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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开,萧永慕惊恐回头,“这么快?你们不应该友好握手再说个告别语吗?”

“专门走得快了点,来捉你的。”夜葬雪歪头道。

两人离了五六米,捉还是追,萧永慕没听清,但他现在这个姿势蛮丢脸的,索性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咳,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啊……那天,”夜葬雪做了个回忆的表情,“你还记得有些喝醉的你是怎么从酒吧回酒店的吗?”

“你送我回去的吧……”萧永慕断片了,不太确定。

“对,送你回去,我还留宿了,直到凌晨才走。那晚你断断续续说了整夜梦话,想不想知道你都讲了些什么?”夜葬雪开始迈步,一步步走近他,皮鞋在大理石地面扣响的声音逐渐清晰,噔噔噔,萧永慕不易察觉地后仰了三厘米。

三厘米后是墙,墙有点凉,贴上去,弹开,前移一厘米。

“哎,你你,”萧永慕有点慌,“我没有讲梦话的习惯,你是唬我吧。别靠近我……停停你给我站那儿!怎么几天没见你换了种风格啊?”

“不喜欢吗?你喜欢哪种我给你变。”夜葬雪很听话地停住,停在他前方一米,不算冒犯的距离。

萧永慕心怦怦跳啊心里默念我靠了。

夜葬雪生活中一直挺温柔的,不是说他现在狼面獠牙的意思,面前的他依然温和,甚至面对他还刻意轻声细语。但莫名其妙的,萧永慕觉得这人的信息素味都要冲他脸上了,还是那种鬼气森森的信息素。

搞得还挺劲爆的。

“你不装温柔小奶狗了啊。”萧永慕定了定神,干巴巴来了一句。

“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个形象,”夜葬雪盯着他,“温柔,小,奶,狗,这几点我除了小,剩下都有吧,也不算装的。”

……

好吧确实。

他原来也知道自己狗。

“可我真不吃回头草。”萧永慕双手环胸。

“我知道。”夜葬雪点头。

“你知道那你把我堵在这里干吗?”萧永慕下意识抱紧自己,毕竟十分钟前面前这位还在大放厥词要杀人,挺吓人的,萧永慕决定谋定而后动,绝不是因为自己怂。

“我没堵你,左,右,你随时可以拔腿就走。何况这里是肆友,你的地盘,周围全都是你的人,你这个姿势倒像是我要吃了你。”夜葬雪道。

“……那我走了。”萧永慕也不想,上次见面他还挺理直气壮,谁让夜葬雪今天换了个人一样,样貌没变,身形没变,表情没变,连说话的音色音调语速什么都没变,但无端觉得这人变得……真实了一点。

“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夜葬雪在口袋中掏了掏,掏出一部手机,递过来。

“这什么?”萧永慕认出这并不是夜葬雪的手机,也不是新的,没有包装,甚至有使用过的痕迹。

“技术人员进行了改装,安装了内部开发的软件,通过这部手机,可以单方面远程操控我的手机,且不会留下痕迹。你想知道什么可以自己来看。”

“啊?”萧永慕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抛开一切不谈,一个堂堂集团掌权者,将自己的线上隐私开诚布公给另一位集团掌权者,两家也并不是什么可以两肋插刀全新信任的深刻关系,一旦背刺,后果难以想象。

疯了吧。

“我监控你手机干什么?”萧永慕第一反应便是拒绝,他不想惹麻烦。

“不仅仅是监控,是操控。谁得罪了你,你拿我的账号骂回去,他们就会以为是我干的,来报复我。”夜葬雪教唆道。

萧永慕倒吸一口凉气,“你有病吧你弄这种,我不需要这种功能。”

“而且你不觉得这是一个视奸前男友的神器吗?通讯录,聊天框,社交平台,功能应用,都不用你费心费力去扒蛛丝马迹,完全一览无遗。”

这么说的话——

萧永慕可耻地陷入沉思。

“放到这边,记得来取。”见他迟迟不接,夜葬雪将手机放到身旁的窗台上,“这事告诉别人也没关系,但手机最好是你自己保管。毕竟你身边这群人都是些硬茬,真要做些什么我可打不过。”

“走了。”夜葬雪朝他摆手,路过他走向走廊另一端。

“哎?我真会告诉封哥的,你就不怕……”

夜葬雪看起来确实不怕。

因为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走得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萧永慕:“……”

“怎么了?要告诉我什么?”最后这句喊得太大声,听到动静的封从周出现在接待室的门前。

萧永慕握着那部手机,看看夜葬雪消失的拐角,又看看另一边的封从周,觉得事情来到了一个荒谬到无法解释的地步。

——

“这还不好解释吗?挺好解释的。”听罢全程的戚呈一脸兴味。

“所以为什么?”萧永慕其实自己也知道答案,但他的答案有些含糊不清,无非情呀爱呀信任呀弥补呀之类的东西,总觉离事情真相隔着一层朦胧薄雾。

“一方面是相信你的为人,觉得你做事有度,不会伤害他。一方面是放个烫手山芋在你这里,勾起你的好奇心和探究欲,让你在他复仇的这段时间也时刻念着他呗。”

“……啊,有道理。”萧永慕恍然大悟。

不愧是你,恶毒男配。

对疯批反派的心理精准把控。

“所以你对这段感情的想法到底是?”封从周问沉思着的萧永慕。

“我真下定决心不会回头。”萧永慕默默将那部手机收起来,虽然神情有些迟疑,但话说的很坚定流畅,就像他早在心里一遍遍劝说过自己一般,“没有必要对从前感情中的桎梏缝缝补补,事情已经发生,感情破裂,即使修补,成品可能也是补丁一层叠着一层,那我为什么不换一件?”

