为你的大方对你和善的朋友。”
“别说了!你别说了!”
宋楚楚痛苦地捂住自己耳朵,脆弱得彷佛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她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嗓音尖锐:“装好人让你特别有成就感是不是?为什么非要提于荷雅!”
宋楚楚眼神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她伸手指着虞晚,对傅知尧说:“你还不知道吧,她的亲生母亲是于荷雅,是我的妈妈,你如果真的喜欢虞晚,那就帮帮海度!我说不定能让于荷雅认回虞晚,至于宋正雄,就算他曾参与谋害你的父母,但你父母已经死了,时隔六年,现在追究又有什么意……”
啪——
过于清脆的一道巴掌声,终止宋楚楚全部的话语。
虞晚缓缓收回手,胸膛和她的情绪一样不平稳地起伏,她压抑着愤怒的火,一字一句说道:“宋楚楚,如果你还学不会说话,我会打到你闭嘴。”
事实证明一个巴掌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宋楚楚消停了,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彷佛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虞晚拉着傅知尧离开。
从虞晚开口到现在,傅知尧的手腕一直被虞晚抓着,尽管无法将他的手腕完全包裹住,但仍让傅知尧产生一种被保护的错觉,他的眼眶像是泡在青芒榨出的汁水中,酸涩却充盈。
快走到专用停车位前,傅知尧终于开口,喊出虞晚的名字。
“虞晚。”
虞晚闷头走了几步猛地回神,转过头看向傅知尧,地下停车场光线影影绰绰,傅知尧深邃的五官隐匿其中,表情看得并不清晰。
虞晚视线落到握着傅知尧的手上,嗓子有些许哑意:“抱歉,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正要松开,被傅知尧反手抓住,这回不再是隔着衣袖,温暖干燥的手试探性地触碰虞晚的手指,察觉虞晚没有抗拒,往上挪了位置,掌心贴掌心,密不可分,像是生怕虞晚会反悔。
傅知尧舌尖好似触了电,吐出颤栗的字。
“虞晚,……谢谢你。”
第89章
虞晚和傅知尧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原本空旷安静的停车场像是忽然接入外界讯号,陆续有人走入。
擦肩而过,宋楚楚听到那人小声嘀咕:“不是说停车场出了点故障要修理二十分钟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傅知尧居然连这点都考虑到了,生怕谈话内容泄露对虞晚造成影响,可对她,言语极尽嘲讽。
宋楚楚哧哧笑起来,笑容苦涩凄凉,动作牵扯到左边的脸庞,在停车场冷空气中灼灼发烫。
她僵硬地转身,捡起地上的包包,走了没几步,暗处蹿出来一道黑影,宋楚楚被大力掼向墙,脊背撞得生疼,尖叫声在对方捂得密不透风的手掌中成了一段不成调的呜咽。
借着停车场过道还算通透的灯光,宋楚楚看清了男人的长相,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低,露出一双凶狠漆黑的眼。
是陆屿森。
陆屿森见宋楚楚惊恐睁大眼,误以为她要尖叫,毫不犹豫加大力气,另一只手扼住她的手腕,抵在她的脖颈处,勒得宋楚楚差点喘不过气。
“还以为你能做成什么大事,不过是放几句狠话,屁用没有。”陆屿森声音沉郁,满是讥诮:“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缺爱,知道自己不是于荷雅亲生的就开始寻死觅活,如果我是你,就抓紧机会利用于荷雅那泛滥的母爱,趁早带着钱逃出去,而不是在这里像个疯子大吵大闹。”
陆屿森面部表情扭曲到了极致,眸光森然可怖,宋楚楚某个瞬间甚至以为陆屿森要掐死自己,就在宋楚楚即将因缺氧窒息时,陆屿森猛地松开手。
肺部忽然吸入大口空气,宋楚楚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面部涨红难
耐,喉咙像是破败的鼓风箱,恨不得把五脏六腑给咳出来。
她顺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
陆屿森半蹲下身,扯着宋楚楚的衣领,说出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告诉我,陆决风在哪里,我知道你去见过他。”
宋楚楚想起那时陆决风高高在上的一瞥,冷若冰霜,漠然又绝决,对她的耐心,对她的迁就,原来都是装的吗?
