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娘点点头,替姜辞把茶续上,说道:“姑娘放心吧,你不点头,没人会放他进来。”
姜辞翻了个身说道:“那就行。”
第二日。
清晨,府外笼着一层尚未散尽的冷雾。
姬阳竟又来了,他不再投帖,只在门侧的石狮后静静守着。
终于,他等到府门开启,晚娘提着竹篮,正要出门采买。
他忙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姿态放得极低,近乎央求地低声道:“晚娘,劳烦你再替我通报一声。我……我只与她说一句话便好。”
晚娘见他眼下竟有淡淡的青影,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笑容。她摇了摇头:“都督,您这又是何苦?咱们家姑娘说了,这几日难得清净,还请都督莫要扰了她的安宁。”
姬阳见言语说不通,心一横,将早已备在身侧的礼物一一递上前。那都是他费尽心思寻来的,有她往日里最喜欢把玩的小巧饰物,有城南徐记新出的栗子糕,甚至还有一块质地温润,雕工细巧的螭龙玉佩。
“这些……烦请晚娘代为转交。”
晚娘目光扫过那些东西,虽是接了过来,却只是顺手搁在了门房的窗台上,笑着推辞道:“都督实在太客气了。只是这些东西,姑娘怕是用不上了。”
话里话外的拒绝之意,再明白不过。
偏巧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姜怀策,他正打算出门散步。他远远瞧见纠缠在门口的姬阳,神情当即一冷。
想起女儿前几日红着眼圈与他说的事儿,又念及那封伤透人心的休书,姜怀策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环顾四周,抄起门边靠着的一把大扫帚,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指着姬阳的鼻子便骂:“好你个姬阳!你还敢来?谁让你来的!我闺女说了不想见你,你给我走!”
说着,那扫帚便毫不客气地朝姬阳身上招呼过去。
姬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打得一愣,竟是忘了躲闪,任由那沾着尘土的扫帚扫在自己的袍角上,显得狼狈不堪。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辩解,只是神情有些发懵,片刻后,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自知理亏地收敛了所有气势。
他默默后退几步,避开那挥舞的扫帚,随即对着怒气冲冲的姜怀策,郑重地抱拳一揖,低声道了句:“……叨扰了。”
言罢,便转身退至了街对面,远远地站着,不再上前。
姜怀策见他这般模样,反倒愈发得意起来。他将扫帚往地上一顿,转身对着府内探头探脑的下人们,中气十足地扬声道:“都看见没!他东阳都督又如何?在我刺史府门前,也得给我让路!哼,老夫这辈子,也算是靠着我闺女硬气过一回了!”
夜色渐深,秋雨未歇,反而越下越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黛瓦飞檐。
姬阳却始终没有离开。他一直站在那里,任由那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发丝、浸透他的衣袍,只为等姜辞能见他一面。
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始终没有挪动步子,背影在夜色和雨幕中显得格外寂寥和执拗。
直到深夜,晚娘打着灯笼,巡视院落,听到下人说姬阳还在外面,才惊觉姬阳竟还在府外淋雨。
她急忙跑回姜辞房中,压低声音禀告:“姑娘,都督……姬都督还在外面淋雨呢!从傍晚到现在,怕是淋了有两个时辰了!”
姜辞正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缠绵的雨声,心头本就有些烦乱。
闻言,她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耐,终究还是走到柜前,拿起一把素色的油纸伞,递给晚娘,声音清冷而平静,“将这伞给他。你只带一句话,便说……我家姑娘,想见你
的时候,自会去递话。都督请回吧。”
晚娘接过伞,看着姜辞那平静得近乎冷淡的侧脸,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这都督,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她提着伞,冒着雨走向府门,将那把伞递到了姬阳手中,转述了姜辞的原话。姬阳接过伞,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雨夜中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把伞,在雨中,又站了许久。
第三日清晨,秋雨初歇,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空气中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与清爽,让人精神一振。
姜辞一早醒来,推开窗户,便见院中落叶堆积,被雨水打湿后,泛着深沉的褐色。她走出府门,没有看到刺史府外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担忧也散去了几分。
“今日雨停了,我想吃栗子糕,顺便去寺里给娘上柱香。”姜辞对迎上来的晚娘说道,声音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
晚娘见她神色终于舒展,也欢喜地应道:“好,就依姑娘的。”
主仆二人乘坐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紫川城的街道上。
马车穿过一条被梧桐落叶铺满的巷子时,姜辞忽地打了一个轻微的喷嚏。晚娘立刻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是昨夜在廊下站久了,着凉了吧?”
姜辞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鼻尖,笑意不达眼底:“许是秋日里风寒,不碍事。”
马车行至栗子糕摊子前,姜辞掀起小窗,想透透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不远处,却猛然一顿,那道身影,赫然是姬阳,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此时正站在一棵半枯的老树附近,就在姜辞愣神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惊呼,一个调皮的小孩爬到树上玩耍,结果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从树上摔落。
刹那间间,姬阳抢先一步跃上前,稳稳地在半空中抱住了那个孩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了下来。孩子的母亲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满脸惊恐转为安心,连连向姬阳道谢,姬阳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姜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默默地将车窗放下。
“姑娘,还吃栗子糕吗?”晚娘的声音从旁传来,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吃。”姜辞轻声应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时,姬阳已经先一步走到了栗子糕的摊子前。他低声吩咐老板打包了几份栗子糕,用干净的油纸细细包裹好。
转身欲往刺史府方向走去,却不期然,正好看见了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姜辞。
他微微一怔,随即迈开长腿,主动上前。手中的栗子糕递到姜辞面前,他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丝局促:“正好,这是给你买的。”
姜辞看着他顿在半空中的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侧过头,对晚娘轻声吩咐:“晚娘。”晚娘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姬阳手中接过了油纸包。
姜辞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转身欲上马车。
姬阳依旧停在原地,就在姜辞即将踏入车厢之际,她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清淡地抛下一句:“你不是有话想和我说吗?还不跟着?”
此言一出,姬阳眼底那层晦暗瞬间被点亮,他立刻跟了上去,长腿一跨,跃上了马车前座。马车夫正要拉动缰绳,姬阳已经从他手中接过,他侧过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探究:“你想去哪儿?”