“我欣赏你的态度。”戚呈扬起下巴,倨傲点头。

萧永慕看看面前的他,又看看一边安静低头批阅文件的封从周。

性格、身份、习惯差异极大的两人,一静一动,一稳一疯,一沉默男大路人甲,一嚣张跋扈富二代,到底是怎么将这段感情运作得如此情投意合。

他有些鬼祟地凑戚呈近了些。

“我想问你点事儿。”萧永慕眯起眼睛。

“你说。”戚呈挺想笑,忍住了。

“以我的了解,你俩也算是破镜重圆吧,互为对方回头草,怎么做到的?而且封哥身上也应该有些你不太清楚的是吧?”

萧永慕没问这俩人如何开展地下奸情的,这问题挺敏感,按亲疏来说应该问封从周而不是戚呈,这点情商他还是有的。

“我俩没破。”戚呈瞥了眼封从周,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哦。”萧永慕心想难怪。

“至于我不知道的部分,他承诺了时限和我讲,我相信他。而且我并没有多么在乎,实实在在的人在身边就好。”

“洒脱。”萧永慕不禁赞叹。

“也不洒脱,如果再晚几天还得不到他的消息,难保我不会一把火烧了戚氏,或者一时冲动逼婚厉泽御引他出来抢婚,我真动过这个念头。所以,按目前情况和和我个人经验来说,你很难逃。”戚呈轻描淡写道。

“英雄豪杰啊,”萧永慕吃了一惊,“主要是封哥人又好又靠谱你才这么执着,我这边,我有什么值得……”

“抛开一切不谈,你也是个好人。”戚呈安慰他。

“……”还不如不安慰,萧永慕怒道,“抛开哪一切?”

“就比如你的坐姿,我也时常很不端庄,但我歪的是身形,你翘的是屁股。”

“有吗?”萧永慕很震惊地低头看了看,默默挺直了伟岸的身躯,昂首挺胸,气泡音。

“哎你真挺可爱的,难怪夜葬雪喜欢你。”戚呈拍拍他的肩膀。

夜葬雪喜欢他。

经由另外一个人的口中说出,而不是他几乎要怀疑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萧永慕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日光正好。

打开夜葬雪给他的手机,果然除了手机的常用软件外,还安装了一个图标陌生的黑色app,点开,延迟了一小会,他的帅脸出现在屏幕上。

夜葬雪不知什么时候换的锁屏。

很心机啊很心机。

萧永慕其实不是非常有兴趣探究夜葬雪的一切,但他打开了微信,从置顶群中输入了萧永慕三个字。

比他想象的要多。

也幸好没有过分的污言秽语。

从一开始的防范猜忌,到中途几名备注为猴子,刀哥的人调侃的【真去萧家当赘婿了?】【这可完蛋给咱们小少爷陷进去了】的玩笑话,夜葬雪一般会回复个表情包,滚,到你在开什么玩笑,到这个群里能不能有人专注事业,到调侃你的老板不会让你变得成功。

最后是【看给我们小公子累的,这国内国外来回飞倒时差倒的面黄肌瘦,咱这条件怎么就盯着一个不放呢,姓萧的有什么好】

夜葬雪回复了最初的那个滚的表情包。

萧永慕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很难过。

第117章 文武(f)

沙发上悠闲坐着的戚呈,看着萧永慕稍有些犹疑的背影消失在接待室走廊尽头,意味深长地笑笑,“夜葬雪倒也算下了点血本,有点魄力。”

“他了解萧永慕的为人,若是换成你我这样的,就肯定不敢了。”封从周收起批好的文件,看了看日程,半小时后有个会议。

“也挺相信你和萧永慕的关系,不考虑哪一天肆友与鑫荣利益纠纷,找个方法弄来这设备,随便操作都能让他身败名裂。”戚呈轻笑一声。

“不过,恐怕那时候,夜葬雪甚至可能会窃喜萧永慕终于众叛亲离,身边只剩他一个了。”

“哎呀,真是用心险恶啊。”戚呈拖长声音,带着些并不真心的忧虑叹息。

“我们戚总还是有些研究的。”封从周看着他小嘴叭叭头头是道,视线顺着下滑到他一张一合的唇线,看了几秒,嘴角弯了弯,道。

“哎,没办法,就是这么善解人意。”戚呈挑眉起身,轻巧几步,往封从周的椅子的扶手上一坐,顺着便能滑进他怀里。

封从周伸手虚虚扶住他的腰。

戚呈腰有点怕痒,在他怀里扭动了下,故意贴着他的耳朵吹气,“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封大总裁,没有的话我可要把你绑走了。”

“有会。”封从周伸手握住他还挂在扶手上翘起的腿,掰正,掰到戚呈会觉得舒服些的姿势。

姿势舒服了,戚呈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挺有些绑不走就不下来的理直气壮,“哎呀,怎么办,不想下来,什么时候的会,不会因为我的任性耽误哥哥你上班吧?”

封从周掐着他的大腿又把一条腿挂在了扶手上,恢复原样。

“二十五分钟后,那你就这么挂着吧。”

“……”戚呈咬咬后槽牙。

腿搭着扶手,下半身没有受力点,就会完完全全陷进封从周怀里,陷得太深,戚呈坚持了三分钟,下半身顺着尾椎到大腿开始麻,逐渐失去知觉。

他悲伤地一头栽到封从周颈窝,“真讨厌,你会要开多久?”

