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从门廊到车边这段短短的路,alpha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
于是细如牛毛的雨水很快便沾染了他的发梢和肩膀,然而西装走线密集,颗颗水珠晶莹地附着在纯黑色的面料上,饶是光线暗淡却散发着莹莹的亮光。
伸手拉车门之时,alpha等了会儿。
庇护的伞面并没有如期而至来到头顶,身后远远的那扇大门反而刚刚闭合,那柄伞已经挂在门口挂钩上。旁边温暖的客厅窗帘一闪,小alpha也消失不见了。
玄关处,温言慢条斯理换鞋子。
“温言……”梁望佑刹停在隔断处,露出半张脸期期艾艾地喊。
“怎么啦?”小毛毯还是被雨水沾湿了,温言假装很认真地在柜子上叠起来,垂眸问。
“父亲走了。”梁望佑小声说。
“嗯。”
“你怪我吗?”
温言动作一顿,放下毛毯走到梁望佑面前,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当然没有,他哪里都可以去,如果你想邀请他来家里也可以。”
“不会的。”梁望佑说,“这是我和你的家。”
“但是……”温言苍白地措辞,却想不到如何正确回答梁望佑这句话。
梁望佑已经被他和梁世京之间无法弥补的关系荼毒了,潜移默化中梁望佑把橡木湾和小别墅分得很清楚。橡木湾是三个人的家,小别墅是两个人的家。小别墅梁世京不能来,所以哪怕下这么大的雨,温言也没有邀请梁世京进来坐坐。他们只是在外面说了几句简单的话,不像以前在橡木湾那样相谈带笑,更不像在边境大桥上吵得那样激烈。像两个陌生人那样说着简单的话,生疏到令小alpha害怕,明明这两人是他最亲密的人啊。
“他也可以来……”温言苍白地解释着。
“知道了。”梁望佑露出牵强的笑。
回橡木湾三天他其实很少见到梁世京,梁世京通常待在自己的卧室里,医生们总是一趟一趟地进去,但梁世京始终没有出来。他本想告诉梁世京温言原谅他了,让他好好道个歉。老师说道歉之后对方就会原谅你了,你们还是好朋友。于是在回来的路上他这样讲了。他并不清楚梁世京和温言关系这么差是因为哪件事,但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是因为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怎样做才能让温言和梁世京的关系好一点。
很忽然地,梁望佑一点点红了眼睛。
“怎么了?”温言大惊。
“温言,你会怪我的。”梁望佑瘪着嘴,没由头地说。温言赶紧去抱他,拍着他的肩膀哄没事没事,没有怪你,明天让他到家里来玩好不好。
“不是这个。”梁望佑马上无声地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睛滑落,身体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就抖一下,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小也不是个爱哭的孩子。温言手忙脚乱抱起他往沙发处走,摸他的额头问他是怎么了,然而体温正常一切安好。又赶紧拿出手机给橡木湾打电话,梁望佑回去是不是受委屈了?还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梁望佑按住他的手,哽咽说,“温言,我饿了,有点害怕……”
温言迷惘了,颤声道,“梁世京是不是骂你了?”
可梁世京怎么会呢?梁世京讲话是难听,但除了梁望佑自身犯错梁世京从来没有对梁望佑说过重话,那厚厚一本的相册就是证明,梁望佑被养得这么好就是证明。
饿了与害怕有什么关系?
“告诉我好吗?”温言轻轻说,“为什么会害怕?”梁望佑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撒泼,把头埋在他颈窝,“你不要问我……”
滚烫的泪水打湿了肌肤,温言喉咙也酸成一片,他抱着梁望佑低声轻哄。梁望佑也很好哄,拍拍他的背,然后再像梁世京之前做的那样把他抱起来在客厅里走动,一会儿梁望佑就不哭了。十几分钟后,温言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低头一看,没想到梁望佑正睁着通红的眼睛在看他。这双眼睛与梁世京高度相似,沉黑的瞳仁儿,薄薄的眼皮和狭长的眼尾。这样自下而上的角度就像梁世京在掉眼泪,那么地悲戚。
“想不想吃东西?”温言强忍着问。
“想。”梁望佑点点头,搂住他脖子的手这才肯松开一点。
明亮的厨房里,沸水翻滚出道道转瞬即逝的白气。温言做了两份宵夜,他其实没有吃晚饭,怕梁望佑回来的早知道他吃过会伤心,会觉得自己没有等他。
清淡的汤碗里浮着薄皮馅儿大的馄饨和翠绿青菜,两人并排坐在中岛台前,各自面前一个碗,各自捏着一个白瓷勺。
“好吃吗?”温言说。
“好吃。”
梁望佑情绪还是有些低落,平常坐在高椅爱晃腿,今日一板一眼地坐直。
“回去有没有看到小海獭?”
“有看到,它长得好胖了,它的妈妈快驮不动它了。”
温言淡淡一笑:“你也长得好大了,我也快抱不动你了。”
热气腾腾的碗后,梁望佑怔怔眨了下眼睛,与梁世京阔别一年多见到梁世京也是这样说的。
“长这么高了……”梁世京微凉的手掌按在他的头顶,低声道。
温言没发现小alpha的异常,细嚼慢咽吃着馄饨说,“希望我们小佑长慢一点,再抱久一点好不好?”
“靳述就是因为长得太快他妈妈都不愿意抱他了。”梁望佑小声吐槽。
见他终于有点笑脸,温言捏捏他的手臂,“害怕了?”
“没有。”梁望佑皱起小脸。
“噢。”温言随口说,“让你父亲抱吧,他肯定抱得动你呀。”
吃过晚饭两人洗完澡各自睡下,到了夜阑人静的时候温言还是没有睡着,脑海里总是反反复复想起梁世京离开的背影,他身上的雨水那么落寞,他整个人是那么的消沉。
睡不着,温言干脆爬起来拧亮台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翻看起书来。
这本书源自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
故事是一个名叫瑞克的男人在战乱年代的异国他乡开了间酒吧,瑞克是当地炙手可热的人物。酒吧生意很好,无论是警长还是混混遇到麻烦都来找他处理。虽然故事背景动荡不安,但在这动荡不安中最普通的的一天,瑞克的酒吧迎来一位相逢恨早的故人。
异国他乡重逢,瑞克对这位故人恶语相向。
哪怕瑞克在深夜里喝酒,偷偷喃喃自问,“世界有这么多酒吧,你却偏偏走进我这一家。”
后来回忆闪回,瑞克一切的怨恨都有迹可循。原来两人曾经约定一起生活,可故人食言了,悄然走了。瑞克独自在大雨滂沱的车站等了很久很久,等来的只是一封决绝的信件。
彼时瑞克还太年轻,不懂太决绝反而显得虚伪。
后来随着误会解开,瑞克舍弃了一切换来故人生存的机会,那时他又喃喃自语,“纵使时光流逝,我对你的爱与日俱增。”
最后的最后瑞克望着天空说,“永志不忘。”
这个经典的故事温言曾在五年前看过,当时怀孕的他抓心挠肝想知道结局,但梁世京回来了。梁世京抽走他手中的书瞥了眼,淡淡说,“看这么伤感的东西做什么?”彼时温言也太年轻,不明白梁世京为什么给这本下“伤感”的定义,直到现在才恍然知晓原因。他愣愣地盯着尾篇的白纸黑字出神良久,缓缓闭上疲惫的眼睛。
身在床上,梦里却回到了那座大桥……
萧瑟的冷风呼呼地从脸颊刮过,漫山遍野都是白色的雾气,看不到前路也看不到身侧。可是温言知道自己后方的桥面上站着谁。是梁世京已经把枪对上了梁望佑的后脑勺,他已经在掉头了,可是车子怎么也不能返回到梁望佑身边。温言急得频频刹车,然而车子反而更加急速地前行。
渐渐的,距离让后视镜里面的一切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忽地,耳畔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黑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地盘旋,后视镜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梁望佑头顶炸开一团大大的红色血雾,凛冽的冬风一吹便尽数湮灭,他在这团红色烟雾中软软倒下,砸在地上的声音却是那么的清晰,把温言也砸碎了。小alpha的头颅后方开出一朵极尽艳丽的花,红色的液体从他耳后汩汩流出。
温言目眦欲裂,不得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尖叫。
梁世京就那样无动于衷地站着,在后视镜里冷冷看来,同时缓缓抬手对准自己太阳穴……
“回来。”梁世京冰冷地命令道。
“回来!”
