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不远处的银霜倏地一颤,眼眶泛红,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
饭后余香未散,亭中残盏仍温,夜色却已悄然深沉下来。
院中风静,星月朗朗。
姬阳忽然起身,走到姜辞身旁,朝她伸出一只手。
姜辞一怔,随即将手轻轻递入他的掌心。那一刻,她指尖的凉碰上他掌心的灼热,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声的悸动划过。
姬阳轻声道:“随我来。”
他牵着她,穿过重重月下回廊,来到东阳侯府一处偏僻开阔的空庭。这里少有人至,四下静谧,唯有夜风低吟,树影婆娑。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月色如洗,地面也被笼上一层温凉光泽。
姜辞仰头看了看四周,轻声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姬阳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凝望着东方的天空,神情沉稳而深藏几分紧张。
她微微蹙眉,正欲再问,忽然——
“砰——”
夜空中陡然炸开一束璀璨的光。
那是极亮的一道火光,如骤然盛放的星辰,将漆黑夜色生生点亮。
紧接着,“轰、轰”数声接连响起,烟火接二连三绽放,如花海般
在天幕上铺展开来,金红、水蓝、绛紫、银白,一道比一道更炫目。
姜辞微微仰首,惊讶地看着那片焰彩,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见到如此绚烂的景象,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难掩的欢喜与天真。
烟花照亮她的面庞,她的眼睛像是也被点燃了光。
她轻声笑出声来,像个不曾染尘的少女。
姬阳偏头看她。
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沉稳与冷意仿佛都被这光焰吞噬殆尽,只剩下姜辞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
她眉眼盈盈,唇角轻扬。
姜辞忽然也转头看他,二人目光相撞,无一退让。
四下寂静,只余烟火绽放的轰响一重接一重,像敲打在彼此心上。
下一瞬,姜辞轻轻踮起脚尖,毫无预兆地,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吻,仿若烟火擦过天幕的一瞬,却足以让人心头震荡。
“我真的很喜欢。”她低声道,声音被夜风轻卷,“喜欢今天的酒,喜欢今天的晚霞,喜欢今天的烟花……”
她眼里泛着星光,一字一句:
“也喜欢你。”
第66章
姜辞的话音刚落,夜色中只余烟花尾声残响,一点点隐入静寂。
姬阳怔怔看着她,像是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他的心跳得太快,胸腔仿佛有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被骤然点燃,灼得他身体发烫。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指节微微蜷紧,唇线紧抿,眼神却再也无法掩饰其中翻涌的情意。
许久,他低低开口,嗓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你方才说……你喜欢我。”
姜辞抬头望他,目光坦然,轻轻点头。
他眼睫轻颤,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缓缓向她迈前一步。
“我……。”他喃喃道,声音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坦露,“我定不会负你。”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用力,仿佛想通过这点温度来确定这不是梦境。
姜辞望着他,眼中满是笑意,任由他牵着自己。
姬阳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却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他慢慢将她揽入怀中,那动作比每一次都郑重。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温缓:“我这一生,都会爱你护你,姜辞。”
姜辞倚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世间再无风声,也再无寒凉。
良久,姬阳才微微松开她,低头看她一眼,唇角轻扬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夜已深,烟花的余韵还未散尽,天际只剩几点残光,沉入浓重夜色。
院中沉寂了下来,姜辞披着姬阳的披风,与他并肩沿着廊下缓缓而行。风拂过朱栏,树影摇曳,地面上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走至两人各自住处的岔道,姜辞脚步一顿,转身看他一眼,轻声道:“都督,我去休息了。”
姬阳也停下,目光落在她眉眼间,片刻后微微颔首:“歇下吧,夜凉。”
姜辞轻轻一笑,点头应了,转身回房。
姬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门之后,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朝自己屋子走去,步伐却不似往常那般铿锵沉稳,反倒透着几分难掩的轻松和静意。
可就在这时,夜色中一道身影倚在廊角。
楚窈方才自后门而归,手中还拎着一纸药包,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廊下那一幕。
她目光冷淡,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那两人背道而行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屑。
“装模作样。”她低低吐出一句,语气轻蔑至极,随后回到房内,一脸不服气的换下衣服,躺下,眼睛却没闭上。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院中薄雾初散,微风中带着一丝桂花清香。
银霜一边掀帘进屋,一边压低声音唤道:“小姐,快起来,都督在马厩等你呢。”
姜辞方才梳洗完毕,闻言轻轻一怔:“他在马厩做什么?”
“说是让你过去瞧一眼。”银霜神神秘秘地笑着,眼里带着几分促狭。
姜辞将衣摆理好,随她出了门。一路晨风吹过廊檐,天色已经澄净如洗。她循着小径转过回廊,远远便看见姬阳立于马厩前。
他身姿修长,身披玄衣,身旁牵着一匹通体雪白、鬃毛细密的高头骏马。马儿乖顺地站着,见到姜辞走近,竟轻轻摇了摇头,似在打招呼。
姬阳见她来了,眼中微光一动,抬手拍了拍马颈:“这匹马是我前几日从军中挑的,性子温顺,步稳胆大,适合初学。”
他说着将缰绳递到姜辞手中:“它还没取名字,你来给它起个吧。”
姜辞一愣,接过缰绳,手指触到那皮革时,竟有些不敢动,白马微微探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手腕。
她低声道:“要是起不好名字,它会不会不认我?”
姬阳轻笑:“它是匹马,又不是庙里的仙尊,起个名就算认主了。”
姜辞抿了抿唇,认真想了片刻,才低声道:“那就叫银雪吧,白得像初雪。”
姬阳点了点头,看着她认真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挺好听的,但像是你给银霜寻了个妹子。”
姜辞笑了笑,笑着说道:“原来是批母马,我爹爹说马通人性,与银霜成为姐妹也不错。”
他走到姜辞身后,耐心教她如何伸手触碰马脖,如何用掌心贴着它的鬃毛顺毛安抚。
姜辞小心翼翼地照做,指尖初时还有些紧张,马儿却极配合,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抬头看向姬阳,眼里微亮:“它认我了?”
“认你了。”
姬阳从她手中接过缰绳,转而牵着马往外走:“之前答应过你,要带你骑马。今日天好,这草原刚泛黄,正好踏秋。”
姜辞眨了眨眼,抬步追上,嘴角已带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出了府门,一路缓行至丰都城外,眼前豁然开朗。开阔的草地在秋日微风中轻轻摇曳,偶有几只斑雀掠空而过,远山如黛,天光澄碧。
姬阳先将姜辞扶上马,掌心护着她的腰肢将她抱稳,才慢慢放开。
姜辞坐上马背,姿势僵直,整个人仿佛不敢呼吸。
“别怕,我在。”
姬阳柔声安抚一声,牵着银雪的缰绳,沿着草地缓步前行。
姜辞渐渐找到了平衡,身形也放松了些,马儿配合得极好,小步而行,偶尔扬起头,看向身侧的主人。
姬阳一边牵着,一边道:“骑马要学会听它呼吸,看它耳朵动的方向,它若害怕,就轻声哄它;它若躁动,就紧一紧缰绳。”
姜辞低头看着他,忍不住轻笑:“你连训马都说得这么像训人。”
“你若愿学,我便天天教你。”
他话音刚落,便牵来自己的黑马,翻身而上。银雪见他骑马奔前,自己也小跑了两步,带着姜辞小小颠了一下。
她惊呼一声:“快了快了!”