陆屿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手搭上宋楚楚的脖颈。
宋楚楚张了张唇,麻木地说:“申汇区,世纪东路,祥丰小区27号楼,404。”
得到满意的答应,陆屿森松开手,站起身,整理好头顶的棒球帽,犹如幽灵消失在宋楚楚面前。
丢下一句低声的咒骂:“蠢货。”
宋楚楚再次哧哧笑起来,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又摸了摸疼到咽口水都费力的脖子,跌跌撞撞站起身,找到自己的车。
油门轰鸣,出了停车场。
黄豆大小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向车窗,转瞬便汇聚成一股,顺着玻璃窗潺潺流动,模糊了窗外快速向后退的街景。
虞晚乏力地靠在车窗上,盯着车窗上的雨水。
一块挡板,将车内切割成两个空间,傅知尧没有在这个时候打扰虞晚,只时不时将视线投向虞晚,等待她主动开口。
“傅知尧。”
大概是虞晚第一次当面喊出他的名字,以至于傅知尧愣了几秒才应答,“你说。”
虞晚收回视线,声音有些空茫:“宋楚楚说于荷雅是我亲生母亲时你一点也不惊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上次你问我,如果有事情瞒着我,可以不可以给你一次原谅的机会,是指这个吗?”
傅知尧胸腔像是被人用塑料袋闷住,不透气到了极点,这种闷比冬日雨季带来的闷更甚。
“是。”
“哦,我知道了。”
“对不起。”
傅知尧的嗓音湿哑,他想说些什么缓解现在僵硬的氛围,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
他要怎么告诉虞晚,不要介意于荷雅当年的抛弃,即便她用心养育了宋楚楚,但她的未来会更好,她应该向前看。
这样假大空的话傅知尧根本说不出口。
既然说不出口,安慰就成了个无解题。
傅知尧在脑海内思索,除了道歉,他还能做点什么。
虞晚反问他:“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你发现自己没有超能力,没办法穿越到我小时候,斥责于荷雅不该抛弃我?”
虞晚对宋楚楚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但凡把宋楚楚拥有的东西让给虞晚,虞晚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出是别人抢走了她的一切,把责任全部推卸到其他人身上。
因为宋楚楚想要什么,触手可得。
在从没认真体会过爱的虞晚看来,所有的关系都需要经营,包括亲情,于荷雅没有养育过她,不曾和她有过相处,为了女儿对她恶语相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得知于荷雅是她亲生母亲时,虞晚没办法违心地说自己完全不在乎,那太虚伪了。
人在困境中会下意识给自己寻找精神寄托,捏造或者想象出完全不存在的精神载体。
虞晚给自己虚构了一对恩爱的父母,由于粗心将她弄丢,为了找回她,在街道上到处贴寻人启事,又或者等她长大,在街上偶然遇见她,认出她就是他们的孩子,冲上来抱住她,流着泪说“孩子我们找了你许久”。
这种编出来的戏份一度被小时候的陆随评价为电视剧看多了。
陆随离开孤儿院后,虞晚就很少再想这些,主要是想了也没人能分享。
这么一看,毛新灵说她是乐天派果然没说错,虞晚不太爱往消极的方向去想,除了为难自己,没别的作用。
既然不想为难自己,又何必为难别人。
她看了眼傅知尧,他似乎有些错愕,往日倨傲冷淡的眉目似乎耷拉下来,削弱了攻击性,像是一只被主人抚摸过脑袋,仍旧不满足蹭着主人裤腿的大型犬,意外的反差。
傅知尧薄唇翕动,还未来得及开口,车身猛地向左车道偏移,傅知尧因惯性向虞晚的方向栽倒,撑着中央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挡板在此时缓缓下降,小程惊惶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老板,有人恶意别车!”
傅知尧果断朝后看去。
一辆黑色的小型轿车行驶在雨中,同时打转方向盘变道,牢牢追在他们车尾,速度逐渐提高,距离越拉越近,像一条甩不掉的毒蛇。
傅知尧声音确信:“是宋楚楚。”
前面那辆车或许察觉到不对劲,司机也开始打双闪,但可惜,下着雨,所有车的车速不约而同放慢,尽管前面的司机尽可能提速,仍旧拉不开多少距离。
虞晚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她的手在抖:“我先联系交警,看看能不能疏通道路……”
“来不及了。”傅知尧说。
宋楚楚赤红双眼,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不断渗出冷汗,脚踩在油门上,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她知道前方的车辆是傅知尧的,也知道此时此时虞晚和傅知尧坐在里面。
但她有什么好怕的呢,她就是要让两人死啊!
