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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该死的发情期,就在这几天!

独自留在小屋的楼漓,听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忽然觉得这温暖的小屋有些过于空旷和安静了。

他有些不习惯。

明明西撒尔才刚走,他就开始想念了。

他走到藏匿围巾的角落,拿出那条未完成的围巾。

柔软的毛线在指尖缠绕,他坐在窗边,借着天光,继续笨拙而认真地勾织起来。

一针,一线,似乎要将那份等待和思念也织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转小,最后彻底停了。太阳拨开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被雨水洗刷得翠绿发亮的森林,空气清新得醉人。

楼漓也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针。

他拎起那条虽然针脚依旧有些歪扭,但整体已经能看出是条围巾的成品,仔细端详了片刻,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

准备给西撒尔一个惊喜,他仔细地将围巾叠好,再次藏回那个西撒尔绝对找不到的角落。

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美景,楼漓忽然想起西撒尔以前说过,每次这样的大雨过后,森林深处向阳的山坡上,总会长出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

反正西撒尔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不如去采点草药?

想到就做。楼漓拿起一个小藤篮,推开门,踏着湿润松软的泥土,朝着小屋后方那座植被茂密的山坡走去。

雨后的山林格外宁静,只有水滴从叶片滑落的滴答声和清脆的鸟鸣。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楼漓像采蘑菇的小姑娘一样,弯着腰,专注地在湿润的草丛和树根旁寻找着那些珍稀药草的踪影。

就在这时。

“呼——!”

一块笨重的、裹挟着风声的巨石,从侧上方茂密的树冠中呼啸着砸向楼漓的后背。

又来?

楼漓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蹙眉,反手一挥。

“噗!”一声轻响,那块来势汹汹的巨石在距离他身体还有几米多远的地方,瞬间化作一蓬细腻的石粉,簌簌落下,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又是投石巨兽?

楼漓神色微凝,目光锐利地扫向巨石飞来的方向。

那个自从上次偷袭后就销声匿迹的家伙,又出现了?

躲在茂密树冠深处的斐德,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楼漓轻描淡写地粉碎了巨石,惊得瞳孔都瞪大了。

好……好惊人的力量!徒手碎大石?!这人类魔法师果然有两下子!怪不得能迷住西撒尔大人!

他心里愤愤不平地想:哼!今天算你运气好!等我找到更大的石头,看你还怎么……

“咔嚓!”

一声细微的,但在寂静山林中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斐德不小心踩断了一小段枯枝。

斐德:“!!!”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内心疯狂咆哮:我真的是命定的反派吗?!为什么每次逃跑都必定会发出声响?!这该死的画本定律!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看到下方,楼漓已经循声抬起了头,精准地锁定了他的藏身之处,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斐德头皮瞬间炸开,被发现在暗中丢石头这种事情简直太丢龙脸了,比被西撒尔大人揍一顿还丢脸!

“我、我不是……”他慌乱地试图解释,身体却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

一步。

两步。

他忘记了身后就是一条因为暴雨而水流湍急的河流。

脚下猛地一空。

“啊!!!”斐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下方汹涌的河水直直坠落,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

他不会游泳啊!!!

完了!龙族的脸要被他丢尽了!他要成为第一条淹死的龙了!

恐惧甚至让他忘记了一个事实,他是龙,会飞。

就在斐德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冰冷的河水时——

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紧随着他从崖边跃下。

是楼漓。

楼漓看着那抹下坠的紫色身影,心猛地一紧,他根本没时间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在斐德即将砸入水面的前一瞬,楼漓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抓住了斐德的手腕。

下坠力让两人身形都是一沉,但楼漓强大的魔力瞬间爆发。

“风起!”

随着他一声低喝,柔和坚韧的旋风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巨手,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两人。

狂风卷起两人的衣角和发丝,抵消了重力,带着他们轻飘飘地落回了岸边的草地上。

斐德双脚踩到坚实的地面,整个龙还是懵的。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救了他的人类魔法师。对方黑色的长发因为刚才的疾坠而有些凌乱,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关切,呼吸微微急促。

不对……不是反派剧本……

斐德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我……我难道是女主角才对吧?!

楼漓可没空理会他脑子里的剧本切换。他松开斐德的手腕,看他一副惊魂未定、呆若木鸡的样子,连忙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斐德看着楼漓近在咫尺带着担忧的清俊脸庞,感受着对方身上那种强大而沉稳的气息,再想到刚才那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和稳稳的托举,混合着感激、崇拜和某种奇特悸动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梦幻般的飘忽:

“我……我愿意!”

楼漓:“……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愿意什么?”

斐德的脸更红了,他扭捏了一下,学着画本里看来的台词,鼓起勇气道:“愿意……以身相许!画本里英雄救美之后,美人都是这样报答的!”