“别慌,顺着它的节奏来,放松。”
姜辞甜甜笑起来,像是久违的快活,风从耳边掠过,马蹄轻快,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折出一片温柔的光。
骑了许久,眼见前方开阔,一时技痒,姜辞便侧头朝姬阳笑了一下,道:“我想让它跑快些。”语气里带着些不自觉的跃跃欲试。
姬阳挑眉看她一眼,语气仍沉稳:“你才学了多久?不可逞强。”
姜辞却不听劝,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抖了抖缰绳,小声安抚了一句“银雪,快点”,马儿受了鼓动,果然步子快了些。
风从耳侧掠过,起初尚能掌控,谁知那马却突然精神起来,蹄声骤急,竟渐渐提速,往前奔去。
“银雪!银雪——别跑那么快!”姜辞急急拉缰绳,语气里已有慌乱,马儿却不听,越奔越快。
身后姬阳面色一沉,低喝一声,双腿一夹,催马追了上去。
他一面追,一面喊:“别拽缰!放松!身子前倾!”
可姜辞已然慌了神,哪里听得进去,只觉脚下浮空,心头直跳。
“姜辞,别怕!”
姬阳追至她身侧,眼见她身形微晃,猛地一提缰绳,身形一跃,竟从马上一翻而起,稳稳落到她身后。
“别动。”
他的手臂及时环上她腰间,一手握住缰绳,将马儿强行勒停。银雪被迫止步,嘶鸣一声,前蹄高扬,几乎腾空。
姜辞被他护在怀中,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紧紧裹住,心跳之快,几乎要跃出胸膛。
马终于慢慢平息,四蹄落地,喘着粗气停下。
她靠在他胸前,半晌说不出话。
姬阳低头看她,语气放缓了许多:“吓到了?”
姜辞脸颊泛红,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却不敢抬头看他。
“下次不许擅自提速。”他语气虽淡,语尾却轻了,像是一种责备,也像是克制后的关心。
“嗯……”姜辞喃喃应了,仍靠在他怀中不动,像是心还悬着。
姬阳看着她,手指从她耳后拢过一缕散发,语气极轻:“没事了。”
草地尽头有一片低洼的丘岭,间或夹杂着几株歪脖老树,落叶稀稀疏疏地铺了一地。姬阳勒马停步,转头看她:“歇一歇吧。”
姜辞点头,牵着银雪在旁停住,眼角还挂着方才疾驰时被风吹出的红晕。
姬阳从马背上取下早备好的布包,将茶壶与小盏一一摆出,又铺了一张毯子,请她落座。
“怎的还有备茶?”姜辞笑着看他。
“你前两日才好,不能贪风。”姬阳淡淡回她,替她斟了一盏热茶,壶口还有余温,显然是越白一早备好的。
姜辞低头饮了几口,唇畔浮着一抹柔色。茶香混着秋意,暖意从喉头一路滑入心间。
姬阳侧坐在她身旁,眸光不经意落在她掌心,那一圈被马缰勒出的红痕仍在。
他伸手,将她手掌托起,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痕迹,语气不高:“疼吗?”
姜辞被他这一触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去,姬阳却只是温温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松手。
她轻声道:“不疼。”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有反骨,刚说完要慢点,你就冲了出去。”姬阳语气淡淡,却低头替她拿出药膏,卷起她袖口,认认真真地抹上。
姜辞看着他的侧脸,光线柔和,映得他眉眼更加沉静。那是她从前未曾熟悉的模样,甚至有些……温柔。
“都督如今越来越像大夫了。”她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调侃。
“耳目渲染,姜大夫,这不及你在宁陵的一分。”姬阳答得随口,却在说完后顿了一瞬,低头拧好药瓶时,指节微紧。
姜辞垂下眼眸,掩住眼底波动:“这茶……是金桂花煮的?”
姬阳点点头:“你说过喜欢这个香味。”
姜辞微顿,抬头看他一眼,却见他不言不语地注视着自己,眸色很深,像藏了话,却未曾说。
她心口一跳,慌乱地偏开视线,喉间轻轻咳了下:“我们……坐得也够久了。”
“嗯。”姬阳淡淡应了一声,语调从容:“若你乏了,便不走远,我们再慢骑回去。”
姜辞点头,却不知为何有些舍不得这一时光景。耳畔只有风声与落叶,远山静默,天地温柔得仿佛隔了乱世。
忽有几瓣残花从树枝上落下,飘在毯边。
她轻轻抬眼,看着姬阳身上沾着的花瓣,忽而伸手帮他拈下。
他怔了怔,低头看她,她笑着说:“落了花。”
“嗯。”他答得不轻不重,却再没移开视线。
二人牵着缰绳并肩而行,夕阳照在二人身上,姬阳主动牵起姜辞的手,二人的影子落在青石小道上。马儿轻啼,草叶簌簌,秋意正浓。
路旁有小贩收摊,见二人牵马而行,顿时低声感叹:“那可是东阳都督与都督夫人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说呢,看着感情真好啊,真叫人延线。”
说笑声入耳,姜辞面上微红,低声道:“这东阳的百姓,倒是热情。”
姬阳低低“嗯”了一声,神色淡定,耳根却不由自主泛起一丝热。
回到东阳侯府,夜色已深。姜辞打了个不甚遮掩的哈欠,眼角微红,声音软软的:“今日,好像玩得太久了。”
姬阳看她一眼,语气温和:“银霜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一早,她去督军署找杜孟秋报到便可。”
他顿了顿,微侧过身,“你也累了一日,早点歇息。”
姜辞“嗯”了一声,眸光闪烁,忽地踮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啄,低声道:“多谢都督今日百忙中抽空陪我。”
语罢不等他反应,笑盈盈地提裙而走。
姬阳怔了一瞬,耳边似还萦绕着她温软气息。他微垂下眼,抬手摸了摸脸颊,嘴角却轻轻弯起。
第67章
夜里,姜辞回到房中,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将脸埋进枕头,羞得不敢出声;一会儿又傻笑着捂住眼睛,小声自语。
夜深月冷,风吹入帐,她才不知不觉才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
姜辞早早醒来,亲自替银霜整理了衣角和发带,叮嘱道:“记得别迟了。今日是你第一日入军营,要拿出你的本事来。”
银霜郑重点头,目光满是坚定:“小姐放心。”
目送她离去,姜辞转身回房,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欢喜。
她抿唇轻笑,手指轻触姬阳送她的玉钗,仿佛那一吻仍停留在唇角,心中软软地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姬阳屋中。
他站在衣架前,唤了声:“越白,更衣。”
房门半掩,身后却迟迟无人应答。
他眉头微蹙,正欲转身查看,忽觉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探上他颈侧。
姬阳瞬间神色一冷,脚下一动,猛地闪开,转身抽剑。
“谁?”