“挺重要的会,且参会人员过来一趟不容易,不好延期或推迟,预计一个小时左右。”封从周抱着怀里的人,感受他因为磨得不舒服但仍然嘴硬坚持着小幅度抽气,于是掐着腿将他抱起又起身将椅子让给他,自己站着靠在桌上。

“那还行吧,”戚呈勉强道,“什么会啊?”

“互联网科技部季度总结大会。”

封从周对于这个部门不是始终掌控,是项睿在分管,但因为心理惯性和贵族特有的傲慢,总觉得项睿还与之前在萧氏一般只有辅助权没有决策权,最近一些萧氏的老人私下蠢蠢欲动。

“还妄想造反?真是反了他们了。”戚呈轻蔑道,“都来肆友了还带着些封建余孽的臭毛病。”

一句话将封从周逗笑。

“有没有意识到你的前半句和后半句在相互搏斗?”封从周笑道。

“有吗?好像是。”戚呈想想也觉得是。

他俩时常这样。

戚呈虽然已经完全获得了戚氏的掌控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戚总,但他却很不愿意回到戚氏,面对那间被他砸得满目疮痍的总裁办公室和走廊,看得不久是功勋,看得久了只觉得心下一沉,胸口憋闷。

所以时常来封从周这里,无工作一起放松,有工作一起办公,线上办自己的工,线下办自己的攻。

很充实。

所以最常见的画面是,封从周在椅子上敲敲打打,戚呈在沙发上敲敲打打,互不干扰,非常和谐,有时看到某个精彩内幕或精彩八卦,随意丢个什么过去,封从周闻声抬头,问询地看着他。

戚呈愣了下,便开始笑,前仰后合,灿烂鲜活,应该是觉得开心。

或者幸福。

封从周这样认为。

最近他挺忙,初创企业果然忙碌,有一堆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统筹安排,兰希当初对季源还没什么苗头的工作室嗤之以鼻也是人之常情。

有时会想,陪着戚呈的时间近期少了点。

这样想的时候抬头看。

正对上戚呈的目光,很专注的,也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封从周自己过了二十多年的边缘生活,习惯于隐没在人群或角落,从不引人注目,对别人投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察觉,非常敏锐。但也不知道是身体本能安心到了各种境界,戚呈看过来的时候,一无所觉。

两人继续对视。

封从周在看他在这个世界的落点。

“盯着我看干嘛,不会是暗恋我啊,暗恋我就要大声讲出来啊,或许会大发慈悲给你个机会呢。”落点开口挑逗道。

封从周挺无奈,“被你发现了啊。”

“冰雪聪明就是我,怎么样,被我迷倒了吧。”戚呈傲娇仰头,很自豪的样子。

“确实。”封从周真诚点头。

互联网科技部季度总结大会——

科技部高层领导都来出席,项睿,路起元,还有经过碰撞磨合决出的一位萧氏“领头羊”萧莫谦,在萧氏人员占到三分之二还要多地科技部有些威望,是不安分的因素之一。

此刻,他正侃侃而谈本季度总结和下季度预测。

封从周听了几嘴,低头看报表,并觉得萧莫谦的判断过于乐观且自信。

“……不过如此大幅攀升的利润水平,还需要封总下季度将部门预算增加百分之三十,单靠目前的成本预算水平是难以达到的,还望封总支持,为开年打一场漂亮仗。”

“三十,”封从周看了看底下人神色各异的脸,偏头,“项睿,是你的决策吗?”

“后半段我知道的没有如此详细,比如预算。”项睿深呼吸一口气,面无表情。

“那我只会考虑项总绝对知情的提案。”封从周摆手,准备开展下一个话题。

“封总再想想呢,我和底下人可都提前知会了下季度绝对攀升的利润和绩效,他们都在为绩效翻倍欢欣鼓舞呢,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有些伤人啊封总。”

“是啊封总,”甚至还有几位在跟着附和,“我们部门都商量着开庆功宴呢,您再考虑考虑啊。”

“放你的狗屁吧。”路起元无语地嘟囔了一句。

此时此刻,会议室门突然打开。

先进来的是戚呈,穿着秘书处会务常穿的深蓝色衬衫,不太合身,腰身处有些空荡。脸也很引人注目,在场几乎没有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就这么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壶推门而进,迎着全场注目礼,绕了两个弯慢悠悠来到萧莫谦身前,状似要弯腰给他倒水。

萧莫谦在热水几乎要浇到他腿根的上一秒惊恐弹起,目瞪口呆地看向戚呈,“你!”

“哎呀,好险啊,我太不小心了。”戚呈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表现性质的惊魂未定,“封总,给你添麻烦了吧。”

封从周没想到他会进来,甚至是这个当口进来,揉揉眉心,带着些无奈的纵容,“道个歉。”

“对不起啊,这个谁,你会议结束别走,我赔礼道歉请你吃饭呀。”戚呈真挚道。

如果能放下他手上热气腾腾的水壶就更真挚了。

但也没有,萧莫谦退出几步远,看着他手上的大型杀器,咕嘟咽了口口水,“不用了,没关系,我没什么事,就不劳烦戚……你了。”