楼漓:“……”他额角隐隐有黑线滑落。

这紫发少年脑子是不是刚才摔坏了?

他看着斐德那认真又带着点羞涩的表情,无奈地说:“不用以身相许。举手之劳而已。你是被投石巨兽吓到才掉下去的吗?”楼漓还是更关心那个潜在的威胁。

“投石巨兽?”斐德还在感慨救命恩人的高风亮节,听到这个词,猛地一个激灵。

瞬间从女主角的幻想中清醒过来,他想起来了!他今天是来干嘛的!

他是来找茬的!他是来用大石头吓唬楼漓,让西撒尔大人看清这个柔弱人类的真面目的!

可他做了什么?他差点淹死,然后被他的目标给救了!

羞愧感和负罪感瞬间淹没了斐德,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懊悔,整只龙都蔫了。

“对……对不起!”斐德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真诚的悔意,“我我不应该……不应该因为西撒尔大人喜欢你就嫉妒你……想、想用石头砸你……吓唬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楼漓一时之间被这过于坦诚的道歉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该先惊讶这紫发少年竟然和西撒尔认识?还是该先吐槽这离谱到家的加害原因和这堪比小孩子恶作剧的加害手段?

看着楼漓沉默不语,斐德心里更没底了。

他生怕楼漓生气,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自我介绍,试图挽回一点印象分:

“我、我叫斐德,是一只紫荆巨龙,今年刚成年,爱好是收藏各种漂亮的宝石,我……我没有不良嗜好,以前……以前是喜欢过西撒尔大人,因为他的鳞片是最好看的金色!但是现在!”

斐德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楼漓,语气无比真诚,“我发现你比西撒尔大人还要好看!我喜欢你!”

“什么?紫荆巨龙?!”楼漓瞳孔骤然收缩,西撒尔不是说这里没有其他龙了吗?!

这个斐德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刚要开口追问,就被斐德连珠炮般的话语打断:

“跟我在一起吧!我可以分你一半……不!一大半我的宝石收藏!我的洞穴里可多亮晶晶了!就比西撒尔大人的就少一点点,真的!……”

楼漓听得头大,赶紧抬手打断他:“斐德,等等!这不是喜欢!”

斐德愣住了,困惑地眨巴着大眼睛:“……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喜欢?”

楼漓看着斐德懵懂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他认真地组织着语言,缓缓开口:

“喜欢……是时时刻刻都想和对方在一起,分开一会儿就会想念。是看到有趣的东西、吃到好吃的食物,第一时间就想分享给对方。是……”

他顿了顿,努力寻找着词汇,“不只是一半的宝石,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是想让对方开心,保护对方,舍不得让对方受一点委屈……”

楼漓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等等……

时时刻刻想在一起?他这几天看不到西撒尔时那点莫名的失落与想念……

有好吃的好玩的想分享?他采到珍稀草药、学会了新的魔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西撒尔……

想把最好的给对方?他愿意吃掉西撒尔所有失败的小蛋糕,愿意笨拙地给他织围巾……

想保护对方?西撒尔被魔法师围剿,他害怕西撒尔受伤,产生的恐惧甚至导致了魔法的失控……

舍不得对方受委屈?所以每次看到西撒尔委屈的样子,他立刻就心软妥协了……

这、这不就是他和西撒尔吗?!

第28章 欺骗

楼漓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一阵红一阵白。

斐德看着楼漓说着说着突然僵住,脸色变幻莫测的样子,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他歪着头,恍然大悟般用力拍了一下手:

“啊!我明白了,这不就是你和西撒尔大人吗?!我偷偷观察好几天了!你们俩就是这样的!”

他像是终于解开了谜题,随即又皱起眉头,露出嫌麻烦的表情,“喜欢原来这么麻烦的吗?要时时刻刻想着念着……还要送东西?”

楼漓被斐德这直白无比的话砸得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反驳:“……不、我们只是……朋友!对,朋友!”

“朋友?”斐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着楼漓,眼神充满了“你骗鬼呢”的意味,撇撇嘴道,“别想骗龙,我虽然刚成年,但又不傻!你们人类都这样玩吗?把这种……这种黏黏糊糊、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的关系,叫做‘朋友’?”

他学着楼漓之前解释“喜欢”的语气,“‘时时刻刻想在一起’的朋友?‘想把全世界都送给他’的朋友?‘睡觉都要抱在一起取暖’的朋友?”斐德每说一句,语气里的嘲讽就加深一分。

楼漓被斐德这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噎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想说龙族不懂人类的友谊,想说他和西撒尔之间是特殊的羁绊……

但内心深处,一个更清晰、更不容置疑的声音猛地炸响,揭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不对!有爱就会有欲!