她生活早就坠入地狱,再也无法翻身,如果说有谁应该陪着她下地狱,那一定是虞晚。
无视陆决风的痛苦,在明知陆决风有心理疾病的情况下却不辞职陪在他身边,利用傅知尧的喜欢成为新贸大厦项目负责人,享受众人的吹捧和关注,还要在她失去一切时,挑衅地说着刻薄狠毒的话。
隔着雨幕,宋楚楚紧紧盯着前方的车辆,眼底的愤怒和不甘凝成翻涌的黑雾,彻底吞没她最后一丝理智,心脏泵血速度加快,热度直冲大脑,让她由衷地感到一种掌控的愉悦。
宋楚楚毫不犹豫踩死油门,轰鸣声阵阵,轮胎摩擦声尖锐刺耳,宋楚楚眼神平静而癫狂。
全部!全部陪她下地狱吧!
砰——!
剧烈的撞击声传来,世界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雨滴悬在空中将落未落,引擎盖被撞开,遮挡住宋楚楚的视野,前方银灰色的迈巴赫已然被剧烈的冲击力掀翻,倾向一侧。
除了被安全带束缚的身躯,虞晚整个人彷佛不受控制,手机脱手掉落,视线霎时颠倒,耳鸣伴随金属扭曲的吱呀声,像是心脏骤停时机器发出的警告,如针钉进大脑,让她神经跟着迟钝。
或许两秒,或许半秒都不到,虞晚脑袋重重撞上车顶,白光乍现,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睁开眼,她躺在宿舍床上。
虞晚的床铺是没有床帘的,灰白格条纹床单和蓝白格条纹床单换洗着盖,因此,她能轻而易举判断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
对面床铺上,是沉迷追剧的毛新灵,隔着深蓝色的床帘,平板亮度并不明显,只有借着阳台外透进来的光线才能勉强视物。
虞晚张了张唇,一时竟无法发出声音。
车祸的记忆烙印在脑海,令虞晚头疼欲裂,她用力掐住掌心,疼痛感让她确认,她所看到的一切不是错觉。
她艰难扶着栏杆坐起身,环视一圈,从枕头下拿出手机,按开屏幕。
生硬冷白的光线刺得虞晚干涩的眼渗出泪水,也让她看清了时间,凌晨十二点三十六。
日期……正是她以为自己穿书进小说的前一晚。
虞晚下意识抬手摸向额头,有些发烫,这就对应上了毛新灵说的半夜发烧。
一种类似后怕的骇然让虞晚忍不住地颤抖,不知是不是车祸的后遗症,虞晚太阳穴好似有针在扎,灼热感和寒意交织,思绪变得模糊。
原来是这样,因为车祸,她缺失的记忆才能以这种方式填补。
但虞晚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耽误,脑海中的记忆在逐渐消散,成为那个最初以为自己穿成小炮灰的虞晚。
第90章
虞晚绷紧牙关,努力维持思维的清醒,她解锁手机,停留在备忘录。
她要给自己留什么剧情提示呢?
任何提
示似乎都没有必要。
她已经足够幸运了,从一开始进入傅氏,得到傅知尧提拔、信任,结识赖言栩她们,拥有好朋友,去孤儿院探望林妈妈和小朋友时和陆随哥重逢。
虞晚没有任何遗憾。
许久没用旧手机,打字时有卡顿,虞晚顶着烧红干涩的眼和混沌的大脑,最终选择以匿名的方式给陆随发去一封邮件。
【陆随哥,离开陆家,离宋楚楚远些,按时吃药,不要放弃治疗。】
没有逻辑,没有语序,虞晚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打错别字。
手机从手中滑落,视线旋转、颠倒,某个瞬间和车祸场景重合,虞晚毫无预兆摔回床铺。
她还有信息没发完。
她想提醒傅知尧,以后不要送她回家,但会不会被不知晓内情的傅知尧认为是疯子?她想提醒毛新灵不要选择苏远在的那个公司,但毛新灵这个时候和她关系并不熟络,毛新灵会听吗?