屋内香气氤氲,来人面色娇羞,竟是楚窈。
她双眼湿红,衣带半解,楚楚可怜道:“奴……奴仰慕都督已久,只想为都督更衣、侍寝……伴在都督……”
话未说完,冰冷的剑锋已架上她的脖颈。
姬阳面色冷沉,眼中毫无怜惜:“你可知,妄图诱主,是何罪?”
楚窈咬唇不语,眼中带泪,仍旧一副情难自抑的姿态。
“看在你是我夫人婢女的份上,我今日饶你一条贱命,但是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你最好躲着我走。”
姬阳语气森冷,字字沉厉,“滚出去。”
楚窈悻悻退下。
走至门口时,她余光一瞥,忽见院中花树掩映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来,正是姜辞。
她脚步一顿,眸中忽而闪过一丝算计。
下一刻,她抬手扯散头发,拉裂领口,手指指甲狠命在锁骨处划了两下,隐隐泛红,再抬眼,已泪眼婆娑、娇弱无助。
她猛然推开姬阳房门,踉跄着跑了出来,在回廊拐角处与姜辞撞了个满怀。
“楚窈?发生何事了?”姜辞皱眉,目光落在她狼狈的模样上,不由蹙紧了眉。
她视线一斜,看见不远处姬阳屋内房门半掩,仍未关好,屋内景象模糊可见。
楚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咬着唇,一副受尽屈辱又强撑的模样,哽咽地摇头:“夫人……没事……奴只是……只是……”
她话未说完,便如惊鸟般转身跑开,步履虚浮。
姜辞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落向那扇虚掩的门。
只见姬阳这时正好从屋内走出,一边低头系着腰带,一边皱眉。
他一抬头,便撞上姜辞的眼。
“姜辞?”他语气不觉带上一丝欢喜,冲她笑笑,还未开口说什么,便见她神色倏然一变,唇角冷淡,眼神沉沉,猛地转身离去。
“姜辞——”他刚唤了一声,却见她头也不回,步伐利落,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意。
姬阳一头雾水,只觉莫名其妙,想追却又不便,只得暂时压下心思,批上外袍,往督军署去了。
督军署中。
陆临川持着军报步入帅帐,神色凝重:“主公,青州边境传来急信。瀚北部落突袭我军据点,哨兵重伤,青州守军失衡,恐不足三日,他们便能逼近三郡边界。”
姬阳眼神一凛,沉声道:“立即传令青州主将杜子涵死守关隘,我明日午时启程,去看看楼弃到底想如何。”
陆临川应声:“是。”
帅帐内气氛肃杀,战局骤紧,而他心头那一缕突兀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姜辞为何突然冷脸相向,惹得他现在有些心烦。
屋内窗扉微启,风从檐下吹入,掀起案上几页薄纸。姜辞坐在榻前,手中执着笔,却早已凝神难定。
她伏在案上,眉头轻蹙,望着素笺上的字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将笔搁在一旁,抬手揉了揉额角。
她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强迫自己继续写下一份回信,可思绪却早已纷乱如麻。
“别胡思乱想,可能……只是巧合。”她低声对自己说。
可她眼前却又浮现出楚窈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凌乱的发丝、撕碎的衣襟,还有那句含糊其辞的“没事”……越想,心头越是发沉。
若真是误会,为何楚窈会是那般样子?若不是有什么,又为何从屋中狼狈而出?
她咬唇,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姬阳面对诱惑时的冷硬,那个男人,不该是那样的人。
可又一阵混乱的念头浮上来。她忽然记起几日前银霜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未曾在意,如今却仿佛一道裂隙悄然撕开。
“小姐,我发现楚窈现在打扮得越来越像您了……”
又想起那日他给她念书,说道:“那就把她纳了。”
姜辞怔怔出神,越想越觉得后怕,如今她已与他心意相通,同房她本就愿意,何故要……
她猛然抬手,将案上一页未写完的书信拽起,用力揉成一团,丢到地上。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地上很快散落了满地揉皱的纸团,如凌乱的心绪,无从收拾。
晚娘掀帘而入,刚要开口唤她,目光却被屋内那一地废纸怔住。
“姑娘……”她迟疑开口,眼神里透着担忧,“怎的……写东西写成了这样?”
姜辞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可理智终究压不过那一点心酸的疑虑,果然人一旦动情,情绪便会被牵动,以往的理智都会抛之脑后。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我……只是静不下心罢了。”
语气轻淡,姜辞终究还是没能咽下,低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说给晚娘听。
晚娘听罢,气得眉眼都直跳:“我这就去找楚窈算账!”
姜辞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像拧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瞧她那个样子……怕是也并非自愿。此事,又怎能怪到她头上?”
晚娘望着她,心口泛起一阵酸意,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
窗外秋风卷过,吹得案上余纸翻飞,发出簌簌声响,像极了她此刻动荡不安的心。
夜已深,东阳侯府灯火未熄。
姬阳自督军署归来,披着夜风匆匆进府,脚步比往日都轻了几分。今日他刻意早退,是想与姜辞共进晚膳,再顺势告知她明日出征的事。
他走至内院,远远便唤道:“晚娘。”
晚娘正从后厨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见他一身风尘,忙迎上前。
“姜辞呢?”姬阳问。
晚娘闻言叹了口气,犹豫了下才低声道:“姑娘……刚初愈不久,今儿染了点风寒,才喝过药,已经歇下了。”
姬阳眉头轻蹙,语气仍稳:“我明日午时从北门出发。你帮我转告她……若是好些了,可以来送我一程。”
他说得平静,末了顿了顿,似是要多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开。
晚娘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怨怼地轻叹一声:“你们两个……唉。”
待他走远,晚娘才重新回到姜辞房中。
屋里烛光微晃,姜辞仍坐在榻上,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一双眼神却分外冷清。
晚娘将话原封不动转述。
“姑娘,他说明日午时北门出征,若你好些了,可以去送他一程。”
姜辞听完,抱着双膝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才不去。”
她嗤道:“一想到那件事,我就觉得恶心——”
“他若真喜欢宠幸谁,大可光明正大来和我说,何必演那一出,装得自己对我情深意重?”
她语气极淡,可每一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晚娘一惊:“姑娘……”
“晚娘,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姜辞冷冷截断,侧过头去,不愿再多言。
窗外一阵风吹来,拂动帘子,也吹得她心口泛凉。
她紧紧攥住手边的被角,目光落在那一盏早已冷透的茶汤上,唇角扬起一丝苦笑。
“他既然待我非一心一意,那我又何必非去送他?”