但是你对西撒尔难道真的就没有欲望吗?

楼漓的脑海中浮现起了上次西撒尔醉酒的画面和那些自我欺骗的话语……

所以正常男性会对男性有反应吗?

而且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感受着对方坚实胸膛传来的热度和心跳,心底真的没有悄然滋生出陌生又滚烫的渴望吗?

楼漓无法回答来自自己的质问。

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在崩塌。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旁边一棵湿漉漉的大树才勉强站稳。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树叶,整个人陷入了天崩地裂般的冲击之中。

……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有短短几分钟。

楼漓缓缓抬起头,眼中不再有茫然和崩溃,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光芒和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破釜沉舟的决然。

仿佛拨云见日,所有迷雾瞬间消散,只剩下澄澈而坚定的心意。

他喜欢西撒尔。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想占有他全部的温柔,想回应他每一个炽热的眼神。

西撒尔是刚成年的小龙?

没关系。

年龄在漫长的魔法师生涯面前不值一提,更何况西撒尔天天和自己待在一起。

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松开扶着树干的手,彻底站稳,目光转向旁边一脸懵逼蹲着的斐德。

“谢谢你,斐德。”楼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真挚地道谢。

斐德一愣,下意识地用食指指着自己,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谢谁?我?”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思想转变,只觉得恩公的眼神变得好奇怪!又亮又深,还有点让他后背发毛。

“原来,恩公竟是我自己?”他傻傻地咕哝了一句。

楼漓轻咳一声,将那份刚刚确认的滚烫的心意暂时压回心底,思绪回到了最初的疑问。

西撒尔说过龙族抓新娘的传统、龙神恐怖的诅咒……所以龙族到底在居住在哪里,又为什么让西撒尔一只刚成年的小龙独自生活在这。

“斐德,你们龙族都生活在哪里?”

斐德的表情瞬间变得奇怪起来,龙岛上现在谁不知道西撒尔大人找到了一个神秘莫测、实力强大的伴侣,天天窝在纳尼亚森林的小木屋里过二人世界,但这位神秘伴侣好像根本不知道龙岛的存在?!

“在龙岛啊!就在纳尼亚森林附近的岛屿上,离这里不算特别远。不过西撒尔大人不住在龙岛。”

斐德的脸上浮现出崇拜的神色:“因为他是我们龙族最强的守护者!他的职责就是镇守纳尼亚森林的外围,为整个族群构筑最坚固的第一道防线,”斐德努力回忆着西撒尔大人冷酷强大的形象,“而且他也喜欢清静,所以自己搬来这里啦!”

“西撒尔?第一道防线?最强的守护者?”

楼漓不敢置信地追问:“所以……你们就让一个刚成年的幼龙,独自在前线厮杀?!”

他脑中瞬间闪过西撒尔偶尔流露的疲惫,还有那些独自承担危险的时刻,心疼和怒火交织。

“啥?谁?谁刚成年?”斐德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河水灌了,而且灌坏了耳朵,产生了幻听。

他看着楼漓那完全不像开玩笑,带着心疼和愤怒的眼神,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反应了过来,楼漓对西撒尔大人的认知,存在着离谱至极,足以让整个龙岛笑掉大牙的误解!

一股为自家偶像正名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斐德瞬间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表情严肃认真,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恩公!你搞错了!大错特错!西撒尔大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刚成年的幼龙!他是我们所有刚成年龙的偶像!是龙族最锋利的矛!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从他有记载的战斗开始,就!没!有!败!绩!”

斐德激动得手舞足蹈:“他的哥哥伯宜斯大人是我们龙族的族长!妹妹沙弥娅大人是我们族群最坚固的防御盾!他们一家子带领着我们龙族欣欣向荣!西撒尔大人是真正的传奇!是活着的战神!”他恨不得把西撒尔大人的英勇事迹写本书塞给楼漓。

斐德激扬澎湃地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期待地看着楼漓。他以为会看到崇拜,震惊或者恍然大悟。

然而,楼漓脸上的惊愕更深了,甚至凝固了,没有崇拜,只有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后的茫然。

楼漓彻底僵住了,此刻斐德口中那个“西撒尔”的形象与他熟悉的西撒尔,激烈地碰撞、撕裂,荒诞得让他想笑,却又冰冷得让他指尖发颤。

楼漓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甘心地继续问道:“那巨龙会在成年那天抓走新娘的传统呢?”

斐德的头上接连冒出几个问号,怎么都是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在斐德不解的目光中,楼漓把西撒尔说的一五一十重新给斐德讲了一遍。

“噗——哈哈哈哈!”斐德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龙神诅咒?哈哈哈!这年头哪还有什么龙神显灵啊!现在龙岛只有西撒尔大人一个杀神!至于抓新娘?噗哈哈哈!你说的应该是我们龙族成年后的求偶期吧?”