“回来!!”
“回来!!!”
温言浑身一颤,呼吸急促地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卧房忽然轻轻响了下,他立刻拧灭灯将手放在紧急呼叫的按钮上,只要摁下按钮保镖就会收到消息立刻赶来。但很快他又把手放下了,因为这道脚步声十分熟悉,是梁望佑。
等到梁望佑即将走近温言怕吓到他又重新拧亮台灯,光线立刻充盈了房间,梁望佑的脚步也立刻停下。温言气喘吁吁地半坐起来,捂住很痛的头。梁望佑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晚上起来上完洗手间就会来他的房间睡,所以他没有动,等梁望佑像往常那样自己爬上床。
可今天有点不一样,梁望佑明显没有睡意蔫蔫的样子,他很清醒地站在原地。
“过来呀。”温言强撑着招招手,嘘声道。
梁望佑双手背在身后,忐忑地喊他名字。
“怎么还没睡,做噩梦了吗?”温言定定神,掀开被子欲下床。
“不要过来。”梁望佑倏地大喊。
温言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扭脸。
接着梁望佑不安地动来动去,他赤脚站在地毯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在身后的双手环到身前,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跟几个小时前一样眼睛马上红了。
“你会不会怪我……”
“温言……你会不会怪我……”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怪你,但是怎么了?”温言小心翼翼地问,尽管他不知道梁望佑所谓的“怪他”是指什么。
梁望佑更加纠结地搅动着手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动静。
“是不是尿床了?没关系的。”头疼都不重要了,温言耐心说,“把床单换掉就好了,今晚我们一起睡觉好吗。”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梁望佑抹了下眼角,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那是怎么了?慢慢说,没关系,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关系。”温言继续引导,“还记得吗,每个人都会犯错的,只要取得对方原谅就好了,没关系的小佑。”
“那……如果我说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愿意。”温言毫不迟疑。
“你还愿意养我吗?”
“愿意。”
“还愿意给我做小馄饨吗?”
“愿意。”
汹涌的眼泪立刻从梁望佑眼眶流出,他哽咽着,浑身都在发抖,一副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
“我和父亲一起骗了你……”
“父亲说不能让你走,温言,我也不想你走……”
“父亲说只有用我威胁你,他让我不要动也不要说话,他说这样做你一定会回来的……”
温言呼吸一滞,他从来没有跟梁望佑谈起那座大桥的事,毕竟梁望佑被梁世京亲手枪指后脑勺,他怕梁望佑留下心理阴影,如今听到梁望佑亲口说出这段他一直想要淡忘的曾经,原来梁望佑不是被动的那个,而是配合的那个。
可是他怎么可能怪他呢,温言很清楚,他自己才是始作俑者啊。
想来梁望佑晚间说的那番话还有今晚的表现,再回忆起当初他在医院醒来梁望佑很突然地说对不起,当时温言没有力气多想,现在看来他是在为自己的参与而道歉。这件事一定压在他小小的心脏上很久了,日日夜夜不安,害怕到不敢说出口一直默默地承受着。
可一年多过去了,为什么在今夜忍不住呢?
温言陡然明白了,因为今天他跟梁世京单独见面了,在大伞下近距离说了很久的话,他知道梁望佑一直在窗帘后偷偷观察。所以梁望佑是在担心梁世京会不会告诉他合谋的这件事?所以梁望佑忍不住了,不敢睡觉半夜摸进卧室来承认“错误。”
温言不敢想,从前梁望佑半夜进来是真的想跟他睡觉还是因为困扰而睡不着,如果今夜他睡着了梁望佑还要承担多久的内心煎熬?
他才7岁,字才认识了一千多个,喜欢玩玩具车,本应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没关系。”温言也红了眼睛,“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过来抱一下。”
“那你原谅我吗……”梁望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拒绝,“还愿意养我吗……”
温言再也无法忍受,掀被子下床去到梁望佑面前,给他擦掉眼泪,“你没有做错,是我错了。”
听到这句梁望佑才敢放声大哭:“那个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父亲给我看过……”
“他让我不要怕……”
温言完全懵了。
所以梁世京当初才能那么毅然决然地抵住梁望佑后脑勺,他虚张声势的底气就是枪根本不会走火,因为鸣枪示警后就没有子弹了,所以他根本不会对梁望佑造成任何伤害。这一幕每隔一段时间就在温言梦中回演,梦里各种各样的坏结局。如今清楚了事情原委,他不知还能作何感想,只能把梁望佑死死抱进怀里一同哭泣。
第62章
已经是正午了,卧室却一片昏暗。
静谧的大床上,温言和梁望佑睡得十分安稳,两人都侧躺着面对对方。梁望佑躺在温言怀里,温言的手放在他肩膀上,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互相取暖,因为他们把被子踢掉了……
“好冷……”温言迷迷糊糊地呢喃。
梁望佑蜷缩着两条冰凉的小长腿动了动,他睁开眼睛发现被子全掉地上了,迷迷糊糊捡起来给温言和自己盖好,然后又重新钻到温言怀里继续睡觉。两头爱睡大觉的猪又睡了整整一个下午,温言最先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梁望佑紧随其后。
“好困。”
“我也是。”
两人同时打了个哈欠,面面相觑然后笑出声。
梁望佑的眼睛简直肿成了大杏仁儿,温言也好不到哪里去。
“饿不饿?”温言问。
“已经瘪了。”梁望佑摸着肚皮说。
两人又互相看看再次笑出声,经此一夜,种种都烟消云散了。梁望佑一头歪进温言怀里,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温言,我今天又没去上学呢。”
温言说:“我小时候也不想上学。”
“后来呢?”
“哭着去了。”
梁望佑:“……”
温言想了想:“反正都旷好几天课了,要不咱们出去玩吧?听说邻国有马术比赛,想不想去?”
周末的赛车比赛没去看成,明天的马术比赛倒可以赶上。他们可以现在启程,抵达之后还来得及逛一逛当地很出名的夜市。
“温言,我觉得好幸福呀。”梁望佑眷恋地说。
温言轻轻拍着他的背,嘴角上扬,“我也是。”
他们在厨房随便吃了点面包垫肚子,接着就在玄关换鞋,只是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梁望佑盯着墙壁上的可视器惊呼道,“父亲来了。”
抬头,温言瞧见屏幕里的梁世京提着一个小袋子,看起来像装了什么。梁望佑也看到了,立刻扭脸道,“我没叫他来。”
“别紧张。”温言拍拍他的脸,“我猜是你的手机放在橡木湾没拿回来对么。”
昨晚他给梁望佑收拾书包就没看到,在家找了圈儿也没找到。当时估计多半落在橡木湾,他知道梁望佑肯定是无心的,因为梁望佑对手机不感兴趣,常常丢在哪里自动关机都不知道。
“对哦。”梁望佑抱住他大腿,“你好聪明。”
“我们一起出去拿吧。”温言笑道,“你父亲他肯定想见你。”
今天天气不似昨天那样阴雨连绵,通透的天际隐约能见到夕阳的影子。身形颀长的梁世京提着袋子站在雕花大门后,光影分割了他的脸,明暗交杂的模样看起来很酷。
温言牵着梁望佑慢慢走近,梁世京的脸便更酷地清晰起来。他默默环顾四周,也不知道附近对于梁世京来说安不安全,他孤身一人连保镖都没带。
两人开门出去,梁望佑立马去翻梁世京提的袋子,翻了半天,疑惑地问:“手机呢?”