“那就好,那我走了。”戚呈端着壶在刚刚附和的几位中年男人身后绕了一圈,所到之处皆默默捂住了大腿,夹紧了尾椎。

封从周和戚呈有奸情早已在上流社会公开,但没想到居然能这样双剑合璧,能文能武,好话听不进去这边还略懂一些凌乱拳脚。

萧莫谦慢慢挪回到他湿了一片的椅子上,也没有人起身为他换一把,刚坐下就听见了封从周的声音。

“其实也好办,我记得你的年薪近百万,这笔支出若能省下来,也是可以达到你们部门短期内的绩效翻番。”封从周道。

萧莫谦不可置信地猛抬头。

封从周的神情很平静,说的话也很随意,像是在讲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你也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用你的付出来换他们庆功宴的如期举行。”

底下人无一人提出反对。

可能也是怕戚呈再次推门而入。

会议顺利结束,人稀稀拉拉离开,只剩下项睿和路起元,路起元平时也在不间断吐槽,这可算逮到个项睿也在的线下良机,狠狠骂了一通那群傻逼。

项睿的脸色,也在优美的鸟语花香中,多云转晴。

“这么厉害怎么不当面讲出来?”戚呈换回了他的薄荷色衬衫,封从周今早在深灰和薄荷色中二选一的,觉得更衬他肤色。

“他们人多啊,不过我们这边数量上也还好,但都是些年轻人,和他们那种老油条的处不来。”路起元皱眉。

“但确实工作能力很强,便也就一直没动。”项睿道。

“培养个同样老奸巨猾的老手来牵制啊,忙着内斗就没空来作妖了,我家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戚呈提出可靠建议。

“之前有,上周发现被厉氏买通当了卧底,开除后平衡被打破,就这样了。”项睿也挺无奈。

“厉氏。”封从周重复了下这两个字。

“最近厉泽御也挺焦头烂额的吧,病急乱投医。噢,对了,刚我去秘书处的时候前台正好来电,说有人找你,在楼下等着。”

“谁?”封从周。

“说是姓顾。”戚呈戏谑道。

顾。

他们可只认识一位姓顾的。

“你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安排?不像会议,这位应当可以推迟。”封从周问戚呈。

“不用推迟,我挺感兴趣。”戚呈眸光发亮。

第118章 顾彦

果然是顾彦。

稍显狼狈的顾彦。临近冬天衣服却只穿了薄薄一件,有些凌乱的衣领,平时垂顺的刘海被胡乱拨到一边,眉头微蹙,坐在那里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动静抬头,见封从周进来,眼睛忽的亮起。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戚呈,亮着的眼睛熄灭了一半。

“封……总。”顾彦起身微微颔首,斟酌下了自己的称呼。

“嗯,找我有事?”封从周随意找了个他身边的沙发坐下。戚呈也揪了把椅子来,路过顾彦的时候一个顺手按肩将人按在沙发上,行为丝滑,想听乐子的心呼之欲出。

“我和厉泽御刚刚吵了一架。”顾彦苦笑道,“赌气出来后发现没有地方去,所以冒昧过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冒不冒昧打不打扰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戚呈意味深长道。

“没有地方去?”封从周问。

“我,没有朋友。没有能收留我,和听我倾诉或提建议给我的朋友。”顾彦很失落地耷拉下脑袋,连带着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柱般坍塌下去。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自己泛白的关节。

“之前好像是有的,但我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他闷声道。

就……怎么会变成这样。

之前明明也有几位朝夕相处的室友伙伴,但因为大三下半学期被霸凌了段时日,同学朋友明哲保身,逐渐疏远,只剩下夜葬雪。

夜葬雪,温柔可靠,热心善良。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回复他的任何消息,最近一次见面是肆友举办的晚宴,夜葬雪的目光甚至没落在他身上一眼,权当陌生人。

同事有几位相处的还不错,但偶然听见一群人抱团背后抱怨,顾彦不就是爬着厉泽御的床才被看重。关系还不错的那几位同事也在其中,不主导,但也没反驳。

再就是颜京和彭昌,一个温润认真文质彬彬,一个心直口快仗义执言,但那是厉泽御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

所以,怎么只剩下了关系平平的两月室友和恶毒跋扈的前“情敌”可以倾诉。

他也说不清楚。

“因为我俩人美心善。”戚呈大言不惭。

封从周看他一眼。

顾彦沉默了几秒,“因为好像所有人都在向着他,说我不识抬举,说我攀上高枝,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上流社会所有富家少爷都是一个德行你就别抱怨那么多了。”

“但你们肯定不会。”

“噢?详细讲讲?”戚呈问。

顾彦慢慢低下头来,“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就这?”

当然不止这些。

但剩下的很难宣之于口。

他不喜欢别人的目光,打量他像打量厉泽御的物件,宠物,附属物,仿佛默认他是所有人的低人一等。他不喜欢被猛的顶在墙上按在沙发上摔在床上,他的肋骨好疼,胯骨也酸,而厉泽御从不会体谅他这方面的不舒服。他不喜欢去那些华贵的晚宴,被装扮成一株奢华的植物,让他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阶级差距过大,高位的人还做不到尊重的话,注定要一辈子仰着头生活,很累。”见他迟迟一言不发,封从周替他做了总结。

“嗯,所以我其实想分手,但……很难。”

“是哪些部分很难?”封从周问。

“我母亲还住着他的房子,每月一次的疗养也是他的人联系的医疗中心。我的工作在厉氏,收入完全依靠他。何况,在A市他手眼通天,我除了跑得远远的外根本脱离不了他的权力范围,但母亲离不开医疗中心进口的药物,不能跟我一起走。”

“听起来你并不是一时冲动,都想了这么多了?”