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解释道:“龙族在刚成年的五个月内,可以自由离开龙岛去寻找配偶,无论性别,无论种族。但绝对没有强行抓走这一说!我们龙族现在可文明了,而且……”斐德撇撇嘴,“现在大家普遍都很讨厌人类,当然你除外啦。所以更不可能专门跑到人类的王都去抓人了,那不是找麻烦嘛!”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捂着肚子,“哈哈哈,快告诉我,是谁给你编的这么离谱又缺龙德的谎话?这……这也太……”

斐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楼漓没有笑。

一点都没有。

楼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眸失去了光泽,死寂得可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层骤然笼罩的冰冷气息。

空气凝固了。

斐德的迟钝的脑子终于开始高速运转,一条可怕的逻辑链瞬间形成:

问:楼漓身边有哪只龙?

答:只有西撒尔大人。

再问:那谁会编造“刚成年”、“诅咒”、“抓新娘”这些离谱故事?

答:只有西撒尔大人。

综上可得,就在刚刚,斐德亲手戳破了西撒尔大人精心编造的谎言。

轰!

斐德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感觉龙生没有希望了。

“龙命休矣——!!!”

什么恩公,什么喜欢,全都比不上他这条小命重要。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西撒尔大人那张俊美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以及足以把他揍得在床上躺一百年的恐怖拳头。

回龙岛!

必须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逃回龙岛!只有在那里,有其他龙拦着,西撒尔大人或许、可能、大概……会打得轻一点?

斐德脸色煞白,看着神色恍惚、周身气压却越来越低的楼漓,用尽毕生最诚恳的语气,双手合十,语速飞快地哀求:

“恩公,求求你了,看在我救……啊不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西撒尔大人!求你了!我真的会死的!西撒尔大人不光揍人,他揍起龙来更狠啊!真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呃,虽然老龙已经归西了小龙还没影……但我会死的很惨的!”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后退几步。

楼漓依旧沉默。

完蛋了,恩公被新鲜出炉的真相气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斐德心脏狂跳:“恩公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哈!救命之恩永世难忘!我先走一步!后会有期,呜呜呜,希望有期!”

话音未落,紫光一闪,斐德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只留下几片被气流带起的落叶,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惊恐的龙吼和撞断树枝的脆响。

他逃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

空荡荡的林间空地,只剩下楼漓一人。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鸟儿重新开始鸣叫。一切都恢复了宁静祥和。

然而,楼漓却像一尊石化的雕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粗糙的树干,指甲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胸口闷痛得仿佛要炸开。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谎言,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斐德最后那番话“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

就在刚刚短短的时间里,他无比确定,自己喜欢上了一个骗子。

刚成年的、抓走新娘的、害怕被诅咒的、孤独弱小的西撒尔……

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是龙族的杀神,是族长的弟弟,是强大的守护者,是一个处心积虑,演技精湛的骗子,用最拙劣,最幼稚的童话谎言,轻而易举地将他困在身边,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沉沦。

被骗了。

被当傻子一样骗了。

抠进树干的手,微微颤抖。一大块树皮,在他无意识的指力下,再次无声剥落。

楼漓的嘴角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第29章 当面对质

楼漓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下湿滑的山坡。

雨后松软的泥土在他脚下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那个装着药草的小藤篮,被遗弃在刚才斐德消失的地方,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脑子里嗡嗡作响,斐德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杀神……族长弟弟……刚成年幼龙的偶像……”

“龙神诅咒?哈哈哈……假的!”

“抓新娘?那是找配偶……没有强行抓走……”

那个在他面前会撒娇卖萌,总是委屈巴巴,需要他保护的金色小龙形象,正在寸寸龟裂、崩塌,露出底下冰冷坚硬、强大而陌生的真实面目——

龙族的杀神,西撒尔。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痛苦中。

思绪混乱得像织完围巾后,剩下的一堆废线团,理不出任何头绪。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块松动的石头。

楼漓身体猛地一歪,重心彻底失去,狼狈地摔倒在地。

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岩石和湿冷的泥土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剧痛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掌,渗出殷红的血珠,混合着泥水,一片狼藉。

他竟然忘了使用魔法?忘了自己是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就这么像个普通人一样,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难堪。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却传来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摔得不轻。

楼漓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和翻涌的情绪,一瘸一拐极其缓慢地继续向山下的小屋挪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膝盖的伤痛,也牵扯着心口那道看不见的更深更痛的伤口。

终于,那熟悉的小木屋出现在视野里。雨后的阳光洒在屋顶上,显得格外宁静温馨。这本该是他感到最安心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依旧。

壁炉里的灰烬是冷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西撒尔身上特有的如太阳般温暖的气息。这气息曾经让他无比安心,此刻却像细密的针,刺得他浑身不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掌和膝盖。

他可以治愈伤口,他需要治愈伤口。

他抬起手,指尖下意识地凝聚魔力。然而,心绪的剧烈动荡让他根本无法精准控制。

脑海中闪过的,是西撒尔那双无辜的碧绿眼眸,是斐德那充满嘲讽的大笑,是那个名为欺骗的深渊……

“嗤啦——!”