梁世京抖落他的手。
温言说:“小佑的手机是不是落在橡木湾了?我在家里没找到。”
“不清楚。”梁世京把手中袋子递来,说,“昨天你没拿,这是今天新做的。”
莫名其妙接过,温言低头一看。袋子里哪有什么手机,有的只是一份包装精美的蛋糕。昨天梁望佑是说过带了蛋糕回来,当时他从车子钻出投入怀抱又马上回到家中。昨天梁望佑忘记了,没想到今天梁世京竟然送来。
“要出门?”梁世京表情淡淡地问。
“是。”温言换了个手提行李箱,顺便把蛋糕袋子挂在扶手上,到底没说谢谢,转而解释说,“打算带小佑去看马术比赛。”
“父亲,我的手机呢?”一旁的梁望佑再度发出疑惑的问询。
梁世京:“现在出发吗?”
温言:“嗯。”
“我的手机!”梁望佑提高音量。
梁世京:“都安排好了?”
“是,林叔叔给那边的外交部打过电话了。”温言说,“落地后他们会提供安全的住处,保镖也就用他们那边的。”
“去几天?”
“父亲,手机?!”
“两三天吧,或者看小佑想玩多久。”温言说。
“我的手机!!我要拍照片!!”梁望佑逐渐疯狂起来,又吵又跳。梁世京勾着他的肩膀把他勾到自己身边还蒙住了他的嘴。梁望佑像条蠕动的毛毛虫那样在他身上扭来扭去,带着卑微求助的目光看向温言。
温言觉得他这样子很好笑,并没有施以援手。
“注意安全。”梁世京说。
“知道。”温言颔首。
黑色轿车缓缓驶来,梁世京看了眼,说,“上车吧,送你们去机场。”
梁望佑顿时不咕涌了,安静下来向温言看来。温言知道他在等自己的答案,肯定地点点头。
司机帮忙把行李提到后备厢,温言和梁望佑上车后梁世京才上来。双向的后排相当宽敞,梁望佑就不是安分的主儿,这下解开了心结更是为所欲为,他爬到梁世京身上质问道,“我的手机呢?”
“再买一个,别烦。”
“里面有游戏记录!!”
这款小游戏硬算的话传了三代。首先是温言起头玩的,因为打不过高难度关卡梁世京会帮忙。随着关卡级数升高游戏难度也会升高,所以梁世京顺理成章接管了这款游戏。再然后是梁望佑发现了梁世京手机上的这款游戏,他偷偷登录到自己手机。他基本一关都打不过,通常卡好几天梁世京才会出手。
“又不是你打的。”梁世京说。
“那我也有参与!”梁望佑强调。
“你参与什么?参与给手机充电?”
“明明我也打过几关!”
“没印象。”梁世京淡淡地说。
“啊!!”梁望佑被怼得体无完肤,大叫一声一头扎进温言怀里生胖气。温言压着嘴角对空气说,“回来之后能不能让人送过来?”
梁世京很快答应。
黑色轿车徐徐驶出小区闸口,这时从外迎面来了辆烟灰色的高底盘越野。
“宋叔叔?”梁望佑降下车窗的同时司机踩下刹车,他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声,听见的宋廷也停下,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问,“小佑下午好啊,出门吗?”
“宋叔叔,谢谢你帮我修赛车!”梁望佑仰着脸,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
“没事。”宋廷笑笑,朝车厢看了眼,“温言呢?”
这辆车的后排座椅经过特殊处理,非常大弧度地往后靠,再加上梁望佑并未把窗户全部降下,所以从宋廷的角度,他看不到里面坐了什么人。不过脱口而出的“温言”太亲昵了,亲昵到这么多年来梁世京都没喊过几次。
温言下意识侧脸,与梁世京对上视线。
嗯,梁世京不高兴了。
“干嘛问这个?”窗户边,梁望佑很是警惕地问。
“想问问手帕能不能熨烫。”宋廷答。
温言吩咐司机:“走吧。”
梁世京沉声:“等着。”
梁望佑转回身来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又转回去问宋廷,“什么手帕,我爸爸才不用手帕呢。”
宋廷笑着解释道:“修赛车时你不在家,当时用我自己的手帕擦了几个零件,然后你爸爸就送了我这个。”
温言猜测宋廷肯定把手帕拿了出来,因为梁世京已经微微抬眼去看了……果然不出所料,车窗上半部分垂下一截印有小熊图案的白色棉质面料……
梁望佑回头:“温言你听到了吗,宋叔叔问能不能熨烫?”
“回来吧。”温言拉他裤腿,“我们要去机场了。”
“噢。”梁望佑对宋廷挥挥手,“温言说随便你。”
车窗终于闭合车子终于拐上大道,几辆低调的保镖车尾随其后。梁望佑歪七扭八地坐在对面,专心致志地用温言手机玩他的游戏,他玩得倒是开心,丝毫没察觉车厢里的气氛有多低迷。
“他进家门了。”梁世京波澜不惊地评价。
尽管口吻这样平平无奇,但温言莫名品味到了点别样的味道,毕竟梁世京还没进去过……
“单独相处了。”梁世京说。
“送礼物了。”梁世京抚摸着腕边温润的玛瑙袖扣。
温言默默移开视线……
“还是亲手做的手帕。”梁世京又说。
温言:“……”
梁世京:“梁望佑还喜欢他。”
“谁?”梁望佑忽然从手机抬头,“喜欢谁?”
“宝宝你玩游戏就好。”温言轻声道。
“好哒。”梁望佑一口答应,继续在屏幕上噼里啪啦。
然而老婆孩子贴脸叛变事件让S级Alpha受到全方位沉痛打击,饶是这样,他都没有任何立场去解决这件事情。车子还在平稳行驶,车厢里时不时冒出“gameover”的声音。尴尬而沉默的十几分钟过去,眼见车子已经驶进专用机场的特殊通道,温言微不可察地说,“他只是邻居。”
话音落,同时车子在庞大的私人飞机面前停下,不等司机开门温言着急忙慌下去登上舷梯。这架飞机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了,家族办公室的管理人员倒是一直在安排维修。时刻待命的机组人员因为长时间没见过温言而提前准备了鲜花,奈何温言几步直接躲进了舱内。
机组人员下意识朝他下来的车内一探究竟:“……”
“那是首席吧?”机长绷出僵硬微笑,嘴唇飘出气音道。
“是的,没错。”副机长也用同样的动作,“老师怎么办?先前没说首席也要来啊。”
轻微的“砰砰”两声,梁世京面无表情摔关车门,迎风而立。
“咋办啊咋办啊咋办啊,温先生不会是逃犯吧?首席会亲自追缴犯人吗?”二副机长还在诉苦,其他四名空乘已经战战兢兢,不敢说话了。
经验老到的机长赶紧迎上去,温和有礼道,“首席晚上好。”
夕阳西下的专属机场上只停了这架庞然大物,晚风轻柔地带动了S级alpha的西装衣角,一截腰腹白衬衣露出来。他气场并不凌厉,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深凝睇着舷梯之上的空洞部分。
“把这个给他。”看了几秒,梁世京说。
机长恭恭敬敬地接过他手中袋子,他们一行人这才反应过来该给梁世京问好,于是双手贴在裤缝深深鞠了一躬,整整齐齐地喊了声首席。
这时一名alpha到了,是秘书长程琢。
“安排好了?”梁世京没回头地问。
“是。”程琢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答,“两架战斗机全程伴飞,落地后专人专车接送,邻国首席和他夫人听到消息说很想见温先生一面,考虑到温先生意愿我暂时还未回复。”
“让他夫人打电话。”梁世京说,“他们之前关系不错。”
这个邻国正是七年前梁世京带温言去的那个国家,在两年前梁世京也曾带没有恢复记忆的温言去过。
“是。”程琢退到一旁静静等待。
“去忙吧。”梁世京扫了眼机组成员说。
7名机组人员如蒙大赦,再鞠躬然后登上舷梯走了。
接着梁世京去到车边,司机适时降下车窗里面陡然传来激烈的游戏战斗音。梁世京慢慢把手掌按在车框边缘,眺望着天际最后一点余晖问,“玩多少关了?”