姜辞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紫云寺。”
姬阳对紫川和凉州并不熟悉,闻言,略显尴尬地顿了顿,最终还是将缰绳还给了车夫,只说了一句:“去紫云寺。”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姜辞像是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一般,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今日我要给母亲上香,不管你想说什么,等我上完香再说。”
姬阳只能把话憋了回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马车内,姜辞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金黄的栗子糕,轻轻塞入嘴里。
紫云寺位于城郊,依山而建,古木参天,佛音袅袅。
一路上,马车内气氛沉寂,姬阳坐在车夫身旁,几次欲言又止,但姜辞始终未曾开口,他也只好欣赏紫川城外的风景。
抵达寺门前,马车停稳。姬阳也利落地跳下车,晚娘也下来了,姬阳伸出手,想要扶一把,谁知姜辞出来,直接无视了他,姬阳只好将手收回,默默跟上。
紫云寺的香火很旺,寺内游人信众络绎不绝,但因地处清幽,倒也显得庄严静谧。
姜辞步入大殿,晚娘去寻了香烛。她接过三炷清香,双手合十,神色肃穆,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深深拜下。
姬阳就站在不远处,隔着人群,静静地看着她。
上完香,姜辞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香炉前,目光凝视着那升腾的青烟,仿佛透过烟雾,能看到母亲的音容笑貌。
“姑娘。”晚娘轻声唤道。
姜辞回过神来,又去给紫云寺捐些香火钱。
姬阳未随她同去,而是停步佛前,静静凝望着供台上的牌位。
殿内幽静,他虔诚执香,深深一拜,念道:此生绝不再离姜辞半步,誓死护她周全,心中唯她一人。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声音极轻,字字透着郑重,却恰好被自侧门回来的姜辞听见。她步子微顿,心头忽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将那份情绪悄然压下,转身离开了大殿。
她来到寺院后方的一棵古老的祈福树下,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随风轻舞。姜辞从袖中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红色绸带,提笔在上面写下祈福的词句。
字迹清雅,带着她独有的风骨。
她刚写好,姬阳便也跟了过来。他看到她绸带上娟秀的字迹,目光微凝,轻声念道:“愿四海晏然,兵革无声,众生安泰。”念到“众生”时,姬阳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想,这个“众生”,应该也包括他吧。
姜辞正欲将绸带挂上树枝,姬阳却主动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绸带,身形轻盈地一跃,将绸带挂到了最高处的一根枝丫上,比其他所有的祈福带都高。
他稳稳落地,看向姜辞,声音带着一丝温柔:“挂得越高,越灵。”
姜辞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对晚娘说道:“晚娘,你先回马车那边等我,我与都督有话要说。”
晚娘闻言,看了看姜辞,又看了看姬阳,心中了然,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朝着马车方向走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二人。
寺院内,姜辞与姬阳并肩而行。
“都督有话,直说吧。”姜辞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姬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知你那日为何找我纳妾,估摸是因为楚窈怀孕,她攀咬我,跟你说与我有染。姜辞,我发誓,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碰过她一分一毫。那个孩子,是越白的。”
姜辞闻言,冷笑一声,眼中带着明显的讥讽:“我亲眼看见她从你屋内出来,衣衫凌乱。”
姬阳的脸色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懊恼:“那日我叫越白给我更衣,是她自己闯进来的,我给她赶了出去,那么短的时间,我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吧……”这话说完,姜辞瞪了姬阳一言。
姬阳赶紧转移话题:“但她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我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我发誓,我从未对除你以外的任何女子产生过一丝想法,多看一眼都无。这件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越白也被赶出府,楚窈被发卖,你大可去东阳侯府打听打听,此事绝无虚假。”
姜辞的眼神微动,但仍带着一丝不悦:“那你就毫不留情的把我休了?”
姬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委屈:“不是你说让我把你休了,放你走?”
姜辞听罢,猛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怒气:“我让你休我,你就休我?你都不问问为什么,你也太随意了,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转头因为一句气话,就落笔休书,姬阳,你当真如此薄情?”
姬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又克制地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愤怒的眼神,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那日……那日我……”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悲痛,“钟嗣,与我并肩作战七年的好兄弟,他……他阵亡了。东阳军损失
惨重,他还有个牙牙学语的孩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夫人交代,整个人脑子都是乱的,心如刀绞。我多希望在那一刻,你能来,坐在我身边,跟我说上几句……哪怕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他终究哽咽,低下头去。
姜辞一时无言,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原来那日,竟有如此变故。
姬阳的声音沙哑,压下情绪,低声道:“可你一进来,不问缘由,只叫我纳妾。我心头早已千疮百孔,一边是兄弟棺椁,一边是你,我一时失控,才做了蠢事。可自始至终,我从未想过与你分开。”
姜辞望着他眼眶微红,此刻带了几分难得的脆弱,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姬阳从怀中掏出一个虎头护符,那护符被他摩挲得有些旧了,却依然能看出其精巧的做工。
他将护符递到姜辞面前,声音颤抖:“在青州打仗的时候,每当我想起你,我就会看看它。看着它,我就觉得你在等我回家,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倒下。”
姜辞垂下眸子,看着那虎头护符,心中百感交集。
她忽然一笑,眼里含着浅浅的柔意:“但是休书这件事,原不原谅你,我要看你表现。”
姬阳怔住,随即眼底亮起欢喜之色。他抬手用力擦去眼角的泪,笑得像个少年:“真的?”
姜辞嗯了一声,轻轻点点头。
姜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开口道:
“走吧,时辰不早了。”
姬阳立刻跟上,步履轻快了许多。
走出寺门,晚娘已在马车旁等候。她看到姬阳跟在姜辞身旁,两人之间气氛似乎与来时截然不同,晚娘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姬阳主动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姜辞没有拒绝,径自上了马车。姬阳坐在外面,接过车夫的缰绳,说道:“我记得路回府的路。”
两人回到刺史府时,夜色早已沉下。
刚一进门,姜辞便觉屋中气氛凝滞,四下仿佛笼着层说不清的压抑。她心头微跳,步履不由加快,直奔前厅而去。
前厅灯火明亮,却无人说话,几名心腹侍从神情肃然。楼弃亦在,倚在椅子上,眉眼阴沉,不似之前那般不羁。
姜辞环视一圈,心头愈发不安。她定了定神,朝姜怀策开口:“爹,出什么事了?”
姜怀策望着女儿,眸色沉重,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姬阳,喉头哽住,片刻才艰涩开口:“北庭与西凉,不知何时结盟。就在今日,他们联手攻下了我凉州辖下的一座城池……满城血火,已无生还。”
姜辞手中握着的小物件啪嗒一声坠地,刹那间只觉四肢发冷,脚下虚浮,几乎立足不稳。姬阳眼疾手快,伸臂扶住她。
第77章
厅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微微跳跃。
姜辞被姬阳扶住,胸口闷着一股气儿,脑中只觉天旋地转。她咬唇强自镇定,缓缓坐下,视线在厅中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案上铺着凉州地形图,主城紫川为心,数座要隘星罗棋布。
楼弃斜倚椅背,神色冷峻,姬阳站于地图一侧,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
片刻后,楼弃起身,来到沙盘前,语气里少了往昔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冷冷的杀意:“北庭和西凉的人,不会就此罢手。紫川若失,凉州必陷,回头他们必然会联手先后攻下东阳与瀚北。”
银霜此时也赶到,她踏进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到一旁。
姜怀策紧随其后开口,声色沉稳:“燕王说的没错,若紫川有失,大家皆危。今日之议,务请诸君直言无讳。”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姬阳说道:“凉州此刻和东阳是一体的,亦是天下要冲。只要我还在,凉州一日不失。无论北庭西凉如何合兵,我姬阳誓守此城,寸土不让。”
楼弃闻言,唇角微挑,嗤笑一声,语带傲气:“都督好气魄。不过凭凉州如今兵力,单凭一城死守,不过饮鸩止渴。紫川虽固,若西凉主攻,北庭绕道袭扰后路,凉州腹背受敌,终难久守。”
姬阳神色不变,只道:“那不妨先说说你的法子。”
楼弃目光在众人间一扫,语气强硬道:“紫川为主,贺阳、临渭、孟津为辅,三翼环守。西凉主力必自西路直扑紫川,意在速战速决,北庭骑军惯用迂回,恐从贺阳以北山道而下,突袭临渭,断我东南粮道。”
姬阳拧眉,沉声道:“贺阳城外有渭水绕城,山道崎岖,北庭虽善骑射,然若遇雨,泥泞难行,可伏精锐弓手于山隘,阻其锐气。临渭城三面环林,两侧丘陵,极宜设疑兵、夜袭扰其营。孟津扼守西南要道,是西凉后勤必经之地。此处虽兵少,但可埋伏死士,专断敌粮草,令其军心动摇。”
姜怀策缓步上前,拢袖开口,语调清冷:“凉州军近年不曾出战,颇为萎靡,如今可用之兵不及昔日半数。瀚北与东阳各自腹地空虚,若全数调兵,反会引狼入室。此战唯有精兵应敌、巧用地势。若敌强攻紫川,可暗设疑兵于孟津,夜袭北庭骑兵后路。贺阳与临渭务必守住,不可一朝失守,否则全线溃败。”
姜怀策目光炯炯,环顾众人,缓声问:“诸位可有良策,守得三方,挽得险局?”