“从……呃,戚少退婚那天,我就在想了。”顾彦说。

那天封从周在茶水间对他说的那些话,他蜷在那里考虑了很久,终于打算鼓起些勇气和厉泽御讲,没想到听来了戚呈与他退婚的消息。

其实本该高兴的。

按他的身份,他应该窃喜。

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有一段时间,厉泽御几乎疯魔,疯狂地向大众表示他多么追求真爱,多么忍受不了对戚呈这个疯子的厌恶,他与顾彦多么天作之合情比金坚。

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而厉泽御也从不在乎他的欲言又止。

这次也是,前几天岳晋发消息问最近怎么样出来吃个饭吗,被他一口回绝。就这么没有丝毫不妥的短短几行字被厉泽御瞥见,怒火中烧,冷战了几天,秘书处气压跌到谷底。

几位同事轮番来劝他道歉。

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你俩情投意合和和美美对所有人都好,上位者不愿低头,你道个歉怎么了呢,你吃人家用人家的。

于是他被推着去找厉泽御,心里憋着火话就不投机,意料之中地吵了起来,于是绝望地跑出来。

无处可去,于是来到肆友。

“你说的这几点,我都可以帮你。”封从周沉思片刻,突然道。

“可以吗……为什么?”沉浸在自己思绪无法自拔的顾彦闻言一惊,激动抬头。

“因为乐见其成厉泽御倒霉啊。”戚呈理所当然。

“对。”封从周点头。

也因为任务。

他的任务是阻止夜葬雪灭门主角,但关于反派的剧情线已经崩得差不多,鑫荣靠着萧氏极速成长,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搞小动作和幕后恶心人的□□团伙,夜葬雪也应当不可能再与厉顾两人同归于尽。

这任务,居然真无心插柳柳成荫。

但无法确定任务完成后,回原世界与留在书中世界能够二选一,保险起见,主角be是一种任务失败的新思路。

“说起来你命格确实蛮硬的,毕竟厉氏也就这几天了。之后厉氏倒了,你提前离开是感情破裂,拖到后面虽然也算你明哲保身,但难保不会有人觉得你唯利是图。”戚呈感叹道。

“我吗?”顾彦轻轻摇了摇头,“已经有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了。”

“而我……我因为他而偏移的人生,能够迎来拨乱反正的机会了是吗?”顾彦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语了一句。

封从周心头一动。

原剧情里厉泽御才是他的最终归宿,没想到中途来了搅局者,主角受开始有了对“命定剧情”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难以判断对错是非,不过总比命丧夜葬雪的炸弹中好。

正当他沉思下一步计划时,楼下传来骚动。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夹杂几句陌生的怒吼,但看顾彦瞬间苍白的脸色,封从周即刻明白了来人是谁。

厉泽御,和身后一群气势汹汹的无关人士。

来攻城的吗?

啪地一声拉开大门,最前面的厉泽御像一座已经爆发的火山般横冲直撞着撞进来,脖颈青筋暴起,眼中滔天怒火,“顾彦!我以为你偷着去见岳晋,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肆友!你这个……”

然后他看到了封从周挡着的第三人,似笑非笑的戚呈,于是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更大的暴怒。

“封从周!”他怒发冲冠,“你是存心和我作对!抢生意也就算了,尽把手往别人的后院伸!是不是我的所有墙角你都要撬一撬,我的身边人你都要染指下才能满足你肮脏的……”

“……”封从周听着听着,终于反应过来,无语凝噎。

后面应该还有几句难听话,但被打断了。

被戚呈起身上前几步狠狠的一巴掌打断了。“放你的屁吧可把你美的还后院,谁在你后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打你都是脏了我自己的手。”

厉泽御偏着头,不可置信地抹了抹嘴角溢出来的血,“你打我?”

“早就想了,难为你今天送上门。”戚呈冷笑。

“你敢打我!”厉泽御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起了个冲上前的架势,被身后的人拦住了。身后的人也算识时务,毕竟层层安保开始鱼贯而入,真起了冲突占不到便宜。

“怎么才来,楼下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拦住?”封从周问。

“他们人多,厉总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为有预约,大门的安保一时不察就……”安保队长惭愧道。

“既然人到齐了,那尽快把人弄出去。”封从周摆摆手,并不想与厉泽御废话也并不想与他对骂。

一群安保人员朝他靠近。

“封从周你敢!”绝望地发现他是真的敢,“我告诉你,你是完全得罪了我!你完蛋了!你死定了,你活不过这几天了!我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嘶……”封从周目送架着厉泽御准备将人丢出去的安保逐渐远去。

“这么目的明确地用杀人来威胁,如果不是他怒气上涌的吹牛,是不是因为,多年前,厉氏走私军工和违禁品的黑产重新开始启用了?”

戚呈脸色微变。

顾彦脸色大变。

第119章 绑人

“涉黑?”顾彦失声叫道。

“有可能。”戚呈若有所思。

“总之,顾彦,我这边帮你联系医疗中心为你母亲提供服务,你也可以暂时在肆友的产业园住下,厉家的手还伸不到我这里来。”

“谢谢你,”顾彦踟蹰道,“如果他们涉黑的话,我这样做会不会拖累你们……”

“没关系,”封从周摇头,“这样说来,我等这一天,也已经等了很久了,还要谢谢你的出现为我们提供大致的时间点。”

“哦。”顾彦讷讷被秘书带离。

直到厉氏倒台前,顾彦终于有了一个远离厉泽御的容身之处,可以好好思考他的人生路到底该怎么走。

“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戚呈盯着顾彦离开的背影,重复了遍封从周的话。

突然状似恍然大悟,浮夸地扬起音调。

“等什么,等厉家灭亡啊?嘶,这样一想,完全是以萧家的解体成就了鑫荣这一厉家强劲的对立方。你和萧永慕的朋友关系,萧永慕和夜葬雪的情人关系,夜葬雪和厉泽御的仇敌关系,厉泽御和我的婚约关系。”他凑上前来,双眼微眯。