冰冷刺骨的寒气骤然从他指尖爆发,翠绿色的治愈光芒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冰霜。

白色的冰晶瞬间沿着他的指尖蔓延,迅速爬上他的袖口、衣角,甚至将他脚下的地板都冻结出了一小片白霜。

用错魔法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瞬间被冰霜覆盖的衣角和冻得发麻的手指。

这是他成为魔法师以来,从未有过的低级失误。

力量的失控,源于内心的彻底失控。

他有些笨拙地重新调动起真正的治愈魔力,翠绿的光芒终于亮起,温柔地包裹住手掌的擦伤和膝盖的淤青。伤口在魔力的抚慰下迅速愈合,疼痛消失。但心口那股冰冷沉重的钝痛,却丝毫未减。

他收回手,任由指尖残余的冰霜在温暖的空气中慢慢融化,留下冰冷的水渍。

缓缓抬起头,目光茫然地环视着这个他和小龙西撒尔共同生活的小屋。

这里堆满了小龙的收藏品:那些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宝石。

它们被西撒尔随意地堆在角落,像不值钱的石子。现在楼漓知道了,这对一条强大的龙族领袖来说,或许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石子。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楼漓走过去,有些迟疑地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身缀着几颗细碎的星辰石,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西撒尔早上兴致勃勃拿来的,说他头发软,明天着给他编个松松的辫子,再把这链子穿进去,肯定很好看。

楼漓还记得当时西撒尔说这话时,碧绿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记得自己当时内心深处隐秘的欢喜。

可现在……

难道这一切也都是假的吗?

那些努力做出来的小蛋糕?

那些夜晚温暖坚实的怀抱?

那些带着撒娇和依恋的亲吻?

甚至,那个将他从失控边缘拉回,用骨翼为他隔绝整个世界的黑暗与安全的瞬间……

这些真切切的陪伴和心动,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吗?

这条精致轻巧的细链,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它不再象征着温柔的心意,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投入的所有真心,嘲笑着他像个傻瓜一样沉溺其中。

“骗子……”

楼漓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他猛地合上装着发夹的盒子,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指尖残留的冰霜似乎又蔓延开来,顺着血液,一直冷到了心底。

他再一次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和眩晕。

被骗了。

被当傻子一样骗了。

从身到心,彻头彻尾。

楼漓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壳里的蜗牛。

小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雀归巢的啁啾,和楼漓压抑到极致几乎听不见的沉重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蜷缩的身影旁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影子。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这颠覆一切的真相。

需要时间来思考,面对那个即将归来的真实的西撒尔,他该如何自处?那些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喜欢和亲密,又该何去何从?

而被楼漓遗忘在角落里,那条他亲手编织的,歪歪扭扭的围巾,静静地躺在阴影中,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同样被欺骗的心意。

“为什么是我呢……”低哑的呢喃在寂静的小屋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鼻音,“骗我想要得到什么呢……”

似乎有冰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楼漓抬手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

对啊。

为什么是我?

骗我,想要得到什么?

这两个冰冷而尖锐的问题,瞬间击碎了他沉溺的自怜和悲伤。

好了。

难过的时间结束。

智商再次占领高地。

楼漓豁然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目光仔细地扫过小屋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审视和怀疑。当视线扫过靠墙的木柜时,他微微凝滞。

柜门没有完全关好,一道细细的缝隙里,夹着一小角他熟悉的浅色衣物的下摆。

楼漓的心猛地一跳。

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衣柜。

柜子里,衣物表面看起来码放整齐。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

他快速又精准地扫过自己挂着的每一件衣物,心中默数。

一、二、三……少了!

少了整整五件!

而且全都是他平时最常穿的那几件!

毫无疑问,西撒尔回来过了。

而且,趁他不在,拿走了他的五件衣服?!

楼漓面无表情地站在敞开的衣柜前。

难道费尽心机编织一个弥天大谎,扮演一个弱小无助的幼龙,就是为了偷他几件穿过的旧衣服?!

这个念头过于离奇,反而让楼漓彻底冷静下来。

他刚才确实是乱了阵脚。

关于西撒尔和他之间的一切,斐德都知道什么?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的身份信息和龙族常识罢了。真正核心的东西是西撒尔为什么选择他?为什么编织那样的谎言?为什么要偷他的衣服?这些只有西撒尔自己知道!

