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翻脸不认龙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都无比漫长。
楼漓睁着眼,望着窗外缓慢移动月亮。
他一遍遍在心里预演着明天的告别,告诉自己这是对的,放他自由,才是对这份陪伴最好的回报。
心脏却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微微抽紧,带来绵长而隐涩的痛楚。
太阳并未因任何人的心绪而迟来,它如期升起,将金辉洒向翡翠森林。
楼漓准时准点起床,看起来与往常别无二致,神情平静,动作有条不紊
而西撒尔因为一夜的失眠,灵魂都显得蔫蔫的,感知都有些迟钝。
他在黑袍空间里闷闷地开口:“早上好,小宝石……我昨晚做噩梦了。”他顿了顿,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那真实的心慌,“梦见你不要我了。”
当然,没有回应。楼漓听不见。
西撒尔叹了口气,自我安慰着梦都是反的。
楼漓洗漱完毕,仔细地穿上那件黑袍,将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今天要去哪里呀?”西撒尔强打起精神,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些。
他喜欢和楼漓一起出门,喜欢透过楼漓的视角感受这个世界。
楼漓没有走向森林深处他常去的地方,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往外走。
西撒尔闭上眼感知了一下路径,熟悉感涌上心头,楼漓昨天才给他介绍过这条路。
“这是去森林外最近的一条路,你昨天说过的!”西撒尔来了点兴致,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得意,“我是不是很聪明啊?今天要出去吗?我们去人类城镇看看?”
楼漓沉默地走着,脚步平稳。
西撒尔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试图驱散心中莫名滋长、越来越浓的心慌:“小宝石今天是要给我介绍森林外面的环境吗?挺好的,提前熟悉一下!”
“到时候去了纳尼亚森林,我也会给你介绍的,纳尼亚森林也很美,有很多巨大的发光蘑菇,还有会唱歌的银色河流……”
“我带你飞过去好不好?从天空看下去,整片森林就像……”
西撒尔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眼前的视野,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直以来的模糊感、隔膜感迅速褪去,色彩变得无比鲜明锐利,世界的细节清晰地涌入他的眼帘。
他看见了沾着晨露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看见了青翠欲滴的草叶,看见了蔚蓝如洗的天空和蓬松洁白的云朵。
最后,他看见了楼漓。
和他无数次在模糊感知中拼凑、想象的一样,甚至更加好看。
乌黑如墨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几缕发丝拂过他光洁的额头,肌肤是久不见阳光,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梁挺秀,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夜色般的黑,此刻却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像蕴藏了整个星河的幽潭。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脆弱又惊心动魄的美丽。
西撒尔一时之间看呆了,久久不能回神。
他看见楼漓的唇角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听见了楼漓的声音响起,直接落在他灵魂深处:
“祝你自由。”
自由?什么自由?!西撒尔猛地回神。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黑袍空间的束缚,而是另一种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正在将他从这里剥离!
他整条龙都慌了,疯狂地试图后退,想要重新缩回那熟悉的黑暗空间里,退回楼漓的身边。
但一步也退不了。
他明白了。楼漓不是在带他出来熟悉环境,不是在散步。
楼漓是要送他走。楼漓不要他了。
“我不走!”西撒尔的意识在疯狂呐喊,徒劳地冲击着这温柔的牢笼。
“楼漓!我还有好多话没对你说!我不要这种自由!楼漓!让我留下!”然而无论他如何嘶吼、如何哀求,楼漓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继续着他的送别仪式。
西撒尔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飞速变得凝实、强大,破损处被彻底修复,力量充盈。
这是他灵魂离体初期梦寐以求的状态,可他现在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过分挣扎。
他怕,怕自己挣扎的力量会反噬到正在施法的楼漓身上。
楼漓也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
天旋地转。
所有的感知瞬间被切断。
纳尼亚森林深处的巨大龙穴。
西撒尔的龙躯猛地一震,眼皮倏地睁开。竖瞳中带着刚刚苏醒的茫然和尚未消散的心痛与惊怒,看向四周。
“西撒尔?”伯宜斯正守在一旁,看着突然“诈尸”的弟弟一脸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长老们预估至少还要一年……”
西撒尔却根本没心思回答伯宜斯的问题。
龙首晃动了一下,试图驱散强烈的眩晕感。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身躯却因为灵魂与□□尚未完全协调而踉跄了一下,利爪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西撒尔直接化为人形,踉跄着往外冲。
“喂!你干什么去?”伯宜斯被他这火烧火燎的样子弄懵了,“刚回来魂不守舍的,媳妇跑了啊这么着急?”
西撒尔脚步猛地一顿,脸色有些苍白,金瞳里翻滚着暴风雨。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伯宜斯一眼。
伯宜斯被瞪得莫名其妙,挠了挠下巴:“……真跑了啊?”
西撒尔没理他,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好几次都差点绊倒。
冲出洞穴,他立刻强行化回龙形,龙翼展开,猛地一扇,朝着翡翠森林的方向拼命飞去。
他现在就要见到楼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飞行牵动着刚刚归位、尚未适应的灵魂,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有好几次,他都因为力量不济或剧痛差点从高空直接摔下去。
但西撒尔不管不顾,眼里只有那个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楼漓。
好不容易,在夜幕完全降临之时,他终于飞抵了翡翠森林的边缘。
他几乎是砸落在地上的,变回人形时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环顾四周,就是这里,早上他就是在这里被楼漓送走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胡乱理了理在狂飞中变得乱七八糟的衣领和头发。
他知道自已现在这副样子肯定糟糕透了,脸色苍白,风尘仆仆,眼里恐怕全是血丝和慌乱。但顾不上了。
他抬脚,迫不及待地就要踏入那片温暖的森林。
然而——
嗡!
