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官栩闻言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刻意问这个。
而徐卿安久不见她回答更是干脆直接整个身子转了回来,歪了歪头,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追问。
上官栩表面泰然笑了笑道:“这如何说得准,我都不知我何时能离开大安国寺呢。”
徐卿安遗憾道:“哦,这样……还以为娘娘一开始就想好了呢。”
他视线上移,目色无澜地落在她面上。
上官栩知他这话中别有深意,不得不道:“这种事总得挑个好日子不是?徐卿若有想法不如就由徐卿来定?”
徐卿安果然点了点头:“那臣得回去好好查查黄道吉日了。”
他最后再望她一眼,眼眸依旧深邃却意味深长。
——
徐卿安走后,上官栩摸黑到了座位上坐下,她兀自平息了一会儿。
今夜徐卿安带来的东西确实是在她意料之外的,然而她给出的条件确也是她早就有所准备的。
有些时候先开口的人不一定就落了下风,相反主动权也很重要。
阿兄是如今世间上她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他,她知道今夜来的那人最想要的是什么,然而朝堂权力,她绝不会让渡。
她心知他的野心,又忌惮他摇摆不定的态度,所以她不能任由他做大,当下苏望未除,若他势力再壮大到难受控制,岂非是前门拒狼,后门迎虎?她断不能行如此养虎为患之事,所以她率先提出了那些男女之事。
上官栩记得他曾在她面前失态的模样,所谓权.色都是他所追求的,那便先用色乱他心神。
而事实也证明她选对了,她说出那话之后他的反应虽让她吃了痛,但她心底却是窃喜的。
他有软肋她便能拿捏,至于其它的……如今境况下也没什么不可以利用的,左右不过当被狗咬一口罢了,便是实在气不过,待来日除苏望时就连带把那人一起送下去。
想到这里上官栩终是舒了一口气,又将先前那封还未写完的信拿了出来。
她重新点上了灯,持笔将信写完,徐卿安刚才问的,她对在洛州当地查找为上官栎脱罪证据的打算,就在其中。
——
徐卿安回徐府时,沈恒和荀阳还在厅中等候,他诧异几息,然也不动声色地平静下来,泰然走去。
沈恒见他回来率先开口:“怎样?谈得如何?”
徐卿安先去了位置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水润了润喉,只道:“一切按原定的计划来。”
沈恒扬眉:“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松口?”
徐卿安朝他看去,沉沉点头:“嗯,朝权上她不愿让渡。”
“那我们这样做岂不亏了!”沈恒没忍住高声道。
徐卿安轻声:“也不尽然,毕竟无论如何上官明樾都是要救的,而且此事之后她当对我更信任更依赖,如此,以后行诸多事也能更方便。”
沈恒沉默:……
心想这两样东西也未免太虚了吧。
沈恒又担忧道:“然而此事你出面之后无异于将自己直接置身于苏相面前,恐怕以后你再难蛰伏了。”
“无妨。”徐卿安平声静气道,“依照最开始的计划,江南的事情处理完之后的下一步,我也该和苏望碰上了,现如今不过稍微提前一些,没什么大碍。”
沈恒点头:“郎君有打算就好。”
“对了。”徐卿安嘱咐道,“江南那边的事情落定之后你尽快安排将东西送去平营两州,那边已有些急迫了。”
沈恒颔首:“明白。”
见二人话题暂止,在旁听了这么久的荀阳终于寻到机会开口道:“说完了?”他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瓶子放到了徐卿安面前,“我师父刚让人送来的,你的药从今日起就换成这个了。”
沈恒诧异:“郎君的毒还没解完?”
荀阳嗤:“早着呢。”
沈恒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荀阳递了个眼神过来,便又立马咽了下去。
而徐卿安拿着药瓶看了几眼,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变动,没有多问只轻轻地回应了一声。又见诸事议毕,他今夜也奔忙了一整晚,遂散了两人独自回了房。
待走到外面时,沈恒才将刚才咽下去的话又向荀阳问了出来:“那毒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久还没解完?不是听说之前已经拔过毒了么?”
荀阳望了眼徐卿安离去的方向,瘪嘴道:“还能怎么回事,这再好的药也医不好心病啊,而心病在那儿扎着什么毒都解不了。”
沈恒轻声“啊”一声:“那会不会……?”
“难说。”荀阳轻叹,又似破罐子破摔道,“起码当下是没什么大碍,至于其他的……大不了用药吊一辈子呗。”
沈恒喉结咽了咽,目露惋惜:“哎,何苦呢。”
人家都给他念了几年经了,说不定就想着快些将他超度别成怨鬼去缠着她了。
然而这话沈恒终是没说出来,和荀阳一个叹一声地离去了。
卧房内,徐卿安没有一回来就睡下,而是细细回想着今夜和她的相处,和她说的那些话。
他双手不禁握紧。
他当真是恨极了她的所为,又恨极了她的抉择。
今夜谈判分明是他占了上风,可现下他却丝毫没有愉悦之情,反而更多的是愤恨。
她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她到底想做到何种程度?从他回来后与她的步步相处,她的每一步都让他感到失措,而她提出的条件……
徐卿安一叹。
还好他当初没有顾须丰以的阻拦,执意提前下山,不然今日做她裙下之臣的又是谁呢?
——
翌日,刑部员外郎徐卿安上了份折子,指出当下因受雨季影响,多处地方由朝廷督造的房屋建筑、桥梁路段皆出现坍塌的情况,且其中现象与此前的洛州桥梁一事相似,不乏有比洛州桥梁修成时间还要短的建筑,故请做并案处理,即若定罪则应统一量刑。
消息一出,举朝哗然,若是统一量刑,那么上官栎该斩则其它涉事官员也因同罪论处。
此事如何使得?便是旁人不知,苏望也知道那份折子里涉及到的官员有多少是他党下的,且还并非是泛泛之辈。
同时,刑部尚书也奏请和大理寺协审此案,只求能更快查出原因。
事态发展迅速,也只能如此办。
查办期间,徐卿安去了关押上官栎的牢房。
牢门打开,只见上官栎虽一身萧索囚衣,但身姿却端正,如野原上的鹤,盘腿端坐在杂草上。
徐卿安走过去向他行了一礼:“上官大人。”
上官栎掀起眼帘,极具温泛的目光向他投去:“是刑部的徐大人啊。”
徐卿安颔首,举止间皆是敬意:“下官前来,是为洛州桥梁之事而来。”
在牢中的这两日上官栎对外面的事了解得并不及时,只道:“那案子不是由大理寺来办么?莫非如今落到了刑部?”
徐卿安耐心解释道:“不算完全交由了刑部,只是刑部参与了协理。大人可能还不知道,受雨季影响,诸地皆出现了官府督造的建筑坍塌现象,朝廷将这些案子和大人的案子一起合起来,故而刑部就参与了其中。”
上官栎垂目喃声:“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搜集到了诸地的建筑情况……”他抬目问道,“太后娘娘现在可好?”
徐卿安知上官栎是想了解上官栩的情况,担心她为他费心太多,但又不放心他这个外臣的立场,便问得并不清晰。
徐卿安道:“大人放心,娘娘一切安好。”他停一瞬,道,“臣也谨遵娘娘嘱咐,会竭力帮大人洗刷冤屈。”
上官栎便明白了:“所以其它的那些案子都是她……”
徐卿安垂眸,并不说全道:“娘娘是费了心思。”
徐卿安以为他如此说能借他们兄妹之情让上官栎安心下来,少些焦虑,谁知见他叹了声,摇了摇头:“何苦如此。”
徐卿安诧异:“上官大人这话是何意?娘娘是在帮大人啊。”
“我知道。”上官栎轻声,“正是因此,才不值得。”
他抬起眸,眉目微扬,眼底的光颇为
酸涩:“因为我,太后娘娘不得不去与其它人周旋、抗衡,如此,岂非是让她置身险境?我身为她兄长又如何能安心?”