他需要答案。

不是躲在这里自怨自艾,猜测臆想。

而是亲自去找那个骗子问个明白!

他是谁?

他是楼漓!是让无数魔法师闻风丧胆的黑袍L!

如果西撒尔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

他不介意暴揍西撒尔一顿,教会他最后一个道理,谎言说出口的瞬间,就注定会受到惩罚。

楼漓不再犹豫,他“砰”地一声关上衣柜门,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出纸笔,神色极其认真,开始书写:

1.身份:杀神?幼龙?目的?

2.谎言:诅咒?抓新娘?动机?

3.行为:偷衣服?为什么?

4.感情:过往相处,几分真?几分假?

5.未来:打算如何?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作响,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楼漓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将那张写满问题的纸仔细折好,收进黑袍。然后,他推开小屋的门,坚定地走了出去。

目标明确:西撒尔的龙穴!

他抽出飞行扫帚。

坐上扫帚。

嗯,下一步是起飞。

嗯,起飞。

楼漓集中意念,催动魔力灌入扫帚。

扫帚尾端亮起淡金色的光晕,

嗡鸣一声,离地半尺。

然后,不动了。

楼漓:“……”

面无表情地再次催动。

半个小时过去了。楼漓依旧坐在纹丝不动的扫帚上,像个固执的孩子守着一个坏掉的玩具。

这次,楼漓很清楚,阻碍扫帚飞行的是他自己。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楼漓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小屋旁边那片开得正盛的玫瑰花丛,娇艳的花朵在暮色中依旧散发着甜香。

他从扫帚上下来,走向那片花丛。

然后,伸出了罪恶的手。

他随手摘下一片娇嫩的花瓣,低声自语:

“西撒尔是好龙,不是故意欺骗的。”

轻轻一捻,花瓣化作碎屑飘落。

又摘下一片:

“西撒尔是坏龙。他只是在耍你。”

再次捻碎。

一片……

“好龙。”

一片……

“坏龙。”

天色彻底黑透。

那片妖冶绚丽的玫瑰花丛此刻像遭遇了一场浩劫。

原本饱满丰腴的花丛,变得稀疏凋零,大片大片光秃秃的花梗裸露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丑陋。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被残忍摘下的花瓣和叶片,像铺了一层破碎的深红浅粉的地毯。

楼漓伸出手,摘下了花丛上最后一片孤零零,边缘有些卷曲的叶子。

“坏龙。”他吐出两个字,将叶子丢在地上。

楼漓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再次跨上了那把金色的飞行扫帚。

眼睫低垂着,楼漓低声呢喃道:“不对,西撒尔是好龙,这是一朵坏玫瑰花。”

第30章 发情期

这一次,扫帚尾端的金色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稳定,强大的推力传来,扫帚载着楼漓,朝着西撒尔龙穴所在的悬崖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冷地拍打着他的黑袍,楼漓的心跳得很快。

他稳稳地降落在巨大的龙穴入口前,洞口黑黢黢的,像是巨兽张开的嘴。

站在洞口,微微低着头,楼漓最后一次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那些写在纸上的问题,打好了腹稿。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说道:“西撒尔,我们谈谈。”

回应他的,只有洞口穿堂而过,呜咽般的风声。

楼漓等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指尖亮起一团柔和但足以照亮洞穴的光球。

洞穴深处,死寂一片。

空旷。

冰冷。

除了嶙峋的岩石和角落里堆积如山,在光球下折射出冰冷光芒的各色宝石,空无一物。

没有那条庞大的黄金巨龙。

没有那个金发碧眼,会对他露出灿烂笑容或委屈表情的西撒尔。

他根本不在龙穴。

楼漓清楚地记得,在早上的时候,有一只叫西撒尔的龙信誓旦旦地说,“我去整理宝藏,然后给小宝石买食材做小蛋糕!”

手中的光球微微晃动了一下,映照着他瞬间变得极其冰冷的侧脸。

他缓缓转过身,走出洞穴,重新站在悬崖边,俯瞰着下方被夜色笼罩着的纳尼亚森林。

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好了。

这是真的在骗他。

楼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操控着那柄摇摇晃晃地扫帚飞回森林小屋的。

降落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最先入目的,是那片被他亲手摧残的玫瑰花丛。

曾经娇艳的花朵只剩下带着尖刺的光秃秃的枝干,在清冷的月色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换个花种吧,楼漓淡漠地扫了花丛一眼,然后推开了小屋的门。

屋内一片漆黑。

他最喜欢黑暗了,那曾是他最安全的庇护所。

可今晚,这包裹一切的黑暗,却只让他感到窒息和厌恶,它不再带来安全感。

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脑子又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西撒尔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斐德戳穿了吗?