无形屏障瞬间将他拒之门外。翡翠森林流淌的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表达着明确的拒绝。
西撒尔愣住了,不敢相信地伸手触摸前方。
空气像是变成了温润的玉石,手感极佳,却坚不可摧,拒绝他的进入。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这次屏障甚至传来一丝轻微的反弹力,表达着不欢迎。
西撒尔耐着性子,试图沟通,声音因为急切和疲惫而有些沙哑:“是我!我就是小冷!那个黑袍里的灵魂!我来找楼漓!让我进去!”
翡翠森林寂静无声,流淌的微光没有丝毫变化,屏障纹丝不动。
西撒尔有点炸毛了,他提高了音量:“昨天!那棵古树!森林的心脏!很喜欢我!楼漓亲口说的!你当时也没反对啊!”
翡翠森林依旧沉默着,只有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西撒尔脚边。
西撒尔看着眼前这片昨天还对他敞开怀抱、温柔无比的森林,此刻却冷漠地将他隔绝在外,而楼漓就在里面,可能正独自伤心……他气得差点一口龙息喷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好一个翻脸不认龙!
西撒尔一时之间无计可施,进不能进,退不愿退,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和憋屈绝望。
第42章 猛龙落泪
西撒尔没有离开。
他找了个隐蔽又能看清那条小路的地方,固执地守了下来。
白天,他盯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小径,期待那抹黑色的身影会出现;夜晚,他靠着冰冷的树干,碧绿的龙瞳在黑暗中依旧明亮,一眨不眨地望着森林深处,想要穿透层层屏障,看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小路寂静无声。
一个月过去了,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跑过的小动物,没有任何人从那条路上走出来。
西撒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焦灼的心情被更深沉的心疼所取代。
他的小宝石,是真的不爱出门,也是真的……打算彻底把他关在外面了。
心脏闷痛,却又无计可施。他只能等,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契机。
直到有一天,小路上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楼漓。
而是利维亚的公主,伊莉莎。
西撒尔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地找到一个更隐蔽的树丛后躲藏起来,屏息凝神。
他紧紧盯着公主,内心矛盾至极:既希望公主能进去,这样他或许能找到机会跟着混进去;又阴暗地希望公主也被拒绝,证明翡翠森林并非只针对他一个。
伊莉莎在森林屏障前站定,并没有试图闯入。
她只是左右看了看,然后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大篮子里,掏出了一堆看起来就十分美味可口的面包、点心和新鲜水果,堆放在屏障前的地上。
接着,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那面无形的屏障,声音清脆地喊道:“小家伙们,开饭啦!”
窸窸窣窣地钻出来好几只小动物,毛茸茸的兔子、机灵的松鼠、甚至还有一只探头探脑的小鹿。
它们似乎对这套流程很熟悉,熟练地从屏障内钻出,开始合力将那些食物一点点拖回森林里面。
伊莉莎托着下巴,看着忙碌的小动物们,有些担忧地自言自语:“唉,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要闭关了?这次还特意加强了森林的结界,连小动物送东西都只能送到边缘了,好无聊,好想进去找他玩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楼漓现在肯定是因为这个预知梦,在提升实力,想要保护公主,所以他屏蔽了外界,不见任何人。
西撒尔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有对楼漓独自承担压力的心疼,有对自已妹妹那个愚蠢计划的恼怒,还有明明知道一切却无法说出口、无法帮忙的无力感。
公主又呆了一会儿,对着森林絮絮叨叨地说了些王国里的趣事和关心的话,这才转身离开。
西撒尔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再次站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层层叠叠的绿意,看到森林深处那个正在刻苦练习魔法,单薄却坚韧的身影。
森林里有个可爱的魔法师,正在为了守护朋友而默默努力。
他原本纷乱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想了很久。
想着如果此刻他能进去,冲到楼漓面前,说他是西撒尔,他是小冷,他妹妹的计划,他所有的爱意和盘托出……楼漓会怎么想呢?
他那么缺乏安全感,那么习惯隐藏自己,知道有人曾长期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他,知晓他所有的脆弱和秘密,他会害怕吧?
会觉得自己最后的领地也被侵占了吧?会不会连那一点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对小冷的信任和温暖回忆,也瞬间崩塌?
他现在强行闯入,解释一切,真的是最好的时机吗?在楼漓正全力备战、心无旁骛的时候?
西撒尔眼瞳中翻涌的情绪逐渐沉淀,最终化为带着痛楚的释然。
他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那就……再等等吧。
等到公主成人礼之后,等到风波过去,等到他以完整的姿态,光明正大地来见他。
“那就一年后再见吧,以西撒尔的身份,我的小宝石。”他对着坚不可摧的屏障,对着森林深处那个看不见的人,许下了一个承诺般的低语。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或徘徊,毅然转身,巨大的龙翼再次展开,朝着纳尼亚森林的方向飞去。
他要去给楼漓造一个小屋,一个比翡翠森林里那个更坚固、更温暖、充满阳光的家。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去找一个人。
他的妹妹,沙弥娅。
关于“抓公主”的预知梦,他需要提前和她好好谈谈。
任何可能让他的小宝石冒险,甚至受伤的事情,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里。
回到龙岛,西撒尔第一时间就朝着沙弥娅的巢穴奔去。
西撒尔的龙头探进沙弥娅散的洞穴时,正看到沙弥娅趴在一面磨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前。
她正用一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小罐散发着珍珠光泽的膏体,笨拙地往自己碧绿的龙眼下方涂抹着什么。
“沙弥娅。”西撒尔冷冷地出声。
“哇啊——!”沙弥娅吓得浑身鳞片都炸了一下,爪子里的罐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珍珠色的膏体洒了一地。
她猛地扭过头,看到是西撒尔,碧绿的大眼睛里先是惊恐,随即涌上心虚:“二哥?你怎么醒了?还跑我这儿来了?”