徐卿安道:“所以大人也知道,自己此举是被人诬陷,那为何大人此前不仅不做任何反驳,反而任由他们罗织罪名、羁押入狱?”
上官栎轻叹一声:“徐大人虽入朝堂不久,但相信以徐大人的才智不难看出这朝堂上的波诡云谲,太后娘娘是我的妹妹,有些事情我身为她的兄长自然应当替她担着。”
徐卿安凝眉:“大人的意思是说,洛州之事看似是冲您而来,但实则他们最初想拉下水的是太后娘娘?”
上官栎无言片刻,抬眼望去:“同为上官氏,又是一母同胞,何分我与她?”
他长睫微垂,叹声道:“若你后面见到她,便让她不让再为我费神了吧,让她自己好好的就行。”
徐卿安听出上官栎是想以自己的身躯挡下冲向上官栩的祸事,可是他对上官栎的态度不以为然道:“上官大人既也说你们是一母同胞,那大人便也清楚你们是这世间上彼此唯一的血亲。”
“您是太后娘娘的兄长,下官虽入朝年限尚浅,但却也知道大人为娘娘做出的诸多牺牲,就比如,大人曾是满朝文武公认的年轻一代的翘楚,被视作是未来宰相之材,然而就在仕途亨通、扶摇直上之际,大人却在娘娘成为太后之后,便辞任刑部侍郎之位,退居秘书省。众人都知道,大人此举不想让娘娘,不想让上官家背上外戚专政的骂名。”
“而时至如今,大人依旧在为娘娘考虑,想以己之身为娘娘挡下其他势力倾轧而来的暗箭,可是大人,您既在为娘娘考虑,那您可曾想过娘娘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她到底是只想明哲保身,还是想求的是亲人安康?”
上官栎向徐卿安看去,只见他微一轻叹,向前走来,半蹲在了身前。
徐卿安抬眼看他:“您是她的兄长,她也是您的妹妹,您想护她无恙,同样的,她也想保您无虞,这些年来你们相互扶持,是彼此间情感强力的支柱,饶是如此大人也觉得娘娘应该独善其身么?”
上官栎眸光闪烁,眉目间隐约带上了痛意和纠结。
徐卿安只当他是因他的话而使情绪起了波动,便道:“其实不管是于太后娘娘也好,还是于朝堂社稷也罢,上官大人此前退离中枢就已是国朝损失,而大人少年时就一腔热血,想为家国,想护至亲,可大人先是摒弃了自己的理想,于自己留了遗憾,而如今也要对娘娘留下了遗憾么?”
上官栎撇开头,闭上眼,神情似更为难忍地哑声:“你别说了。”
徐卿安垂眸:“是下官将话说重了。”
片刻后,上官栎才重新开口道:“可我退离中枢多年,如今又在狱中,纵是我想替她分担点什么也无能为力。”
徐卿安宽慰:“大人将自己照顾好便已足够,只是……”他忽而抬眼,眼神相较刚才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大人若能提供当年您在洛州赈灾督造桥梁时的一些细节恐会对助您脱险更好,或者,大人身边可有知晓当年内情的旧部?娘娘也好发信向他们求得线索。”
上官栎还未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只面如死灰道:“没有,我自去秘书省后就再未参与过前朝之事,就是以前因阿爹而对我多有追随的朝臣,后来也都去帮了娘娘做事,我已很少和他们联系了。”
“哦,是这样……”徐卿安若有若无地回应道。
他再问:“那大人可有朝廷以外其他能帮上忙的人?这次的事情若只让朝官出手,恐多有掣肘,想来若有江湖人帮忙便会方便很多。”
上官栎依旧说没有。
徐卿安便不再问了,他只对他道:“便委屈大人在牢中暂住几日,外面的事就由下官来做吧,但再此期间,还望大人照料好自己。”
——
平安度过三夜,阿筝总算度过危险期,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上官栩端着汤药亲自照料她。
她当下身子虚弱,上官栩便也并不着急问她之前到底发生什么。
上官栩让她靠在她的怀里,一手端着盛着药汤的瓷碗,一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到她的唇边。
“姚筝……”
怀中的人突然说了话,声音虚弱微小。
“什么?”上官栩手中的动作停下,俯眼看向怀中之人。
阿筝撑着腹腔,挤出几个字:“我叫姚筝。”
上官栩目露惊愕:“你……想起来了?”
第42章
徐卿安出了牢房,到了大狱外面,远处,苏尚正向这边而来。
他瞧见一眼,一如平常般直接往前去。
“徐大人。”
“苏大人。”
二人路线相交时,是苏尚先开的口,但徐卿安仍抬手行了下官之礼。
苏尚:“徐大人这是刚见完上官兄?”
徐大人微笑:“是和上官大人说了几句话,苏大人也是来见他的?”
苏尚丝毫不掩饰道:“对啊,我虽任职礼部,案子上的事管不了,但上官兄却是我的姐夫,自然就应该来关心一二了,也幸好担了个侍郎之位,一路过来倒是方便。”
苏尚任正四品上四品侍郎之职,徐卿安任从六品下员外郎之职。
徐卿安点头:“是啊,上官大人身陷囹圄,难免心绪不佳,有苏大人相伴说说话想来他期间心情也会好一些,至于帮上官大人脱困的事就由下官这样的专门司职的人来做吧。”他强调道,“牢中湿寒,不适合居住,下官一定,让苏大人和上官大人在府中重聚。”
官阶高有什么用,还得帮得上忙才行。
苏尚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强笑道:“好啊,那我就静候徐大人的佳音了。”
——
徐卿安来时骑的马,回府路上,他不似刚才与苏尚那般跳脱,而是坐于马背上,兀自出着神。
上官栎说自他退离中枢后便不再涉前朝事,就是以前跟随他的人就慢慢转移到了上官栩的手下,那么也就是说之前沈恒在江南查出的上官栩手下的军方势力上官栎也不清楚。
那这势力到底是从何而来?而且安北都护府已是边军啊,就是当年上官适在世时上官家都不曾与其有来往,她又是如何结识?
还有那夜他寻她时,他分明见她在案前写着信件,但却在发现他之后立马停了笔还吹了灯,分明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曾问她洛州当地的事如何处理,可她装做没听懂他的意思含糊地搪塞了过去,现在想来,也许她真正的打算就是在那封她没写完的信件中。
遛马街头,不知不觉间,远处一高耸地建筑进入余光之中。
徐卿安抬眼凝眸望去。
那是大安国寺的塔楼。
——
大安国寺内,上官栩刚扶着阿筝躺下。
阿筝刚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现在纵然脱险但也依旧没什么精神,刚才那话之后,上官栩不过问了两个问题便不忍再扰她,让她先歇下了。
阿筝依旧没有回想起以前的事,她说她叫姚筝也是因之前那个船商这样叫过她,她告诉上官栩,那个船商不仅认识她,还认识她的父母。
包括她的身上的伤也是因他所致。
那夜她被十余人围剿,若非夜间光线不好,城外多树木,她可能就死在了那些人手里。
而虽说现在的信息依旧不多,然而到底知了姓氏,若以此角度去寻她身世便将范围缩小了很多。
上官栩回了她暂住的房间,细想近几日接连发生之事。
阿兄、阿筝接连收到死亡威胁,那些暗箭齐刷刷地向他们射去,而又仔细一想,那些暗箭又似乎与同一人有关——苏望。
可是是何原因让他突然这样大刀阔斧地下手?