“1022。”梁望佑目不转睛地答。
“好玩?”
“当然。”
“最近怎么不发消息?”
“我不想当间谍了。”
“为什么?”
“万一温言发现了会生气的,以后我不会替你做事了,你可以自己打电话问他。”
“我不知道能打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打?”
“别管。”
“嘁,我现在才不怕你呢,昨晚我已经把枪的事告诉温言了。”
“你主动说的还是他发现的?”
“是我主动承认错误的!”
“他怎么说?腺体有没有疼?有没有生气?”
“没有,可是他哭了,我也哭了,但他没有怪我,还抱我亲我额头了……”
“那我呢?有没有提我?”
“没有。”
两分钟过去梁世京再度开口,“玩具坏了不知道给橡木湾打电话?”
“宋叔叔会修啊。”梁望佑顺口答。
“你怎么不认他当父亲?”梁世京阴恻恻地问。
“我才不呢。”梁望佑一口回绝。
“为什么?”
“宋叔叔应该没你有钱吧?我的赛车队和大游艇每年要花好多钱呢。”梁望佑仍然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梁世京气笑了。
“父亲,今年生日你可不可以送我一架飞机,你和温言都有,就我没有。”
“梦里什么都有,梦吧。”梁世京冷冷道。
一阵冷冷的晚风吹过,梁望佑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一看对面空空如也的座椅这才反应过来车上只有自己一人,他唰地扔了手机趴在车窗边张望,“温言呢?”
“走了。”梁世京挡住他的视线。
“啊??”梁望佑信以为真,马上大闹起来,“都怪你!温言一见到你又不要我了!”
“你不是还有宋叔叔吗?”梁世京加码。
梁望佑不依不饶地尖叫起来,梁世京又说,“让他给你养车队吧。”说毕他转身上了旁边等候已久的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机舱里的温言莫名抖了下,他顺顺自己的胸口,再悄悄观察机组人员有没有看到。刚刚给梁世京解释的那计划让他没由头的紧张,尽管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躲到机舱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里他才觉得好了点。不过温言总觉得少了什么,皱着眉头左右看看又没发现不对劲,他端起水杯喝了口,然后突然惊坐而起。
梁望佑还没上飞机!!
第63章
繁华夜市。
“哇~”
“哇~!”
梁望佑哪来过这样接地气的场合,嘴巴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一望无际的灯火长龙从步梯远远延伸成一个亮亮的光点,整齐排布的各式美食小摊犹如迷宫的组成部分,往后看是火焰腾起三米高的烧烤,向右看是锤得duangduang响的奶茶,左边是琳琅满目的水果铺,前方根本看不尽……
Omega和小alpha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步行,其实这也是温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夜市,内心激动程度跟梁望佑不相上下,碍于一点点当爸爸的尊严,强行忍住但早已被眼睛出卖。
这个国家不比首都四季分明,热带气候的季风常年从这片广袤的土地吹拂而过,此时的首都正值人间四月天,这里已炎热到需要清凉着装。梁望佑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脚上一双露趾凉鞋,胸前挂着瞎买的花环,头发乌黑皮肤白嫩,脸颊跟特么红苹果似的那样好看。
“快看快看,这个小alpha好可爱啊。”路过的小姐姐跟同伴夸赞道。
梁望佑听到了,拉着温言的手大言不惭地说,“我爸爸更好看哦,你们要不要认识一下。”
温言在口罩下哭笑不得:“不要这样,挑逗omega和omega会被治安处罚的。”
“为什么啊?”
“因为性别关系啊。”
“那我可以挑逗omega吗?”梁望佑呆萌问,“我是alpha呢。”
……
温言捂脸:“那是更严重的违法行为,会被判刑的,千万不能这样做。”
“那alapha和Omega是怎么谈恋爱呢?”梁望佑好奇地地说,“我看新闻Alpha与Alpha都能在一起呢。”
……
“每个人都有喜欢不同性别的人的权利,只要在肢体和言语上不冒犯对方的情况下自由恋爱,没人会阻拦的。法律针对ABO人身权益的法条很严格,比如Alpha不能对Omega出言不逊,不能利用信息素裹挟Omega做任何违背自身意愿的事,也不能在公共场合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企图压制其他ABO。”
“好严格哦,这是我们国家的法律吗?”
温言小声说:“联盟八国提交的议案,你父亲签署通过的。”
“哦~”梁望佑拖着长长的尾调,吸了口芒果椰奶说,“那温言,你跟父亲是自由恋爱吗?”
“先生试吃一下我们的新品蛋糕吧。”摊边一名老板递来托盘热情推荐道,温言一边说谢谢一边从里面拿了两块,全部都送进梁望佑嘴巴。梁望佑眨着大眼睛嚼巴嚼巴等他回答,温言等他吃完,抹掉他嘴角的奶油说,“是的。”
“所以才有我的吗?我是你们爱的结晶吗?”梁望佑眼睛亮亮的,语气特别期待。
今天他吃得太多肚子都鼓了起来,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今夜的他真的很像温言才见到他五岁的时候。鼓囊囊的脸颊像个小松鼠藏着坚果肥嘟嘟,裸.露在外的手臂也带着圆润的弧度,完全是一副又乖又可爱的样子。
“是啊。”温言眉眼弯弯地答,“我们都很爱你。”
“那你们什么时候和好呀?都吵好久的架啦!”梁望佑扳起手指头瞎数,“是不是父亲觉得自己是首席所以拉不下面子啊?那天我都给他说了让他道歉呢,他肯定没有这样做是不是?”
刚好路过一家果饮铺,温言牵着他在露天椅子上并排坐下,默默眺望着这人间烟火独有的温暖,隔了会儿晃着脚尖说,“他道过歉了。”
“真的?什么时候?是昨天我进家后说的吗?”
“不是,是在医院的时候。”
梁望佑疑惑:“那都过去好久了,而且生病那段时间你们都没有讲话。”
温言狡黠道:“不告诉你。”
“啊?”梁望佑无比震惊。他也如傍晚时分的S级alpha那样备受打击,温言对他最好,温言怎么能跟他有秘密啊?
见梁望佑抿着嘴巴,眼睛隔半秒就偷偷瞄来,这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温言着实觉得好笑,拍拍他脑袋说,“他生日那天带我出去走了走,然后对我说的。”
最后一次试麻醉是因为间隔不到几小时就要进行手术,当时为了尽量不伤害他的身体所以医生用了最小的剂量。药效跟第一次一样只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再加上湖边冷风一吹,大脑很快就清醒起来。
“原来是这样。”梁望佑不知道其中原委,也不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还挺懂事的。”
温言扑哧一笑。
“本来就是嘛。”梁望佑也晃了两下腿,“他本来就不讨人喜欢,要不是他是首席才没人跟他玩呢,以前在橡木湾的时候总是凶你,骂你呆子,他才是个呆子!”
温言笑得东倒西歪。
见状,梁望佑便转过脸来严肃地对他说,“你暂时不要原谅他,先让他吃吃苦头。”
“好好好。”温言简直快笑岔气。
“温言,我还有件事……”梁望佑忸怩道。
“什么?”
“就是你原谅父亲的时候,能不能顺便让他给我买架大飞机……”梁望佑贴贴道。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啊?”温言佯装被利用而生气。
“我真的很想要飞机。”梁望佑咧嘴大大方方地说。
“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买呢?”