她下意识地用爪子把地上的膏体往旁边扒拉,试图毁尸灭迹。
西撒尔没空理会妹妹的美容事业,开门见山,“你要去利维亚王国?你要去抓那个公主?!”
沙弥娅的瞳孔瞬间放大,整条龙都僵住了,金色的鳞片似乎都失去了光泽。她结结巴巴:“你怎么知道?我只是……”
她心虚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真的很喜欢那个公主嘛,她好勇敢,笑起来像太阳,大哥说喜欢就要去抓来……”
她以为西撒尔是来兴师问罪的,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关禁闭的准备。
“你,不准去!”
沙弥娅不服气地抬头,出现了,棒打鸳鸯的封建家长!
结果西撒尔紧接着宣布道:
“我,去!”
沙弥娅:“……啊?????”
她碧绿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条龙石化在原地,她那个冷酷无情、眼里只有力量和领地的哥哥要去抓公主?!
沙弥娅磕磕巴巴,金色的鳞片都因为震惊而微微翕动:“不、不行!公主是我的!”她瞪着自己的哥哥,坚决捍卫自己的爱情。
“谁要跟你抢公主?我要的是魔法师。”
“魔、魔法师?!”沙弥娅的震惊瞬间飙升到了顶点,声音都劈叉了,“二哥?!你说过的!不能吃人!再讨厌的魔法师都不能吃!会被长老们扒皮的!”
她简直无法理解,沉睡一场,二哥怎么突然就堕落了?!
西撒尔用看绝世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他言简意赅,用最直白的语言把黑袍里的奇遇、楼漓的存在、他灵魂的修复、楼漓最后将他放走的过程讲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楼漓的善良、牺牲,以及他西撒尔认定楼漓是自己伴侣的决心。
沙弥娅听得龙嘴微张,她真心实意地说:“那位魔法师是个很好的人。二哥,你确实要好好感谢人家。”
但随即她又昂起头,“但是,你不能为了你自己的幸福,就剥夺我的幸福!我喜欢公主,我要去见她!”
西撒尔看着自己这个被浪漫传说洗脑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认真地分析道:“沙弥娅,你以为像公主那样勇敢骄傲、像楼漓那样……嗯,特别的人类,会喜欢被一头龙抓回洞穴关起来吗?真正的喜欢……”
他想起楼漓放他走时那个哀伤却释然的笑容,心底泛起一阵柔软和酸涩,“不是禁锢,是让他自由。是尊重他的意愿,让他快乐。”
沙弥娅愣住了,巨大的龙爪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宝石,小声嘟囔:“可是,可是大哥说……”
“所以你看见他有伴侣了吗?”西撒尔一针见血地反问。
沙弥娅:“……”仔细一想,强大的族长大哥,确实万年单身龙一条,巢穴里除了财宝就是公文,她金色的脑袋耷拉了下来。
西撒尔趁热打铁:“想要赢得公主的心,不是靠蛮力抓走她,而是靠真诚和智慧。让她看到你的好,让她心甘情愿靠近你。”
他顿了顿,带着点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妥协,“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公主的喜好。”
沙弥娅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哥哥你知道?!快告诉我!”
西撒尔:“……”他能说是因为楼漓和公主相处时絮絮叨叨,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吗?
他忍着别扭,把关于公主喜欢冒险、讨厌繁文缛节、欣赏勇敢正直、对小动物心软等等信息,挑挑拣拣告诉了沙弥娅。
沙弥娅听得连连点头,金色的尾巴尖都兴奋地小幅度摇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用真诚和智慧赢得公主青睐的美好未来。
她终于郑重地点了点龙头:“好吧,哥哥,成交!我不去抓公主了!你加油去把你的魔法师带回来!”
于是,出现在公主成人宴上的龙,变成了西撒尔。
……
时间线跳回到现实,西撒尔的故事讲完了,他垂着头,金色的发丝遮挡住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睥睨战场、令敌人胆寒的龙瞳此刻紧闭着,不敢去看身旁的人。
他当然不敢看,光是想象出楼漓眼中可能出现的震惊、失望,乃至……厌恶,都已经让他心碎万分。
“把你带回纳尼亚后,我还装成一只刚成年、力量不稳、甚至有点弱小的小龙博取你的心疼和保护。”他想起楼漓挡在他面前保护他的样子,心尖又软又涩,“我知道你很生气,觉得被欺骗了。对不起,小宝石。”
“至于伊利莎公主,我让沙弥娅拿着我亲手绘制的错误地图去误导她了。她现在大概还在纳尼亚森林外围的某个山谷里转悠,但是你放心,她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楼漓没有任何回应。
寂静的潮水淹没了西撒尔最后的勇气。他的心一点点沉入深渊。
“我太想见你了,但我不想让你害怕,所以才编造了那些谎言,我错了。”
他重复着道歉,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任何言语。
无论初衷如何,欺骗是事实,暗中窥探是事实,利用楼漓的善良和心软也是事实。
“我原本打算,给我们之间一年的时间。”西撒尔继续说,“一年之后你还想走的话,我会送你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如果你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喜欢我的话,我就……还是会让你离开,只不过我会偷偷跟在你的后面。”
“就算翡翠森林不让我进去,我也要在外面守一辈子,对不起,离开你,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破碎的呢喃,一句句“对不起”和“我错了”沉重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西撒尔等待着,等待着审判的降临,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推开并没有到来。
相反,他听到了一声难以置信的疑问:“你哭了?”