如果他回来了,自己还要像往常一样,给他讲睡前故事吗?用那种……哄“小龙”的语气?

“咚咚咚!”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小屋死寂般的黑暗和楼漓混乱的思绪。

楼漓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月光勾勒出莱塔熟悉的狼耳。

不是他。

那一瞬间亮起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灭的蜡烛,倏地熄灭了。

莱塔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清了屋内楼漓枯坐的身影,以及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深重的灰败,他再扭头看向屋外那片被薅秃惨不忍睹的玫瑰花丛。

“楼漓大人你怎么了?”莱塔快步走进来,声音充满了关切,“还有外面的花……,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

楼漓迅速垂下眼睫,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和失落感强行压下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刻意地带上了往日的温和:

“没事。只是觉得那些玫瑰花……不好看了。”他顿了顿,解释道,“我只是想换一种花种。”

换花种?需要把整片花丛薅秃吗?

莱塔心里充满了疑惑,但他看着楼漓那明显不想多谈,甚至有些脆弱的样子,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挠了挠头,想起自己来的正事,连忙正色道:

“楼漓大人,这是西撒尔大人让我交给你的,他下午回来的时候见你不在,就先交给我保管了。”

楼漓闻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

莱塔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恭敬地递到楼漓面前:“西撒尔大人写了可多可多了,他还让我嘱咐你一定要都看完!”

楼漓勉强地对莱塔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莱塔。”

“楼漓大人您早点休息!晚安!”莱塔见楼漓状态实在不佳,也不敢多留,道了晚安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心里却暗道,西撒尔大人这是在干什么呢,大半夜还不回来,情书还要让他来转交。

难道是又闹矛盾了?用来增进彼此的感情?莱塔叹了口气,唉,大人之间的小情趣,他不懂。

门关上的瞬间,小屋再次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楼漓孤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偏移了位置。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小团微弱的光球。

光球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那叠厚厚的纸张。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

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不是冰冷的谎言通知,不是敷衍的告别。

是絮絮叨叨充满了烟火气的叮嘱:

“我最可爱、最漂亮的小宝石,原谅我这几天不能陪你睡觉了,好难过,我哥哥最近要生龙蛋,我必须回去一趟,龙族其实生活在另外一座岛屿上啦,他们嫌我烦才把我丢在这里让我一只龙住的,呜呜,龙坏,小宝石好,等我回来就带你去龙岛上玩好不好?”

“小宝石,明天天气超级好哦!阳光肯定暖暖的,我晒在外面的那几条毯子,记得帮我收进来叠好放柜子里第二层!别让小鸟在上面拉屎!辛苦你啦,小龙亲亲~”

“今天下午阳光那么好,小宝石肯定又去采草药了吧?留着等我回来一起晒!我现在学会怎么晒才能最好激发药效了!我是不是特别聪明呀~别自己偷偷弄,很辛苦的!”

“餐桌旁边那个厨柜最上面一层,我用恒定温度的魔法阵保存好了三个小蛋糕!草莓味的,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个,虽然不会变质,但小宝石还是不能多吃!最多两天一个!等我回来给你做新鲜的!保证比这个好吃一百倍!”

“晚上看书别看太晚!对眼睛不好的,要是以后小宝石的眼睛出了问题,再也看不见可爱的西撒尔了怎么办?哭哭~”

“床头柜里还有一罐蜂蜜,要是觉得嘴巴苦,就舀一小勺含着,很管用的!”

“森林东边新搬来一窝小狐狸,毛茸茸的,胆子特别小。我放了点肉干在它们洞口附近,小宝石要是散步路过,别别靠太近,母狐狸护崽很凶的……”

“…………”

一页又一页。

千分叮咛,万分嘱咐,事无巨细。

字里行间,塞满了对他生活的关切和熟悉,仿佛他楼漓是一个离了西撒尔就会饿死、冻死、被小动物吓死的生活白痴。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速度越来越慢。

熟悉又贴心的关怀,琐碎又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像最温柔的刀,一点点割裂着他好不容易重新筑起的冰冷心防。

看着看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温热的液体再也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滴落在粗糙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模糊了上面飞扬的字迹。

一滴,两滴……

越来越多。

楼漓没有抬手去擦拭越来越多的眼泪。

他只是任由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那写满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关切纸张上。

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难过地想:

西撒尔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真的……分不清了……

小屋的黑暗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无声哽咽。

就在这时,手背上的符文突然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楼漓死死盯着那道光芒。

“为什么”他轻声呢喃,明明被骗的人是他,为什么现在担心的也是他?