“起承转合,环环相扣,细思极恐啊。”他摩挲着下巴,很是发现了大秘密的模样,“到底是蓄谋已久还是纯属巧合,下面有请我们封总来做出详细指示。”

封从周无奈看他一眼,想了想,“缘分。”

“原来是天赐良缘。”戚呈勾起唇角,笑容狡黠,“这回再没有安排了吧,绑走你呀。”

“来。”封从周从善如流。

顾彦的到来和厉家的行动并没有丝毫影响到他俩的心情,因为导致厉家生死存亡的主角并不是他们,他们一个炮灰,一个路人。

真正的主角终究还是反派。

夜葬雪的鑫荣。

肆友只起到一个幕后帮鑫荣提供些资讯,厉氏落入下风时落井下些碎石,厉氏有倒台的苗头时严阵以待争取将房地产市场彻底夺走的渺小作用。

听到的一切也只能作为旁观。

封从周与戚呈设想了结局。以厉二叔的小儿子为突破口,威胁厉二叔引出多年前为掩盖涉黑一手伪造的矿难。即使没有完整证据链,但在鑫荣和肆友的多重打压与牵制下,涉黑产业正处在蠢蠢欲动重启的边缘,适合瓮中捉鳖。

但没想到,第一环,厉二叔那环,鑫荣来了个大的。

绑架。

一言不合就是绑,原剧情里对厉泽御和顾彦也是绑架,后引发爆炸,在场所有人通通丧命。

这次是绑厉二叔和他儿子。

甚至开了直播。

某时某刻,猝不及防,A市所有大屏和联网显示器都开始显示同样的画面。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吊着两根孤零零的黄色灯泡,灯泡下两把摇摇欲坠的木椅,两个双手双脚被死死捆在椅子上的人,嘴被胶带封住,只露出一双还算年轻,一双眼角已遍布皱纹的惊惧眼睛。

封从周看到这幕的时候,他正在和戚呈在影院观影。

戚呈一直念叨着想来,包场,乌漆嘛黑。两人在一起后他总喜欢拉着封从周探索一些小情侣必备打卡圣地,之前没有人陪他做过,第一次,很新奇,乐此不疲。

放得好好的电影,下一秒画风突变。

戚呈捣捣鼓鼓的手直接滞在半空。

封从周:“……”

戚呈:“……”

“我杀了他。”戚呈磨牙恶狠狠道。

杀倒是杀不了的,过过嘴瘾而已。两人兴致全无地回了肆友,推开门,看到了会客沙发上端坐一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夜葬雪。

“嗯?”封从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声。

“镜头里不是你啊?”戚呈食指点了点秘书早已开启的会议大屏。

镜头里,一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慢条斯理的磨着那把看起来十分锋利的刀,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嘶哑又刻板,“只要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会放你们离开。但如果你说谎,一次谎言,我会剁掉你儿子的一根手指。手指没了,还有眼珠,耳朵,鼻子,嘴巴……”

边说,边拿着那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刀在被绑着的年轻人对应位置比划着,仿佛已经在抉择从何处下刀。

厉二叔几乎要涕泪横流。

“……镜头里不是我。”夜葬雪看起来像已经等了他们片刻,“这么恐怖的事,怎么会是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做出的呢?”

哈哈。

“所以你找了个替罪羊?”封从周蹙了蹙眉。

“不,与我关系不大,我身边所有人都比我对厉家恨到刻骨。”

镜头里是他养父。

但这句他不会承认。

镜头里的人还在继续,他看起来像是对厉二叔的回复很不满意,猛的抓住了年轻人的一根手指。下一秒那年轻人像是砧板上突然活泛的鱼,扭曲着,挣扎着,无声嘶吼着,而在斑驳的水泥地上,一截带血的小指咕噜咕噜滚到了厉二叔脚边。

而网络上,关于这次归异直播的讨论度和播放量将以一个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当年那家震惊全国的矿难,仅仅是因为地形条件导致的坍塌吗?”

“我……儿子啊!我……我不知道啊!”厉二叔痛苦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这是屏幕里。

而镜头外——

“没想到他不敢承认。”看着看着夜葬雪突然笑出声来,“也是,不承认可能只死他们两个,承认的话整个厉家都要完蛋,他们父子俩也一定活不成。”

“你本来也没指望他承认吧。”封从周问。

“都无所谓,都不重要,把事情闹大最重要。更何况,你们知道那截小指,沾染过多少无辜男孩女孩的血吗?”夜葬雪说得很冷静,最后一句夹杂着一丝怜悯,显得他整个人很还挺温顺。

“所以认为你是正义?”封从周瞟他一眼。

“我与正义,搭不上边。”夜葬雪嘴角噙着笑,“是你们或许需要替我向萧永慕传达。”

“……”

是的,萧永慕确实在意识海吱哇乱叫。

“不是,我这一会儿没见就开始直播绑架了?刚那是真砍人手指啊,剧情敢不敢再狗血一点啊?!”