第43章 不要哭
滴答。
是水珠砸落的声音。
声音砸在楼漓的心尖上,他猛地从庞大信息量的冲击中惊醒。
他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捧起西撒尔低垂的脸。
触手一片湿凉。
西撒尔原本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挂着泪痕,眼眶泛红,金色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
他试图偏过头,嘴硬地否认:“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拙劣的借口在此刻显得无比可怜又可爱。
楼漓见过西撒尔强大无畏的样子,见过他温柔体贴的样子,见过他因发情期而脆弱渴求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样。
就像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哭得如此……狼狈又可怜。
他仔细地、轻柔地用手指揩去西撒尔脸上的湿润,动作间是从心头满到溢出的疼惜。
西撒尔被这温柔的触碰弄得更加无措,恐慌反而加剧了。
上次楼漓也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却毫不留情地把他抛弃了。
他抓住楼漓的手腕,语无伦次地保证,“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会听话的!你不是喜欢毛茸茸吗?我可以天天都变成小龙给你摸,尾巴也可以给你玩……我、我还会学做更多点心,我……”
剩下所有慌乱的话语,都被一个轻柔的吻堵了回去。
西撒尔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柔软微凉的触感,他本能地想要回应,却又猛地克制住,只是僵硬地承受着这个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楼漓没有深入,这只是一个安抚性的亲吻。
他稍稍退开,看着眼前安静下来,显得有些呆滞的西撒尔。
楼漓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心疼得厉害,“不要哭。我没有讨厌你。”
看着西撒尔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他继续道:“我喜欢你,西撒尔。别害怕,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好吗?信息有点多,我需要慢慢想清楚。”
“……喜、喜欢?”西撒尔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呆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点头,“好!好!你想!想多久都可以!我、我等你!”
他嘴上说着让楼漓想,拉着楼漓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楼漓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他拉着西撒尔,一起走到小屋门外的木头台阶上坐下。
楼漓安静地坐着,望着远处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森林,陷入了沉思。
而西撒尔,目光几乎一刻也没有从楼漓的侧脸上移开。
从沉思的黑眸,到挺翘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刚刚吻过他的唇。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混合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尚未完全消散的不安。
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后,楼漓依然说喜欢他,楼漓还亲了他……楼漓没有赶他走……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唯一的动作就是用指腹,极小幅度地、偷偷地摩挲着楼漓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感受那下面平稳跳动的脉搏,以此来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答案或许需要时间,但此刻的陪伴,已然是最好的开端。
夜风轻柔,拂过楼漓的额发,也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思绪。
他想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喜欢西撒尔吗?
答案无可置否,喜欢。非常喜欢。
在听完那个漫长而惊人的故事后,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楼漓扪心自问。
是开心。
虽然有害羞,因为西撒尔透过那件黑袍,见证了他太多不为人知的脆弱、狼狈和碎碎念的真实;
有震惊,西撒尔的灵魂竟然陪伴了他这么久,在他浑然不觉时已成为他依赖的“小冷”;
有心疼,心疼西撒尔曾受过那样重的伤,灵魂都需要寄居于黑袍中修复;
有感恩,是西撒尔在那场大赛中救下了他,免他于背部的致命一击……好多复杂的感情混合在一起,翻涌着。
但庆幸的是,这些汹涌情感最终指向的,都是他喜欢的人。
楼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魔法学院破旧图书馆里偶然翻到的一句话:爱是最伟大的魔法。
他对这句话毫不怀疑,因为他见过许多被爱着的人,他们确实都披着无形的铠甲,比一般人更显坚韧和强大。
但他却不敢想象,这样伟大的魔法,有一天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被命运遗弃的,是自卑的、胆小的、孤僻的,不值得被爱的。
可偏偏有人说他是坚韧的,是勇敢的,是独特的,是……宝石。
他被人如此珍视地爱着,于是便凭空生出了许多勇气。
在斐德说出了真相,他得知自己被“骗”了那一刻的心情,愤怒和伤心固然有,但他却从没有想过离开。
如果编造那些谎言、将他抓来这里的不是西撒尔,而是其他任何人,他会怎么做?