这时银霜忽然站出来,她声音平稳道:“以兵力而论,凉州现有精锐一万、乡兵五千,能战之卒不过一万五。”
姬阳补充:“紫川虽固,然正面难守。我要在西郊布防,利用紫川西城外的盐池湿地,修筑鹿角、拒马,限制敌军冲锋。大营驻于城北,北庭若转而合围,可令机动兵力夜出西门,策应临渭与贺阳,切忌死守不出。”
楼弃点指地图一角,道:“北庭粮道自北山穿过,可以派人夜袭其辎重,只需一把火,北庭必乱。而西凉远道而来,后勤缓慢,若能于孟津外设伏,截其运粮,拖上三五日,敌军不战自溃。”
银霜眼中寒光一闪,道:“我可带死士二百,夜探孟津要道,我出生那边,地形我熟悉,若有敌粮车、辎重,能劫则劫,不能则毁。”
姜怀策点头:“如此,三城为犄角,紫川为心,四方策应。若一城不守,必出兵救援,不可弃地不顾。都督,燕王、银霜,此战须精诚协作,若敌分兵,我军亦须变化,切莫拘泥死守。”
姬阳目光如炬,沉声道:“敌虽众,我三军协心,未必不可破敌。”
楼弃森然一笑,走到姬阳身边说道:“没想到我们打了这么久,竟然因为凉州成为了同盟,你我同心,定叫北庭西凉,来多少,葬多少。”
姜怀策环视众将,神情郑重:“今夜之后,凉州存亡,系于诸位一念之间!”
楼弃大笑:“我倒要看看,北庭西凉这帮宵小,如何啃下我们这块硬骨头。”
姬阳望着姜辞,眼中映着烛火微光,他声音低缓:“你且宽心。我在一日,便以性命守你所念,护你所系。”
“姜辞,我所做诸事,并非只为你原谅。只是既当初对你许下承诺,便必当履行。先前我已遣人驻守凉州,此刻可先调其援,随后即刻飞书汀洲,令陆临川率军驰援,后援当不会迟至。”
楼弃冷眼看着二人间的气氛,轻哼道:“姬阳,你我此前战场未分高下,这一次,我定要杀得比你多。”
姬阳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那就走着瞧。”
姜辞静静听着,神色如常,指尖却微微收紧。她垂眸半晌,低声道:“你总是如此自作主张。”
语气淡然,却藏着一丝温柔。她抬眼望向姬阳、楼弃,神色分外认真:“但不管如何,我只盼你们都能平安归来。”
说罢,她又望向银霜,微微一笑:“还有你,银霜。”
银霜轻轻颔首,唇边带了点少年气的洒脱:“小姐放心,我定会好好活着回来。”
姜怀策目光炯然,语声沉稳中带着难掩的激动:“诸位愿共赴国难,护我凉州,姜某无以为报
,只能代凉州百姓拜谢二位。”
话音未落,他已欲下拜。
楼弃疾步上前,伸手将姜怀策扶住,正色道:“刺史大人不必多礼。我等自当同舟共济,共守此地。”
姜怀策眼中微微湿润,哽咽道:“如此,便有劳各位了。时不我待,北庭西凉狼子野心,稍有迟疑,便要溃堤千里。都督、燕王,可还需再做准备?何时出发?”
厅中气氛骤紧。姬阳与楼弃对视一眼,神情皆是决然,异口同声答道:“现在。”
语声铿锵有力,众人心头一振。
临行之际,姬阳走到姜辞身前,目光沉静中带着柔色。他低声道:“你等我回来。”
语罢,他眼中掠过一丝不舍,却转身而去,背影坚毅。楼弃紧随其后,银霜提剑跟了上去,三人一道,疾步出了厅门。
厅中余烛摇曳,姜辞站在原地,心揪在一起,久久未动。
姬阳等人离去后,夜色如墨,将整个刺史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姜辞的内心隐隐惴惴不安,她回到院中,只觉一股无形的重压袭来,让她喘不过气。
乌云悄然遮蔽了半轮残月,片刻后,细密的雨点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在窗棂之上。
她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任由带着凉意的夜风拂过面颊,望着外头幽冷的天色,神情一片茫然。
晚娘见状,心疼地快步上前,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柔声道:“姑娘,外面太凉了,您莫要受了寒。这般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姜辞却像未曾听见一般,依旧站在原地未动,眼神怔怔地望着窗外,低声呢喃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是空落落的,抓不住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助。
晚娘上前一步,轻声劝慰,试图驱散她眉间的愁绪:“姑娘,有都督与燕王在前方,他们皆是征战沙场多年之人,运筹帷幄,所向披靡,必然自有法子守住凉州。您只需守在府中,静候佳音便是,莫要多思多虑,伤了身子。”
姜辞沉默半晌,忽然回身望向晚娘,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那份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而分外的坚定。
她语气轻轻,却字字清晰:“晚娘,你去库房,把前些日子买下的那些布匹,全都拿出来。我想……我想做护符,给所有为凉州而战的将士们,都做一个。”
“虽说护符未必真能护人周全,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算替他们祈一份平安,求一份心安。”
晚娘闻言,眼中微湿,被姜辞这份心意所感染。她连声应下,转身便去了库房。不多时,便带着人将成捆的布匹搬了出来,堆满了屋子一角。
姜辞看着案上堆叠的布料,指尖轻轻抚过,做了一个决定。
“明日你随我去望月楼,那楼最高,视野也最开阔。”
晚娘虽不明所以,但见姜辞神色坚定,便也点头应下:“是,姑娘。”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晨曦初露。
姜辞亲自吩咐下人,将成匹的布料整齐地抬至望月楼前。她今日身着一袭深色衣衫,亲自招呼城中会女工的人前来相助。
望月楼前很快便聚集了许多人,皆是凉州城中的寻常百姓,其中不乏妇孺。
有人低声惊呼:“那不是刺史大人的千金么?”