次日清晨,天光刚泛鱼肚白,东阳侯府便已动静频频。
姬阳早早起身,换上戎装,越白将盔甲紧了紧,压低声音问他是否再去内院看一眼。姬阳顿了顿,却最终只是摇头,此次出征在即,有什么还是等他回来再说。
日头渐升,东阳军列阵待命,陆临川已整装完毕,坐于马上,远远望见姬阳策马而来,扬声唤道:“时辰差不多了,都督。”
姬阳点了点头,举目望去,人群已聚集在街道两侧,百姓夹道相送,呼声阵阵。他神情冷肃,目光却在不断扫过人群,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双双陌生的眼神。
可她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他目光掠过城门高台,又落在长街尽头,最终归于无声。胸口一寸微凉,像是被风穿透。
陆临川看他神色微异,低声提醒:“都督,该出发了。”
姬阳垂眸,握紧缰绳,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低沉:“出发。”
军旗一展,鼓声擂响,东阳铁骑浩浩荡荡地由北门而出。
而在不远处,一处高台之上,姜辞身披薄斗篷,静静坐在石阶边沿。
她早已来了。
她不愿站在人群中迎送,只想躲在这不易察觉的角落,看他最后一眼。
风自远方吹来,吹得她眼眶微涩,她只是抬手挡了挡,并未出声。
直到东阳军的最后一骑踏出城门,长街归于沉寂。
她这才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与身后的晚娘交代:“走吧,回去了。”
晚娘应了一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姜辞站起身,垂下眼睫,没有再回头。
东阳侯府后院井边,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斑驳洒落,楚窈俯身洗着衣物,忽觉一阵恶心涌上喉头,脸色骤变,捂着胸口退了一步,眉间浮现细细冷汗。
一旁的婢女林春忙抬头看她,关切地问道:“楚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楚窈强自按捺胸口翻涌的潮意,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没事,许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对胃口,我自小肠胃就不好,歇一歇便好。”
林春点点头,关心地说道:“要不你先去歇着,这桶衣服我来洗。楚姐姐若真吃坏了身子,可别硬撑着。”
楚窈望着她,眸色一转,忽地轻声问:“你来府里多久了?”
林春一怔,如实答道:“半个月。”
楚窈垂眸,似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柔声道:“嗯,有劳你了。”
说罢,她扶着井边的石栏,缓缓往后院深处走去。转过花墙,来到一株桂花树下,她终于止住脚步,微微弯腰坐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
她低头看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唇边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乖,再忍一忍……等娘给你找个好爹。”
第68章
姜辞和晚娘返府途中,她始终沉默,晚娘看她脸色,不敢多言。
直到踏进垂花门,她才忽然开口:“银霜何时回来?”
晚娘怔了一下,答道:“今日是她去督军署第一日,杜副将向来严谨,想必教得也紧,午后还有训练。怎么也得等到傍晚才会放她回府。”
姜辞听罢,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道:“你早就知道她会功夫?”
晚娘微笑,眼中带着些无奈:“她在小姐面前一向小心,不敢露半点马脚。我是知道些的……可姑娘信她,又未曾遇危,便由着她藏了。”说着顿了顿,语气略微正经起来,“但她对小姐的心,是实打实的。”
姜辞点头,语气也平缓下来:“我不是说她不忠心……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她语声渐低,像是自语:
“她明明可以去做许多事,却在我身边……耽误了许久。”
晚娘听着,有些动容,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轻声道:“她若觉得是耽误,早便离开了。可她愿意守着姑娘,便是心甘情愿。”
姜辞轻轻嗯了一声,忽又抬眸提醒道:“楚窈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她。你知道她性子,嫉恶如仇,我怕她冲动,去找楚窈的麻烦。”
晚娘点头:“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话正说着,院门那头忽传来几声低语与脚步声。姜辞循声望去,恰见楚窈和一个新来的婢女,二人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褥单,从偏廊一侧转出。
楚窈低眉顺眼,动作缓慢,看见姜辞后,脚步一顿,却并未像往常那样主动行礼或上前打招呼。
姜辞也停下脚步,眼神一闪,喊了一声:“楚窈。”
楚窈手中褥单微微一晃,却并未抬头,只轻声应了句:“夫人。”
语调温顺,却淡淡的,仿佛在刻意保持距离。
姜辞走近几步,眼角瞥见她眼下发青,脸色苍白,像是几日未眠的模样,不禁道:“你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楚窈低头摇了摇头,声音更低:“多谢夫人关心,我无碍。只是近日小事做得多了些,没休息好。”
说着,她眼神一闪,像是想起什么,又忙补了一句:“夫人若不喜我留在府中,大可直接把我赶出去,或者哪里都行,调去庄子上也好,远些清净。”
姜辞一怔,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分明还在试图理清那日房门前的一幕究竟是真是假,可此时楚窈一言一行却极有分寸,既不为自己辩解半句,只用这副受委屈却识大体的模样,叫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愧意。
“我并未说要赶你,”姜辞语气平稳,却按捺不住那丝混乱,“你……安心做你的事就好。”
楚窈点头,声音愈发低了:“是,我明白的。”她将褥单抱得更紧些,像是害怕露出什么,“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过去多有冒犯,夫人不计较,我已感恩。若有一日离开侯府,也是我的命。”
晚娘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被姜辞拉住了袖子。
姜辞站在原地,看着楚窈远去的背影,神色微凝,眉头拧起。
她本想问问那夜的事,但楚窈这副样子,倒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烦乱。
林春与楚窈一同从后院走出,沿着花廊缓缓而行。
月色尚浅,夜风轻轻,吹得两人衣角微扬。走了几步,林春终是忍不住,悄悄侧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楚姐姐,你可是……得罪了夫人?我记得,之前你一直是跟在她身边伺候的。”
楚窈抱着怀中叠好的褥被,垂眸淡声:“没有,只是……都督偶尔多看了我几眼罢了。”
她语气像是无意间撒下的火星,刚刚好点燃林春心中的八卦火苗。
林春一怔,眼神闪了闪,压低了声音:“可我听说……夫人性子温雅,又不是那种会争风吃醋的女子。”
楚窈脚步微顿,转头朝她看了一眼,笑意温婉,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嘘。”她轻轻竖起一指放在唇边,“这话可不能乱说,背后议论夫人,当心挨罚。”
林春脸色微变,连忙点头:“是是,是我多嘴了。”
二人不再交谈,一同折入偏院歇息处。
时间已经过去小十日,青州边境,营帐中火光跃动,夜风虽寒,帐内却透着几分酒意温热。
钟嗣航执壶斟酒,语气轻快:“今夜月色好,喝一杯不为战功,只为家人。”
他一口饮尽,眼中却泛起点点柔光,接着笑道:“前几日家书到了,犬子牙牙学语,夫人让我取个乳名,我寻思着若能早些回去,亲口听他喊上一声爹,便值了。”
陆临川倚在一旁,举杯向他致意,调侃道:“钟将军如今也是有软肋之人了,怕不是再难像当年一样孤身断敌后路。”
“话虽如此,”钟嗣航摇头一笑,“但出门在外,总得有个牵挂,才知道何为归处。”
这时,陆临川将话锋一转,看向对面的姬阳,笑道:“不知主公何时能当父亲?到那时,东阳侯府有了小少爷小小姐,怕是很更热闹。”
姬阳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目光落在火盆中跳跃的火光上,沉声道:“快了吧。等我这次回去,就跟她商量,生个孩子。我不在时,她也不至于一个人太孤单。”
他语气平静,眼中却泛着淡淡的温意。说罢,转头拍了拍陆临川的肩膀,语气一转,带了些打趣意味:“你别总笑话我,倒是你,年纪不小了,至今还未成家,莫不是想当个老光棍?”