符文突然剧烈地闪动了一下,然后变得极其暗淡。

这个变化让楼漓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在这一刻都被抛到脑后。

西撒尔的情况很不好,非常不好,是什么能让那样强大的西撒尔,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楼漓不敢深想。那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令人窒息的恐慌。

无所谓了。

无所谓欺骗。

无所谓精心编织的谎言。

无所谓他为何靠近,又为何隐瞒。

他只要西撒尔安全。

只要他平安无事。

……

循着符文的指引,楼漓朝着大海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无心欣赏脚下翻涌的墨色海涛,也无暇顾及夜空中璀璨的星河,全部的感官都凝聚在手背上那枚符文的微弱脉动上。

距离在缩短,龙岛庞大陡峭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逐渐清晰。

楼漓的心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揪越紧,符文的状态太不稳定了,传递过来的痛苦和混乱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着,在深处翻腾咆哮。

午夜时分的龙岛,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静谧之中,高耸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巨兽领地原始而威严的气息。

楼漓收敛了所有魔力波动,像一缕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岛屿边缘的礁石上。

他深知未经允许踏入强大龙族的领地意味着什么,但此刻,任何可能的阻拦都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他避开感知中几处带着睡意的强大龙息源头,动作敏捷而迅速,沿着符文指引的方向,朝着岛屿最深处、最偏僻的区域潜行。

脚下的岩石冰冷坚硬,空气中属于西撒尔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开凿在峭壁深处的巨大山洞入口,比纳尼亚森林的小木屋大了何止百倍,仅仅是洞口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那巨大得足以容纳巨龙进出的洞口前,一个身影正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红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清冷的月光下也显得张扬。他用手臂支撑着下巴,似乎在打盹,但楼漓出现的瞬间,那双与西撒尔如出一辙的碧绿眼眸就猛地睁开,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楼漓。

当看清来人那标志性的宽大黑袍时,伯宜斯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点戏谑的放松。他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啧,来得倒是比预想的快。”

伯宜斯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踱步到楼漓面前,态度自然得像是老友重逢,“你好啊,我是伯宜斯,龙族的现任族长,”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又指了指身后的山洞,碧绿的眸子带着促狭的笑意,“同时也是西撒尔的亲哥哥。”

他在心里得意地补充:快叫哥哥!

楼漓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兜帽下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眼前的红发男子确实与西撒尔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碧绿的眼睛,只是伯宜斯的面容更显成熟。

看到他这副悠闲从容的神情,楼漓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西撒尔至少没有遭遇致命的危险。

“族长你好,我来找西撒尔。”

伯宜斯挑了挑眉,有点遗憾没听到那声“哥哥”。

他耸耸肩,漫不经心却又带着明显警告意味地说道,“找西撒尔啊?他现在的情况嘛……啧,不太好哦。”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这边建议你暂时别找他,要不我先带你到处逛逛?龙岛的夜景其实……”

“麻烦你了,族长大人。”楼漓打断了他,目光越过伯宜斯,直直地投向那幽深黑暗的山洞入口,“我要找西撒尔。现在。”

伯宜斯看着楼漓那双在阴影下执拗的黑眸,知道劝不住,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侧身让开:“好吧好吧,倔强的小魔法师,他就在里面。”

他指了指那深不见底的洞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不过里面的环境嘛,可能有点‘热情’,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别被吓到。”

楼漓不再多言,抬脚就要往那散发着灼热气息的洞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阴影的瞬间,伯宜斯慢悠悠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哦,对了,忘了说。里面关着的,可是一条处于发情期巅峰、理智濒临崩溃边缘的恶龙哦。”

他碧绿的眸子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尤其是我这个长期强行压制,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蠢弟弟,那破坏力和占有欲,啧啧,可是能撕裂一切的。”他等着看楼漓脸上浮现出恐惧或犹豫。

楼漓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回:

“族长大人刚生完龙蛋,身体要紧,还是快去休息吧。”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没入山洞入口的黑暗中。

伯宜斯:“……”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刚生完龙蛋?!西撒尔你这混蛋到底在外面给我造了什么谣?!他对着漆黑的洞口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最终也只能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臭小子!”

而踏入山洞的楼漓,在听到伯宜斯最后那句话时,心脏确实猛地漏跳了一拍,热意不受控制地冲上脸颊和耳根,在黑暗中烧得滚烫。

发情期?!

山洞深处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充满侵略性和毁灭欲的雄性气息,以及隐隐传来如同困兽般压抑痛苦的粗重喘息,都在印证着伯宜斯的话。

他脚步微微凝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和画面,脸颊的热度急剧上升。

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灼热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空气中,西撒尔痛苦的是如此清晰。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刺痛,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

不管了。

来都来了。

他必须亲眼确认西撒尔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