“是姜辞姑娘,她常常周济咱们,是个心善的好姑娘。”议论声中,带着敬意与好奇。
姜辞立在楼下,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扫过众人,声音柔和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眼下凉州多难,战火在外。是东阳与瀚北的将士们,不远千里,抛家舍业,为我们守护家园。此刻虽刀兵在外,咱们不能上阵杀敌,不能执戈卫国,但也能为他们尽一份心力。”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恳切与温柔,仿佛能直抵人心:“我在丰都时,曾见那边将士出征,家女眷皆会亲手为他们缝制护符,祈愿平安归来。”
“我也希望,如今咱们凉州的百姓,能把所有为守护凉州而战的将士,都当作自家亲人,为他们缝制护符,为他们祈祷归来。这不仅仅是一个护符,更是我们凉州万民的期盼,是他们身后最坚实的后盾。”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感染力,让在场的百姓们纷纷动容。
会女工的妇人们纷纷应声,有人当场卷袖,有人回家取来针线盒,还有人带来自家女儿一起帮忙。
望月楼下,布匹铺开,针线交错,城中妇人们或坐或立,一同缝制护符。
阳光透过雨后初晴的天色洒下,微光落在每个人虔诚的眉眼间。姜辞也在其中,低头一针一线,仿佛将满腔的挂念,都缝进素布之上。
有人悄声道:“但愿这些护符真能保佑他们安然归来。”
姜辞闻言,只抬头对着晚娘轻声一笑。
这三日里,望月楼前临时支起的棚子下,针线穿梭。姜辞带领着一众绣娘、巧手妇人,日日坐于案前,桌上堆着裁好的素布和彩线,棚外则是雨后清寒、天光渐晴。
护符越绣越多,渐渐堆成一座小山。姜辞拾起一只,见上头绣着细细的平安二字,字迹温润如玉,再取一只,是紫罗兰花的纹样,是凉州最常见的花。
也有巧手人家,将自己的祈福用细软花线密密缝进护符里。
姜辞一一看过,只觉心头渐暖,仿佛那些祝愿与挂念都在掌心缓缓流淌。
黄昏时分,晚娘收起桌上的针线,轻声问道:“姑娘,这些护符都绣好了,接下来可还要吩咐什么?”
姜辞抬眸望向西天,残阳在屋檐下渐渐染红了天色。她收敛心绪,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亲自送去前线,让将士们知道,凉州的百姓,也在远远地记挂他们的安危。”
“明日一早就出发。”
第78章
第二日一早,天色有些阴沉。
姜辞没有丝毫耽搁,亲自指使下人把装满了护符的箱子抬上马车。
她又想到前线战事吃紧,军需物资恐怕难以跟上,便对晚娘说道:“此番随行军医的东西也不一定够,我们多带些东西,草药、纱布、金疮药……前线免不了伤者,我们能搭把手就帮帮他们。”
晚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也立刻应道:“好的,姑娘,我这就去叫人准备。”
话音刚落,刺史府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怀策连衣服都未曾穿好,只披着一件外袍,便匆匆跑出府门,一眼便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马车和正在忙碌的姜辞。他脸色骤变,急声问道:“姜辞!你这是要去哪儿?”
姜辞转过身,看着父亲焦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坚决取代。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爹,女儿去做自己能做的。”
姜怀策听罢,心头猛地一跳,他一把拉住姜辞的胳膊,想将她拽回府中:“你给我回来!你不能去!今日你姐姐便要到了,你们俩都给我好好待在家里!”
姜辞挣脱开姜怀策的手,目光直视着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在家里等消息,我更做不到自己的夫君在前线拼命,而我却在家中安然入睡!”
“夫君?!”姜怀策闻言,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怒声呵斥道:“他都把你休了,你还一口一个夫君,你羞不羞!你给我回去!”
“我俩是误会!”姜辞厉声解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爹,这个你就别管了,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去!”
姜怀策气得哼了一声,指着她道:“你从小就像屁股长刺一样坐不住,但今日是生死攸关的事情,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不能让你胡来,更不能让你做主!”
姜辞听着父亲的呵斥,心中百般滋味。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但此刻,她已无法退缩。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仰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强忍着没有落下。
“爹,女儿此番去,并非只为姬阳一人。”她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你若要我回去,那就……那就横着抬回去!”
说完,她对着姜怀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恕女儿不孝,这件事,女儿不能听您的。在他们愿意为凉州出征的那一刻,他们就与凉州绑在一起了,我……我走了!”
说完,姜辞站起身来,晚娘那边的物资也已准备妥当,下人们将需要的东西都搬上马车。
姜辞最后看了一眼姜怀策,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她没有再犹豫,毅然决然地上了马车。
姜怀策站在府门前,忍不住泪流满面,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猛地跺了一下脚,只觉这一别,竟像隔了生死。
马车启程,晨风里还残留着夜雨未散的湿凉。
姜辞坐在车厢里,双手环膝,呆呆地望着窗外薄雾迷蒙的天色。
府门外隐约传来姜怀策低低的抽泣声,她心头酸涩,却不敢回头。
晚娘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她,见她不言不语,便低声劝道:“姑娘,老爷他……到底是担心你。”
姜辞闻言,半晌才缓缓道:“我知道爹心疼我,可是晚娘,有些路,是我非走不可的。凉州是咱们的根,我不能在屋檐下等着别人为我拼命。”
说着,她低头取过一只护符,指尖缓缓摩挲,眸色温柔而坚韧:“有时候,我真羡慕男儿身,可以提刀上阵,不必顾虑太多。但我既为人女,只能将这一腔心意,缝在这些护符里,给他们做后援,也不输任何人。”
晚娘红了眼眶,强自欢笑道:“姑娘别多想,您能做的已经比旁人多太多了。老爷他嘴硬心软,咱们也一定回平安归来的。”
姜辞笑了笑,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马车一路行至凉州街巷,沿路的百姓都知道姜辞要送护符去前线,纷纷自发上街相送。有人将刚出炉的干粮递上马车,有老妇在巷口遥遥拜了三拜。
有人小声道:“只盼姜姑娘平安回来,咱们的将士也都能平安回来。”
姜辞隔着车帘,听着这些细碎的祝愿,只觉心头愈发沉静。她合上车窗,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颠簸行了两日,终于在傍晚前抵达前线营地。天色阴沉,远山浮着暮霭,暮色中,那座本应安宁的小城早已面目全非。
姜辞掀开车帘,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狼藉与焦土。
城墙残破,垛口残缺,一片片焦黑的痕迹尚在冒着余烟。
路边是四散奔逃的百姓,有妇人怀抱襁褓的婴孩仓皇躲避,也有老者颤巍巍扶着墙根而行,神色惶然,似随时会倒下。几处民居的屋顶塌陷,梁柱烧焦,瓦砾间仍残留着不久前战火的味道。
姜辞的心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抬手掀帘下车。晚娘紧随其后,眉头紧蹙,一言不发地扶住她胳膊。
两人穿过斑驳街道,朝营地行去。
前方是一大片用木桩和麻绳围起的营地,守军见她衣着非俗,虽惊疑却未阻拦,赶紧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而出,正是陆临川。他一见姜辞,神色错愕,惊声道:“夫人?您怎么来了?”
姜辞略略点头,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坚定:“姬阳呢?”
陆临川收起惊讶,拱手回道:“都督带了小队人马去探贺阳方向的小道了,应该快回来了。”
闻言,姜辞总算松了口气,手扶胸口,微微喘息了一瞬。
“我带了些东西来,有前些日子做好的护符,还有些药材。陆司马烦请派人去车上搬下来,分给军中。”
“属下遵命。”陆临川应下,立刻吩咐几名士卒前去卸货。
姜辞步入营帐,坐下歇息,可心却始终悬着。
等了一阵,外头天色渐黑,火把一支支点燃,听着外头阵阵军号,心神未定。她时不时望向门口,等得久了,终是起身出帐,一路走到外营。
夜风微凉,她站在帐门前望着远方,浓云低垂,火光摇曳。忽而,一批伤兵被从前方抬回来,血迹斑驳,呻吟不断,气息微弱,被送往东侧救护帐。
姜辞立刻快步跟了过去,看到两个军医在为伤兵处理伤口,忙得不可开交。她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上前帮忙。
其中一名军医一回头,见是她,顿时大惊失色:“夫人,您别碰,这些都脏!”