可惜,虞晚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缓缓闭上眼,陷入昏睡。
看剧的毛新灵听到动静,暂停电视剧播放,谨慎拉开床帘往外看了眼,对面床铺上虞晚躺得好好的,什么异常也没有。
虞晚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大脑像是轰隆运作不停的机器,梦里全都是小说剧情:宋楚楚口中那个截然不同的小说世界;因为她的‘觉醒’导致剧情偏差的现实世界。
虞晚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
她背着普通的黑色挎包,每日素面朝天坐地铁上班,公司是普通的小公司,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后勉强够虞晚生活。
公司领导是个中年秃顶还爱说教的男人,最常说的话就是:“是公司给了你们工作的机会,公司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为公司付出生命都是你们的荣幸。”
虞晚面无表情听着,手上动作没停,修改第三次被打回的文件。
之后的日子,虞晚兢兢业业重复枯燥的工作,直到某天,从孤儿院院长林妈妈那边得知自己的亲生母亲的住处。
虞晚难得穿了条裙子,打扮好自己,小心翼翼拎着礼品上门拜访。
她是第一次见那么大的别墅,光是走到正门都用了将近十分钟,高鼻梁管家抬着下巴让她站在门口等待。
片刻,虞晚被领进富丽堂皇的客厅。
穿着优雅贵气的中年女人端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扫了她一眼,张嘴便是讥讽:“我不过是让人去孤儿院问问你的下落,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找上了门,怎么,是想要钱不成?”
虞晚面上血色全无,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在掌心印出一个个月牙形状的深痕。
旋转楼梯传来脚步声,虞晚仰头望去,妆容精致漂亮的宋楚楚出现在她眼前,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刻意放缓速度,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彷佛她是货架上滞销的促销商品。
难堪和狼狈从未如此立体地在此刻的虞晚身上展现。
于荷雅从沙发上站起身,急切地向宋楚楚解释:“……她是妈妈一个远方亲戚,知道我在海市就过来看看我,需要妈妈介绍你们认识吗?”
宋楚楚神情傲慢,声音满不在乎:“既然是你的客人为什么要介绍给我认识,我待会儿出门,晚上不回来。”
于荷雅追着宋楚楚叮嘱几句,转过头,对着她又摆出另一副面孔,厉声斥责:“你别来找我了,我没养过你,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你的妈,我找人打听你的下落只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死,但你没有,要是你和那个爸一样死了就好了,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虞晚捂住耳朵不肯听,被于荷雅用力扯开,抓着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她:“和小三私奔,出车祸死的,油箱漏了,火烧得特别旺,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你,如果不是你月份大了打不掉,你怎么会活在这个世上!”
那张温柔娴静的面孔此刻竟也扭曲起来,张牙舞爪好似恶魔,要将虞晚吞噬。
虞晚情绪几近崩溃,心脏抽搐,泛着密密麻麻的痛楚,窒息感犹如上涨的海水,一点点将她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用心养育宋楚楚的于荷雅会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自小就接受了孤儿的身份,也熬过了最渴求父母爱护的年纪,她已经不再天真地对着月亮祈求能快快被家人找回,为什么要让她在这个时候经受被亲生母亲叱骂的痛苦。
悲愤、哀痛、狂躁的情绪裹挟虞晚,催促虞晚拿起手边结实的摆件砸向面前表情狰狞掐着她的于荷雅。
虞晚的手在触碰到冰冷的摆件时,反应过来不对劲——
她根本不会去找于荷雅!
即便知道于荷雅是她的亲生母亲。
一个从未和亲生母亲见过面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不爱自己而崩溃。
所以,这是梦!
虞晚终于挣脱梦境。
再次睁开眼,入目一片雪白,她花费了一分钟时间缓解梦魇的绝望和心悸,确认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
四周安静异常,只有输液时滴答的轻响和医疗机器运作的细微嗡鸣。
一个病房住她一个人,她这算不算借傅知尧的光享受上了vip医疗服务,虞晚想到这里,心猛地提起来。
她还记得傅知尧说完来不及后的动作,他迅速往自己脑袋旁塞了一个抱枕,因此,虞晚脑袋是隔着抱枕撞上车顶。
她没死,那傅知尧呢?
