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2 / 2)

夜深时分,姜府灯火已息,唯有东厢小院尚留一盏昏黄微光。

窗外细雨如织,笼着檐下残灯,屋内静得只余笔尖轻响。

姜辞独坐案前,桌上摊开一方素笺,墨香淡淡。她执笔良久,却迟迟未落第一字。

她不是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不知,如何告别。

盏中茶已凉,窗外风穿过梅枝,掀动她鬓边几缕青丝。灯影照着她眼中水光。

良久,她终在纸上写下寥寥数句:

“璟郎:春来犹早,花事方新,你所赠之花,犹在案头未谢。”

“若有来日,我愿与你共观满城花事。但今岁风向有变,阿辞当行他路。”

“勿念。”

她将信轻轻折起,封于素匣之中。

她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春雨已停,凉风渐起,枝头初绽的新芽,在风中微颤。

她熄了灯,坐在暗中许久未动。直到夜色沉沉压顶,她才轻声一笑,喃喃低语:

“谢归璟……愿你我,都安好。”

三日后的清晨。

内院正厅被清扫一新,喜色未张,嫁衣却已入府。

银霜将一方木匣托入她房内,打开时一阵沉香扑鼻。里面是一袭锦衣,大红织金,广袖长裾,上绣暗纹鸾凤交辉,却无一丝欢意。

姜辞看了片刻,无言地伸手取出。衣料冰凉,落在掌中仿若沉石。

“姑娘……”银霜嗓音颤抖,眼眶早已泛红,“不如……不如再去求求老爷,看能不能……”

“不能。”姜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如水,“这是凉州的嫁衣,也是凉州的甲胄。”

她缓缓穿上嫁衣,动作一如从前着衣,熟练而不疾不徐。银霜想帮她拢发,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姑娘,你昨夜未眠,脸色这样……”银霜哽咽。

姜辞却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静静将最后一枚步摇插入鬓侧。

镜中人妆容未施,发鬓清净,一身喜服衬得肌肤更显雪白,眼神却冷清如初雪初霜。

她望着镜中自己,轻声道:“银霜,辛苦你了,以后要陪我去丰都了。”

天色微明,紫川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杂乱,旌旗低垂,护送和亲车驾缓缓出城。

姜辞穿着一身嫁衣,稳稳坐在素幔低垂的马车中,帘外是一骑护卫整肃,银甲披寒光。

她指尖紧攥着一方帕子,帕角早已被捻出褶痕。帘内寂静,只有马车车轮碾过青石的低鸣,宛如压过心头的闷鼓。

银霜坐于她侧,眼圈微红,正悄悄抬手替她扶稳发簪。

另一侧是晚娘,也就是姜辞母亲生前的贴身女侍,年近四旬,面色凝重,紧紧握着姜辞的手,低声劝道:“姑娘……忍一忍,过了此关,一切总会安稳。”

姜辞未言,只将帕子握得更紧。

城后忽有一阵马蹄急响,由远及近,似一道风追逐而来。

是谢归璟。

他自小院听得风声不对,追问下人才惊觉姜辞今日出嫁之事,披衣便策马奔出城门。

远远望见那一行红轿素幛、甲士簇拥,他眼前猛地一震,几乎无法呼吸。来不及思索,马鞭猛抽,直奔车队而来。

“让开!让开!”

护卫闻声转身,长枪一横,将他生生拦在护卫外圈。

“谢公子,前方为和亲队列,请止步。”

“你们让开!”谢归璟眼眶发红,声如震响,“我只是……我只是要和她说一句话!”

他翻身下马,几乎是带着失控地冲向马车,声嘶力竭地唤道:

“阿辞——!”