他想,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离,用最快的速度躲回翡翠森林的深处,因为害怕再次受到伤害,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保护自己。
但就因为那人是西撒尔,所以他才有勇气追上去,有勇气去寻找真相。
而结果,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是啊,从来就没有什么心软的神明。
一直默默守护在他身边的,是一头龙,一头强大却笨拙、偏执又纯情、可爱无比的龙。
楼漓知道自己此刻的脸上肯定挂着幸福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但是他一点都不害怕被西撒尔看见,因为这条龙早已见过他所有的样。
好的,坏的,光鲜的,不堪的。他在西撒尔面前,早已无所遁形,也无需隐藏。
他转过头。
旁边的西撒尔果然还在看他,碧绿色的瞳孔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要溢出来的爱意与欢喜,表情却依旧有些呆呆的。
他心底软成一片,有点好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西撒尔高挺的鼻梁:“回神了,西撒尔。我想清楚了。”
微凉的触感让西撒尔猛地一颤,眼神瞬间聚焦,脱口而出:“这么快?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他生怕楼漓想出的答案,是他不想听见的。
楼漓听了,故意拖长了语调,装作遗憾的样子:“嗯……那好吧。原本我想着,既然想清楚了,现在就原谅你好了。但你觉得快,那就再想想吧。”
西撒尔闻言,立马改口:“不用想了!不用想了!时间这么宝贵,不能浪费!”他急得差点要站起来,紧紧抓着楼漓的手腕不放。
楼漓本也只是想吓吓他,见他这副紧张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看着西撒尔,夜色的模糊让他冷清的轮廓也温柔了几分,楼漓眼眶有点发热,他问道:“那你现在,要不要问我那个问题了?”
西撒尔呆住:“什么问题?”
楼漓提示他:“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真正的、自愿的留下。
西撒尔眼睛瞬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重重点头,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楼漓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楼漓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楼漓!我的小宝石!你愿意嫁给我吗?!”
楼漓:“……”倒也不用这么急。
空气安静了一瞬。
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神情紧张又期待,活像骑士向公主求婚般的笨龙,楼漓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底却像被蜜糖包裹了一样发甜。
虽然不是这个问题,但楼漓依旧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笨蛋龙,谁问你这个了。”
西撒尔也回过神来了,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连耳尖都变成了粉红色。
他张了张嘴,却不想承认他问错了问题,而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楼漓的手,“我嫁给你也可以的……”
楼漓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朝着西撒尔伸出了手。
“起来吧。我的答案是,我愿意留下。至于其他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西撒尔瞬间又紧张起来的脸,才慢悠悠地接上:
“我们可以慢慢商量,我的……新娘?”
西撒尔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被“新娘”这两个字刷屏。
他高大的身躯有些无措地站着,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楼漓,扭扭捏捏的样子活像个被调戏了的小媳妇。
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模样,楼漓心里那点小小的“报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唇角忍不住上扬。
毕竟之前大多都是西撒尔在逗弄他,看他脸红无措,今天总算轮到他扳回一城了。
然而,楼漓的开心还没持续几分钟,眼前的小媳妇就骤然化身成了饿狼。
西撒尔猛地扑过来,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急切地吻上他的唇。
楼漓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闭上眼,回应了这个吻。
感受到他的回应,西撒尔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亲吻变得更加热烈而深入,几乎要夺走楼漓所有的呼吸。
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楼漓背上摩挲,力道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楼漓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发展方向正在急速偏离安全轨道,他费力地偏开头,喘息着用手抵住西撒尔结实的胸膛:“等、等一下……西撒尔!”
被推开的西撒尔眼神湿漉漉的,委屈巴巴地控诉:“为什么不行?你们东方故事里,两情相悦、互许终身之后,下一步不就是……不就是洞房花烛夜吗?”
他可是专门去了解过这些知识的!就是为了这一天!
楼漓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委屈逗得想笑,但是他却故作严肃,伸手指向西撒尔身后:“你看那边。”
西撒尔依言回头,只见屋子旁边原本应该是一大片开得热烈灿烂的玫瑰花丛,此刻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楼漓气定神闲,秋后算账道:“你把这片花丛给我重新种好,恢复到原来……不,要比原来更茂盛漂亮。而且,”
他特意加重语气,“不能用魔法。”
西撒尔看着那片不毛之地,愣了一下。
楼漓看着他呆住的样子,慢悠悠地补充道,耳根却悄悄红了:“等种好了,就可以……可以……”那两个字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西撒尔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接话:“就可以洞房!”
楼漓点了下头。
下一秒,西撒尔就像被注入了无限动力,猛地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楼漓哭笑不得:“你去哪里?”
“去找铲子和花苗!”西撒尔头也不回,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别说不能用魔法了,就算现在让他用手刨土,他也能立刻把这花圃给复原了!
这房,他非洞不可!
于是,画面就变成了楼漓悠闲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西撒尔之前为他烤的小饼干,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看着窗外那条强大的龙哼哧哼哧地挥舞着锄头翻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楼漓的视线偶尔会飘向远方,越过纳尼亚森林的边际,他看到了那片温柔的翡翠森林。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我找到去处了,妈妈。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西撒尔身上时,却突然想起一件被遗忘的重要事情。
公主伊莉莎!她应该还在来“救”他的路上!
楼漓立刻朝窗外喊道:“西撒尔!先别种了!”
正干得热火朝天的西撒尔闻声停下,疑惑地转头。
楼漓问道:“公主她们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西撒尔拿着锄头的手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神色,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开始飘忽。
想起前几天妹妹沙弥娅偷偷传来的信件,内容大致是:哥,我露馅了!救救我!
西撒尔心虚地咳了一声:“那个……我觉得我们这几天最好……先别主动去找她们。”
“为什么?”楼漓不解。
“呃……放心吧!”西撒尔保证道,“要不了几天她们自己就会来了!”