陆临川哼了一声,懒散倚坐,满脸不以为意:“我这人志在四方,随主公指点江山,建功立业,在此之前,儿女情长,于我而言不过羁绊。”
“哟,”钟嗣航摇头笑道,“你这是没尝过热炕头的滋味。一日成家,有了妻儿,每次出征,心里就有挂念,也会盼着速战速决,早些回家。你才知,世间最难舍的,不是功名,而是有人等你归来。”
这番话落下,一时安静。
姬阳不知何时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姜辞曾亲手绣给他的护符,模样憨态可掬,这个老虎头让他喜欢的不得了。
他低头看了片刻,神色温和,指腹轻轻摩挲那绣线粗细交错之处,像是也摸到了她的指尖余温。
他静静想了许久,忽然开口:“明日一早,兵分两路,从石陉绕出,切断敌人粮道,再从燕岭南侧包抄,一举破敌。尽快拿下这一仗,我想早点回去。”
“都督这是想夫人了?”钟嗣航笑着打趣。
姬阳将护符收回怀中,起身一拳落在他肩上,看似不怒:“就你话多。”
可话落时,他唇角的笑意,早已出卖了心境。
姬阳离开的日子,一晃便又过去了十余日。
东阳侯府一切如常,晨钟暮鼓、庭前花影,依旧循着过往的节律安静流转。
姜辞每日照常起身,请安、习字,从不曾懈怠。她坐在窗前临帖抄经,偶尔替邻里诊脉开方,晚间也会端坐灯下,翻看医书。但这些事她都做得安安静静,少了以往的细细絮语,也不再主动提起姬阳的名字。
银霜察觉她心绪有所不同,常想与她说笑几句,却总在她神色发怔之时噤了声。
夜深后,书案上的灯火还亮着。
她手执狼毫,伏在素纸前,半天只写出几笔凌乱的字,最终一纸搁下,什么也写不出来。她倚着窗,望着庭前月色,心头却空落落的。
那日烟花下的深情耳语仿佛还在耳边,但再睁眼时,身边却只余清冷余香。
自从姬阳离开,府中一切照旧。
楚窈躺在丫鬟房内,手抚摸着腹部,她腹中这个种到底是越白的还是谢归璟的,她自己都无从分辨。可她知道,要想保住自己的身份地位,就必须让这个孩子,落在姬阳头上。
她不能等。也等不起。
这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去,她特意起得极早,将屋中炉火熄了个干净,借着秋凉故意换上了单衣,又去厨房翻了些酸梅果子,细细地含着,才逼得喉咙里泛酸、作呕之意。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便站在回廊拐角,那是姜辞从姬夫人院中回来的必经之处。
她屏息凝神,手按着小腹,静静地等。
果不其然,远处素衣出行的姜辞提
着书卷缓步而来。楚窈垂下眼帘,缓缓弯下身子,状似头晕,扶着廊柱一声轻咳,随后低低呕了一声,身子一软,缓缓蹲坐在地。
果不其然,姜辞看到了她,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眉头微蹙,快步上前,语气关切:“楚窈?你怎么了?”
楚窈缓缓抬头,脸色煞白,眼中水光涌动,咬着唇轻轻摇头:“……可能是清早吃了点酸的,不合胃口……我没事。”
“你脸色很不好。”姜辞蹲下身察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流连,摸了摸她的脉象,有些奇怪,但是说不上来。
平日里她看的病人也不少,偏偏这个她不太清楚,姜辞终究还是吩咐道,“晚娘,去请大夫来看看她。”
楚窈不语,只是低头,像是不愿旁人看到她此刻狼狈模样,手却缓缓地,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角悄悄滑下一滴泪。
忽然脚底一软,倒在地上,姜辞赶紧将她扶起来,带回自己的屋子。
大夫很快被请来,楚窈虚虚靠在榻上,看起来楚楚可怜,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大夫诊脉片刻,起身拱手,神色有些复杂:“夫人,楚姑娘脉象绵缓有力,滑而不滞,乃是喜脉。”
屋中气氛瞬间凝住。
楚窈猛然睁大了眼,仿佛比谁都震惊,眼圈一红,想要解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姜辞站在原地,眉心一皱,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情绪在心底翻涌。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看向床上的楚窈。
楚窈捏紧了床边的被褥,眼泪顺着脸颊悄悄滑落,她低声道:“夫人……我……我真的不知道……”
姜辞仿佛被一阵风吹过心头,冷得发紧。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日清晨、走廊之上,楚窈披头散发从姬阳房中奔出的身影……
她捂住心口,胸腔剧烈起伏。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可楚窈这副隐忍受辱的模样,就像一柄尖刀,狠狠刺进她心口深处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也许,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也许……真的是姬阳做了什么。
姜辞眼底的光,悄然黯淡。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那句喜脉,如惊雷般在耳畔轰鸣,怎么也解释不了。
怪不得她看不出来,她以前跟的大夫,并没有教她如何看身孕。
她声音一丝发颤:“大夫,你确定吗?要不,再诊一诊?”
大夫拱手回道:“老夫看诊多年,别的不好说,但是喜脉从未诊错过。”
姜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尽量平稳:“好的,多谢大夫。”
楚窈却在此刻忽然起身,泪眼盈盈,声音颤抖中带着几分撕裂:“我可怎么活啊……夫人,我不如去死了算了!您待我那样好,我却做出这等羞辱您的事,是我对不起您,是我该死!”
说着,她作势便要朝屋中梁柱撞去。
姜辞眉头一拧:“晚娘,拦住她。”
晚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楚窈,将她按住。
姜辞神色平静,却看不出喜怒。她走上前,语气淡淡,却掷地有声:“你肚子里既已有了骨血,死是最不负责任的法子。”
她顿了顿,凝视着楚窈满是泪痕的面孔,低声道:
“你既留不住清白,那便好好保住体面。”
“你放心,我会替你寻一个你满意的身份。”
第69章
姜辞吩咐过后,又转告晚娘:“此事暂时不要传到婆母耳朵里,待都督回来,再做定夺。”
“是。”晚娘应声而退。
院外,正巧那位给楚窈诊脉的大夫刚出门,越白迎面撞见,神色紧张:“大夫,是夫人身子不适?”
大夫见他是都督身边人,便并未隐瞒:“不是,是她身边那个婢女……姓楚的,诊出了喜脉。”
越白一愣,随即喜色满面,躬身作揖道谢,等大夫走远后,他忍不住喃喃:“我要做父亲了……我该如何向夫人求娶窈儿呢?”