“你知道不是夜葬雪?”封从周在意识海里回。

“知道啊,虽然我认不出来这黑衣人是谁,但能认出来不是他。而且他那个监控设备不是在我这里嘛,我刚偷摸打开看了一眼。”萧永慕道。

“感觉如何?”封从周问,

“我……哎,也还行吧,要说震惊还真谈不上,我在认识他之前他做事其实就是这种风格的,哈,倒是还挺从一而终。”萧永慕蔫蔫道,“这回厉家可要真完了吧。”

是的,镜头里砍掉的指节已经又多了一截,年轻人的脑袋像是被浸在水里一般,俨然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厉二叔也差不多,嘴也松口不少,虽然没有直接表明当年矿难内幕,但话里话外表示放了他,他做什么都可以。

言外之意,比如配合,比如卧底。

矿难发生时厉二叔才十几,没参与。所以只要不是他招供,也算铁骨铮铮,对厉家有个交代。

这样就可以了。

再接下来,便是重新启动的涉黑产业被当前的掌控者厉二叔被迫挑开,连带着当年的事故大白天下,舆论四起,股价波动,当年的参与者四散奔逃,趁此机会截停厉氏的项目和现金流,从内部瓦解,厉氏也就完了。

快的话,这套流程也不过三天。

“到时候,被空出的房地产市场和低价脱手的楼盘商铺,肆友完全可以渔翁得利。”夜葬雪道。

“这么好心?”戚呈怀疑道。

“我一直当肆友是自家人。”夜葬雪颔首。

“鑫荣也接手不来吧,没这方面业务。”戚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所以肆友真是高瞻远瞩。”夜葬雪笑笑。

镜头里的两位都已经在极度的恐惧和疼痛中昏死过去,直播信号骤然掐断,只余下网上议论纷纷。夜葬雪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仿佛这趟过来,只是为了让他们见证一次“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

“这人,”戚呈看他的背影,像是想找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人,没找出来,啧了一声,“说的也还算合理吧,听着还挺有前途。”

封从周不置可否。

“听着外界的风声,傅家和厉家都越发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只剩下一个正值壮年的陆氏,勉强可以与肆友平起平坐。”

“话说,陆观谨前段时间承办的项目,好像有了重大进展,或许过几天就要开新闻发布会,发布他们的技术获得颠覆性创新,可降低不少成本。”戚呈继续道。

“能降低百分之五十。”封从周补充。

“这么多?”戚呈得到了能降低成本的消息,却没想到是这么令人惊愕的数字,“这回陆家可是要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是啊,技术革新冲破全球范围内的瓶颈,势必有对境外的龙头企业产生影响。命运的车轮朝着它既定的方向滚滚而去,陆观谨的命运或许即将开始倒计时。

下一步就要看季源如何抉择了,剧情线已近在咫尺。

但,原以为第一个有新消息的是季源。

没想到是兰希。

传来一个噩耗。

外婆去世。

第120章 去世(l)

过于突然,乃至有些恍惚。

与原剧情的情节相差过大,所以很难判断外婆到底是什么时候病逝,一开始还有一个模糊的时间点,到后面就什么参考都没了。

近期一直在频繁做身体检查,一月一次改成半月一次,做到外婆都察觉到不对。某个时刻,外婆从身后靠近仔细钻研体检报告的兰希,“看出什么了吗?”

兰希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竟想把那张体检单藏起来,往身后藏了一半,恍然发觉这举动没有任何意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是好的结果。

体检单上并没有出现异常到影响生命的数据,是普通老人应该还能再活几十年的普通身体。兰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递给外婆。

外婆带着老花镜也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值看了一会儿,“这不是还不错吗?”

是的,但他就是,心慌。

每次拿到体检单时,他心慌得都要吐了。

心慌的缘由是两月前白桑落莫名给他转的一笔账款,1187元。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发觉是388和799相加之和,他在那家白桑落开的咖啡店结账的咖啡和小蛋糕。

当时,白桑落说他最惜命,真查出来他的肾出现问题,便会给他免单。

真免单了。

那么白桑落的肾确实出现了问题。

客观存在,不受人为控制的剧情并没有被改变。

比如他干吃不胖的体重,比如他无法锻炼出的肌肉,比如白桑落生病,比如……外婆。

那外婆呢?

兰希已经记不得当时想到这一层后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惊惧恐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向着外婆家奔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瘦弱的身体难以支撑剧烈运动下如此巨大的氧气消耗,胸腔起伏如同老旧的风箱。

就像很小时候,四周茫茫一片白,他攥紧了手中的铁棍,迎着锋利的刀尖,以生平最大的努力向他的舅舅靠近。回忆不起来双腿是如何迈步,双臂是如何摆动,只记得嘴里越来越浓重的铁锈味,和对面人惊恐的脸。

跑啊,报仇。我错了,我不应该离开。铁棍挥上去,头颅涌出汩汩鲜血。外婆,你可不可以幸福,快乐,长命百岁。

不要离开我。

三公里的路程,全速跑到外婆家楼下,嘴里不仅仅满是铁锈味,还有血腥味。不仅仅有味道,还有本不该存在于口腔里的浓稠液体,摸了一把唇角,一手的鲜艳的红。

兰希猛的刹车,靠着墙,在剧烈到几乎要穿透胸腔跳出体外的心跳声里,扶着墙,咳出两口血来。

抬头,外婆的窗户开着,飘扬出家常菜的香气。

他便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水,漱了口。

若无其事,神情自若地推开家门,“外婆,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哎呦外婆,三菜一汤,咱就两人,费那劲儿干嘛,您做什么我都爱吃啊!”

“哈哈哈小希外婆闲不住,趁还有这点精力能给你做做饭,这一道是我新和楼下老姐妹学的菜色,尝尝,怎么样,符合你胃口吗?”