看着楼漓依旧怀疑的眼神,西撒尔只好伸出两根手指:“两天!就两天!如果两天之后她们还没到,我就带你去找她们。”
得到保证,楼漓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目光落到西撒尔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沾着泥土的手上,楼漓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惩罚”的要求似乎有点过分了。
他起身走出去,拿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拉过西撒尔的手,替他擦掉手上的泥土:“种花不能心急,慢慢来就好了。”
西撒尔敏锐地捕捉到了楼漓心软的信号,立刻见风使舵,微微蹙起眉,语气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疲惫:“其实……也不是很累。就是弯腰久了,腰好像有点酸……手心也被锄头磨得有点疼……”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楼漓的表情,“如果能有点奖励……”
楼漓看着他这副故意卖惨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亲亲抱抱之类的小奖励,他现在还是愿意满足他的。
结果,他就听到西撒尔充满期待地问:“……那能不能提前洞房?”
楼漓:“……不行。”
他果断松开西撒尔的手,转身回屋,留下身后一条失望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的龙。
看来这花,还得老老实实种。
第44章 好久不见
泥土被灵巧地抛开,形成均匀的小坑,花种被精准地撒入,覆土,轻压,一气呵成。
莱塔用爪子托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发出崇拜的惊呼:“哇!西撒尔大人连种花都这么帅气!不愧是西撒尔大人!”
其他小动物们也跟着发出细细簌簌的赞同声。
西撒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心想着快点完成楼漓的“惩罚”,然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奖励”,对周围的赞叹充耳不闻。
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小动物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带着几分好奇和疑惑。
站在那里的青年,穿着一身简便的浅色衣衫,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站在绿意盎然的小屋前,好看得像是突然降临森林的精灵。
小动物们一时有些不敢认。
西撒尔也听到了开门声,立刻抬起头。
看到楼漓出来,他眼睛一亮,以为楼漓是心疼他,特意出来关心他。
他立刻停下动作,放下锄头,张开双臂,期待地说:“我只有一点点累,抱抱就好了……”
然而,楼漓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越过他,望向了远处的天空。
西撒尔张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天上到底有谁在啊?
楼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注视着天际。
突然,一阵剧烈的风从天边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林间泛起波涛般的绿浪。
一片阴影迅速投下,笼罩了小屋前的空地和所有小动物。
小动物们吓得齐齐缩了缩脖子,抬头望去。
只见天空中,一只体型庞大、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光泽的黄金巨龙正振翅飞来,气势非凡。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巨龙的背上,赫然站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女,红色的披风在她身后猎猎作响。
莱塔率先认出了来龙,惊讶地喊道:“是沙弥娅大人!”
楼漓脸上露出了清浅而真切的笑容,迎着风朗声道:“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一旁的西撒尔看着这一幕,尤其是楼漓那明显欢迎的笑容,心里顿时不太开心了。
他默默放下僵在空中的手,又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快步走到楼漓身边,以一种保护兼宣告主权的姿态站定,也抬头看向天空。
巨龙缓缓降落在地面,收起翅膀。
伊莉莎公主利落地翻身而下,动作矫健。
她身后的黄金巨龙也随之周身闪过光芒,化作一个金发碧眼、模样娇俏的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伊莉莎身后。
伊莉莎落地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楼漓,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她快步上前,手直接放在楼漓的肩膀上,毫不客气地将他来回翻转着仔细查看,“楼漓!你没事吧?”
楼漓被她晃得有点晕,连忙稳住身形,微笑道:“我没事,公主殿下,一切都好。”
伊莉莎闻言稍稍放心,但敏锐的目光猛地凑近,落在了楼漓的颈侧,那里有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
她刚要开口询问,西撒尔已经忍无可忍,长臂一伸,巧妙又不失力道地将楼漓从伊莉莎的手中带离,揽回自己身边。
他脸上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先进小屋休息吧。”
伊莉莎的目光落到了西撒尔揽着楼漓的手上,抬头再看看楼漓对此没有丝毫抗拒、仿佛早已习惯的样子,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有点郁闷地抿了抿唇,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顺手拉起身后在偷偷瞄西撒尔脸色的沙弥娅,跟着他们向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一群毛茸茸好奇又八卦的目光。
伊莉莎快速打量了一下小屋内部的陈设,简洁却温馨,处处透着用心,比翡翠森林里那个简陋的住处好上太多。
她点了点头,心里明白,楼漓肯定很喜欢这里。
沙弥娅则低着头,目光黏在伊莉莎拉着她的手上,耳尖微微发红。
西撒尔的目光则焊死在了楼漓身上,很是紧张,生怕公主说出什么要带楼漓走的话。
没人说话,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楼漓轻咳一声,试图打破僵局。
瞬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楼漓:“……”还是有点不习惯这种聚焦。
他看向伊莉莎,真诚地道歉:“公主殿下,抱歉让你白跑一趟,其实这一切……”
“不用说了,”伊莉莎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娅娅已经全都招了。”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沙弥娅。
楼漓惊讶地看向旁边的沙弥娅。
沙弥娅感受到楼漓的目光,立刻站直了些,像是被老师点名一样,连忙自我介绍道:“嫂子好!我是……”
这一声“嫂子”叫得很是自然,西撒尔听得身心舒畅,满意地点了点头。
伊莉莎却像是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有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
沙弥娅敏锐地捕捉到伊莉莎的情绪变化,瞬间改口,“魔法师先生你好,我是沙弥娅,西撒尔的妹妹。”
这下,轮到西撒尔不高兴了,他眯起眼睛看向自己这个临阵倒戈的妹妹。
就在西撒尔还想说些什么巩固一下“名分”的时候,伊莉莎开口了,她的目光在沙弥娅和西撒尔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俩,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楼漓说。”
西撒尔和沙弥娅同时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西撒尔:“在这里不能说?”