“你的钱留着我们买零食。”时至今日在梁望佑眼里温言依旧没有那么有钱,他不知道自己脖子这条项链具备多强的购买力,抠抠搜搜地说,“父亲又不爱吃这些,他的钱花不出去不如给我们用,你想不想要大飞机?让他也给你买一个,或者想要什么千万别跟他客气。”
“啧啧啧,你这理财课真没白学啊。”温言拍他脑袋,锐评道。
梁望佑又神神秘秘地凑到耳边,“父亲保险柜里有好多钱,银行卡我也知道密码,想花哪张记得告诉我,下周回去我就给你带出来。”
温言失笑:“好。”
接着两人坐在凉椅上喝着饮料聊了好久的天,他们看着熙熙攘攘的陌生人从面前路过,闻着那些令人食欲大动的香气,听着不绝于耳的商铺叫卖声,玩够了,等到夜深才返回下榻的特殊居住地。
刚下车,温言见门口整齐排列着一长溜的保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牵着梁望佑走进大厅顿时愣住,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国家的首席夫妇竟然硬生生在大堂休憩区等他。桌面茶水没冒热气,说明已经等了很久了……
“回来了,回来了。”首席夫人一抬头,立刻拎着包起身过来。
温言抱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年过半百的首席便主动道,“听说你带小佑来玩了,我们很高兴。”
首席夫人殷切地、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眼睛倏地红了,“恢复得真好,真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
“没事。”alpha首席摆摆手,“是我们不联系你的,听说今晚去夜市了?好玩吧?”
温言看了眼梁望佑,刚才梁望佑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讲话,现在才出声乖乖说:“叔叔阿姨好。”
“都该叫奶奶了。”首席夫人抹掉眼泪笑了笑,“上次见面还在肚子里,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alpha首席也笑着感慨,“时间真快。”
四人去到茶室,他们很贴心地给温言和梁望佑端来牛奶,他们亲密地围着沙发说话。首席夫人说:“之前看到那封邮件真把我们吓到了,联系不上梁首席也联系不上你,第一次那么不希望过来访问,现在幸好你没事。”
温言茫然地问:“什么邮件?”
“你不知道吗?”
“什么?没人告诉我。”
当时他与外界完全隔绝,身边的人不是医生就是医生。医生恪守本分不会多嘴自己职责范围之外的事,所以他完全被蒙在鼓里。后来哪怕在漫长的恢复期里温言也很少与外界接触,所以对这件当时震动联盟八国的邮件自然不得而知。这条邮件也自然而然沉进信息的长河中,因为没人敢宣传首席的私事,更没人敢把这封邮件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首席夫人娓娓道来:“梁首席以个人名义向联盟八国发了一封求助信,当然私下里也给各国发了协助函,大致是征集腺体专家商讨救助你的手术方案。过程我们其实并不清楚,但是各国都纷纷派遣了专家过去。后来过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些医生护送回国,他们说手术很成功,说梁首席对他们很是感激。”
“感激?”温言惊愕地复述。
“是啊,所以今晚听说你带小佑来玩,我们就想看看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如今看来很不错,真好。”
温言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alpha首席便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温言回神道,“谢谢你们,我都不知道这些事,如果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打电话来,真的很谢谢你们的关心。”
“不用客气,只要你身体健康就好。”首席夫人真心实意地说。
“对了,梁首席怎么没来?”alpha首席问。
“在忙,有时间会来的……”温言怔忡着瞎说,还不知道会一语成谶。
“那就好,我们不打扰你们了啊。”首席夫人柔声道,“今天太晚了先回房间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见面。”
道别后回到房间,温言还处在出神状态,现在才知道,在那段身体极端痛苦的日子里梁世京又为他做了许多事。梁世京本来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理所当然,他也不喜欢别人麻烦他。温言实在想不到,梁世京会为他向联盟七国发求助信。要知道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只有亲密还有紧张,首席与首席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面对联盟八国中那些关系紧张的国家,邮件里的梁世京是如何言辞恳切的?对那些医生是如何感激的?
温言捂住脸。
梁世京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无论是对他还是梁望佑都很好。然而老天爷总是开玩笑,他不清楚那晚梁世京为什么对他恶语相向,但从梁世京后来那句“是想告诉我对不对”便知道里面有误会。还有那把抵住梁望佑后脑勺的枪,是自己把梁世京逼上绝路。至于梁世京为什么做出如此极端的事,除了只有一颗子弹的枪之外,温言很清楚是因为自己。
——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温言,你怎么啦?”梁望佑站在面前,懵懂地问。
温言睫毛一颤,等了好会儿说:“你知道邮件的事吗?”
梁望佑摇摇头。
“来。”温言招招手,梁望佑爬上他膝盖坐好,温言抱着他说,“我是不是对你父亲太过分了?”
“我不知道。”梁望佑认真地回:“但是温言,你是最好的。”
温言长长舒了口气,同时缓缓闭上眼睛。
然而今夜注定是一个翻来覆去怎么睡不着的夜晚,这间套房是上次他和梁世京住过的。当时他睡了一周多的“沙发”,梁世京睡了一周多的床。犹记得每天晚些时候梁世京工作回来会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给梁望佑打电话。
掀被下床,温言在一片昏暗中去到外间沙发,坐在同样的位置掏出手机。
开始发呆……
憧憧树影倒映在瑰丽复杂的墙纸上,房间完全沉浸在安详静谧中。现在是深夜11:37,梁世京应该睡了吧?睡了有没有睡着呢?
正这样胡乱想着,漆黑的手机屏幕陡然亮了起来。
——他很忙别总找他。
温言心里一紧,但来源于梁世京的这个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挂掉了……呆滞几秒后温言鬼鬼祟祟拨过去,只等了一秒就被接通。不过谁也没有讲话,彼此都静静听着手机里远隔万里的呼吸。
“还没睡吗?”梁世京永远是先开口的那一个,淡声说。
“嗯。”温言音量很轻地应。
“怎么了?不习惯还是不舒服?”梁世京语速很快地问。
“我很好,没有不习惯也没有不舒服。”
“梁望佑烦你了?”
“也没有,那个……你怎么没睡?”
omega像这样主动提起话题,alpha都记不清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多久……
“还有工作。”梁世京解释说。
“还在首席府吗?”
“嗯,是不是跟他们碰过面了?”
“是。”温言小声说,“他们告诉我了一些事。”
然而电话那头却突然沉默了,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梁世京才重新开口,“不是我让他们转达的。”澄清的口吻听起来很委屈,但温言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听到梁世京的声音他就很想睡觉,还没开口就听见梁世京低声道,“困了就睡吧。”
明明两人相隔万里,alpha仅通过omega变缓的呼吸频率便能感知到他现在的状态,精准无误地说出接下来的话语。明明两人俨然分开许久,alpha却还是能精准捕捉omega当下所思所想。
所以了解真是一种微妙的亲昵……
没再说话,温言缓缓阖上眼睛,盖着小毛毯在老位置沉沉睡去。这通深夜来电的通话数字就这样一直增长到天亮,直到omega手机自动关机。于是很不幸的是温言没能起来,梁望佑别提,于是马术比赛他们就迟到了。
更不幸的是醒来后的温言觉得自己腰快断了,在沙发摸了一圈百思不得其解,从前在这里睡了一周多怎么没这种感觉?迷迷糊糊回到卧室躺上床滚了转儿又想睡去。但这时脸颊突然摩挲出一种熟悉的面料触感,他倏地翻身坐起,看着柔软熨帖的床单呆呆呢喃:
“梁世京你真是……”
第64章
赛马场。
这是一座专用体育类型的半开放式运动场地,占地总面积21公顷,普通座席共有80000个,环绕在场地的二楼的贵宾包厢共有16间。虽然比赛早已开场,不过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目前场内还在进行平地单马竞速,由骑手驾驭的马术障碍赛并未开始。
相较于内场沸反盈天,贵宾厅通道格外岑寂。
灯光淡淡地缀在暗色天花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十分清甜的国花郁金花香。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侍应生在前路恭敬指引,温言牵着梁望佑慢慢走着,两人精神状态都不太好的样子。梁望佑来这些地方见怪不怪,和温言一样,走几步就张开嘴巴打个大大的哈欠。他纯属昨晚零食吃太多在游戏房玩到半夜才睡着,温言没睡好的原因就很简单了……
瑰丽繁复的地毯通铺整个静谧无人的通道,两侧皆是大门紧闭的包厢。侍应生在某间右侧门框钉有no.1的铭牌包厢停下,垂首说,“先生,到了。”
“好的。”温言点点头,梁望佑顺势递去小费。
随着侍应生将门轻轻推开,一线软包隔音的墙面缓缓显露而出,然后是金扣长条沙发,还有墙壁上正在同步直播的比赛,大面积落地的单向玻璃外是花花绿绿的普通座席,大约又有黑马出现,人山人海爆发出十分激烈的欢呼。
梁望佑扭巴两下去上洗手间,温言走向沙发位置,面前这张长条沙发椅背很高,越过背沿能看到茶几上面摆放的水果和小食,但很奇怪的是,精致的骨瓷碟盘里居然有剥好的葡萄,一旁的纸巾上还有没被扔掉的果皮。?