是因为江南水运?
然而她此前分明已做了掩饰,纵是苏望去查江南水运中的端倪,他也只会被她刻意潜藏下来的线索引到薛弘旧部上去,他若要报复首要想的也应是那些人啊。
上官栩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莫非当真是如徐卿安所提过的,不管到底是何人要对付他,当苏氏利益受到损害时,他第一想的不是□□、不是报复,而是拉着她这个最大的威胁共沉沦?
心中混作一团,上官栩闭眼深呼一口气,苏望到底是怎么想的目前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当是阿兄和阿筝的事。
入夜,上官栩没有留侍女在房外听候,只吹了灯便静坐在房中的桌案前。
“娘娘是在等我?”
终于,窗外传来熟悉的人声。
上官栩知道他今夜要来。
她起身,向窗外看去,这一次他没有将身子藏在墙后,而是完全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条上,直面她说话。
虽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整个人大体的轮廓还是能够在昏暗中显现,上官栩发现除身姿外,他今夜还有很大不同——
观他衣服上丝线的反光,他今夜没有穿夜行衣,而是寻常白日穿的常服。
云青水纹长袍,正是他白日去狱中见上官栎时穿的那件。
除此以外,他今夜也没有带香炉。
除却上次,每次他来大安国寺他都会带着香炉来,里面熏着他所制的芍药花香。
上官栩原以为他上次没带是因上官栎的事太过紧急,然而这一次见他依旧没带,便猜测他或许已改了这个习惯。
上官栩向窗边走了几步,见她并未回他的话,他便也不再去等,手一撑,全身跃进了屋中。
动作带起一阵风,带着气息拂过人的鼻尖。
上官栩眉目微扬,这才明白他为何不带香炉了——他熏香了,熏的还是她给他的兰香。
昏暗光线下勾出的轮廓,加上这熟悉的兰花清香,上官栩一时有些恍惚。
恍惚到,他已俯身凑近她身前,几乎面贴面地与她说话她都没反应过来。
“娘娘怎么又走神了?”身前的人语中带上了嗔怪之意。
上官栩这才回过神,但却又像还没从梦境中彻底清醒过来一般,目中微怅,又叹了口气。
徐卿安细致地关注她的神态,似调笑又似对关切之人不听劝阻的埋怨道:“娘娘在夜间的精神似乎总不好,既然如此何不早些睡,也省得这般精神身体两不济。”
上官栩被他的话完全唤回神,但又觉他那话说得好笑,且不说到底是谁常漏夜而来,就是当下正经历的这些事情也不容得她放松去休息啊。
然而更让她觉得好笑的是,是对方的那语气,几分关切几分苛责,倒真像是至亲至爱间的那种交谈模式。
徐卿安察觉到她唇边眼尾的戏谑,眸色沉下,不满道:“娘娘笑什么?”
既被他发觉,上官栩便也不再去掩饰,反而更加放肆地扬起笑,又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半真半假道:“我笑你刚才说的话呀。我今夜缘何不早睡徐卿不知道么?”她笑答,“自然是在等你呀。我若歇下了,还怎么等你呢?岂非让你白跑一趟?”
果然是为了等他这个外臣,徐卿安闻言隐生怒意,手臂勾住她的腰向他揽去,意有所指道:“娘娘这话说得也不尽然,臣又不是没有在娘娘歇下时来过。”
是啊,他来过一次的,那一次她遭梦魇所扰,而他恰带着安神香帮她凝神。
然而上官栩想起那夜的事心中并无波澜,反而见他说起这些事的得意样暗啐了句脸皮厚。
上官栩便不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她只问:“你今日去见我阿兄了?”
他既在今夜来找她,那必然是在她阿兄的事上有了进展。
见她不再和他调笑暧昧,他心中怒意稍减,可是他还是先叹声道:“娘娘这么快就谈上其它事了,都不想与我温存片刻?”
上官栩歪了歪头,还他一抹笑:“我们这样的姿势还不够温存么?”
昏暗之中,孤男寡女相拥相诉,一人揽着对方的颈,一人勾着对方的腰,眼眸一仰一俯,光是那勾勒出的姿态轮廓就有着无限的旖旎气息。
徐卿安面上神色不变,沉吟片刻。
他忽而松开手,又轻轻拉下她的手臂,往后退开了一步。
上官栩微惊讶,她倒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徐卿安温声体贴道:“娘娘既然想谈正事,那我们便好好谈正事吧,正好我这次见过上官大人之后也有诸多话想对娘娘说。”
一听到上官栎,上官栩也不去管徐卿安的那些意外之举了,只问:“我阿兄在牢中可好?”
——
上官栩和徐卿安分坐在房中的蒲团上。
徐卿安诉着狱中他和上官栎交谈的话:“上官大人目前在狱中情况还算好,虽的确不能和外面相比,但好在衣食上能勉强过得去,上官大人心情也不至抑郁,他让臣转告娘娘,他在牢中一切尚好,让娘娘莫要为他太过担忧而伤了身体,他等着和娘娘的团聚。”
“只是……他也道,他如今身陷囹圄,自觉难为娘娘帮上忙,心中便多有愧疚。”
上官栩垂眸:“我就知道他会想这些,但其实兄妹之间又何须谈这些话呢?而且若不是因为我,他如今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徐卿安道:“臣也听说过上官大人以前为娘娘所做的一些事情,上官大人珍爱娘娘,而如今娘娘也为上官大人费心打算,娘娘与上官大人间的兄妹之情着实令人艳羡,只是娘娘可曾细想过,上官大人如今所遭受的局面到底是因为谁而造成的?”
上官栩转头看去,她不是没有想过,她只是还没想明白其中原因,故而她先问:“你觉得是因为谁?”
徐卿安沉静片刻,眸子幽邃净冷,他自然放在双膝上的手慢慢攥紧,平展亮丽的衣袍被捏出一层层铺展不开的褶皱。
他想说,当然是因为你!
若非是你当年所为,如今何至于是如今境地!做他的皇后不好么?皇后和太后有何甚大的区别?纵是皇后之上有皇帝掣肘,那你现在就能一手遮天了?不还是落得如此被动境地,只能一步步地后退,又为了解决这些,不惜和他这个外臣苟且,你如今既有如此觉悟那当初为何又……!
……为何又不愿意这般,依旧做出恭顺怀爱姿态?纵是和他虚与委蛇,纵是和他假意恩爱,也比现在这样好得多吧?他当初那么相信她,那么爱她,若她真就一直对他做着一副满是爱意的模样,他应该也什么都能给她吧?
而所谓的皇帝皇后也不过虚名而已吧……
深夜里,不点灯的房中只有坠入的些许月光照出一片清冷的暗白。
上官栩面对徐卿安的方向,见他久未应答,只是眼眶处隐隐有了光点闪烁。
“怎么了?”她问,“难道你也没想好么?”
徐卿安眼底酸痛,撇过头狠狠地闭了下眼,再睁开轻笑声道:“其实答案是谁已经有了猜测,只是其中的意图没有想明白罢了。”
他问:“娘娘觉得这次上官大人遭受的危机,幕后之人这样对他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原因断然不可能是因为恰好撞上了,娘娘可以想一想,江南水运的事方才发生不久,上官大人就遭了难,所以那到底是冲着上官大人去的,还是冲着娘娘来的?”
上官栩沉吟:“你的话我想过,可是江南水运事前为了防止那人的报复,我们已提前做了准备,而且就算‘祸水东引’失败,他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查到我的头上,那么剩下我能想到的原因就是‘共沉沦’了,然而我深知这并非是他的风格,所以我才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为什么他骤然下此毒手。”
徐卿安思忖片刻,突然道:“娘娘这次到大安国寺来住的房间不是院中的
主屋,而是住到了偏房,是因为娘娘身边那位受伤的侍女?”