虞晚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大脑在此刻发出大幅度动作警告,虞晚视线开始晕眩、模糊,要不是胃里没东西,她大概会吐出来。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看清虞晚做了什么,哎呀一声,将她重新按回病床,盖好被子,调整吊瓶的位置:“虞小姐,你脑震荡,不能这样乱动的,你看看,手背上针管都回血啦。”
病房内又进来一位医生。
“虞小姐,我知道你想了解情况,你是第二个醒来的,我先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工作,检查过程中耐心解释:“车祸是昨天下午发生的,现在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你昏睡了将近十五个小时,身体除了撞伤产生的淤青并无大碍,主要是脑震荡,好在没有产生淤血和肿块,休息半个月左右就能恢复,你现在觉得头晕,恶心是正常现象,在彻底恢复前不要做剧烈运动,否则容易留下后遗症。”
看虞晚迟迟没说话,护士弯腰凑近了些,小声询问:“……虞小姐,你是不是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虞晚艰难吐字:“傅、傅……知尧呢?”
看样子是没失忆。
虞晚说话声音轻,只有护士听清楚了,“哦,你说傅先生?傅先生还没醒,他在隔壁病房,情况比你……”
“咳咳。”
医生打断护士的话,“虞小姐,你先休息,等你休息好再说也不迟,傅先生那边有周医生照顾,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傅先生生命并无大碍。”
看着不点头也不拒绝,颇有些倔强的虞晚,医生拗不过她,简单提了两句车祸事故。
“你和傅先生坐的车子因撞击侧翻,但车辆金属骨架结实,加上司机程先生有避险意识,所以这场车祸只有伤者,没有亡者,很幸运。”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那位故意撞车的女士比较惨,一只腿卡在变形的车座中动弹不得,因为下雨,失温严重,送到医院后,腿部肌肉组织因为缺氧部分坏死,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都另说。
医生和护士离开,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虞晚没有闭眼休息,躺在床上,思考起醒来前做的两个梦。
一个梦,真实到不像是梦,虞晚之所以用梦来标注,是因为她不知道给陆随哥发的那封邮件有没有发出去。
第二个梦,更像是宋楚楚描述中的那个小说世界,梦中,宋楚楚和于荷雅的相处方式并不似宋楚楚口中说的亲密无间,虞晚猜测,这个时候的宋楚楚或许已经知道于荷雅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两个毫无联系的梦,却将她那晚的高烧,以及误会自己穿进小说的事情串联在一起。
她的遗忘,由于痛苦从而被动。
很难说清到底是不知道一切好,还是知晓一切好。
点滴快结束时,虞晚扯掉插在血管里的留置针,坐在床边缓了会儿大脑内产生的不适和晕眩。
那位医生说过她是第二位醒来的人,如果傅知尧比她先醒来,那么此刻坐在她床边大概率是傅知尧,除非傅知尧没有醒。
病房外的走廊静悄悄,虞晚在两侧病房纠结片刻,选择了西侧的那间病房。
叩响门,虞晚听到一道男声。
“进来!”
虞晚走进去,将正躺在病床上咬苹果的程亮上下观察一遍,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身体恢复能力不错,除了掉在半空中的小腿有些晃眼,还能生龙活虎地吃东西。
显然,他就是第一个醒来的人。
程亮没料到来看他的是虞晚,急忙将嘴里的苹果吞下去,说话含糊不清:“虞秘书你醒了,你找医生了吗?需要我帮你叫一声吗?你先坐,噢不对,我是不是
要叫虞总了。”
程亮话语又急又密,虞晚混沌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太多信息,只能捡自己听清楚的说。
“没事,我听医生说你醒了,过来看看你,你的腿受伤了,严重吗?”
虞晚嗓子有些哑,来看程亮前她喝了点水,喉咙虽然干涩,却不至于说不出话。
“害,”程亮拍拍腿,“看着吓人,就是普通扭伤,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我破相。”
程亮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颧骨上有擦伤,额头缝了针,裹着防止伤口感染的纱布,有几分唬人。
看程亮这插科打诨的样子,虞晚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安慰他:“等纱布拆了,清淡饮食,坚持涂抹祛疤膏,疤痕会很快消失的。”
虞晚没坐,和程亮两人,一人站着,一人半躺着聊天,期间,虞晚还给程亮剥了一个完整漂亮的橘子。
程亮吃着吃着,忽然有种奶奶坐在他面前的错觉,他将最后一瓣的橘子塞进嘴里:“……虞秘书,你是不是想问我老板的情况,我猜,你还没去看过老板。”
即便心里再怎么担心,还是会畏怯,因为怕看到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而她无法接受自己不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