沙弥娅:“伊莉莎……”
伊莉莎只是抱着手臂,看着楼漓。
楼漓对上她的目光,对西撒尔轻轻点了点头。
西撒尔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拉着同样不情愿的沙弥娅出去了,还仔细地把门带好。
房间里只剩下公主和楼漓两人。
伊莉莎开门见山,目光认真地看着楼漓,“你真的打算留在这里了吗?和那头龙一起?”
楼漓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是的。翡翠森林……以后就麻烦公主殿下多多照看了。”
伊莉莎听了楼漓的回答,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事实上,从她见到楼漓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了答案。
眼前的楼漓不再是翡翠森林里那个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忧郁和疏离的魔法师,他眉宇间舒展了,眼神变得柔软鲜活。
整个人像是被精心浇灌的花卉,终于彻底绽放出内在的光彩,那是被好好爱着的人才有的状态。
她笑了,是真心为朋友感到开心的笑容:“翡翠森林就交给我吧。”
她顿了顿,保证道,“我会成为利维亚的下一任国王,到时候,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去破坏翡翠森林的宁静。”
楼漓闻言十分惊讶,他清楚地记得,伊莉莎最厌恶的就是政治和权力的倾轧,她向往的是自由与冒险。
他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听见公主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放缓了些:
“到时候,你如果想回来看看,就随时回来。不用当什么首席魔法师,背负什么责任,只要天天开心就好。”
楼漓看着公主,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决心,也看到了她对自己的承诺和祝福。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好。
公主也笑了,气氛轻松又愉快。
就在这时,屋外清晰地传来了西撒尔和沙弥娅两兄妹一点都不知道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沙弥娅:“哥,谢谢你当时阻止我去抓公主!要不然我肯定会被伊莉莎揍扁的!”
西撒尔得意洋洋:“那是当然,哥哥都是为你着想。”
沙弥娅继续好奇地问道:“为什么魔法师先生没生你气啊?我把一切都招了的时候,伊莉莎可是生了我好几天的气!哄了好久呢!”
西撒尔理直气壮,声音扬得老高:“那能一样吗?你嫂子他爱我,舍不得生我气!”
沙弥娅似乎不服气:“伊莉莎也爱我!她最后也原谅我了!”
西撒尔:“还是你嫂子要爱我点,一看我哭就……”
沙弥娅惊叹:“你还装哭?!真不要脸,有这招也不知道教教我……”
……
古有两小儿辩日,今有两傻龙辩真爱。
屋外的对话清晰地传进屋内,楼漓现在脸皮被锻炼得厚多了,听到西撒尔那番真爱言论,只是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不自然地低头喝了口水。
而旁边的伊莉莎,则是“唰”地一下,直接从脸颊红到了耳根,有些羞恼地瞪了门口方向一眼。
楼漓看着公主罕见的害羞模样,好奇地问:“你和沙弥娅是怎么回事?”
伊莉莎有些不自在地用手指划着桌面上的木纹,含糊地说:“就在一个星期前,我不小心跌落悬崖,她化作龙形接住了我……然后,我一生气,问她是不是和你被抓走有关,她就全招了。”
楼漓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伊莉莎像是急于解释什么,又补充道:“她人……她龙其实很好的,就是有点傻乎乎的。”
楼漓笑了起来,“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伊莉莎更加不自在了,视线死死盯着桌子上的木纹,仿佛能看出花来,别扭着继续说下去,“我、我想带她回翡翠森林。”
楼漓又“哦——”了一声,这次声音拖得更长,拐了好几个弯。
伊莉莎的耳朵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彻底不吭声了。
晚上,四个人围坐在小屋的桌子前吃晚饭。
晚饭是西撒尔一个人忙活的,楼漓想去帮忙打下手被严词拒绝了。
西撒尔对这顿饭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认真,平常快刀切菜,今天恨不得拿尺子量着切,务求每一根土豆丝都均匀漂亮,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势要在伊利莎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伊利莎看着满满一桌子丰盛诱人的菜肴,忍不住啧啧称奇,对楼漓说:“看起来还不错嘛。”
沙弥娅看着满桌的菜肴,又看看身边的伊莉莎,感觉心里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但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看二哥,看看楼漓,又看看伊莉莎,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与此同时,远在龙岛,处理了一天堆积如山的事务的族长伯宜斯,猛地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他揉着发酸的鼻子,看着眼前还有半人高的文件,心力交瘁,半死不活地说道,“来个人吧,来个人把我抓走吧……”
饭桌上的氛围总体上是愉悦的。
楼漓和公主在闲聊,两只龙则安静很多,主要任务是不停地给自己的心上人夹菜。
伊莉莎尝了一道清炒时蔬,觉得清脆爽口,很好吃,便很自然地也给楼漓夹了一筷子,想让他也尝尝。
然而,她的筷子还没伸到楼漓碗边,就被西撒尔半路用筷子拦住了。
伊莉莎动作一顿,挑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西撒尔:“怎么?现在连菜都不能给楼漓夹了?”