姜辞神色镇定,声音平缓却坚定:“我不在意,晚娘,快拿清水来。”
晚娘应声,提了水过来。姜辞亲自打湿帕子,蹲身给一名伤兵擦拭干涸的血污,小心地避开伤口,再一点点帮他清理泥土与烂肉。
军医仍惊讶难当:“这……您一个女子,怎可——”
“我知道怎么做。”姜辞低声打断他,“你们忙不过来,我能搭把手。”
她语气轻柔,却毫无退让。
帐中血腥气与药味混杂,姜辞手上沾满了血迹,却丝毫不曾皱眉。她认真地帮每一个伤员擦拭处理,动作尽力温和。
就在这时,姬阳回来了。
他方一进营,便一眼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她立在火光旁,鬓发微乱,袖口早已被血水浸湿,正俯身照料伤者。
“姜辞?”他声音低哑,带着未褪的风尘与惊讶,从她身后响起。
姜辞闻声,缓缓直起身子,回过头,看见姬阳站在火光前,眼神沉沉。
她将手中帕子丢入盆中,用袖口随意抹了抹脸上的汗,走上前来,语气平静:“我担心你们,也想来做点什么。”
姬阳眉头蹙起,语气严厉:“你简直胡闹,这里是前线,不比刺史府,太危险了,你得立刻回去!”
姜辞却猛地伸手,紧紧拽住他的袖子。
“我不走。”她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我信你能护我,我也愿意留在这里。”
火光下,她眼神明亮。
姬阳低头看着她紧握自己袖口的手,良久未语。
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低声道:“那你别出营地。”
姜辞抿唇一笑,眼底星光微动:“好。”
姬阳与姜辞并肩走到一处空地,夜风轻轻吹过,姜辞将披风拢了拢,望着前方那一列列整肃的军帐,忽然开口:“姬阳,我带来了凉州百姓为你们绣的护符。”
姬阳脚步一顿,偏头看她,眼中有一瞬间的讶异。
姜辞望着他,语气温柔而坚定:“你们为凉州而战,凉州百姓自然也记挂你们。我带着护符随我一同送来,想分发给将士们,盼
他们战场平安。”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姬阳神色微动,眉眼柔了几分。他看着她,低声道:“你辛苦了……谢谢你,记挂他们。”
姜辞轻轻摇头:“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凉州百姓。”
她话音刚落,姬阳已转身唤来军中传令兵,吩咐:“去,把各队将领都叫来,我有事要交代。”
不多时,各小队主将纷纷赶来。姬阳站在帐前,望着他们,沉声道:“夫人此次前来,带来了凉州百姓所绣护符,每人一枚,愿你们身赴战阵,平安归来。”
说罢,他回头看了眼姜辞。
姜辞点头,上前命人将护符箱打开,那些护符按小队整齐分装。
军将们一一领下,虽无言多言,却眼神肃然,抱拳作礼。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帐外响起。
“我们瀚北军,可还有份?”楼弃负手而入,唇角勾着一贯的痞笑。
姜辞见他来,含笑点头:“自然。此刻凉州危难,东阳、瀚北为一体,我怎会落下你们?”
楼弃转头吩咐道:“去,把人都叫来,把护符领了。”
瀚北军士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将护符领光了。
待众人退下,帐前人声散尽,姜辞从怀中取出两枚细巧的护符,小心地放在掌心,递给眼前二人。
“这是你们两个的。我亲手绣的。”
姬阳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微变。他接过自己的那一枚,看了一眼,却眼神沉了些,再一抬头,盯着姜辞道:“你怎么还给他绣了一个?”
楼弃早一步伸手,将护符拿在手中。他低头细看,轻轻挑眉:“幽州的迎春花?还带香的。”
他将护符凑到鼻前轻嗅,上面有淡淡的女子香气,他神色却像掺了几分认真,“谢了,我会好好珍惜。”
姬阳顿时不悦,伸手便要去抢:“不行,他的得给我,他自己去箱子里挑。”
楼弃侧身一闪,将护符举到头顶:“你堂堂东阳都督,连护符都要跟我争?”
姜辞看着两人要闹起来,抬手拦住:“别闹了,我也给银霜绣了一个,等她回来,我一并给她。”
姬阳闻言,神色稍缓,似是妥协,嘴里却还念叨着:“所以我们三个,一人一个?”
“嗯。”姜辞点头,眉眼温和,“你这个,是我最早绣的。”
姬阳低头,看着掌中护符。那是一个小小的虎形,绣得并不十分工整,却极有神采,像她往日送他的护符,颜色、形状都依着那一只仿做。
他将它揣回怀里,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得意:“反正……这个是独一无二的。”
夜已深前营渐归寂静,远处偶有犬吠与哨声交织。
姜辞站在营地中央,望着四周的营帐,不禁轻声问道:“那我今晚住哪儿?”
姬阳闻言回头,语气自然道:“战事紧张,没腾出多余的营帐……你就睡我那儿吧。”
姜辞怔了怔,随即问:“那你呢?”
第79章
话音刚落,楼弃从旁笑着插话,将胳膊毫不客气地搭在姬阳肩上,一脸不怀好意的打趣儿:“他当然是跟我一起了。等等,你们二人……不会到现在还没同房过吧?”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一静。
姜辞脸颊一下染红,眼神慌乱地别开。
姬阳也一噎,耳根微微泛红,抬手就将楼弃的手臂推开,沉声道:“胡说八道!现在正在打仗,我是主将,怎可携女子入帐?这让底下将士看到,还以为我心思不在战局!”
楼弃见他急了,反倒笑得更欢,嘴角一扬,语气调侃:“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姬阳懒得理他,转身走到姜辞面前,神色柔和了些,语气低下几分:“这一路你也累了,先去歇息。我带你去我的帐里。”
他说着,抬手引路,领着姜辞穿过一排排营帐。两人脚步都不快,沉默地走了一段,才在一处略偏的营帐前停下。
姜辞掀帘而入,眼前所见皆是简单陈设:一床一案,一盏灯,几卷兵策堆放在角落,屋中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什。
但她并未嫌弃,反而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回头笑道:“你住得倒也清苦。”
姬阳轻咳一声:“这是临时营地,将士们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走近几步,低声叮嘱:“夜里气温低,你带够了被褥吗?我这里太简陋,你身子弱,若是受寒生病,我……”
姜辞轻声打断他:“放心吧,晚娘都给我备好了。”
姬阳闻言轻轻点头,目光里松了口气般的神色掠过。他道:“那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整备军务,我怕走动吵着你,你应该也不想跟我共处一室,我去楼弃那里。”
说罢,他转身欲出营帐。
姜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离开,灯火将那背影拉得又长又孤独。
她抿了抿唇,喉头忽然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唤住他,心中翻涌的念头在舌尖打转,终究在他掀帘而出前,止住了。
她只是轻轻低声呢喃一句:“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
说完,她走到那张仅有薄褥的行军榻前,俯身轻轻按了按,掌心触及的,分明只是冰冷坚硬的木板。她指尖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怔然。
这时,晚娘端着被褥进来,默默帮她铺床。看着这简陋至极的营帐和地上薄薄的褥子,她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
姜辞轻声开口:“晚娘,在这前线的日子里,你得跟我一起歇下了。”
晚娘放下被褥,眼里泛起怜惜,语气低低地:“老奴这副身子,睡哪儿都成,就是苦了姑娘……哪曾睡过这种地方。”
姜辞却神色淡然,只抬眼望了望四周,语声轻缓:“可这样的地方,他大概,已经睡了很多年了。”
另一边,楼弃主将营帐外,姬阳披甲而立,望着一卷摊开的地形图,神色沉静如磐。篝火旁,沙盘未撤,残烛摇曳。帘外忽有脚步声传来,熟稔而张扬。
楼弃走进,嘴角却带着一点嘲意的笑:“这么晚了还不歇?都督,莫不是担心得睡不着?”
