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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做人

放置顾彦个人物品的箱子七零八落地摊着,窗外阳光明亮,面前的顾彦脸色却黑沉,他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想害我。”

说完又忐忑看他,“封同学……你可以相信我吗?真的不是我偷的……”

“可以。”封从周说。

“我不是会偷别人东西的人……我不可能蠢到把它放在自己的衣服里……”顾彦还在慌张地解释着。

“我知道。”封从周加重声音,黑沉沉的瞳孔注视着他。

那目光令他感到奇怪,并不像仅仅在看他,而仿佛他是什么载体和平台,封从周透过他看向别处,微微颤动的瞳孔在分析度量权衡判断。

顾彦本能闭嘴了。

“谁要害你?你有人选吗?”封从周弯腰捡起那块表。

顾彦的眼神下意识跟着他手里的表移动,此时此刻的他有些茫然,“人选吗……讨厌我的人可太多了……”

“那我们可以缩小范围,”封从周道,“首先是可行性,他能够出入你宿舍,拿到你室友的表,打开你的柜子放进去。”

顾彦开始跟随他的思路回忆,“我出入都会锁门,但我室友是会经常呼朋伴友的类型。但我的柜子会上锁,柜门钥匙我会带走,不过书桌抽屉里确实有一把衣柜备用钥匙。”

“但我室友根本不知道备用钥匙的存在。”顾彦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助学金被取消,被厉泽御的人揍,被污蔑偷东西,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于密集,即将超出他的脑负荷容量。

“接下来是动机,谁希望你背上小偷的骂名,或者说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送你进监狱吗?”

顾彦打了一个冷战,呐呐,“……我不知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封从周盯着桌上那块烫手山芋,“在你和室友对峙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混迹在围观人群里揭发你,那他对你的构陷,岂不是完全无功而返?”

“是啊,为什么呢?”顾彦迷茫不已。

一室寂静,顾彦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封从周盯着手机的手表看了一会儿,又反复摩挲,翻来覆去地定睛细瞧。

“假的。”他下了结论。

“啊?”

“表是假的,没达到刑事犯罪的标准。”

“……”

“所以他没想送你进监狱,无论是你室友的东西原本就是假货,还是他复刻了赝品,都实在是小打小闹。所以目的不是送你进监狱,只是单纯的想要你声名狼藉。”

封从周这话说的太平静了,毫无波澜起伏的音调配上他漫不经心的神情,显得这个人虽然在你面前,却遥远的好像在另一个次元。顾彦搓搓自己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勉强跟上了面前人思路。

“那他还挺……手下留情的。”顾彦干巴巴笑了声。

“确实。你在学校里有亲近的朋友吗?”封从周的思路突然来了个十八度大转弯。

“朋友?”

“对。”

“没,以前有,最近大部分都断了联系。”顾彦道。

“夜葬雪呢?他是吗?”

“他?”顾彦很诧异第二次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也算的,不过,你为什么会专门提起他,刚在门口时你也问了我认不认识夜葬雪”

封从周定定看着他,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慌。

“能打开你的衣柜门,还没有将事情做绝,或许是你的身边人陷害的你。”

“所以你怀疑夜葬雪?”顾彦反应过来劲儿了,连声摆手,“不不不不可能,怀疑他还不如怀疑是我梦游起来偷的,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

“因为他人很好啊,”顾彦一脸理所当然,“他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你不认识他吧,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不可能这样怀疑。”

“是吗?”

“真的,”顾彦的声音很坚决,“他是我见过最美好真诚的人,别说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即使我们有矛盾,他也不可能会这样做。”

“哦。”封从周若有所思点点头。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将手表递回顾彦手中,“你尽快销毁吧,这东西留在你手上容易夜长梦多。”

“……我要偷偷给他还回去吗?”顾彦的脑子已经有些不太清醒。

“有一定概率被发现,然后你狸猫换太子,偷了真货换成假货的逻辑就完全严丝合缝,只有自大狂妄或愚蠢至极的凶手会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封从周说。