“嗯,好吃啊!”

“好吃,以后还给你做。”

其实说好吃的那口只吃出满嘴血味。

大口大口将饭吃完,兰希去洗碗,外婆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慈爱。兰希竭力控制住颤抖的手,“外婆,我预约了明天的全套体检,咱们明天去做吧。”

“啊?”外婆愕然,“不是半年前刚做过吗?”

“半年前,怎么能算刚呢?”兰希扯起一边嘴角,模仿着他惯常的笑容。

“哦,也是,行呢。”外婆答应下来。

自此,开始了好几次不同方面的体检,检得越来越深入,仍没有异常。外婆从一开始的挺乐意,到有些疑惑,再到问出那句,“这不是还不错吗?”

兰希没说话。

“没关系,”外婆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他,“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担心我啊?做体检就做嘛,去医院也就十分钟路程。”

兰希沉默地看着她。

“不过最近我这个肝确实是有点不好了,但也没有到必须治疗的程度,”外婆笑了笑,“说明体检做得还是很有必要的,咱们提前预防。”

兰希俯下身抱住了她。

“对不起。”兰希很愧疚,“不应该让您受这么多罪的。”

抽血排队走路一举一动都很累。

“我知道,小希是为我好嘛。”外婆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不是,不完全是,他其实很自私。

吃过晚饭,和外婆在阳台的摇椅上一左一右摇。傅冉给他发了个工作文件汇总,他看了半小时,看到双眼开始有了涩意。

一回头,外婆歪着头看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外婆,冷吗?”他问。

初冬来临,月明星稀,阳台的电热炉烤得暖烘烘,其实盖上两层薄薄的毯子便已经足够,但不知为何,外婆微微蹙着眉,并不是完全放松的模样。

“不冷。”外婆摆正了身体,笑盈盈道,“看着你开始忙自己的事业,我心里开心。”

也不是他的事业,但兰希没反驳,“外婆困吗?困就回房睡吧。”

“没,”外婆顿了顿,慢慢开口“最近一段时间一直见你情绪不好,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吗?”

兰希闷闷嗯了声,这是事实。

“对了,”外婆轻轻笑起来,“但其实也没出什么问题对不对?下周一的要不就不去了,我约了楼下的姐妹去新开的市场,她说要教我做一道非常正宗的湘菜,我听了食材和做法,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我……”兰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小希,你相信命吗?”

“不信。”

“我之前也不信,经历的事情多了,也慢慢相信起来。如果死神注定要在某个时间段降临,竭力阻止,或许只会失去一些与亲人创造美好回忆的最后时机。”

兰希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摇椅上弹起,他有着僵硬地缓缓转身,“您……说什么?”

“只是些……经验之谈吧。到了这个年纪,见得多了。见过弥留之际反而去求医生未听到最后嘱托的,见过陪护多时却被一个电话叫走没见到最后一面的。不过遗憾常有,没有人能做到事事周全。”

兰希浑身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怎么这么惊恐?”外婆有些疑惑,“吓到你了?”

——

“外婆。”

兰希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仿佛是从他的灵魂深处而来,“那个人,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埋怨不在身边吗?会惋惜吗?会怨恨吗?会责怪吗?如果他早知道,最后一面肯定不会那么随意的,背着书包挥手,离开,没有回头。”

“不会的,电光火石间闪回的,都是美好的回忆。”外婆起身,将他轻轻搂紧怀中。

“就比如我现在一想到你,一想到我们小希,好多画面不自觉在脑中播放,小时候你和小猫蹲在院子里,我牵着你一起去赶集。你做了一个很漂亮的白色花架,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还不忘为我夹菜。怎么可能会遗憾呢?没有遗憾的。”

那就好。

兰希眼眶酸到又涩又麻,他以为自己要哭,为多年来无法逃离的十三岁泪流满面。但没有,活动下脸上的肌肉,他的嘴角在上扬,他甚至在笑,不自觉的笑着。

“当然,那道湘菜我得学。”外婆话锋一转。

“学。”兰希头埋在外婆怀里,狠狠点了下。

但——

但是——

“节哀。”萧永慕在意识海中沉沉叹气,一向上扬的语调也重重跌落下来。

“有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吗?”封从周问。

“怎么离开的,无法改变的剧情?”季源咬着后槽牙。

“嗯,”兰希的声音还算平静,条理也还算清晰,“梦中离开,不算痛苦,医生检查的结果是心脏问题,没什么时间反应便已经失去了意识,随后呼吸停止。”

“不痛苦也算……万幸吧。”兰希停顿了几秒,“葬礼在三天后,你们过来就好。”

“好,所以你……没事吧?”封从周问。

“还好。”

因为不太痛苦,所以就还好。因为没有需要复仇的人,所以就还好。因为他已经长大,可以独自面对很多情绪处理很多问题,可以将外婆的身后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所以就还好。

收拾好了衣物,联系好了殡仪馆,将证件翻出来准备注销。兰希还专门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去敲楼下老太太的门,告知没有办法遵循约定学习做菜了。

老太太看了看他的面色,又看了看进进出出的医生,叹口气,摇摇头,关上门。

大约是见得多了。

他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见。

一个外婆怎么能失去两次。

葬礼没有通知太多人,但各项流程都准备得很完备。兰希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表情,或者说他有种停滞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一具得体的空壳中般,冰冷,理性,慢半拍。只在最后移动棺木时,抬手轻轻抚了抚棺木表面,只一下,非常短促。然后他的手指蜷起,在唇角轻点了点。

“我,应该会回去了。”他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