姬阳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以前你带着面具的时候,我没觉得你话这么多。”
楼弃一笑,走至案前,也不避讳,坐在一旁的案几边,指尖随意在沙盘上点了点,说道:“明日这一仗,是咱们头一回并肩作战。我很好奇,你真信我?”
姬阳道:“你若想叛,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哦?”楼弃一挑眉。
“那日望月楼。”姬阳淡声,“你不是也放了我一条生路吗。”
楼弃似乎怔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忠义之言。”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姬阳,明日之后,无论谁活谁死,凉州都得守住。”
姬阳点头,声音低哑而坚定:“那是自然。”
短暂的沉默后,风越来越大,二人回到营帐内,楼弃靠着椅背,仰头看向帐顶,喃喃道:“你说她……怎么胆子这么大?一个人带个老仆就来了。”
姬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
良久,他道:“她从来不是一个退缩的人,我与她相识这些日子算是看清了,她这个人,做事从不管对与错,只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她既然来了,就早想好了。”
楼弃转头看他:“确实是个倔的,在宁陵就看出来了。”
姬阳收回视线,搬来一个小沙盘。
楼弃没再说话,帐内陷入短暂静默。
又过了一会儿,姬阳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交战是在何处?”
楼弃哼笑:“当然记得,沂川西境,瀚北轻骑绕后,你吃了个暗亏。”
姬阳斜睨了他一眼:“若不是有人放水,瀚北能轻骑绕后?”
楼弃抬手作揖:“承认了,那一仗你输得不冤。”
姬阳不屑一笑,语带讥讽:“我第二次在安平见你,一路把你打得躲回幽州,你的铁骑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倒是那时候我一直纳闷,手下人都说那位瀚北小燕王为何总戴着面具。我还想,是不是生得太磕碜,见不得人。”
楼弃懒懒摸了摸下巴,挑眉道:“去你大爷的。本王这张脸,可是迷倒万千少女。”
两人都笑了,但笑意很快散去。
楼弃低声问:“若你我都战死沙场,你希望她记住你什么?”
姬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淡淡道:“若我战死,我希望她忘了我。”
楼弃的眼神动了动。
他
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姜辞给他的护符。
夜色愈沉,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重重叠叠落在沙盘之上。
半晌,姬阳低声开口:“你我此战,无路可退。”
楼弃嗤笑道:“那就杀到底。”
二人对视一眼,皆不再言语。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营地仍笼在晨雾未散的微寒中。
姜辞和晚娘早早将准备好的热汤和干粮,一样样打包好,亲自送至营前。
姬阳披甲束带,正俯身擦拭佩剑,动作沉稳如昔。
楼弃则坐在一旁,低头啃着肉饼,一边咂嘴道:“真有味儿,比咱们军中那些柴火糊了的饼子强多了。”
姜辞递上另一包干粮,看向姬阳,轻声道:“赶了夜风,热食也撑不了多久,你先吃点。”
姬阳接过,望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动,只低声应了句:“谢谢你。”
饭食未尽,他忽然起身,束好披风,取过战盔。
姜辞怔住,心头一紧:“这就要走了?”
“前线来信,说敌军今晨或有动作,必须立刻赶过去。”姬阳语声低沉,披风猎猎,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今日我们走,是为一场定胜负的仗。”
楼弃站起身,戴上那副熟悉的铜面具,语气轻快:“你放心,我们俩联手,北庭西凉,啃不下我们。”
可姜辞的心却蓦地被攥紧,她看着姬阳,莫名觉得心底那不安已化成实质,堵在胸口,说不出口。
她犹豫片刻,喊了一声:“姬阳——”
男人回头,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温色。
姜辞快步冲过去,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带着点突如其来的急切,像是怕他再走一步,就再也没机会。
“我等你回来。”她声音发颤。
姬阳怔了一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也骤然一紧。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语气罕见地柔和:“还没亲口听到你说你原谅我了……我怎舍得死,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说着,目光沉沉,像是在刻意压住什么:“你信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说完,他转身翻身上马,甲胄随身震响,一如他决然的背影。
楼弃将披风往后一掀,回头对姜辞咧嘴一笑:“你的肉饼,很好吃。”
说罢,一抖缰绳,随姬阳并骑而去,大军随后缓缓开拔,旌旗烈烈,卷起漫天风沙。
姜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身形隐入灰蒙的晨雾。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默默闭上眼,低声念着:
“愿你们旗开得胜,安然归来。”
他们一走,姜辞便再未能安心片刻。
她不顾寒意,留在营地协助军医照顾伤兵。
外头下了第一场初雪,营帐之内却灯火未熄,她挽起袖子,替人敷药止血、端水熬药,指尖早已被冻红。
每日傍晚,等营中诸事都暂歇下来,她便会走到营地边缘的高坡,站在那,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天地间冷寂无声,她披着斗篷,风一来,吹得衣摆哗哗作响。
她站着,目光落在那片北方的荒山黑影间,心中反复念着:他也许下一刻,就会从那片黑暗中走出来,带着熟悉的味道,唤她一声。
可每一次,都只等来更深的夜与更重的沉默。
而另一边,寒风穿林,战马嘶鸣。
银霜带着一支轻骑疾驰穿过密林,连夜赶赴前线,在孟津以西与姬阳、楼弃所率主力军会合。
三人立于破庙之上,披甲执戈,山风裹着火光,楼弃眸中杀气暗涌,道:“他们既敢来犯,便莫怪我们迎头痛击。”
银霜冷声应道:“我已经带人夜探过敌营粮道,皆在图上这几处,今晚便动手。”
姬阳眸色沉凝,低声道:“好。战鼓响起时,便叫他们知道,凉州,不是他们能轻取之地。”
火光摇曳,风雪交加,一场浴血鏖战,已悄然逼近。
北庭与西凉联军卷着铺天盖地的黑旗,沿着山道向南疾压,铁骑如流,声势骇人。
天色未亮,凉州联军已在预定战线上布好阵列,姬阳与楼弃并肩立于高坡之上,眸光沉冷地望向远方。
“来了。”姬阳低声道,目光如刃。
楼弃咬了根草杆,一如既往漫不经心:“气势倒是不小,他们从哪儿搜罗这么多人。”
“西凉走西路,北庭绕北山,果然分进合击。”姬阳眸光沉定,回首看了眼阵列,“弓骑准备,按昨夜布置行事。”
楼弃收起笑意,取下背后的长矛,眼中杀意渐浓:“银霜那边也就绪,等敌军陷入,我们便断其锋芒。”
天光乍破,敌骑骤至。
第一阵突袭正面撞上姬阳所布鹿角、拒马,敌势受阻,紫川军弓手登高射箭,箭雨密布,顿时将一波骑兵压制下来。
楼弃见状大笑一声:“这开局,够利索!”