“姜辞!你下车!你别去好不好!你若开口,我现在就去找你父亲,我、我求他……”

马车未停。

帘帐之内,那道呼唤声一声高过一声,终于震碎了姜辞眼角强忍未落的一滴泪。

银霜的手紧紧按住她的手背,轻轻摇头:“姑娘……”

晚娘一字未说,只低垂着眼,手却更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帘幕微动,姜辞抬眸望去,能看到城门远处青灰色的光,不能看见他。

她终究没有掀开帘子。

她不能掀。

身后,谢归璟下马望着那越来越远的马车,忽而猛地低头,将那玉簪生生折断,两截玉断从指缝滑落,砸在地上,清脆一声。

眼眶通红。

十余日风尘仆仆,马车由紫川一路行至丰都。

姜辞未曾想,两地竟近得如此,不过半月,便已从娘家之地踏入姬氏疆土。

城门在望,她本以为迎亲之礼或有简式接引,哪怕一名东阳侯府中副将也好,然来者却并非姬阳,而是一队衣着考究、神色冷肃的内府婢仆,皆是姬夫人所遣。

银霜悄声:“都督竟未出迎……”

马车刚入城,前方忽有甲士列阵,东阳军横刀而立,气势森然,将马车一行人拦于城內主干道上。

为首将士沉声问道:“来者何人,敢擅入军城?”

姬夫人所派的婢女忙上前,扬声回道:“此乃夫人亲定之亲事,新妇姜氏,今日奉命入城。”

那将士目色未动,正欲言语,忽而,一阵蹄声疾至。

黑甲、黑马,一骑高踞尘上,身披紫金披风,策马而来,马蹄未停,威风已至。

正是姬阳,身旁随行一人,披青衣,佩竹简,神色温雅,乃东阳军策主,行军司马陆临川。

姬阳勒马于列阵之外,未下马,只是高高在上,盯着马车片刻,冷声开口:

“姜家女,滚出来。”

话音刚落,马车中一瞬沉寂。

姜辞指节微颤,却并未动作。

银霜望着她,眼圈发红,低声唤了声:“姑娘……”

姜辞欲揭帘下车,晚娘却先开口,不忘劝道:“都还未成亲,怎能叫姑娘先露面?礼数不合。”

话未落,那将士厉声斥道:“都督发话,有你这等下人插嘴的份?简直放肆!”

银霜面色煞白,晚娘亦被骂得噤声。

姜辞却伸手,按住晚娘的手,缓缓摇头。

“无妨。”

她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不可违逆的镇定。马车帘幕被她亲手掀起,她一步一步走下。

尘土未干,天光偏寒,她一身嫁衣早被风尘打湿,脚下泥尘侵裙,仍步履从容。

马车前,主仆三人立于风中,衣袂微扬,暮色将沉。

姜辞抬眸,望向高坐在黑马之上的男人。

那人身披玄甲,披风猎猎,五官凌厉而冷峻,眉锋如刃,目光如炬。乌发束于金冠之下,鬓边带风,整个人沉默而森然。

他端坐鞍上,气势天成,不怒自威,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定于她一人。

四目相接,姜辞指尖一紧,却并未移开视线。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那位传言中三日夺城、五夜破敌、不近女色、冷心冷性的东阳大都督。

银霜低头,被姬阳的气场压的指节微颤,晚娘则下意识半步挡在姜辞身前,眼神戒备地望向前方。

姬阳居高临下地开口,语声寒如霜雪:

“摘掉你的面巾。”

话音落地,四周将士皆微有动作,空气仿佛被瞬间压低了温度。

晚娘心头一震,欲上前开口,却被姜辞抬手轻轻拦下。

她的指尖搭在晚娘手背上,力道温和却坚定。

姜辞不疾不徐地向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静:

“谨遵都督之命。”

她垂首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一丝羞怯与惧意,抬手缓缓摘下面巾。

纱落之刻,天地一瞬静寂。

那是一张可入画、可颠城的脸,五官清艳绝伦,眉眼间却带着未施粉黛的清冷孤意。

列阵士兵目光皆是一凝,那高坐马上的人,也在那一瞬,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陆临川望着她,似欣赏,又似担忧,轻声对姬阳道:“主公,美人误国。”

话音未落,姬阳的眸光骤冷,唇角勾起一道森寒弧度。

他缓缓吐出四字:“把她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