屋内,楚窈当即跪倒在地,俯身磕头:“夫人,您待我如此之好,楚窈就算当牛做马,也定不会负您。”
姜辞俯视着她,眼底情绪却渐冷。听见不会负你这句话时,她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讽刺意味来。
她没有伸手去扶楚窈,只语气平平道:“你既有孕在身,便搬出丫鬟房。我会吩咐晚娘为你安排独屋,不必再做粗活,好生养胎。”
说罢,她微偏过头:“退下吧。”
夜深,偏院小窗轻启。
越白偷偷摸入,屋内烛火未灭,楚窈坐在床榻边,一身素衣,神色似冷似柔。
“窈儿,”他低声叫她,一脸激动地跪在她面前,将耳朵贴上她还未显怀的小腹,语气颤抖:“我们……我们有孩子了。你何时才肯嫁给我?都督这两日就回来了,我想当面去求他,把你正正经经娶回家。”
楚窈却将他拉起,静静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温柔,更多的是那种娓娓道来的算计:“越白,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成亲之后……住哪?”
“住哪?”越白一愣,“当然是东阳侯府的别院。我自幼伺候都督,他一定会成全咱们,分个院子给我们。”
“越白。”楚窈轻轻打断他,“你想着我嫁给你之后,还要继续留在府中,给人伺候端茶倒水?”
越白怔住:“可……那也是都督的府邸,咱们又不是外人,哪里不能住?”
“可我不是你。”楚窈缓缓起身,站在烛火前,眸中泛起光影的流转,“我不是出身世家,也不是从军建功之人。我不过是个婢女……你也只是个侍从。”
她回过头,望向越白,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你想让我和你成亲,却让我依旧活在他人的屋檐下,难道你希望你我的孩子,将来还要给都督的孩子做书童婢女?你甘心,我不甘心。”
越白一时说不出话,良久才低声道:“那我……我还有些积蓄。若你愿意,我们在丰都城买个小院,我们搬出去,成婚后就不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楚窈闻言轻笑,像是被感动,却又轻轻摇头:“越白,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你没想过,靠着这点积蓄,我们能撑几年?孩子出生,奶娘、药钱、学业……你一个人在外替人跑腿办事,我在家操劳,是这你想要的日子?”
她走近一步,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语气缓了些:“若你真的爱我,就该听我的安排。我要的,不只是你这份心,而是一个真正能让我们站稳脚跟的未来。”
越白呆呆望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窈低声:“届时我会告诉你。但在此之前,我们成亲之事,你不可和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不能私自告诉都督。”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
楚窈轻轻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前,声音像是带着几分哭腔:“我怕,怕他说我配不上你,怕夫人对我失望……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告诉他们。”
越白终究是心软了,他抬手抱住她,点头:“好,我听你。”
而这一切,早被院外廊下的角落中,林春悄悄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屏息捂口,待两人再无声息,才悄悄退入阴影,脚步飞快地离开,她才来没多久,楚窈又是夫人身边的,这种腌臜事儿,还是少听为妙。
知道的越少,活的越久。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越白悄悄离去,楚窈心中隐隐不安。姜辞只命人将她安置到偏院静养,暂时不打算告诉姬夫人。
她明白,若想彻底在东阳侯府立稳脚跟,单靠姜辞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将这件事,让足够有分量的人知晓。若姬夫人知晓此事,或许能为她争得一席之地。
清晨,天色微阴,秋雨淅沥未停,楚窈披了件斗篷,便悄悄从偏院溜出,往内院方向而去。
可她方踏出□□,便见一道身影缓缓从回廊转出,正是晚娘。
楚窈脚步一顿,脸上堆起笑意,柔声唤道:“晚娘。”
“楚姑娘这是要去哪?”晚娘语气温和,却不见一丝往日的亲近。
楚窈眸光一闪,轻声答道:“我这两日养胎,心头烦闷,想走动走动。”
“楚姑娘。”晚娘打断了她,语气虽未严厉,却已不复从前的宽和,“夫人既命你安胎,自是为你好。你也知如今天凉路滑,秋雨未歇,若不慎摔着,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楚窈一时语塞,脸色微变。
晚娘又道:“内宅规矩森严,不是你想去哪便能去哪的地方。既是怀了身孕,就该懂事些,好生在屋里静养。若真觉闷了,那也受着。”
楚窈握紧了袖中的手,勉强笑道:“我……知道了。”
“姑娘若真明白,就请回去。”晚娘微微一侧身,姿态虽谦,却有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眼下夫人身子也未全好,府中尚有许多要事,你若真心不想再叫人寒了心,就别再闹出什么风浪。”
楚窈垂首,沉默点头,心中暗恨,却也不敢发作。
晚娘站在原地,目送楚窈缓缓转身,眉宇间早无往日怜惜,目光冷得像秋雨敲在檐角,毫无温度。
她站了片刻,微一侧头,唤来两个守在回廊柱下的婢子。
“秋杏,文桃。”
二人连忙上前应道:“晚娘。”
晚娘语声低低,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们两个,今后轮着盯着楚姑娘那个院子,白日也好,夜里也罢,不许她随意走动,尤其不得踏出那道院门一步。”
二人点头。
晚娘语毕转身离去。
傍晚,屋中光线微暗,窗外的秋风掠过枝桠,叶影斑驳。姜辞坐在窗前,双手抱膝,神思沉沉,望着庭中桂树怔怔出神。
晚娘端着一碗大补的汤走进来,见她发呆,轻唤了两声:“姑娘。”
姜辞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空落,神色憔悴。
晚娘心里一揪,走近几步,将汤放在案上,轻声劝道:“姑娘,自古以来,男人纳妾本就是常事。就算今日不是楚窈,明日也还有陈窈、王窈。都督从前说过,他志在天下,若真有一日,他成了这四方之主,姬家血脉要延绵,要与群臣斡旋、安抚世家,纳妾娶妻……怕是少不了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着一丝心疼,“姑娘,不如……早些习惯些。”
姜辞听着,原本空落的眼眸忽然泛红,眼泪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
晚娘一慌,连忙将帕子递过去,想帮她擦泪。谁知姜辞一把推开了她的手。
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含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知道……我知道这些理,可是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心里,有多难受。”
她抬起眼看着晚娘,目光里是无助,也是痛苦,“我知道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也知道,作为正妻,我该容她……可晚娘,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和别人共享我的夫君。”
晚娘走到她身边,缓缓将她揽进怀中,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姑娘嫁进来也半年多了,是有些快了。”
姜辞轻轻推开她,语气低落却清晰:“这和我嫁进来多久无关。倘若他从未对我动心,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他便是一日娶十人,我都不会难过半分。可他在我生辰那日,亲口说过那些话……他让我信了。”
她眼圈泛红,声音几不可闻:“我才与他心意相通……才刚刚放下所有的顾虑,愿意把真心交出去,他就这样对我……我接受不了。”
晚娘抿了抿唇,眼圈也泛红了:“姑娘,老奴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那些心思弯弯绕绕的事……但姑娘无论怎么想,老奴都站在你这边。你想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姜辞望着她,眼中一片沉静,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道:“我想好了,我会去找他说……纳妾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平静:“我们的院子也快修好了,今后,我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我会收起心思,只当自己是凉州与汀洲联盟的筹码,不再与他做真夫妻。”
屋内一时寂静,晚娘看着她,心疼如刀绞,只能再一次将她紧紧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
两日后深夜,丰都城万籁俱寂。
城北城门在厚重的机关声中缓缓打开,风卷起尘土,一队披甲军士自黑暗中缓步而来。
火把燃着,光映在每一张风霜满面的脸上。
为首一骑,高大冷峻,姬阳身披战甲,发丝凌乱,肩头缠着染血的纱布,眼底却一片死寂沉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盯着前方。风从他身侧刮过,拂起他披风残角,也拂起了他眼底深藏的痛意。
队伍中,一辆用白布覆盖的马车缓缓随行,车上安放着一具沉重的棺木。东阳军士兵面色铁青,无一人开口,连马匹的鼻息声都显得沉重异常。
他们,带着战死兄弟的骸骨归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行至督军署外,姬阳翻身下马,眼中一丝情绪未动,只一言:“抬下,放侧厅,不得让旁人靠近。”
“是!”