他挥手下令,自家军骑从侧翼杀出,与姬阳铁骑合围敌军前锋,战线一时间胶着。刀光交错,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天动地。
片刻后,斥候急驰而来,急报:“西南银霜校尉一队已入敌后,斩敌粮车两列,正欲突袭敌侧翼……”
姬阳眉头微松,却在此时,第二骑斥候急报:“不妙!银霜中伏!西凉早设陷阵,她被困于河谷之中!”
楼弃脸色一变:“她带的不过二百人!”
姬阳脸色沉了下去,转身欲走,楼弃一把拽住他:“你不能去!她那边已成死局,现在一动主阵,我们这边就要被撕开!”
姬阳目光森冷:“银霜是姜辞在乎的人,她若被擒,生不如死。我不能眼睁睁看她陷入绝地。”
楼弃咬牙:“你疯了吗?现在是决战之时!”
姬阳拽住缰绳,目光如铁:“要么你与我一同破局,要么,我一人去。”
楼弃瞪了他一眼,终是吐出一句:“大爷的,你总是这副不要命的性子。”他扯开披风,“走,去救她。”
二人临阵改策,命副将暂稳主阵,自己则率两百骑飞驰西南。
风如刀,尘如盖,山谷之间烟尘滚滚,银霜所部已与敌军短兵相接,阵线被包围压缩至谷地中央。
姬阳眼见此景,面色铁青,一声令下,战马扬蹄,长戟破空,亲率兵锋横冲谷口。
敌军未料此时有人从外杀入,一时阵脚大乱,姬阳挺枪连破三列骑阵,强势撕出一条血路。
银霜衣上染血,仍手执长刀,与两名亲卫护住残兵。
“都督你们不要过来!”她大喊。
姬阳未答,只吼道:“跟我走!”
楼弃从谷口另侧突袭而入,与姬阳夹击,一举将敌军分割。银霜受伤后力,姬阳命楼弃:“你带她先走!”
楼弃怒道:“你一个人要干嘛?”
姬阳已策马杀入敌军中央,冷声道:“断尾。”说完马蹄高抬,他毫不犹豫冲了回去。
战火蔓延,山谷间回荡着马嘶人吼。
银霜被救出,楼弃掩护她撤退,回望山谷时,火光中只见姬阳带人战数敌,身影如孤狼,渐被烟尘湮没。
“姬阳!”楼弃欲返,却被手下死死拉住,“燕王,援军快到了!我们得赶回去,不然那边就失守了!”
楼弃不得不照顾大局,只能丢下姬阳,带着受了重伤的银霜赶回去。
“姬阳,你要活下来。”
……
黄昏时分,援军赶至,斩敌溃围,硝烟渐散。
谷中满地尸骸,战马尸体横陈,唯不见姬阳。
第80章
楼弃搜遍战场,只寻得他一缕血迹与残碎铠甲,还有一个虎头护符,他捡起来,握在手心,良久未语。
他命人,将东阳军和瀚北军的尸体都运会营地,等回去,找个地方给他们好好下葬。
凉州联军,终在这一役击退北庭西凉主力,保住紫川。
但,损伤惨重,差点被歼灭,姬阳也下落不明。
胜而无欢。
此时,营地一角的药棚内,姜辞正弯身守在炉边熬药,药锅翻滚。
她静静守着火,
一言不发。身后晚娘正忙着将已晒干的伤布收拢,忽听哐啷一声轻响,姜辞手中搅药的长勺掉在地上。
“姑娘!”晚娘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只见姜辞脸色微白,紧紧按住胸口,眉头拧成一团,似是疼得透不过气来。
晚娘连忙扶住她的臂:“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快别熬了,我来,你先歇一歇。”
姜辞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脸色仍带着一丝倦意和怔忡:“不是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才忽然……心口像是被一把刀刺了一下。”
话音刚落,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一声高喊震得人心一颤。
一名浑身染着灰尘的小兵策马疾驰而入,声音还未完全落下,人已翻身下马,奔向中军大帐方向:“北庭与西凉大军已退!我军险胜,凉州守住了!”
姜辞一怔,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反应过来后,泪水瞬间涌上眼眶,连药也顾不得,提着裙摆飞奔了出去。
“你说什么?!”她冲到那报信的小将跟前,急切问道,“你是说……我们赢了?他们……他们要回来了?”
那小将被她突然拦住,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是,是的!燕王正在带人清扫战场,安顿伤员,最快明日中午就能回转驻地。”
姜辞再也忍不住,泪珠滚落而下,仿佛将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惶惶不安尽数冲散。她回头望向晚娘,眼中噙着光:“晚娘,他们就要回来了。”
晚娘眼中也泛起泪意,走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是啊,姑娘,咱们熬过来了。他们都好好的,胜利归来。”
那一夜,姜辞总算能卸下心头的重担。
晚娘早早替她烧好了热水,将帐中炉火加旺,又换了干净的衣物与厚被。姜辞浑身还残留着草药的味道,却终于能放松下来,褪去外衣,泡入温热的水中。
水雾氤氲,她闭上眼,浸泡在安静的热汤中,只觉这些日子积攒的寒意与疲惫,一点点被蒸散开来。
泡完后,她靠在榻上,晚娘替她掖好被角,语气轻柔:“姑娘,歇一歇吧,梦里也好等他们。”
姜辞点了点头,闭上眼时,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一夜,风雪犹在,帐中一片静谧,连风声都轻了几分。
等姜辞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雪也停了,阳光透过帘缝洒进来,微微泛着暖意。
她躺了片刻,像是还未从梦里醒透,直到晚娘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笑着说道:“姑娘醒了?”
她这才揉了揉眼,点点头,坐起身来。
“今日给我梳个好看的发髻吧。”她语气温温的,带着些久违的明快,“今日,他们该回来了。”
晚娘一怔,随即笑道:“好,给您梳一个最俏的。”
梳发的时候,姜辞特意挑了一身干净的橘色曲裾,衣角绣着隐约的海棠纹,外披一件暗红色披风,颜色暖,神色也喜。
她坐在榻前,拿起一只漆盒,从中捡出两支簪子,在发间比了比,转头问:“晚娘,你觉得哪支更合适?”
都是她随行时带来的,素日极少佩戴。
晚娘笑着答:“姑娘戴哪支都好看。”她看着眼前的人,神色清润,眼中带光,比这几日来都更有生气,“可惜这帐中没有镜子,不然让您自己看看。”
姜辞轻轻一笑,语气带着调侃:“那你就好好看看我,告诉我我现在什么样。”
晚娘宠溺的抚摸着姜辞的头发:“姑娘就是披麻袋都好看。”
姜辞被她逗笑,转而又抿了抿唇,自语般说:“好久没好好打扮了……他若见着,应该会笑吧。”
收拾妥当后,她掀帘走出营帐,外头雪色初融,阳光洒在泥地上,营地中已有不少人开始活动。
她站在营前,望着远方那条通往战场的山道,望得出神。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那片天地之间,眉眼柔和,像是在等待某个确定会归来的人。
她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可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黄昏时分,大批伤亡将士陆续被送回凉州营地,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自山口而来,带着漫天的血腥与沉寂。
车帘一掀,便是血与泥混合的颜色,伤者呻吟,尸体沉默。地上铺了草席,尸体用白布一一覆盖,排列于营外,仿若无声的悲号。
人群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脚步都放轻了,唯恐惊动了什么。
楼弃在最后一辆马车抵达时从马上跃下,盔甲满是血痕,脸色沉如铁。他抬手摘下那副铜质面具,将它捏在掌心,片刻未动。
手臂垂下去的同时,他缓步穿过尸列,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无名的脸,眉心死死皱着。
他手中握着一样东西,是一只布制的护符,边角有些血污,花纹已被血色浸透,只隐约还能辨出那只被绣上去的小老虎。
姜辞奔过来的时候,心仿佛堵在嗓子眼儿,她声音颤抖问楼弃:
“姬阳呢?”她站在人群边缘,喘着气,一双眼死死盯着楼弃。
“他在哪儿?他是不是受伤了?在哪儿?”