上官栩看着他,微微点头轻嗯一声。
徐卿安长叹:“那真是巧了啊,又是娘娘的兄长,又是娘娘的随侍之人,一时间这么多糟糕的事都发生在了娘娘身边,娘娘可曾想过这其中有何关联?您的那位侍女又到底是何许人?”
阿筝是小皇帝登基之后才来的上官栩身边,徐卿安以前从未见过她。
而阿筝的事上官栩了解得也并不多,但若要说到关联确实是有的。
如今阿筝和阿兄的安全更为重要,上官栩便也不对以前的事做隐瞒,而且她本也觉得阿筝以前那些事没什么蹊跷的,并且本也是许多人知道的。
上官栩:“阿筝是四年前阿兄去洛州赈灾时带回来的孤女,记得当时是阿兄在勘测桥梁建址时,在河边遇上的她,那时她衣衫褴褛、瘦弱无比,还发着高烧昏迷着,也是因此我阿兄没有将她送去和难民同住,而是将她带在了身边单独照料。”
“许是因为连日高烧不退,待她醒过来她便失了以往的记忆,只知自己叫阿筝,不过许是习武多年,自身已经练就了许多反应,所以武功上没过多久就全然恢复,阿兄也是因此将她带了回来,安排在了我身边,想着相互能有个照应。”
“只是这几年来,她都没有想起太多往事,而我虽也让人在洛州查了几年,但因信息实在太少,所以现在也并未有实质性的进展,以至于至今为止,我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何许人。”
徐卿安沉吟:“如此看来,您的侍女一开始就和上官大人有牵连,可是若要动手警示,光是上官大人的分量就已然足够,又为何还要动其它人……娘娘,您是否还有什么隐情没有告诉我?”
他探寻的目光突然向她投去,身子前倾,支在她身侧:“这一次,您一定不能骗我。”
第43章
昏暗中,他炽热的目光向她笼罩而来,可上官栩却觉得他的话中带了别样的意味。
这一次一定不要骗他?
为何他这话说得这般重,纵她以往多与他有虚与委蛇的时刻,但从他语气中所听出来的却也完全不像在指代那些事,而像是更远更深的怨念。
但她可以确定,她和他是之间是不存在能达到这个程度的纠葛的。
因此她回答得也很坦诚:“当真没有。你刚说的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不过,伤阿筝的人我确实知道是谁,是江南来的那几个船商家主中的一个。”
“而且那人还是阿筝的故人,她第一次见到那人时便觉得有些印象,然而以往与之具体的事想起来的却并不多,所以前段时日她便在那人身上多有关注,结果谁知那人早已设好圈套,要杀她。”
“不过这到底是旧怨还是被人唆使,现在并不清楚,只能等到之后再查。”
见她与他说了这么多,期间字字句句她都望着他的眼,没有丝毫隐瞒的神态,他不由得压着唇角笑了笑。
因他刚才前倾的动作迫她向后仰了身,她肩边的衣服便因这姿态有些松散,他瞧见一眼,伸手帮她拉过拢了拢。
上官栩肩膀下意识一缩。
可他只温声道:“臣相信娘娘,臣问那话也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觉得如今事态紧急,臣担心和娘娘之间的消息有差、所知不一,对后面的筹划会有影响,这才多问了一句,还望娘娘勿要介怀。”
“娘娘!”青禾突然在外轻唤道。
房中二人同时间向房门看去,又转头对视一眼。
徐卿安问:“臣可要回避?”
上官栩沉吟片刻:“不用,青禾知道我们的事,她现在过来定也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我,许是和我阿兄有关,你不如也听一听。”
上官栩去开了房门。
青禾见房门打开,抬起眼向里看去,却见昏暗中上官栩身后跟着一个人影,虽只见隐隐轮廓,但其眸中反出的寒光却让她陡然凛了一下。
徐卿安无声地凝望着她。
上官栩的确与她讲过徐卿安的事,但她没想到今夜就这样碰上了。
好在她跟在上官栩身边多年,经历过不少风浪,这样的事不过在心中压一压,便能面色无常地继续道:“娘娘,洛州那边的飞鸽传信。”
说着,她交出手中的信筒,上官栩伸手接过。
展开信纸前想到后面有人,上官栩便先回头瞧了一眼。
徐卿安离她距离不过一步,见她望来扬眉对她笑了笑。
上官栩心道,还真是不避人,当着旁人的面他也能如此坦然,若非见过他那些阴鸷手段,恐怕她还真要因他的这些举动认为他志在做个以色侍人的入幕之臣。
青禾打了灯笼来,上官栩便微微侧身,靠向了青禾方向后再将信纸展开。
这一过程中,信纸写了字的那面被带离了徐卿安的视线,他眸静如水地一眼不眨,望着上官栩等她看完信上的内容。
待到后面他更是直接问:“看娘娘的神色,可是洛州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纸上内容刚好看完,上官栩折回信纸,她抬起眼,扬起发自心底的笑意:“之前多谢徐卿替我阿兄拖延时间了。”她手捏着信纸点了点,“洛州那边的事已有眉目,只需沿着线索将证据收集好,届时证据入京,我阿兄便可脱险了。”
“这么快?”徐卿安眉头跳一下,“不过才三日,娘娘的人就已找到破局之法,当真是比刑部和大理寺都要快。”
上官栩:“刑部和大理寺太讲章程,速度上自然就提不上,只是恰逢朝堂之上有人在背后压迫,所以我才需要让这件事闹得更大,将最后判决的时间拖得更久。”
徐卿安:“所以娘娘一直想的就是让您朝堂外的势力去查办这件事?”
上官栩不否认。
徐卿安便点头,兀自消化,只是他又问:“但臣也实在不解呀,这样的事,朝堂之外的人方便做?”
上官栩却笑了笑,并不细说:“自是要用些手段。”
她转身问青禾:“你过来时阿筝怎么样了?”
青禾道:“一切都好,睡得也还算安稳,没有出现前几日梦魇盗汗的症状了。”
上官栩放下心:“那便好,近几日关键,便辛苦你多看顾些了。”
青禾颔首只说言重。
待人走后,上官栩关上门,身后的人这时开口道:“娘娘的那位侍女伤得很重?”
上官栩神色带上怅然:“嗯,差点没保住性命。”
徐卿安跟着叹:“那下手之人当真是心狠呐。”然而他眼神探究地向她看去,“不过娘娘这么厉害,洛州的事情远在百里之外都能在娘娘的掌控中,想来如今这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娘娘也已有头绪应对了吧?”
他随口出了个主意道:“或者说是娘娘安排在洛州的人能力强,不如就将他们都调回来,替娘娘查清那位侍女所遭遇的事及背后的原因。”
上官栩转过身面向屋中之人,静默片刻。
她听出了他话中的试探之意,但仍装作不知地一边往位置上走去一边说道:“洛州的人有洛州的事要做,阿筝的事我也自有打算,当下还是先将她身体养好为紧。”
徐卿安点头,赞同道:“养身体这件事确实是首要大事,而且阿筝娘子情况还更特殊一些,不仅受了重伤,还了失忆……娘娘可想要阿筝娘子恢复记忆?”
上官栩坐到了位置上,掀起眼帘望去,她当然想让阿筝恢复记忆,这次阿筝受难,许多事情都乱作一团找不到突破口,她便想着或许源头就在阿筝失去的那些记忆里。
可是徐卿安这问问得奇怪,让她不禁反问道:“徐卿是有办法?”