几名亲卫小心翼翼将棺木从马车上抬下,一路沉默着护送进督军署侧厅,轻手轻脚,仿佛生怕惊扰了沉睡中的战友。
夜风吹过院落,灯火摇曳。姬阳踏入主厅,重甲铿锵,每一步都似千钧。
他丢下手里的头盔,砰然一声掷在地上。
他站在正堂中央,脚步沉沉,走到主位前,仰头望着那横梁上的军旗,双手缓缓抱住头,喉咙里压抑着什么。
忽然,他发出一声哽咽低吼:“……钟嗣……”
这两个字从他喉间溢出,撕裂一般的沉痛。
陆临川缓步进来,看到这一幕,神情也难掩悲恸。他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公……此次东阳军损折甚重。钟将军他,为护住粮道,与瀚北铁骑鏖战三日三夜,终是力竭……他挡住了敌军,让我们得以从燕岭绕袭。若非他一人守死关口,这仗……我们未必能赢。”
姬阳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喃喃:“他还有个牙牙学语的儿子……出征前,他妻子托我照拂,说孩子刚会叫人,他还没亲耳听过那声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压着千斤重石:“我答应她的……我答应她这次带他回来,不再让他驻守青州,我说要让他们一家团聚的……”
“陆临川。”他闭上眼,疲惫而嘶哑,“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坐一坐。”
陆临川知道他性子,再多劝也无用,只点头:“主公……节哀。明日我再来。”
他退了出去。
偌大的主厅里,只剩姬阳一人。他坐在主位下方,身影被火盆拉得细长。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从深夜坐到黎明将至。
直到东边泛起鱼肚白,窗纸上映出第一缕光,他仍未起身。
这一夜,姜辞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时常浮现出姬阳的身影,或是那日道别时他凝望的神情,或是昔日种种温柔……可梦境终究紊乱,梦中人转眼便隐没在沉沉夜色中,再也寻不见。
她清晨醒来时,眼尾还带着一丝倦意,强撑着起身梳洗,照例前往正院给姬夫人请安。
刚走进暖阁,便听见姬夫人正一边饮茶一边道:“昨夜子溯就回了丰都城。”
姜辞脚步一顿,掩在袖中的指尖顿时一紧,强自镇定道:“他……昨夜就回来了?”
姬夫人点头,略有些不满地叹了口气:“大清早就托了口信,说近日军务繁忙,暂不回府。除了这一句话,其他什么也没交代。”
姜辞与姬夫人寒暄了几句,走出屋子,晚娘才开口:“都督归来,按理说,第一件事应是回府安顿,给姬夫人请安才是,至少也得看看姑娘。”
姜辞闻言,却只是低声笑了一下,眼神冷淡。
“或许是心虚了吧,用公务逃避。”
她看向窗外晨光透入的庭树,眸色一寸寸冷下来,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怒事:“既然他不回来,
那我就亲自去找他。”
第70章
回到屋内,她随手披上外裳,说道:“楚窈的肚子会一日一日的大起来,我既答应过她,给她一个满意的位置,今日便把这事定下来。”
晚娘皱眉:“姑娘,您当真……”
姜辞却不等她劝,只自顾自整了整衣襟,又转身交代:“银霜昨夜回来得晚,今日好不容易休息,就让她多睡会儿,别叫她跟着了。”
话落,她已稳稳立于廊下,披风随风微扬,神情平静。
晚娘只能叹气,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朝督军署而去。
督军署内,姬阳还呆呆坐在那里,得知姜辞来了,眼底忽然亮起一丝久违的光。
他连忙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拂去脸上的风尘与血污,又整了整身上的披风,快步站到厅中间,心跳隐隐加快。
他一夜未眠,只想此刻,能抱她一下。
她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就见她穿着一身杏色和橘色交织的衣裳,从外头走来,她的神情却冷静得几乎疏离。
他走上前,张开手臂,正欲拥她入怀。
却被她微微偏头,避开了。
姬阳动作一僵,愣在原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以为是自己身上还沾着泥血,轻声解释道:“是我不好……我这身太脏了。”
可姜辞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仿佛那种回避,连理由都不必多给。
姬阳还未从姜辞忽然避开的动作中回过神来,下一刻,姜辞已站定在厅中,语气平平地开口:“我今日来,是为一事而来。”
姬阳眸光微敛,隐隐察觉到什么,缓声问:“何事?”
“我想请都督纳妾。”她轻声说道,语气却如石子入湖,砸进他心头。
姬阳的眉头当即拧起:“纳妾?你让我……纳妾?是我打仗把耳朵打坏了,出现幻听了吗?”
姜辞抬眸,目光直直看向他,吐出几个字:“我想要你纳了楚窈。”
他顿住,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怔然问:“姜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纳她为妾。”她重申了一遍,目光冷静,嗓音平淡。
姬阳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疯了吗?”他嗓音低沉,里头带着隐忍的怒意,“哪有妻子逼着夫君纳妾的?姜辞,你到底——”
“你别说了。”姜辞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我只是……看错了你罢了。你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你懦弱,负心,做了却不敢认,还要我来替你善后。”
她声音越发冷静,眼里却仿佛藏着风暴。
姬阳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向前一步,沉声质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做了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冷声回道。
“姜辞!”姬阳几乎要将她的名字吼出来,“你竟这样看我?连问一句都不愿?”
姜辞摇了摇头,神色淡漠:“我如今才明白,所谓两心相悦,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当初说过,我们的婚姻不过是权宜之计,不必装模作样。如今,也该回到原点了。”
姬阳的胸腔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何意思?无论我做过什么,你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姜辞冷笑一声:“若你舍不得开口,那我替你说,你休了我吧。”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住。
他望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你让我……休你?”