顾彦心有余悸般后退几步连连摇头,烫手山芋般捧着手表继续收拾他的东西去了。

封从周坐回椅子上,沉入意识海。

“夜葬雪,在剧情前期,他未正式出现之时就已经与顾彦熟识,他应该登记在A大学生名册里。”

“同学啊。”季源笑笑,“事情变得简单很多,张冠李戴几条瓜,推他上逆流热贴,乃至推上名人堂,自然有四面八方的人肉摄像头替我们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是的。”封从周赞同。

“不用了。”突然一个声音凭空冒出。

很陌生的声音,需要花力气辨认。

原来是因为过于颓废又低落。萧永慕气血一直很足,兴奋悲伤难过惶恐都溢于言表,难得有这样仿佛历尽千帆的低沉语气。

封从周也是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了拒绝的三个字。

“怎么不用?”季源以为他又要开始犯圣母病。

“我见到夜葬雪了。”萧永慕说。

噢?剧情线以外的内容,“哪里见到,什么场合下?”季源追问。

寂静无声。

蹦出两句话又突然离线,季源本想嘲他打什么哑谜,窸窸窣窣的细小动静传来,那边的人好像短促地咳了两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现在的萧永慕,在他华贵的卫生间里,弯腰扶着瓷砖,低头是马桶。

喉间的痒意让他止不住地咳,咳到喉间刺痛,震动的胸腔阵阵发疼,胃里涌上一股又一股的酸水。

他在吐。

好恶心。

直到胃中空空荡荡实在没什么东西,萧永慕踉踉跄跄去漱口,抬头,镜子里的他眼眶通红,眼球里血丝遍布,很是狼狈的样子。

其实没有认识很久。

相遇的第二天,他去学校接人,来得早了些,在车上百无聊赖地等。忽然,某位清纯男大敲了敲他的车窗,灰色卫衣牛仔裤,一只手挡着光线大大的眼睛凑近眨了眨。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萧永慕想。

“你也是。”男生说,“你这张脸的冲击力比那天晚上有人实施绑架这件事对我而言震撼的多。”

“噢?见光死啦?”萧永慕做作捂脸。

“没有,怎么会。”男生说。

“所以是夸奖喽?”萧永慕傲娇歪头。

“当然。”男生说。

“这就是浓颜的冲击力啊,浓墨重彩的长相,祸水都长我这样。”萧永慕得意叉腰。

“那确实。”男生说。

“嘿嘿,没想到吧,我就是大名鼎鼎的萧永慕,是不是和外界传闻的非常不同。”萧永慕嬉皮笑脸。

“非常荣幸。”男生说。

很奇怪的,萧永慕现在依然能回忆起来他说这些话是抱着何种喜悦俏皮的心情,但他一点都回忆不起来男生的神态表情,就好像他们的相处被开了n倍速,他站在镜头的正面绞尽脑汁向虚构出来的人物表演,献技,讨好,展现。

而男生只是站在显示器后,唇齿一张一合,漫不经心,面无表情。

“我……”终于调整后思绪的他第一声沙哑的不成样子,声带像是在粗粝的沙石上磨过,他狠狠咳了两声,“我和你们讲我在巷子里遇到一个大三学生,给了四十万的那个。”

“那个疑似杀猪盘啊?”季源习惯了这么称呼这人。

“嗯。”

“他是夜葬雪。”?

啊?

在场的三人脑中悬挂三个大大的问号。

“卧槽!”本来一直在安静聆听的兰希没忍住爆了粗口。

“……你们……”本来还想和他分析夜葬雪如何虚伪到得到顾彦嘴里善良、温柔、真诚、美好的形容词,封从周一瞬间意识到了更重要的问题。

“你们关系到哪一步了?”

萧永慕沉默。

“包养协议达成了?”

萧永慕沉默。

“你这说的,直接一点呗,”兰希清清嗓子,“你们上床了?”