徐卿安勾了勾唇,今夜和她拉扯这么久,总算有一句话是搭上他铺好的线。
他说:“娘娘忘啦?臣
家中有位神医呀,他不久才治好了臣的身子,而臣那样的顽疾他都能治好,想来阿筝娘子的病他也能帮上一二的。”
上官栩细想,他之前讲过,他的先天不足之症已经寻到根治方法,不仅病症全无,还能如正常人般长命百岁了。
上官栩:“如何帮?她如今状态并不能移动,而大安国寺也不是寻常人说进就能进的,莫非你家中的那位神医和你一样,有武艺傍身,能轻易绕过大安国寺外的层层防线?”
徐卿安失笑:“娘娘说笑,神医钻研医术,哪有空去习那些武功身法,臣如此问不过是想问问娘娘的意思。”
“阿筝娘子受的是外伤,娘娘身边的太医也个个都是杏林圣手,宫里的药材也是极好,如此那些外伤只需静养即可,臣能请家中神医帮的,大概是阿筝娘子的失忆之症。”
“而这症状是疑难之症,也不急于让他二人见面,娘娘可先将阿筝娘子近几年在病症上的表现告诉臣,臣转述给家中神医,先问他是否有头绪后,再行施药之举也未尝不可。”
上官栩觉得他言之有理,就算最后不能帮阿筝找回记忆,但能有一条路试一试总是好的。
她将近几年关于阿筝的症状都告诉了他。
徐卿安听完后,点点头:“都记下了,臣一回去便转告给神医。”
“对了。”上官栩提醒道,“洛州的事最迟不过三日就能将消息传到京城,到时你在刑部见机行事,刑部官长与我阿兄相熟,他到时也会帮衬一二。”
徐卿安没急着给答复,只坐在她旁边,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
他说:“其实自从臣在朝堂上帮上官大人说了话之后,朝官也基本就知晓臣的立场了,如此臣便想啊,臣还需要夜夜这样,翻墙来见娘娘么?”
上官栩听出他话中之意:“你是想说,以后你我见面,你要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入,不管白天黑夜,亦不管旁边是否有人?”
徐卿安反问:“娘娘觉得不妥么?反正臣也得罪苏相了,也就没必要再偷偷摸摸和娘娘相处了。”
“好啊。”上官栩似笑非笑,“你若想如此做便如此做吧,正巧苏相找不到攻伐我的借口,你这一来还能送他一个当今太后与前朝臣子苟且的话柄。”
徐卿安叹:“娘娘说话怎这般严重?这古来太后蓄宠的事例又不是没有过,再者说了臣和娘娘也没到那种程度,如何就说得上苟且二字?”
上官栩承认:“是,那些事情是有过,就说武皇萧后亦都有过这些传闻,可是我焉能比得她们当时的权势?她们那时的朝臣又几人敢不服于她们?”她轻笑一声,“徐卿若真有这样的想法也可以,你想个惊天之计,把那苏相公拉下相位,让朝堂之上只认为我这个垂帘太后,到时,你莫说深夜与我相见,就是你要夜宿立政殿,怕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夜宿立政殿……”徐卿安喃喃,他骤而抬眼望去,目中森寒如冰刺,“若臣帮娘娘做到那样的地位,娘娘那时可能保证夜宿立政殿中的只有臣一人呢?”
上官栩因他这话而感到恶心,然而又不得不虚与委蛇道:“当然,不然我还能选谁?”
话落,她听见他莫名其妙地笑了声,又长长地叹气。
徐卿安:“娘娘当真是情真意切,能得娘娘这句话,臣心甚慰。”他转过头,凝望向她,声音变沉,“只是可惜,如今在大安国寺中不能与娘娘好生厮磨体验一番了。”
上官栩握紧拳,面上依旧道:“早晚有那一天。”
徐卿安连连点头。
而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口舌之上心满意足,不免又蹙了眉,添生了几分厌恶。
然而他只是觉得胸腔内全被怒火挤占,甫一开口除了呼吸排气,根本就说不出一句话。
真是自讨没趣,早知她的品性,他何必多问那一句话。
良久,将那股气纾解下去后,他站起身,对上官栩道:“臣今日来,还有一要事要与娘娘商议。今夜见娘娘神色,知上官大人脱险也只是时间问题,那么娘娘就需对接下的事进行打算了。”
“上官大人的事是插曲,但也确实向我们提了个醒——苏相已经洞悉娘娘的目的,他不会再任娘娘做大。而这次的事,臣在狱中与上官大人见面时,上官大人也曾透露过,他所遭遇的并非一开始就是冲他而去的,其筹谋之人最想要下手的对象其实是娘娘,而上官大人不过是为娘娘挡下了这遭冲击,或者说,他们是在用上官大人向娘娘做警告。”
“如此,娘娘便该改一改策略了,当日的蛰伏、暗度陈仓之计已不适合当下的局势。”
上官栩道:“你是想让我直接和那人撕破脸皮?”
徐卿安:“如今状态下,就算娘娘继续与他装得风平浪静,其实也无甚意义。细细算来,从臣最先接手礼部贪污案开始,到现在,娘娘已对礼部、工部、御史台、金吾卫以及江南水运都行了手段,这么多变动,就算最初察觉不到什么,但只要他一静下来细细一想就能发现端倪。”
“上官大人的事在提醒娘娘,他不是为善之人,他下起手来会丝毫不留余地,同时,这件事也在告诉娘娘,娘娘应对他的反击时可能支撑多少?”他微微垂眸,试探着轻声低语,“若这次没有臣的那份折子,娘娘还能如愿救下上官大人么?”
上官栩沉吟。
的确,纵然她有办法拿到洛州的证据,但是她最先无法跨过的障碍是时间,而若非是时间紧急,她也不可能和眼前之人做出那样的交易,然而这一次她还有交易可做那下一次呢?下一次她又用什么交易呢?或者她还有交易的机会吗?
她对苏望须先下手为强了。
上官栩道:“这事需从长计议,如今阿兄还在狱中也不宜在这个时段去刺激他,等阿兄和阿筝都脱险之后再进行下一步也不迟。”
徐卿安点头:“娘娘所言有理。那臣就等到三日后,娘娘从洛州安排而来的证据到了京城,臣再来寻娘娘?”说着,他又忽然想起一事,为难道,“只是不知那时,娘娘可还在大安国寺?若是回了宫,那臣……”
上官栩仰脸,戏谑道:“回了宫你就没法子了?同样都是禁军戒备,大安国寺来得,太极宫徐卿就没信心了?”
徐卿安笑:“娘娘又打趣臣了不是,这大安国寺禁军守备程度焉能与太极宫的相比,再者说了,那宫墙高耸,臣爬起来也难啊。”
上官栩轻轻一笑,撇过头,但道:“那时我应当还在大安国寺,阿筝的伤需要静养,待到她能下地时我再回宫。”
徐卿安颔首,满足道:“好,那臣便有打算了。”
话落,窗外忽然吹进一股风,带动发丝,带动衣袂,此前青禾交给上官栩的信纸被上官栩放在手指边,然而信纸单薄,风一吹就将它吹离了出去,落到了徐卿安的脚下。
上官栩察觉后立马伏出身子却捡,然而却慢了一步。
虚虚对折的纸条被风吹开,徐卿安方一拾起就正对上信里的内容,今夜院中点了灯,灯关雾散进屋内,虽朦胧但足够让人瞧出信纸上所写的内容。
“丰王!”
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直接没控住地低喊道。
“娘娘在洛州的势力是丰王?”