温言回头看看铭牌,确实没有走错房间。等了半秒他踮起脚尖悄悄往前,长长地伸出脑袋一探,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是梁世京。
他穿着白衬衣、黑色西裤躺在沙发里,两条长腿简直到了逆天的比例,一丝不苟的衬衣束在裤腰。袖子微微挽到小臂,腕间戴着黑色手环,一手搭在眼睛上,一手松散地放在腹部,露出一双颜色很浅的薄唇。
看到了半秒,温言鬼使神差调低电视机音量,蹑手蹑脚站到他面前。
梁世京睡得很熟,呼吸匀称而绵长。睡相也很好,头发不似平常那么干脆利落,很随意地打理着。只是昨晚才通过电话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对温言来说惊喜得有些过余。不知道梁世京什么时候来的,但他应该已经来了很久了吧?大概也很累吧?却剥好了葡萄……
从首都飞到这里需要三个多小时,梁世京是一个在专机上都会处理公务的人。温言不难想象梁世京有多累,以至于刚刚开门关门都没把他惊醒。
“温言你在干嘛?”梁望佑从卫生间出来,见温言直挺挺站在沙发前好奇地问。
温言竖起手指:“嘘。”
梁望佑莫名其妙,走过来看到沙发上睡着的梁世京也不由得发出低呼,他跟温言对视一眼,捂住嘴巴小声说,“他怎么又来了啊?”
这句话听起来可不太妙啊……
温言拍了拍他脑袋,牵着梁望佑坐到落地窗面前的座椅上。
“父亲怎么又来了啊?”梁望佑回头看了眼,悄么声儿说,“还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温言低声回。
“他来之前没有给你打电话吗?”
“嗯……没有吧。”
温言仔细回想了下,昨夜电话好像打着打着他就昏睡过去了,醒来之后手机关机也不知道到底打了有多久,梁世京有没有告诉他今天会来看比赛。
“哦~我知道了。”梁望佑露出十分微妙的表情。
温言:“知道什么?”
“他在追你呀。”梁望佑抿着嘴巴笑。
这孩子都是在哪里学的?温言倏地偏过脸去。
下方赛场众多马匹疾驰而过,人群加油呐喊的手臂举得那么高,充血的面部血管那么虬结,主场飘扬的旗帜那么鲜明。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碟晶莹剔透的葡萄。等回神,梁望佑已经端了过来,拿起一颗放到自己嘴里,另一个送到他的下唇。
“是给我们剥的。”梁望佑腮帮子鼓鼓地说,“他才不吃这么酸的。”
张开嘴巴把葡萄含进去,温言默默咀嚼着。梁望佑这个人精看看他,又看看梁世京,还笑个不停。
“温言,千万不要忘记昨天我们说约定的。”
“什么?”
“不要那么快原谅他呀。”梁望佑看热闹不嫌事大,“让他吃点苦点呀!”
“呃……”
“听我的准没错,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
温言其实想说那好像是场误会,但哪怕知道是场误会往后的事情他也还没有考虑得那么长远。他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如何跟恋人相处,完全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经验……
梁世京大抵也是吧?
“你可以再考察一下他,看他的表现啦。”梁望佑满不在乎地说,“反正父亲一个人也可以过,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对他好。”
“但是温言,我不行哦,我不能没有你。”
温言忍着笑:“我也是。”
“而且要是你跟父亲和好了,你就要把原本属于我的时间分给他,明明我们关系才是最好的,他进来会破坏我们的关系对不对?”
“三个月怎么样?三个月之后我就过生日了,到时候你再原谅他。”
温言忍俊不禁:“就是想要飞机吧?”
梁望佑忸怩作态:“今天不是很想呢……”
“要是父亲给我买的话,那也不是不可以……”
说时迟那时快报应即刻应验,他话才说完脑袋便猛地往前栽了下,与此同时头顶响起一道冷冷的嗓音。
“做什么梦?”梁世京收回手。
梁望佑猛瞪眼,敢怒又不敢言。
温言敛起笑容,盯着下方虽然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看得脖子都快僵了才像个失败的机器人似的转过脸,算是打过招呼。
“讨人厌啊你!”梁望佑烦躁地揉着脑袋喊。
“比不上你。”梁世京平静地怼。
“你装睡!”梁望佑突然悟了,信誓旦旦地说,“温言你看啊,他装睡啊,他偷听我们讲话!”
“信口雌黄。”
“什么意思?”梁望佑不乐意了,“你骂我?你敢当着温言的面骂我?”
温言默默喝了口橙汁,这两父子又开始了……
“告状精。”果不其然,梁世京冷冷道。
“我不是告状精!我说的是事实!”
“你是。”
“我不是!”
“没人信。”
“啊啊啊啊!我不是!”
“别吵。”
“偏不!”梁望佑继续大叫,不停推搡温言小臂,“温言你看啊,他又说难听的话了,温言你快看啊。”
温言默默捂住耳朵,坐远了点。
这场战役没有刀剑的纷争注定不会在两分钟内停止,梁望佑大概还会无效反驳很久,梁世京大概还会毒舌很久。
“你不要来这里,我不欢迎你!”
“你可以出去。”
“这是我和温言订的包厢。”
“你没出钱。”
“温言才不在乎!”
“我在乎。”
“那我给钱!你快点出去!”
“口说无凭。”
“哼!”梁望佑从口袋摸出一百,“拿去!”
梁世京荒谬一笑。
梁望佑彻底被他这高高在上的姿态搞崩溃了,像那天在车里那样一头扎进温言怀里,知道丢脸埋着头不肯起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谁摸一下他他就要去打谁。温言实在震惊梁世京的杀伤力,哄了会儿摇头道,“干嘛这样啊……”
梁世京脸色微微一变,不吭声了。
漫漫追妻路好不容易有了丁点儿起色,alpha昼夜不眠跨越重重万里赶来,挤出来的时间连喝水吃饭都没有,独自在包厢等了许久睁眼第一句便是听见亲儿子妖言惑众,“不要那么快原谅他呀。”
……
“你看,等下上场的是你最喜欢的小马。”温言指着场内哄着说,隔了几秒梁望佑才慢慢露出半只眼睛来,一瞧梁世京还在旁边如同罗刹般站着,大叫一声又埋进温言大腿,蜷成一团撅着屁股放声假哭。
“装货。”梁世京抱着双臂,冷冷锐评。
……
梁望佑哭声更大了。
当下只有远离战争中心才是上上策,温言赶紧把他抱到沙发上坐着。梁望佑哭几声就看一眼梁世京,然后又埋下头来叽歪演两下。温言头疼,好好的比赛没看成,反而把梁望佑弄得不高兴。
梁望佑不高兴他也有点不高兴。
omega沉着脸看起来就有点冷,精致的五官便流露出一种微妙的凌厉。他与梁世京都是身为首席儿子长大的,在任何场面都受众人拥趸,举手投足便自然而然养成不怒自威的气势。
梁世京望过来,温言立刻剜过眼去。然后梁世京就来到他身边,把梁望佑抱过去。
梁望佑还以为在温言怀里呢,絮絮叨叨说着梁世京的坏话,说完没得到纵容的回馈抬头一看。妈呀,抱着自己的人正是脸色黑如锅底的梁世京。他马上扭动不让抱,挣脱不得再扭头一瞧,温言不知何时坐在一旁削起了苹果……
两父子大眼对小眼,梁世京命令道:“安静十分钟。”
梁望佑继续假哭。
温言再度坐远一点。
梁世京啧了声,言简意赅地说:“买。”
忽地,梁望佑就像音箱断了电蓦地收起所有声音,拿过房间配套平板,点开官网找到心仪已久的款型往梁世京面前一递。
“下周到。”梁世京垂眸看了眼,肯定地给出答复,“现在能不能安静了?”