“……”

“上了。”

“这个进度,你们gay真的有点东西的。”兰希捂脸自觉没眼看。

封从周和季源皆是心下一沉。

“但没完全上……算了,不重要。”萧永慕的声音很颓。

“至于到了哪一步……我有点上头,流程走得飞快,都已经承诺让他住进我另一栋空房子里了。”萧永慕苦笑,“唉,怪我太疏忽了,我该早些问他名字的。”

“他大三,想出去住?”封从周敏锐捕捉到了华点。

“嗯,说和朋友想搬出去。”

封从周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一切事情逻辑可以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圆上。

他给三人讲,讲顾彦的小少爷室友丢了一块价格不菲的表,顾彦据理力争后不得已被赶出宿舍,结果表从卫衣口袋里掉出。

“好离谱,你的意思是他陷害顾彦,只为了让顾彦人人喊打后与他一齐校外租房?”季源觉得他的这番操作有些闪亮到夺目了。

“啊?”兰希不可置信,“他有病吧,他对喜欢的人这样?!”

萧永慕想的则更深远一些。

“所以。”

“事情的本质是,夜葬雪想带着他喜欢的人,一齐搬进我的房子里住。”

“我是谁,我是他的金主,我对他有好感,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还不给租金,想要白嫖,是吗?”

“他怎么想的,万一他和顾彦能成,他们要在我的房子里接吻□□吗?”

萧永慕被气笑了。

“真狠,是真的狠。”

第24章 挣脱

一连串一声比一声痛苦的质问下来,萧永慕有些力竭,胃酸好像灼伤了他的咽喉,他的喉管刺痛,痛到他快要以为即将撕裂,狠狠吐出一口血来。

但幸好没有,为了刚认识几天的男人如此悲痛欲绝,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想开点,毕竟你爸还杀了他妈呢。”兰希安慰道。

“……你挺会说话的大哥。”季源噗嗤一声。

“只是推测而已,或许是我们恶意揣测人家。”封从周的安慰比较务实。

“是啊……是啊……”萧永慕闭了闭眼睛。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好像那些莫名其妙的,令人难耐的小小情绪都有了出口。

他回到了客厅。

夜葬雪依然坐在沙发上,他在很认真地完成小组作业中属于他的那部分。小组作业是萧永慕最痛恨的大学生十大酷刑,他心直口快,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嘴还不饶人,总因为进度分工或者重视程度的错位与其他小组成员脸红脖子粗。

但夜葬雪没有,他实在耐心又包容,劝慰着,鼓励着,调和着,遇到蛮不讲理的也只会无奈笑笑,白衬衫衬得他这个人干净又柔和,温柔又体贴。

白的有些刺眼。

眼睛好疼。

萧永慕觉得自己好像患上了雪盲症。

他站在客厅的边缘,站在夜葬雪的后侧方,盯着沙发上的人看了好久好久,很认真地想事情是如此走到这一步。

两人相遇,提出包养,接人约会,天色渐晚,宿舍锁门,夜葬雪便跟着他来到他家,洗完澡的他吹干暖蓬蓬的头发,像只汤圆。

八块腹肌,宽肩窄腰的汤圆。

萧永慕很满意,吱哇乱叫着扑了上去挂在人家身上,夜葬雪手忙脚乱接住他,只是他现在的身材也很有冲击力,于是后退两步两人一齐陷进沙发里。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此合情合理。

太快了,太快了。

太快了。

他当然会疑惑。

镜子里的自己剑眉星目轮廓深邃,他用着这样一张脸做出平时那些或傲娇或咋呼的大表情时,男生看到的画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十分怪异。

是不是十分违和。

没有镜子,男生的瞳色很浅,浅到几乎映不出他的身影。

因为相遇时就已经暴露,因为渴望表达真实的自己,他没有在男生面前隐藏半分自己的真实性格。所以,一个总所周知的霸总私下性格却如此反差,床上还是个零,空穴来风也不是这么风的。

但男生接受的实在太理所当然,萧永慕当然疑惑过。所以他一遍又一遍地明里暗里问,可男生的回复实在无懈可击。

男生并不会拒绝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他时不时发癫的时候充其量也只是摇头笑笑,一脸宠溺的模样让他以为自己正在经历被爱。男生盯着他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萧永慕都要以为一拍即合的爱情就该快到如此水到渠成。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完蛋了,好像全是假的。

意识再次收回,沙发上却空空如也。

萧永慕惊了一跳,这人哪里去了?他左顾右盼寻找,一转身,视野却陷入一片黑暗,有人一只手将他的眼睛挡住,一只手将他的身形掰正,熟悉的沐浴露气息变得浓郁,是他精心挑选的木质清香,很配面前的这个人。

还配吗?血液的铁锈味会不会更配。

萧永慕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本能狠狠抖了一下,因为惊惧。

“怎么了?”温润的声音响起,“眼睛怎么红了,躲在哪里偷偷哭吗?”