“对。”姜辞一字一顿地说道,“反正你我之间从来就不是情深意重,我不过是凉州送来的一颗棋子。如今棋盘已稳,棋子自也可以丢了。”
姬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声音也发着抖:“那你对我的喜欢呢?也是假的吗?”
姜辞眸光一闪,像是被刺了一下,但终究轻笑道:“是,你满意了吗?”
那一刻,姬阳心里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姬阳快步走向案前,抽出笔墨,神色冷峻如铁,墨迹未干时,陆临川和杜孟秋在外面听到此处,急匆匆赶进厅来。
陆临川眼见他执笔,心中一惊,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万万不可啊!”
姬阳头也未抬,声线低沉:“她执意如此,还要我如何?”
“可姜姑娘性子温良,向来知礼识大体,怎会无故言辞狠厉?”陆临川劝道,“此事多半另有隐情,主公若真将她休了,待日后真相浮出,又当如何?”
姬阳的笔顿了一瞬,似有一丝迟疑。
杜孟秋也出声附和:“主公,眼下您怒火正盛,此等大事,若是一时冲动,怕是——”
话未说完,姬阳猛地抬起头来,眉眼间写满疲惫与冷厉:“她若真信我,怎会当面逼我纳妾、骂我懦弱?她既如此薄我,那便如她所愿。”
他话音未落,手中纸笔已落,墨痕沉重,划出一道决裂的痕迹。
他一把将那封休书摔在姜辞脚边。
“东阳侯府不容她,我也不留她。”他的目光冷如刀锋,声音喑哑,“送她回凉州。”
陆临川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话,杜孟秋也沉默地垂首。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藏着破碎的怒意,“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走你的凉州路,我守我的东阳土。”
说罢,他甩袍转身,对外唤道:“陆临川,杜孟秋,走,时间紧迫,随我抬棺去见钟夫人。”
姜辞怔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慢慢飘落在脚边。
那是休书。
她没想到,姬阳真的……给她写了休书。
“汝姜氏辞,性行乖张,言语悖逆,失妇德,逆人心。
姬某识人不明,误将情深付与,今愿绝情割爱,遣归旧里。
自此一别,永不相扰,生死勿复相闻。
休书一纸,以明大义。
东阳侯姬阳谨启。”
她一字一句读完,回头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像是被生生剜下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生死勿复相闻。”
姜辞低声念了一遍,指尖轻抚那句字,仿佛每一笔都带着寒意。她望着那行墨迹,静默良久,忽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张休书轻轻折起,收进怀中。
她转身走出主厅,门外秋风乍起,吹动廊下石灯微微晃动。晚娘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刚要开口,姜辞却轻声道:“晚娘,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我们回凉州。”
语声平静,却听不出一丝退意。
晚娘一怔,忙随着她回府。一路上她踌躇不语,直到回到东阳侯府,终是忍不住开口:“姑娘……您当真要走吗?”
姜辞站在屋檐下,望着天边斜阳,神情淡然:“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姜辞也是有骨气的。若他心甘情愿纳妾,我便也不必委屈自己。如今这休书落在我手里,倒也落得痛快,我本就不愿与人共享夫君,这下更好,我们回凉州,过我们的日子。”
她语气轻描淡写。
晚娘欲言又止,随即问道:“那姑娘的嫁妆……是否要与姬夫人说上一声?”
姜辞轻轻摇头:“婆母待我一向极好,我回凉州后,自会亲笔修书一封,报一声平安。至于那些嫁妆——就当是我买下凉州的平安了。如今别惊动她,若是惊动了,恐怕这趟路便走不成了。”
她说罢,目光一顿,转头吩咐道:“去,把银霜唤起来。收拾东西,我们走。”
晚娘应了一声,只觉鼻尖一酸,终是红了眼眶,转身而去。
主仆三人简单打点行囊,避开府中人眼耳,悄然而出。府门静默,连鸟雀都不曾惊动一只。
银霜早已将马车牵来,立在巷口候着。姜辞临上车前,回身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东阳侯府四字。
她只淡淡看了一眼,眸中没有一丝留恋,旋即收回视线,提裙登车,轻声吩咐:
“我们走吧,回家了。”
另一边,钟府巷外,乌云密布,暮色沉沉。
陆临川走在最前,双手高捧漆木托盘,其上放着钟嗣的披风与
铠甲,仍沾着血痕,与泥灰杂糅,沉甸甸地压着所有人的心。
其后,姬阳与几位东阳主将抬着裹着黑白素幔的棺木,脚步整齐沉缓,一语不发。
街巷两旁百姓纷纷止步回避,齐齐俯身低头,无人敢出声。
钟府门前,老仆奔出,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都督……夫人正在内屋……奴才这就去禀。”
话音未落,钟夫人已闻讯而来。她身着素衣,满目憔悴,本还撑着一丝希望,直到看见那口熟悉的战棺。
她僵在原地,脚步一顿,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猛地扑上前,却在离棺木尚有数步之距时,身形一软,直直昏厥倒下。
“夫人!”下人惊呼一声,连忙将她扶走。
姬阳双唇紧抿,眉目间如覆寒霜。将棺稳稳安置于钟府正厅后,他默然立在棺前,不发一言。
将士们纷纷站定,一字排开,神色肃然。
雨渐渐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从乌压的天幕落下,落在石阶上,落在棺上,也落在姬阳的肩头。
他静静站着,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曾许诺亲自将钟嗣带回家,如今信守了承诺,却是以这等方式。
“钟嗣……”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哽咽,字字如刃。
“你不是说还要教你儿子练箭,还欠你夫人一只青州的白瓷钗盏吗?你不是说,要我封你去燕南,建座小庄子,种杏花……你说你还要活。”
雨声渐密,风起衣角,却无人言语。
他抬手,将身上的战袍披风解下,亲自覆在棺上。陆临川默默退后半步,站于他身侧,其余众将也齐齐抱拳,低头肃立。
这一刻,没有号角,没有哀乐,唯有风雨为引,青瓦旧庭,替东阳军的骁勇将魂,送上诀别。
许久,姬阳低声道:“好兄弟,我答应你,日后你的儿子,东阳军来养。你妻子,东阳军来护。”
说罢,他一拳擂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将这句誓言烙进骨血。
雨,越下越大。
他却站得笔直如枪,纹丝不动。
这一日,钟嗣归家。而姬阳,将这一份兄弟情,埋进了雨中,也埋进了心底最沉的角落。
连续两日,姬阳亲自带人入钟府操持丧事,从选墓入棺到送魂焚纸,凡事都不假他人之手。钟嗣是他并肩七年的兄弟,这一别,永绝。
直到第三日傍晚,东阳侯府正门缓缓开启,风尘仆仆的姬阳终于回来。
他一踏入府中,便有一抹身影快步而来,将他拦在了垂花门下。
“阿辞呢?”姬夫人沉声问他,神色已不复往日从容。
姬阳闻言一怔,像是心口忽然被针扎了一下。但很快,他冷笑一声,语气冰冷:“我把她休了,她爱去哪儿去哪儿。”
啪——
巴掌毫不犹豫地落在他脸上,清脆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