楼弃抬眸看她,眼底倦意与沉重深不见底。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缓缓将护符递出。
“他当时就带着这个。”声音低哑,“是我亲手从战场上……找回来的。”
姜辞僵住了,怔怔地看着那护符,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迟迟没有伸手,仿佛只要她不接过去,那些最坏的可能就不会成真。
可她终究还是伸出手,颤着指尖,将那护符接了过来,捧在掌心,低头一看,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是她亲手绣的。她记得。
她的心一瞬像被扯开了一道裂缝,风雨猛地灌进来,冰冷刺骨。
“不、不可能……”她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不可能的,他不会……”
她猛地转身,奔向营外排列的白布尸列,一边跑一边喊:“让开!都让开——我要看他!”
“姜辞!”楼弃察觉到不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别过去!”
“放开我!”姜辞失声吼了出来,近乎歇斯底里,“我要看他,我要亲眼看见他在哪儿,我不信!我不信!”
她推开楼弃,疯了一般冲到尸体所在,一具一具揭开白布去看,手在抖,唇色苍白。
“不是……不是他……也不是……”
她一连揭了十几具,眼神越来越慌乱,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像随时要崩塌。
“姬阳呢!”她声音嘶哑,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那只染血的护符,不停颤抖,“他人呢?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他不会死的!”
楼弃站在她身后,目光极沉,最终低声道:“……没找到他的尸体。”
这句话,如一柄锥子,狠狠扎进姜辞的心口。
“没找到他……那就是,他还活着,对不对?”姜辞问楼弃,楼弃别过头,眼角也有些湿润,他什么都没说。
她怔住,护符从指缝滑落,掉在泥地上。下一瞬,她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忽然晕了过去。
“姜辞!”楼弃大惊,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她整个人瘫在他怀中,眉心紧皱,唇色毫无血色。
楼弃低头看她,眼底掠过一抹罕见的痛色,抱着她大步走回营帐。
姜辞昏睡了一整夜,一场迟来的高烧终于在她倒下之后汹涌而来。
她梦中始终在喊着谁的名字,声音时重时轻,晚娘守在床边,听得十分心疼。
她频频更换冰帕,怕姑娘烧坏了脑子,忙得一夜不能合眼。
营帐内灯火昏沉,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楼弃坐在不远处,甲胄未解,披风上还沾着泥与血,一夜未语。
他只是看着榻上昏睡的姜辞,看着她脸上不时浮现的泪痕与痛苦神色,那种钝痛像钩子,钩住心肺,叫人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
第二日天亮,姜辞终于睁开眼。
眼前天光泛白,冷风灌入帐中。
她怔了怔,缓慢坐起身,像还未从梦里完全挣脱出来。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银霜。
她身上伤口包扎得妥帖,但脸色苍白如纸,眼圈通红,一进帐就噗通一声跪在姜辞面前。
“小姐……”银霜哽咽着,头低得不能再低,“都是因为我。”
“那日我带人走侧路,本以为能绕敌后侧,却中了埋伏,地势狭窄,被困在谷中。是都督……是他亲自带兵杀入,把我救出来的。”
“我们人少,地势又低,他拼命杀开一条路,把我和伤兵从侧路推出去,可……可到最后,他却没有出来。”
她说到这,声音一顿,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像忍了很久的疼,终在此刻决堤:“他说你在等我,他不能让我死……是他让我走的,是护着我突围……”
“小姐,是我害了他,我对不起你……”
银霜低低伏地,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几乎哭得脱了力。
榻上的姜辞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眸子空落落的,像失了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被褥缓慢地掀开,轻轻坐起身,一双眼望着银霜,声音沙哑:“起来吧,不怪你。”
银霜身子一震,却怎么也跪不起身来,只反复喃喃一句:“小姐,是我害了他……”
姜辞没再说话,只抬眸望向窗外亮起的晨光,那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晚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们回紫川。”
“姬阳一定会去紫川找我。”
她的语气无比笃定,像是将全部心血、全部希望,都压在了这一句上。
“他不会死的,”她喃喃,“他若死了,就不会连尸首都找不到……他一定还活着……”
晚娘红了眼圈,连忙上前搀她:“姑娘,我们这就回。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车也准备好了。”
一旁沉默整夜的楼弃也起身,走到门边,淡声道:“眼下送她回紫川,是最稳妥的安排。”
他说罢,目光落在姜辞身上,眼中满是压抑的情绪,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出了帐。
很快,马车备好,姜辞披上狐裘,登上车厢,风起于野,寒意刺骨,车辚辚南去。
马车驶入城门那日,街巷静默,百姓们自发系起白帛,为阵亡将士送别。姜怀策早已在府前等候,然姜辞却始终没有掀帘看一眼。
晚娘眼眶通红,小声与姜怀策交代了几句。姜怀策想伸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女儿被人搀着回房,那道背影十分孤寂。
那一日,姜辞进了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
她没哭,也没闹,只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将自己藏进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晚娘端了好几次汤药进来,她没喝,姜怀策也来过,站在门外唤她名字许久,她没有回应。
谁来都劝不动。
她就那样侧身躺着,额前碎发散乱,脸色苍白。被褥将她整个人裹着,只露出一截手腕,护符被她紧紧握在掌心。
日落黄昏,她翻了个身,红霞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晚娘在门外哭,她听见了,也没动。
她自始至终,只有在某个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睁开眼,声音极轻地喃喃了一句:
“姬阳……我早就原谅你了,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紫川又漂起了雪。
灰白的雪花在风中呼啸翻飞,如针如刃,拍打在行人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一道身影缓缓自东门方向而来,脚步踉跄,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披风,边角处甚至还挂着未干的冰霜。
那是个女子,极为狼狈,步履艰难,似是已经走了许久。
她的肚子咕咕直响,她忍不住捂住腹部,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又抬起头看向前方。
城中已开始点灯,橘黄的火光一串串照在她憔悴苍白的脸上,她眼神仍旧清亮,却显出一丝不属于这里的陌生。
她看着街道两旁形色匆匆的百姓,终于在一个路口停下,踉跄着伸出手,拉住了一个中年妇人。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风雪中被冻得发抖的沙哑:“请问……紫川谢家,怎么走?”
那妇人本在赶路,听她语气无力,低头一看她面容憔悴,神情可怜,忍不住心中一软:“谢家啊?他们就在前面这条街口拐过去,一直走就能看见。”
女子低下头,福了福身:“多谢。”
那妇人本想再说什么,却见女子已转过身,朝那方向一步步走去。走得极慢,像随时都会倒下。
终于,她在谢府门前停下。
门前悬着一方墨漆金字的牌匾,赫然写着谢府。
女子站在门下,伸出手缓缓将披风的兜帽自头顶拉下。
一张看上去几乎人畜无害的脸映入眼帘。
眉眼如画,唇色微淡,却透着几分坚毅和疲惫。
正是楚窈。
她抬头仰望谢府高墙,眼神沉了几分。雪一片片落在她额发上,她却像未察觉一般,目光始终落在那朱漆大门之上。
半晌,她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