捂着的是眼睛,萧永慕却觉得呼吸困难,肺子跟着心脏震动,无法保持正常的一呼一吸,他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夜葬雪将手拿开了,他凑近摸了摸萧永慕深邃的眼眸,又顺便拨弄了几下他的睫毛,很顺手亲昵的模样。

“没有,我没。”萧永慕下意识躲了一下,又觉得这样的躲避实在不该,急忙找补道。

“好好好,没有哭。”夜葬雪的声音里都是担忧,“那个想要害你的疯子,很厉害吗,棘手到让你这么困扰。”

萧永慕咬了咬下唇,一副死不开口的倔强样子。

不说,夜葬雪也不追问,他的手顺着肩膀和胳膊向下滑直到插进夜葬雪指尖,与他十指相扣,拉着他一步步来到卧室。

推他进被子里,又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直到只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他柔声道,“今天晚上我得回去,学校里有事,没有办法陪你过夜了。”

萧永慕只是看着他,面上不显,被子里却将小腿绷得直直的,拳头紧握到青筋暴起,心脏的跳动声频繁有剧烈,仿佛能听到血液在心房泵动的声音。

“你学校有什么事啊?”萧永慕听见自己说。

“朋友遇到一些麻烦,我回去帮着看看。”夜葬雪平静道。

“学校里的朋友吗?你想和他一起合租的那个?”萧永慕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怕里面泄露出太多不该有的东西,又狠狠闭住。

“对,同年级不同专业的朋友,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夜葬雪笑了笑。

“我……”萧永慕想再说些什么,却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发出徒劳的断断续续的我和几声气声。

“早点睡,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都肿成什么样子了,晚安。”夜葬雪俯身摸摸他的眼皮,很是担忧眷恋的样子,但与他口中的情绪完全相反的,他离开的动作却是那么干脆利落。

“晚安。”萧永慕的嗓音有点哑。

“嗯。”夜葬雪迈步要走。

胳膊却被人一把抓住了。

“嗯?”夜葬雪疑惑回头,抓着他的人在微微地抖,不知是因为什么。

“没有。”萧永慕放开,将头埋进被子里,“你走。”

因为什么。

太多了。

害怕。面前的这个人是实打实的大反派,童年不幸使得他疯狂又阴鸷,若知道他是杀害他母亲的凶手,将他千刀万剐也不无可能,他惹不起,不论是恐惧还是心虚,连质问的勇气也没有,只能不动声色保持无事发生的镇定状。

心痛。

因为终于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情谊都没有。

四周完全静了下来,羽绒被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光一瞬间全都没有了。是夜葬雪在离开时顺手关了灯,好细心,好贴心。

“夜葬雪去找顾彦了。”萧永慕在意识海里更新近况。

“是吗?”隔了十几秒,封从周的声音响起,“可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累了一天的顾彦也是该早点休息了。”封从周平静道。

顾彦确实还醒着,抱着手机飞快打字,不知道在和谁聊些什么,封从周提高声音,“顾彦,我今天有些累,想早点睡,你能接受我现在关灯吗?”