梁望佑狂点头。
……
温言总算知道梁望佑为什么会这么不依不饶地撒泼了,全是梁世京给惯的,完全要什么给什么。
先有橡木湾的大型游乐场,里面除了各种先进的游乐设施,还有无法从普通渠道购买的先进科学设备。喜欢看小海獭就在北麓挖一片人造海,每日海水养护的造价就高达上百万,再加上其他人造海浪的动力设施,基本每天消耗能半个机翼……
不过这下包厢终于安静了,温言也适时削掉苹果最后一点果皮,他把苹果给梁望佑吃。sekaiichi苹果因为采用天然蜂蜜、人工授粉等精细培育方式导致产量相当低,果小但口感生脆清甜,富有苹果之王的称呼。
梁望佑这会儿子不闹腾了,静静站在落地窗看比赛。在他身后的omega和alpha无言相坐,中间隔着“银河。”调高音量的电视机压过了沉默。梁世京左手搭在扶手上,翘着修长笔直的腿。温言微微陷在椅背里,神色淡淡地眨着眼睛。
两人都正襟危坐,五官各有各的好看,气质各有各的独特。
“昨晚没睡好么?”梁世京主动说。
“有一点。”温言木木地答。
听语气omega好像生气了。
梁世京说:“以后不跟他争了。”
温言:“哦。”
梁望佑把啃完的果核扔进垃圾桶,舔着嘴巴跑回来,“温言,还想吃。”温言又给他削了一个,期间梁世京一直盯着他的手,等到他发现梁世京又很快移开视线。
算了,这一天天的……
温言继续在果盘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个相对颜色较青的sekaiichi,指腹抵着刀刃慢慢用力旋转,果皮也就一圈圈地盘旋在圆润的果身。削好后他默默把苹果递给梁世京,梁世京愣了许久接过,咬了口,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温言面无表情地问:“甜么?”
梁世京滚动着喉咙:“还行。”
第65章
听说有个紧急会议,所以梁世京吃完酸苹果就走了。
梁望佑倒是很高兴,温言带着他又玩了两天,期间跟首席夫妇吃了一顿晚餐。再然后返程回家,彼时旷了一周课的梁望佑终于万般不舍地去学校上课了。
生活回归平静,温言每天下午都去福利院画画,这幅春夏秋冬的壁画即将接近尾声,春天也跟着接近尾声。在夏日即将抵达的日子里,梁望佑早早换上了短袖短裤的校服,快速从安检口跑过,“温言啊啊啊啊啊!”
“怎么这么多汗。”温言摸了一把他脑门儿。
“踢球了。”梁望佑眼睛亮亮的,“今天飞机有到吗?”
马术比赛那天梁世京承诺这周到,但没具体说这周哪天到。梁望佑每天盼星星盼月亮,早上起床给梁世京打一遍电话,晚上睡前给梁世京打一遍电话,两人开头的对话永远如下:
“父亲,飞机运回来了吗?”
“不知道,温言呢?”
有时候温言假装没听见,却一直坐在旁边等电话挂掉。梁世京和梁望佑都是惜字如金的角色,往往说不到30秒,若是超过30秒那一定是又拌嘴了。
“还没接到机场通知哦。”温言牵着梁望佑慢慢朝家走,他们踏上波光粼粼的大桥,一高一矮的背影远远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梁望佑踢踢踏踏地抱怨,“怎么这么慢啊。”
“宝宝,这已经很快了。”温言说,“一架飞机从制造到出厂至少需要花费半年时间,最后还需要经过反复测试评估,一周已经算是神速了哦。”
“好吧,可是父亲没有给你送东西。”
“送了啊,蛋糕忘记啦?”
“对哦。”梁望佑想起什么似的,“我都没有看到你吃蛋糕。”
“忘记拿了……”温言很心虚,其实那晚一落地保镖就把蛋糕和行李送到了居住地,他本想叫梁望佑一起吃,结果吃了一勺子停不下来,一勺接一勺转眼就把蛋糕给吃个精光。梁望佑从来不会怀疑他,点点头,“父亲可真小气,也不知道送点贵的东西。”
“买不到的才是最珍贵的呀。”
说完这句温言自己都愣住,腺体毫无征兆地跳动起来,正欲抬手抚响后颈,眼帘一抬看见前方的家门口小道上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梁望佑也看到了,他飞快撒开手往前跑,到了车门边努力踮着脚往防窥玻璃里瞧。
温言赶紧制止,这万一不是梁世京的车呢?不过还没走近梁望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确认这是梁世京的车,哐哐拍着车窗,“芝麻开门。”
一秒后,车门应声从里打开。梁世京举着电话俯身出来。温言停下脚步,怪不得梁世京没有及时下车,原来他在打公务电话,没怎么讲话多半是对方在汇报。
“半小时后再说。”梁世京低低说了句便挂断电话静静看来。
“父亲,飞机什么时候到?”梁望佑脖子都快仰断了。
这一年多梁望佑身高足足长了9厘米,温言常常觉得他不像一个7岁孩子,反而像10岁。但当他和梁世京站在一起陡然对比出差距。两父子若是要对视,梁望佑非得竭力仰头才行。
然而梁世京没搭理他,转身从后排座椅拿出一个袋子。温言猜测不出意料里面是蛋糕,他猜对了大方向却没猜对口味,这次不是水果蛋糕而是鲜花蛋糕,丝滑的奶油表层盛开着一朵朵可食用的天荷繁星。
“刚做的。”梁世京递来,说,“夹心有水果。”
温言默默接过,这次也没有说谢谢。
“父亲,飞机!”梁望佑提醒。
“没别的事我走了。”梁世京说。
“飞机!!!”梁望佑又又又被忽视了,开始扒拉梁世京的手臂,一不小心就把玛瑙袖扣给扯了下来。
“你烦不烦?”梁世京皱眉道。
这句训斥让梁望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伤害,把袖扣往梁世京手里一塞,气冲冲地进了院子。温言悄悄舒了口气,好在今天他们两个不会吵起来……
一转眼,温言看到梁世京把袖扣摊在手心端详,垂眸检查的神情跟当初刚刚收到这份礼物之时一模一样,温言也去看,关注点却不一样。
梁世京的手掌白净微红,掌纹又浅又清晰。在小小的玛瑙袖扣的衬托下显得特别好看。不过温言这才发现原本圆润的袖扣边缘有那么一点点缺口,不是磕碰出来的,是经过长年累月的佩戴自然磨损造成的。细看还有些寒碜,堂堂一国首席,佩戴这样的旧物频频出入重要场合。
“小佑没拉坏吧?”温言先给梁望佑扣上一口锅,默默起了话头。
闻言,梁世京抬眼看他,薄薄的嘴唇张合道,“没有。”
“它好像有点旧了……”温言迟疑地说,“要不换其他款式吧……”
“不用,这个好看。”
“哦……”
其实温言也该进院子了,这条道时不时就会有车辆和邻居经过,出于安全着想梁世京并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公共场合,但身上这双腿着实没有挪动的想法。
“不——”
“你——”
两人异口同声。
梁世京把袖扣放进西装口袋里,淡声道,“你先说吧。”
“你等下要去首席府吗?”温言还记得梁世京刚刚对电话那头说半个小时后再说,这说明梁世京给自己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现在还剩24分钟。
“嗯,有会。”梁世京说,“直接在首席府过夜。”
温言紧了紧手中的袋子,“那你早点休息。”
“知道了。”梁世京说。
温言总觉得他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因为从前梁世京脸色并不是这样。虽然白皙但有着正常人该有的气色,现在总给人一种贫血的征兆。但怎么可能?如果梁世京心跳稍微快那么一秒医疗团队会立刻出手,而且干预治疗不是普罗大众生病之后才进行的,国安部时时刻刻在监控梁世京的身体状况。心跳快一秒国安部就会拉响警报。温言知道是因为他也被时刻监控着,不过梁世京是通过手环,他只是颈环而已的差别。
暮色四合也四下无话,梁世京平静地说:“晚饭时间到了,进去吧。”
“你在什么地方吃饭?首席府吗?”温言点点头,垂下眼睛问。
“会议六点开始,散会再吃。”
现在距离半小时还有19分钟,做饭已然来不及了。温言缓缓掏出蛋糕,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地说,“一起吃吗?”