上官栩眼神躲闪一瞬,她本不想这么早让他得知她在洛州的布局,然而谁知风不遂人愿,偏偏就那么巧的将纸条吹到了他的脚下。
不过等到洛州证据入京,他也早晚会知道是丰王在背后帮她。
而徐卿安这才反应过来,为何之前沈恒在
调查上官栩在江南的势力时发现了其与安北都护府有来往,丰王封地在丰州,与安北都护府邻近,故此便有了关联。
可是丰王是他五哥,是幼时与他相互扶持成长,亦兄亦友的兄长。
徐卿安一时心绪复杂,他想不明白,也不知该如何想。
他的五哥,为何会和她联系在一起,是受蒙骗,还是……
他眼眸闪动,根本不敢细想。
此番回京是行险要之事,为不让察觉,也为了不牵连到旁人,徐卿安并不将他的事告诉丰王。
先帝所生六子,如今在外人看来安然在世的就是他那位五哥了,而三兄赵王也去得蹊跷,所以在事态未完全掌控前,徐卿安并不打算向丰王透露他的消息。
可是如今……
他竟和上官栩一直都有来往。
若是他不知内情,被她蒙骗,那他想法写信一封提醒即可,可若是……徐卿安不敢再想,同样至亲至信的人背叛,他难以再承受一次。
他闭上眼,控制着呼吸。
上官栩听了他那话之后怔了一瞬,然而也不过片刻便就调整过来,自觉这不是什么不可告知的大事,如今既被他看见了,她直接说明也无妨。
只是他的反应倒是有些让她出乎意料。
她先轻声开口道:“是啊,洛州的事朝堂上肯定有人想要插手将往事搅浑,若等着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去查,他们都是从朝堂赶去,恐怕就查不真切,丰王不在京城,且又是镇守北地的王爷,若是让他的人早些赶去查,得到有用的东西兴许就更多些。”
徐卿安呼吸声渐大,胸膛起伏明显,他睁开眼向上官栩俯看去:“从丰州到洛州,相聚甚远,恐怕丰王的人也不是从丰州赶去的吧?”他明知故问道,“可是江南之事中就有他们的身影?故而恰逢江南事毕,他们途经洛州便去帮了娘娘这个忙?”
上官栩神色依旧,坦然承认:“是,他们的确是从江南过去的。”
徐卿安霎时恼怒,俯身一把将她推到在了坐榻上:“你说过,你只会有我一人的!”
第44章
徐卿安的动作很快,上官栩方才看清他眼中的怒意他便已倾身而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到。
如今他按着她的肩,身影居高临下地将她笼罩,他呼吸仍旧再发颤,怒意不减。
他嗓子喑哑,再次说道:“娘娘说过,只会有臣一人的……”
上官栩被他的怒意慑住,恍惚片刻后才回过神,她快速眨了几下眼,镇定又疑惑:“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徐卿安控着呼吸压着声问:“娘娘和丰王是何时……何时联系在一起的?”
上官栩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意的原来是她和丰王的事,她在心中兀自发笑,以前未曾见过的男人劣性倒是在如今见识到了。
原来所谓的占有欲都不需要一个名分,就能在他们心中蓬勃生长。
上官栩神色悠悠:“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卿安嘴角扯着笑,声音却切齿:“看看臣是娘娘的第几个。”
上官栩实在没忍住嗤一声:“你是觉得我和丰王交情匪浅?”
徐卿安冷声:“这可是娘娘自己说的。”
上官栩扬了扬下巴,哪怕现在处于下方,她的姿态也依旧不狼狈,甚至她那般从容,反而更像是局势的主导者。
她笑了笑,手指从他的眉心开始,一路往下抚过他的鼻梁,再整只手掌停在他的脸颊上:“看你怎么定义吧,我与丰王相识就在幼时,算至现在也有十余年了,若按时间来算,应当也算得上‘交情匪浅’四个字。”
徐卿安一眼不眨:“那若按情分来算呢?”
上官栩慢声:“那他也是我的五伯哥。”
徐卿安按在她的肩上的手使了劲。
上官栩哈哈笑,许是人的心中都有劣性吧,见到一贯运筹帷幄、受难不惊的人如今竟会因为小事而失态,上官栩当真觉得有趣。
而因她的笑徐卿安只觉自己胸腔郁气翻涌更甚,他强忍下去,偏还带起笑,又冷声问:“娘娘笑什么?”
上官栩笑意未减:“我笑徐卿一贯聪慧,却在这些事情上这么纠结。”她正色起来,反问他,“丰王远在北地,自陛下登基以来就再未到过长安,我纵是与他有旧时情分在,但你以为相隔这般远又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徐卿安眸色深沉。
她说得有理,然而他也依旧疑惑。
他一手抬起,握住她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的手腕,长睫低垂,温声道:“可是依臣看,那位丰王殿下倒是待娘娘很好,又是江南水运,又是洛州查证,娘娘仅凭飞鸽传书就能让一朝亲王为您奔劳,娘娘,所谓爱隔山海,不会就在这儿体现了吧?”
上官栩戏弄够了,将手从他脸上拿开,然而却被他紧紧握住,她眉头一拧,狠狠挣了挣,却没有挣脱,便没好气道:“你也说了,他是亲王,纵算我要让他帮我行事,难道事事还需他亲历为之?”
“他坐镇北方,手下亲兵不少,江南水运,洛州查证,一个是需暗下行事,一个是需快于朝堂中有心之人的使坏,这两件事虽都重要,但都不至于需要他专门从北地赶去。”
“不过动动嘴皮的事,又哪里到了爱隔山海的地步!”
上官栩再用力挣了挣手,可是他依旧没有放开,反而越握越紧,就让她觉得他所握之处应该都红了一片。
而他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只凝眸森冷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如夜间的狼,眼中隐隐还带着凶狠。
上官栩忍无可忍:“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唔……”
他俯身压下,蛮横强势地含上她的唇,不讲任何道理地伸舌与她交缠。
原本被他握在空中的手腕现下也被握压在了身侧,上官栩便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打他,但也被他轻易抓住,钉在了身子的另一侧。
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中。
上官栩怒极,可就是平常情况下男女之间的力量差异就已经很大了,更不用说他还习过武,况且还是现在这样以上欺下的姿势,她在他身下被他禁锢,光靠她的力量根本就反抗不了。
偏他身上的兰香气还一直向她袭来,那种熟悉敢和她记忆中的感受混淆。
那些独属于故人的感受,竟就被他这样染上强制性的意味。
她怎能容忍他玷污!
她要杀了他!
呼吸的空气跟不上身体的所需,上官栩眼前渐渐发黑、发麻,生理的反应让她反抗力量渐小,只有喉中发出的细微呜咽声,眼眶中凝起的泪,也一颗一颗慢慢顺着眼角滑落。
察觉到身下人的变化,徐卿安从疯魔的状态中渐渐回神,他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眸中带起诧异,又慢慢离开她的唇,从她身上撑起。
她哭了……
“啪!”的一声,手掌劲一松,毫不意外的一记耳光就落在了他侧脸上。
上官栩怒骂:“我看你的病没好吧!”
房中明显的呼吸交互,有激烈接触后的平息,有怒极之后的凝神。
徐卿安偏回头,眼中的情绪复杂,他眉头动了动,方又扯动嘴角,笑道:“许是和娘娘在一起就是容易情不自已吧。”
他不去管他被打红的脸,只移动手掌到她脸颊上,将她凌乱的发丝理了理,又顺势掠过了她的耳廓。
上官栩偏开头,不掩饰自己厌恶的:“滚开,别碰我!”
徐卿安不听,只问:“缘何说到丰王殿下娘娘就这么大的气性?都不愿与臣温存了。”
上官栩瞪他:“这叫温存?先发疯的是谁?!”