“啊,可以。”顾彦答应的很痛快,他甚至迈了几步直接将宿舍的灯熄了,于是只剩手机屏幕印在他脸上绿色白色的光。

“这宿舍的钥匙我这里只有一把,明天你可以去配新的,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顾彦说。

“我睡了。”

“嗯。”

封从周当然没有任何困意,他侧耳细听,顾彦踮着脚拉开卫生间的门,水流声很小,十几分钟后他蹑手蹑脚出来,一骨碌钻进被子里,再接着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夜葬雪又回来了。”萧永慕在那头突然说道。

也没干什么,轻轻推开门,停在萧永慕床前,没开灯。于是只剩下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萧永慕害怕恐怖桥段,宿舍放恐怖电影时咋咋呼呼冲在最前排,但全程也没睁开过几次眼,电影里的黑影静悄悄停在受害人床前,只待将人拖入地狱。

他很想如同之前那般捂眼尖叫,眼眶却涩到无法扯动脸上的肌肉,胳膊僵直到无法顺畅抬起,只能直挺挺闭着眼。

不过夜葬雪只是停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停在我床前看了一会儿,就去客卧了。”萧永慕在意识海里说。

“噢。”封从周觉得意料之中。

“你做了什么?”萧永慕问。

“斩断了顾彦出门的可能。”

“……”

“哈哈哈。”萧永慕蹦出几个干巴巴的笑声拟声词来。

抛开了一切的合理和不合理,夜葬雪的行为竟开始变得十分好懂了起来。

“你状态还好吗?”封从周有些担心他的状态。

“还好,想笑,什么狗屁大反派,行动路线还不是被我们俩玩弄在股掌之间。”萧永慕嗤笑一声。

又重重叹了口气。

“怪我。”他最后说。

第25章 室友

再然后,萧永慕下线,群聊里恢复寂静。

再次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封从周按了按微微跳动的眉心,坐起身来。对面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顾彦看他的眼神有些踌躇。

“怎么了?”封从周觉得他有话想说。

“我有个朋友可能一会儿要过来,你介意吗?”顾彦边说边看他的脸色。

“不介意。”封从周摇头。

顿了顿,又说,“我们家境相当,身份平等,我对住宿环境和室友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希望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可以和平相处。”

顾彦愣愣看着他,或许是他的生存环境比较恶劣,已经很久没有有人用如此平等且随意的态度与他交流,他深受触动,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封从周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时,宿舍里已经有了第三个人的存在。

封从周靠在墙边,黑色的眸子状似无意落在这位陌生身影上。但他轻浅的目光对于夜葬雪来说像有实质,因为夜葬雪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迅速转头,与他的视线相撞。

然后顾彦也跟着看过来。

冰冷的审视意味的目光仿佛只有一帧,若不是刻意留意,几乎无法被任何人察觉。下一秒,夜葬雪绽开标准亲切温和有礼的笑容,“同学你好,我是顾彦的朋友。”

封从周从善如流点头,“你好。”

仅仅打了个招呼,夜葬雪随即视线放回到顾彦身上,仿佛他从来没有看过来般,情绪承接很丝滑,澄澈的眸子里满满都是忧虑,“即使你搬了新的宿舍,找了新的室友,但像你说的那样,想要陷害你的人或许就在身边,这不安全。”

“封同学挺好的。”顾彦下意识回。

夜葬雪回头,扫了封从周第二眼。

顾彦也跟着他看,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毕竟仅仅只认识两天。可能是因为封从周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沉静,可靠,镇定,让人安心。

“他还向我打听过你。”顾彦仿佛是急着想让他俩建立友情,急匆匆道。

“嗯?因为什么啊?”夜葬雪笑容乖乖的。

“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你。”这句是封从周接的。

“喜欢我啊?”夜葬雪指指自己,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喜欢我什么?”

“善良,理性,彬彬有礼,情绪稳定。”洗漱完毕的封从周坐回到桌前,顺手开始整理他桌上的个人物品。

“那确实,”顾彦飞快点头,像夸他一般有荣与焉骄傲道,“你朋友是很有眼光的!”

夜葬雪眨了眨眼睛,生硬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带着些男大学生在讨论感情生活时急于翻篇的小尴尬,“算了我们先说正事,我也不是说你的室友,只是你的处境恶劣,在宿舍里继续住下去,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找上你。”

顾彦深深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条件……宿舍对我而言是最便宜的住所,咱们学校在市中心,房租贵,远了又不方便。”

“就在附近,你如果搬来,不需要房租。”夜葬雪温柔道。

封从周的气息重了一个呼吸开合频率。

“啊?”顾彦连连摆手,“我不可能不和你AA腆着脸住进你租的房子的,你经济条件我也清楚,怎么可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

“我也不用付房租。”

“啊?你被骗了吧?”顾彦不可置信,“你哪里找的房子?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怎么可能不用房租?”