梁世京沉默地看着他。
“它挺大的。”温言捏紧绳带,磕巴地说:“应该不酸吧?”
两人一前一后坐上车,在外人看来很心酸地分食着同一块4寸蛋糕。蛋糕是梁世京切的,递过来的时候温言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对视一眼温言马上把手缩了回去,接着两人没讲话,静谧的车厢里浮动着淡淡的奶油香气。
吃完后梁世京低声提醒:“后天复检,别忘记。”
“知道。”温言开门出去,没回头地说,“那你早点休息……”
没等梁世京作出回应他落荒而逃地跑进家里,看了眼墙上挂钟发现半个小时刚好到。他又站到落地窗后,看那辆亮着红色尾灯的轿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梁望佑跟着一起,探头探脑地说,“你又忘记拿蛋糕啦?”
“……是吧。”温言尴尬。
“你有帮我问飞机的事吗?”
本来刚刚还记在心里的……
翌日,冷冷清清的商场。
温言精准无误拐进这家专做定制的奢品店,扫了眼熠熠发光的玻璃柜面,疑惑道,“请问一下,玛瑙袖扣没有了吗?”
“您是指这款吗?”柜姐竖起平板给他看图片。
“是的。”
“不好意思,这款袖扣一共只发行了三对,两年前就已经全部销售掉了。”
温言问:“能让设计师重新赶制吗?”
“不可以哦。”柜姐露出歉意的微笑,“公司规定只能接当季预定。”
“好吧,谢谢。”
从商城出来后温言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他不确定梁世京是喜欢袖扣的玛瑙材质还是喜欢袖扣的特殊意义。应该是后者吧?不然当初在大桥上的梁世京就不会黔驴技穷地问。温言拍拍发热的脸颊,赶紧联系了一家珠宝工作室,商谈需要购买玛瑙原石。等他在路边的车上沟通好这一切时间已经很晚了,幸好今天梁望佑要跟靳述参加学校里的活动,会晚些回家。
夕阳西下的绿茵道上,黑色轿车又来了,它停在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梁世京下车,看来,温言吃惊地隔着挡风玻璃与他遥遥对望。
Alpha这一眼回眸,光阴仿佛停止流动,让omega心跳陡然停了一拍。
今天的梁世京只穿着白衬衣,皮鞋换过,车子款式也换过,不过那对略显寒碜的玛瑙袖扣却始终没有换过。
他今天没有带鲜花蛋糕,只带了花。
那是一捧白色重瓣、粉色裙边的冰美人,很是完美地包裹在半透明的玻璃纸里,趁着燥热的晚风轻轻晃动。而更加燥热的夕阳投射在梁世京背脊,在他背后铺就了成片的金色。万缕光线穿过他轮廓边缘,颀长的影子倒映在柏油马路上。
这平和的一幕陡然冲破数不清的黑夜噩梦,没有梁望佑,没有枪,没有雾。梁世京单枪匹马,在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手持浪漫,端立车头静静等候。
温言紧紧攥着方向盘。
任由,任由万念俱灰的心脏再次振动。
第66章
忽地,搁在中控台里的手机狂响起来,温言慌张错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去拿,滑动接通后,听筒里传来胡立焦急的问询:“小言,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温言磕磕绊绊地答。
“你确定?”胡立高度警惕,“颈环传回来的数据显示,腺体正在以三秒一次的频率高速跳动,局部温度还在短时间内提高了0.5摄氏度,你真的没事吗??”
“是。”温言这次很确定地回,“没事。”
“不行,我现在带团队过来一趟。”
温言目视前方,梁世京已经捧着花朝他这里走来,他目不转睛地对手机说,“不用,我真的没事。”要是被梁世京知道自己仅仅看了他一眼,腺体便狂跳不止,那待会儿就是在地上打十个洞也无法挽回脸面。
笃笃,梁世京敲响车窗,温言降下玻璃后,一股馥郁的花香涌了进来。
“你就在家里等着别乱跑啊,附近值守的医护人员两分钟就到,我们坐直升机过来还需要8分钟。”
四下安静,胡立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温言愣愣地看着梁世京。
“小言?怎么不说话?”胡立语气焦急,“喂?小言?”
“是我。”梁世京把手机从温言耳畔拿过,自报家门说。
话音落手机陡然陷入一片死寂,两秒后才再度响起胡立的声音,“打扰了,首席。”嘟嘟嘟嘟嘟……
哪怕电话已经挂断了,温言呆呆地望着梁世京。夕阳深刻的光影切割了梁世京半张脸,沉黑的双眸落在温言的眼睛里。温言赶紧开车出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那个……我……”
“没事。”梁世京低声安慰道。
不知这句话有什么魔力温言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但他还是很慌乱地垂下眼睛不敢跟梁世京对视。两人这样沉默以对地站了好一会儿,梁世京很是生疏、僵硬地递来冰美人,“还喜欢吧?”
温言震惊,梁世京怎么会这么露骨地问他这个问题。
“以前你很喜欢这个,不是吗?”梁世京继续说,温言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接过花束。
“外出了?”
“嗯,去买了东西。”
梁世京扫了眼空空如也的副驾驶,温言也跟着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有从珠宝工作室拿回来的图册,还有一些打磨玛瑙的器皿。
“要做东西?”梁世京又问。
温言含糊地应了声,紧接着岔开话题:“今晚还去首席府吗?”
“嗯。”
“那你要不要、到家里吃晚饭?小佑很晚才会回来,如果你不忙的话……”温言自顾自地说,“家里有甜的水果,只是我做饭可能没有橡木湾好吃,但——”
梁世京忽然握住他的手臂,温言话音猝停,茫然地抬起头来。
“要。”
“这车……”
“他们会停好。”
“哦。”温言呆呆地点头。
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距离家门还有一截路,但温言根本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等回神已经跟梁世京进了院子。院角这棵新绿的西梅树枝头结满了一串串小果子。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梁世京第一次来的时候西梅树正值花期,花转眼谢了结了果实,但梁世京又送来了新鲜的花。
打开门,温言侧身先让梁世京进去,他很宝贝地护着冰美人往后挪,很怕梁世京给他挤掉一两朵。不过房门就这么大,梁世京的肩膀到底还是擦到了边缘的几株花,随之更多的花香被挤了出来。察觉到这一行为后梁世京停下脚步,主动帮忙拿过花抱在自己怀中。
“要不要插到花瓶里?”他问。
玄关走廊与正厅紧密衔接,站在这里一眼就可以将通透明亮的客厅尽收眼底,客厅方向纯手工的漆木矮桌上摆了一个花瓶,已经名花有主了。温言去储物间拿来新的,“用这个吧。”顿了顿,他好奇地问:“你会插花吗?”
“以前你教过我一次。”梁世京脱了西装外套,自己在门口挂好,一边踱步一边静静地环顾了一楼一圈,微微眯起的眼睛像猎手审视猎物时一样敏锐,他问:“他进来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