西撒尔面不改色,“这道菜里加了点芹菜提味,楼漓不喜欢芹菜的味道。”
伊莉莎惊讶地看向楼漓,“楼漓,你还挑食啊?”她印象里的楼漓,在森林里可是有什么吃什么的。
楼漓有点尴尬,确实,以前他是有什么吃什么,能果腹就行。但自从被西撒尔用各种精心制作的美食投喂后,他的胃口就被养刁了,也渐渐显露出一些明确的好恶。
西撒尔立刻接过话,语气那叫一个心疼,“对啊,好可怜,喜欢吃的东西这么少。”说着,又给楼漓夹了一筷子他最喜欢的嫩煎肉排。
果然,真正爱你的人,连你挑食都只会觉得心疼。
伊莉莎被这扑面而来的狗粮噎得一时无语,默默收回筷子,转而把菜放进了旁边眼巴巴看着她的沙弥娅碗里。
沙弥娅立刻开心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用满足的眼神看着伊莉莎,活像一只被投喂了肉骨头的小狗。
伊莉莎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温柔。
吃完饭后,伊莉莎并不打算留夜。她对楼漓说:“士兵们还在森林外围扎营等着,我不能耽搁太久,得回去了。”
站在她旁边的沙弥娅立刻紧张地抓住她的披风一角,生怕伊莉莎把她丢下。
伊莉莎感受到她的动作,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然后,她转向西撒尔,郑重地说,“西撒尔,我会保护好沙弥娅,以我的性命起誓。”
西撒尔挑挑眉,目光掠过伊莉莎,果然看到她身后因为这句话,瞬间露出一个极度满足到有点变态笑容的妹妹。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沙弥娅在他这里学会了伪装柔弱和撒娇,但在大哥伯宜斯那里耳濡目染学到的爱情观却比较……嗯,极端。
如果伊莉莎将来对不起沙弥娅,后果可能会相当严重,比如被囚禁起来什么的。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深度恋爱脑的同时又实力强悍的妹妹。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我当然相信您,公主殿下。”
伊莉莎明显松了口气,她再次与楼漓告别,拥抱了一下,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接着沙弥娅化作龙形,承载着公主,很快消失在夜空之中。
小屋前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楼漓看着吭哧吭哧继续完成剩下一点种花工作的西撒尔,看着他仔细地将最后一粒花种埋入泥土,轻轻抚平。
西撒尔做完一切,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楼漓,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待夸奖:“种好了!”
楼漓点点头,走过去,和他并肩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会开花的。”
我们也会幸福的。
这温馨美好的气氛持续了大约三秒。
西撒尔一把将楼漓扛了起来。
“洞房!就现在!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听着他这土匪般的宣言,再想想这家伙非人的体力……
楼漓有点绝望地闭上了眼。
会被坐断的吧……跟着我,你受苦了,我的腰。
第45章 尾巴,不行
西撒尔不肯关灯。
暖黄的光晕洒满小屋,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清晰而温暖,也将楼漓情动的样子无限放大。
他要用这双眼睛,将身下人每一处细微的神情、每一次情动的战栗都深深烙印在灵魂里。
呼吸紊乱交缠。
西撒尔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濒临渴死的旅人,终于寻到了唯一的甘泉,不知餍足地从楼漓微张的唇间,从泛着粉色的肌肤上汲取着赖以生存的水分。
不知过了多久,西撒尔低下头,声音低沉沙哑,夸赞道,“小宝石,你的眼睛里好像有爱心在闪唉,好漂亮啊……”
“胡……胡说。”楼漓羞得无以复加,闻言闭上了眼睛,手无力地推拒着西撒尔结实滚烫的胸膛,“够了……西撒尔……”
西撒尔选择性失聪。
不知第几次被推上巅峰又缓缓落下,楼漓累得指尖都在发颤,挣扎着往床的另一侧挪动,想要逃离这过于激烈的甜蜜折磨,寻求片刻的喘息。
然而,他的腰肢却被一道冰凉柔韧的东西缠住了。
楼漓低头,瞳孔骤然放大。
是西撒尔的龙尾。
尾巴霸道地缠绕着他的腰,轻松地将试图逃离的他重新拖回。
“尾巴……别……”楼漓惊慌地摇头,断断续续地抗议。
可那尾巴却自有意识,不仅缠紧了他,还四处胡作非为。
西撒尔俯身,用力吻上楼漓的唇,吞没了他所有破碎的抗议。
到了后半夜,就在楼漓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尾巴的存在时,西撒尔却更加变本加厉了。
金光流转间,龙翼倏然展开,占据了小半间屋子,柔和的光晕流淌在翼膜之上,美得惊心动魄。
这正是楼漓曾经表示过喜欢的翅膀。
然而此刻,这美丽的翅膀却带来了更深的折磨。
翼尖拂过他的脚踝、小腿……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痒意和更深的刺激。
楼漓终于忍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滚落,沾湿了鬓角。
“我不喜欢了,……收、收回去啊……”
西撒尔爱怜地俯身,温柔地舔去他的泪珠,他扣住楼漓无力的手指,十指紧密相扣,压在枕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喜欢吧……宝宝……喜欢我的翅膀好不好?你明明说过的……”
楼漓早已被逼得神智昏沉,眼神失焦,只能胡乱地点头,迎合着对方,希望这一切能快点结束。
发了狠,忘了情。
这一夜,注定疯狂而漫长。
……
第二天中午,楼漓才悠悠转醒。
他盯着头顶小屋熟悉的木质天花板,眼神放空,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飘荡了一整夜才刚刚归位,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无处不酸软,无处不提醒着他昨夜的荒唐。
门被轻轻推开,西撒尔端着精心准备的早餐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心虚和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