“啊……那也是……”夜葬雪勾起唇角,笑的有些意味深长的样子,“也是……确实,付出了一些东西。”

“什么?”毫无所觉的顾彦贡献了求知欲。

夜葬雪没说话。

封从周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但幸好,他没来得及听到答案。

有人一脚踹在他们宿舍门上,伴随着越来越高亢的骂骂咧咧。是顾彦前室友的声音,试图转动把手却未果的金属碰撞声,伴着不干不净的叫嚷震耳欲聋,前室友气急败坏将宿舍门踹的砰砰响。

“你进来的时候居然锁门了啊?”封从周觉得夜葬雪这行为挺奇葩的。

夜葬雪为这跑偏的重点看了他第三眼,终于,在共处一室这么久后,为路人甲封从周分出了些贫瘠的关注度。

“顺手。”夜葬雪笑道,对封从周。

“你看。”夜葬雪摊手无奈,对顾彦,“麻烦来了。”

顾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比昨天还要难看。昨天的他是如何理直气壮地讲手表失窃和自己没有关系,而此时此刻,手表静静躺在他物品箱的深处。

“有人吗?刚不是还在说话?”室友破口大骂,“当什么缩头乌龟,我告诉你我可查了监控,手表就是在宿舍没的!除了你个穷鬼拿的还有谁?”

又来了,这茬过不去的话剧情就不能往前推进是吗?

“唉,”嘈杂吵闹的背景声里,夜葬雪四分担忧三分愤怒两分恐惧一分无奈,“这样,你先把表给我,我找个机会溜出去销毁证据,以免被真的翻出来,那时候有嘴都说不清了。”

顾彦愣愣点头,跌跌撞撞冲过去开始翻昨天被他藏起来的表。

夜葬雪四平八稳坐在原地,柔和的五官尽显善意,担忧的神色恰到其份,他安静盯着慌张的顾彦的背影看了几秒,瞥见一旁的人,视线却紧急冻结。

他余光里,同样四平八稳的封从周起身,一把拉开了宿舍门。

门外的室友一个趔趄差点杵进来,他身后站着几个呼朋引伴为他撑腰的体育生,走廊里还有三三两两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来,给我搜!”嚣张的小少爷恶狠狠推开封从周,气势汹汹闯进来大吼。顾彦被吓了一大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蹦起来。

室内三人,兔子,娃娃脸,不知名人士,都不用放在眼里。小少爷发出一声狞笑,扬扬手,提升小弟排排站,做出了十足的嚣张架势。

“我奉劝你快给我交出……”放的狠话还没落地,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请问这位戴着假表背着假包的男士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呢?”门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截断了屋内所有人的动作。

所有人向门外看去。

季源。

“你说什么?你放狗屁吧!我要杀了你!”或许是心虚,或许是破防,或许是真的被冤枉后的愤怒,前室友小少爷瞬间爆发,气血上涌让他冲昏了头脑,竟打算亲身上阵。

“呦,好热闹啊?”季源倚靠着门框。他身旁,一头乍眼红毛的小伙上前几步,嘴上骂骂咧咧着一脚踹翻了张牙舞爪扑过来的嚣张小少爷。

“老韩不是说这屋只住了一个人,诓我呢啊,好多人。”季源笑笑。

老韩就是那辅导员。

封从周沉沉盯了季源几秒。

“同学,辅导员让你来的吗?不好意思,已经有人搬进来,没有空位置。”封从周说。

“那好可惜。”季源拖长声音回应。

地上的人在挣扎嚎叫,冲动的红毛在战斗,边战斗边回头吐槽,“狗日的,你不是说导师找我有事儿吗?你他娘的让我给你当打手来了?”

“啧,这不是顺手的事儿嘛。”季源道。

“……”岳晋气结,狠狠踹了身下的人一脚,“嚎个球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认识你爷爷我吗?”