她双唇泛麻,现在还觉得有些隐隐作痛,她甚至都怀疑她唇上已经被他吮出了伤口。
徐卿安便柔下神色问:“那娘娘真的和丰王殿下没什么么?”
上官栩怒气未平
,又深呼一息,她闭上眼,心道她今日若不给个准确的答案,他恐怕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她静下来,正色地给出肯定的答案:“没有。”
怕他不信,上官栩又补充道:“不过都是宗亲罢了,再加上我是太后,他是亲王,因此和其他朝臣相比,他自然更倾向我,而且阿兄和他也有幼时的交情在,所以洛州的事情他不止是帮我,也是为了帮我阿兄。”
徐卿安和他五兄只有一岁相差,故而幼时两人都玩得近,也就常一起去找上官栎研学,上官栎人品贵重,徐卿安敬重他,丰王自然也是。
他总算听到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
他视线往下,目光落到她玉润的颈上,刚才生起的戾气,让他在亲吻过程中,几次想要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来掐住她的脖颈。
那里的肌肤光滑细腻,断然是经不住他的折磨的。
上官栩察觉到他视线的移动,眉头蹙了蹙,就担心他又要发疯。
可是他眼眸猛地一抬,直接和她观察他的视线相撞,上官栩眸光一闪,似是被发现后的心虚。
他知道她刚才在看他,也不去管,只轻笑道:“臣相信娘娘。”手指终是移到了她的颈上,他视线跟随,漫不经心地开始赔礼道,“臣今日冒犯娘娘了,但也实在是因为臣担心娘娘承诺的话是在诓骗臣。”
“娘娘说过,以后能夜宿立政殿的只有臣一人。”他又将那话重复,抬眼去寻她的视线。
上官栩被他落在颈间的手指摩挲得发痒,酥麻带来一股战栗的快意,上官栩拧眉控制着,不去感受。
她面露艰难地回应道:“我何时说过诓骗你的话?你又何须担心?”
徐卿安回忆:“好像是,虽说有些时候兑现得慢了些,但也终归是兑现了的。看来娘娘是不会骗臣的了。”
他忽而俯身,将头埋于她颈侧,深嗅一息,鼻息喷洒,上官栩下意识一颤。
“那想来娘娘之前提到的儿女之事,娘娘也一定会兑现的吧?”
上官栩一怔,她侧头去寻他的双眸,然而他埋得深,她只能看见他半边耳廓,配合着他现在的动作,她心中发怵,担心今夜的事刺激到了他,让他已无耐心等她拖延下去。
上官栩轻声:“这里是大安国寺……”
耳边传来几声克制的、似带动胸腔振动的低笑声。
徐卿安:“臣当然知道这里是大安国寺。”他将头抬起,向她微微偏去,“娘娘放心,臣敬神佛。”
敬神佛?
上官栩觉得好笑,接连两次在大安国寺与她亲昵,他好意思说出敬神佛三个字?
撑了许久,身上的人终是坐起了身,又牵过她的手掌,轻柔地将她拉起,直到坐起来的那一刻,上官栩才真是觉得松了口气。
徐卿安随意理了理袍子,把衣服上的褶皱拍平,又目有餍足道:“时辰不早了,臣便不打扰娘娘休息了。娘娘放心,娘娘吩咐的事,臣一定办好,相信上官大人不久之后就能与娘娘团聚,而阿筝娘子的病症臣一定会详尽转达,请神医为阿筝娘子诊治。”
上官栩对他莞尔:“那我便提前谢过徐卿了。”
徐卿安颔首笑:“娘娘言重。”
待人走后,上官栩的脸色骤然一沉,心中一阵气闷。
这些日子,她退居大安国寺,除了对她阿兄的事情多有关注外,她还对徐卿安的背景有了推断。
此前从他武艺、家中有济世神医两处中她便对他的身份背景有过怀疑,纵然她派人查过他,但也正如她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一些事若刻意隐瞒,那么旁人便是无处可查其痕迹。
阿兄的事,多亏了他的那一封折子才有了延缓喘息的机会,然而如今事情安定下来,她便开始细想其中的端倪了。
徐卿安给出的那份折子,记载了几处自今年开年以来,各地受各种天气影响,或暴雪或暴雨而造成的公建坍塌的情况。
徐卿安告诉她,这里面好几例都是他之前在御史台时看地方御史参本记录下来的,然而这理由在他之前回答他提前知道幽州赈灾粮出问题一事时就曾用过,如今再提,她便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了。
况且,他自二月就调去了刑部,纵然刑部也有案卷审核,但因职责不同,有些消息自然就没有御史台的全面。
想起他家中有江湖神医,之前就是对江南局势也了如执掌,上官栩便猜测他背后绝非只有他一人。
她几乎可以断定,他一定有朝堂外的势力。
他任职为官至今,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就能将朝中局势近乎完全看透,他不像是一个官场新人,更像是一个洞悉世事的宦海老手。
他定然在为官前就已经将朝局摸了个遍。
然而他为何要如此做?他有不小的江湖势力还不够?莫非他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想要做高居庙堂的宰首?所以他选择她而非苏望,也是因为苏望是他这条路上无法绕过的挡路石?可他的江湖势力又从何而来?
还是有许多地方说不通,她始终觉得他选择与她共谋事的目的并不单纯,尤其是他背后不知规模大小的江湖势力就如悬在她头上一把刀。
不得不承认,他有能力,可是能力之上再加上势力,那就是威胁了。
他虽几次表示他对她的爱意,然而她却也觉得其中掺杂了不少利用和一些男人对异性天生的欲望,而她了解他的野心,也见识过他的狠决,所以若真等到了他成宰首那天,他是与她共治朝堂,还是更倾向于成为另一个苏望,打造一个自己的一言堂?
今夜之前,她的确对他起过杀意,然而究其根本也是因为对他抵触太多,便难免有时就会生起冲动,可现在不同了,她不仅洞悉到了他背后那深不可测的背景,还因他今夜的疯狂举动也让她切实感受到了他的威胁,这样的失控之举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小事上会失控,大事上也会如此。
当下,她当是对他的杀意更多。
不仅想要杀他,她还想要将他背后的江湖势力收为己用。
上官栩沉吟。
如此,便要在与他周旋的时候下苦功夫了……
——
徐卿安回了府宅后直接就往卧房去了。
他在书案前静坐。
今夜当真是让他心绪剧烈起伏的一夜,如海浪拍岸,一重又一重。
然而他最在意的还是她与丰王的事,若她说的是真的,丰王不过是因为与她有幼时积攒下来的交情才出手帮她,那他是否应该写信给他的五兄让他小心她,莫无意间成了她的帮凶?