室友睁开他肿胀的眼皮定睛一瞅,哭喊声戛然而止。

富人也分阶级。

岳晋,陆观宁的兄弟,当然不是什么可以被轻视的小门小户。

“滚滚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见形式已经被控制住,岳晋放开身下的人,没好气道。小少爷捂着脸离开爬得屁滚尿流。

“解决了,这算不算不打不相识,我叫季源。”季源朝屋内三人挑挑眉,表示友好。

季源,鼎鼎大名的人物。

不算封从周,看夜葬雪和顾彦安静观察的动作和微妙的表情,大约也是认出了面前这个人的脸。

也就顺带想起了逆流上关于他的事迹,全是黑料。

于是三人静默。

“顾彦,我知道你噢。”见他们不说话,季源笑眯眯点名道姓。

顾彦不易察觉后退半寸,又觉得很不礼貌紧急停住。

自觉能扳回一城的岳晋果断对着季源冷嘲热讽,“看不出来吗?人家不想和你相识,再说和你有个屁关系,见义勇为的人明明是我。”

“对不?!”说着,他朝屋内的扬起了他骄傲的红毛。

本来神情紧绷的顾彦松掉了紧绷着的弦,又被这动作逗笑出声,真挚上前道谢,圆圆的小鹿眼眨呀眨,“谢谢你。”

岳晋神情一滞。

不过在场的人没有人看到这一滞,大家各有心思。

“既然这里已经满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季源提高声音,“我还想找个室友和我一起平摊房费呢,不然校外的地段租房也太昂贵了。”

“啊……”顾彦仿佛想到了什么,推推夜葬雪,“你不是想……你考不考虑……”

“是啊,”封从周平静顺着顾彦的话来,“那你们俩可以商量下,做一个校外租房的搭子。”

“只是……”刚说完的顾彦又开始犹豫,他或许是想起了季源的负面名声,只是季源确实刚帮了他,他不免心怀感恩。

季源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得看这位同学,一个如同顾彦同学一般在论坛上声名狼藉的人,有荣幸成为你的室友吗?”季源冲着夜葬雪笑了笑。

第26章 涨潮(j)

“你要出来住?”回程的路上,岳晋好奇探头探脑,“还要和人合租,为什么?”

“我大四了,学校总不可能低收入供养无业毕业生到天荒地老,我不未雨绸缪找个人合租我睡桥洞吗?”季源瞥了他头顶飞扬的红毛一眼,张口就来。

但陆观宁的前几任情人,搬去陆观宁那里住的一多半,要求陆观宁买个小公寓放自己名下作为爱巢的一小半,唯独没有人有如此艰苦朴素的作风。岳晋想不通他的脑回路,“你不搬去阿宁那里?”

季源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你不懂,人总是得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的。”

……

穷讲究!岳晋撇嘴腹诽。

“不然会丧失很多乐趣的。”季源挑眉。

“比如?”

“什么太晚了不行就留宿吧,什么留宿后你的领夹墨镜丢在我这里我给你带过去,什么我家的猫会后空翻要不要来观摩之类的。”季源开始胡说八道。

岳晋嫌弃极了,“什么老土的约会想法,而且你还真把你俩当情侣处呢,别自作多情好不好。”

季源笑而不语。

他当然没当情侣。

说好的两百万的买断,十万的月薪。但第二天,季源就开始和陆观宁要钱。

“给点钱呗!”季源毫无修饰,单刀直入,目光里亮晶晶的全部都是对金钱的渴望。

“做什么?”陆观宁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没有丝毫道德枷锁地生拉硬抢,前几任最起码还端茶倒水讲几句恭维呢。于是皱皱眉,语气也硬邦邦。

“买衣服,我目前的穿搭品味,站在你身边,我会难过自卑地泫然欲泣的。”季源可怜兮兮。

“装吧你,”陆观宁不忍直视揉揉眉心,“装个可怜就想不劳而获?”

“啊……”季源转转眼珠,“老公主人亲爱的,宝宝祖宗大少爷,给点钱呗!”

陆观宁没好气扭开头,“多少?”

“你看着给呗,我装扮成哪个档次是你说了算的呀。”季源笑眯眯。

于是收到一笔巨款。

季源转头就钻进陆观宁的衣帽间,并开始记录调查陆观宁日常穿搭喜好。三日后,他花的一干二净,为自己由内到外搭好了与陆观宁配套的几十套——

情侣装。

甚至还有专属搭配方案,平板屏幕,一左一右两个小人忘情地缓缓自转,各式穿搭在光溜溜的身体上飞上飞下。

各类单品甚至还有标价,大部分都不便宜,囫囵吞算起来,果真是只买了衣服配饰。

陆观宁沉默地看看屏幕,又抬头看面前骄傲昂头的季源。

“你有病吧。”他真情实感无话可说。

季源挑眉,“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在你的人身上打下专属于你的烙印,从头到脚都由你一手操办,这种绝对的掌控力不就是包养的精髓吗?”

“谁操办谁?”陆观宁都懒得揭穿他。

季源笑容扩大,笑而不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过了半天,季源端着一台相机出现在陆观宁身边,左拍拍,右拍拍。

“新买的?”陆观宁问。

“嗯,八万多。”季源正在拍窗外,落日余晖撒在海平面上,波光粼粼,他实在沉迷其中,听见陆观宁说话也没回头,“你不觉得这里风景很好吗?”

风景风景的先不说,“你这个金钱观念……”

“怎么?”

有点怪异。

两百万给了家里是实打实的,陆观宁亲眼见季源转的帐。毫无素质礼貌地要钱,要来的钱却全部花在搭配情侣衣服上。一个月十万的月薪,八万买了相机。贪婪的欲望毫不掩饰,对未来的规划却岌岌可危。

几天没到,钱花的不剩几个,但这时却又不和他要了。

然后又讲,说自己要和人外出合租。

“我搬到了同学那里,房租很便宜。”季源这话讲得像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陆观宁不由得回忆起和他要不动产的那些情人,人家是拼命置办些保值的产业,房子车子奢侈品,以便即使分开,也能靠手头积攒的资产跨越阶级。

“你缺钱?”

“我不缺啊?”季源无辜抬头。

陆观宁用眼神表示非常疑惑不解。

“我快毕业了,也得为未来做些打算呀,总不能毕业典礼一过流浪街头吧。”见他没动静,季源又加了一句解释。

“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阴阳怪气谁呢?”

“啧,我的错,”季源正色,“是真的这么打算的,阴阳怪气后一般需要达成目的,而我的东西已经基本搬过去,房租也已经付了半年。”

“……没考虑提前问问我?”陆观宁最终还是问,言外之意是没考虑到你金主这里?

“噢?不是不让上床吗?”季源开始笑。

不让上床,不是不让进房。

季源现在踩着的坚实土地归属于陆观宁,他混淆了这个道理应当是故意,大约有自己的规划,陆观宁不是个多话的人,人家都已经做了决断,自己也没必要再提。

季源是个神人,陆观宁活了小半辈子也没有过这种独特的包养体验,之前的情人或贴心伏低,或满心爱慕,爱如同浓重的水,而他处于深海被紧紧包围。

但季源不同。

他这人神经。

“你秘书有没有那种,总结的你的喜好习惯小册子,能给我一份吗?”过了一会儿,季源戳戳他,又开始作妖。

“……”陆观宁白了他一眼。

“嗯?”季源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陆观宁说。

“怎么可能没有?”季源理所当然,“不然他们员工交接的时候,过渡期怎么把您老伺候地服服帖帖?”

“谁老?”陆观宁瞥他。

陆观宁大季源两岁。

“您小。”季源郑重其事。

“……嘶,”陆观宁说完就觉得不对,跟季源待在一起几天,思维逻辑莫名其妙变成了自己不熟识的幼稚模样,“好吧,就算有,我去问?”

“那不然我去问?”季源盯他,“什么身份,老板娘?你出柜了吧,不然人家问我老板娘为何有如此粗狂的声音我怎么回,挺尴尬的。”

“你一天天嘴能不能有个把门儿的?”陆观宁也是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