可他也了解他五兄的品性,太过直率,太过藏不住事,这也他目前为止都没有将他回来的事告诉他五兄的原因。
也罢,如今他在她身边,也能多看着点,就算真会出什么岔子,他也可及时阻止,况且分别多年,他也不知他五兄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境况,便不适合轻举妄动,也防打草惊蛇。
想完丰王的事,他浅叹一息,又蓦地想到了她身上。
虽然他总是时不时提起她对他许下的“儿女之事”的承诺,然而那最后关键一步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跨出。
他可以任由她钓着他,甚至她也可以一直以那事为凭由戏耍他,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他也都可以假作是他们之间的交易而接受。
只要她不跨出最后一步。
而他其实也不愿见到她跨出那一步。
第45章
丰王周昱,庄帝第五子,熙宁元年赴丰州就藩。
大晋亲王循例只以食邑为奉,并不参与地方管制,然丰州位置特殊,与北边邻国相接,是大晋门户所在,故而丰王之位有实权掌控,然而因其就藩时年龄尚小,初时参与的地方事务就并不多,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倒是渐渐参与进了地方治理和军队管理的核心层。
然而说到底,这些也不过是日常事务,亲王仍处协理地位,做不到统管一方的程度,但直到幼帝登基后,这一现状便发生了改变。
北国多草原,骑兵历来是其主要作战队伍,也是其拥有强大作战力的军队,多年来两国虽总体上相安无事,然而边境的小冲突却并不少,北国其实并不想打仗,但因
其物资匮乏,他们便时常派出多股小队骑兵,探入大晋领土,对大晋边境的村舍进行抢掠,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抢完即走,一直以来受难百姓都苦不堪言,然而也因其骑兵的机动性,大晋这边也并没有好的防守之法。
那年,昭帝猝崩,许是就借了这个时机,北国再度来犯,而本应坐镇后方的丰王亲率队伍出击,将敌寇游击方向全部预判,有组织围剿,将北国派出的敌寇尽数歼灭,一时边境百姓齐齐欢悦,边军士气大涨,北国也因那一仗举国骇然。
从那仗后,丰王威望日渐高涨,不仅得了边境百姓的民心,也在军中立了足。
丰王有了对抗北国骑兵的战术,而北国也对丰王有了畏惧,为保障边境安定,当时朝廷就加强其在军中的权力,与安北都护府协同管理边境事,也因考虑到其在边境作用,太后上官栩与群臣商议,免了其每年入京的朝见。
所以自幼帝登基后,丰王就再未踏入过长安,甚至连朝廷诸事也几乎没有再参与过。
帝不宣王,王不摄政,只管安定一方。
可没想到,这次上官栎的案子竟惊动了这位远在北地的藩王。
证据送入京城那日,是丰王亲兵亲自护送进城的,众官署听闻消息后私下官员纷纷私下猜测,丰王已几年不管朝事,每年和朝廷的来往也就是元日前后会遣人送贺礼入京,代其向皇帝太后问候,但缘何这次却破了例?
而且证据到达刑部之后,众人还知道了一件事——原来这洛州桥梁之事的证据,是丰王亲自派人去收集的,而且期间丰王的人还拿出丰王令牌,态度强硬,以此对当地官员施压,加快了证据收集的进程。
丰王自幼帝登基之后就在不与朝廷多来往,其实众人都在暗地里以为是因皇位继承之事让丰王对朝廷、对太后生了不满,毕竟熙宁之事后他就是庄帝唯一一个还在世的皇子了,按理他也可继承大统的,但没想到这次他竟为了太后的哥哥出手。
当年黄河水患严重,整个流域关中段都受到了影响。洛州作为当时受损最严重的地区,朝廷基本上想尽了办法从各个调取物资、人力赈灾。
那时刚在北边打响声名的丰王也派了人支援,而朝廷这边负责主理洛州赈灾事宜的就是上官栎。
赈灾不止在一时的物资发放,堤坝加固,还在于后续的一系列修缮,其中就包括了在洪水被冲垮的桥梁。
当时民工不够,丰王的人就加入了桥梁修建一事中与上官栎配合,也因此,丰王给出这次参与上官栎案的理由是——当时桥梁之事他丰州的人也有参与,未免之后遗留下其它麻烦牵连到丰州诸将身上,他有必要对此事详查,起码要确定火不会烧到他部将的身上。
而这次他派出的人送来的证据不仅证明了洛州桥梁坍塌与上官栎无关,还抓出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桥梁坍塌问题的确出在建造材料的质量上,但是对其进行偷天换日的却是当年的洛州长史,现在的洛州别驾。
差不多的时间,朝廷下派到洛州调查的刑部官员也快马送回了其收集到的罪证,只待大理寺和刑部将细节核对完毕,即可还上官栎的清白。
不过至于此前徐卿安建议与洛州桥梁坍塌并案的那几桩案子,其中牵涉到的相关官员便没有这么好运了,基本上都找出了实证被定了罪。
虽因几桩案子做了并案处理起来会耽误些时日,但好在上官栎那边大局已定,上官栩便也能安心不少。
阿筝终于恢复得有精神了,除了外伤还未愈合外,身体其它地方已经调养过来,而这今日在昏沉中她模模糊糊地也想起一些往事。
“我好像看见了我幼时的家,和我少年时的家。”她倚靠在枕上,脸上仍差点血色,“画面中,两个时期的家是在不同的地方,但是相同的是,院中都有箭靶和放置长枪的武器架。”
上官栩沉吟:“想来,这也是你会武的原因。”她问,“那你可曾想起你家中到底是做什么的?是开武馆的?还是诸如父辈在镖局或者行伍内从事的?”
阿筝摇摇头:“没想起来。但依稀记起,家中除了我阿爹阿娘外,我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上官栩问,“大概多大年纪?”
阿筝:“记不清了,大概我在少年时期时,他还在襁褓之中。”
上官栩便在心中想,以阿筝现在的年龄推回去,那孩子如今大概也就几岁,若阿筝一家真是在洛州定居,那当年洛州洪灾,这么小的孩子恐怕也已遭遇了意外。
她不觉轻轻一叹。
上官栩宽慰道:“我已请了人在洛州调查有哪些姚姓的家族,相信不久就有消息,你当下还是先将身体养好,其它的便慢慢来吧。”
——
入夜后,徐卿安如往常一样翻窗而入,这一次他穿了夜行衣。
上官栩坐在位置上等他,桌案上倒了两杯热茶。
院中依旧点了灯笼,光线透过纱窗,徐卿安又一路踩着昏暗过来,便也大致能将那两杯茶看清。
他脚下顿了顿。
这似乎第一次她备茶等他,而且那茶要保持合适的温度便要勤换着水。
徐卿安又一想,今夜来并没有提前向她通知过,那么在之前他没来的每个夜里是否她都泡着这样一壶茶等着他?
徐卿安双眸一沉,长睫下的阴影更重了些。
上官栩见他站在那一动不动,莞尔道:“怎么不过来?”她邀请道,“快来品一品这茶,是新上来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徐卿安慢步过去,到她身旁的位置落座。
上官栩向他抬手,示意他品茶。
徐卿安瞧一眼,拿起了靠近他的那杯茶,然而从举杯到饮下的整个过程,他的目光都聚焦她的脸上。
“好茶,不愧是进贡给太后娘娘的。”他语气不咸不淡地评了句,伴随着杯子放下的动作,桌案上传来一声细微的碰撞声,和他的眸光一样冷。
上官栩恍惚未察,仍旧带着温和的笑道:“徐卿若喜欢,明日我就让人送一些去你府上。”
他却淡淡道:“娘娘很喜欢送礼?”
上官栩微扬了下巴,凝望过去。
徐卿安道:“先是赏臣香,现下又要赐臣茶,以后娘娘还打算赠什么给臣?”
上官栩勾唇,低低地笑一声:“这如何说得清楚?只能说若是遇上适合的,定然就会先想着徐卿。”
徐卿安垂着眸,没说话。
上官栩见状道:“莫非徐卿不喜欢?可是你我之间的情意不就是从一件件礼物开始筑起么?此前徐卿送了我那么多份大礼,我也总得礼尚往来啊。”
是,从最初的御史台,到后面的薛弘,这都是他曾说过的给她的礼物,他也是凭着这几件礼投身在了她的手下,得她重用。
徐卿安掀起眼帘,目中无澜但冷地瞧过去。
他忽而挑起一抹笑:“礼尚往来……娘娘说得是,只是臣怕娘娘的礼太贵重,臣受不起。”
上官栩不以为意:“不过都是些物件,物件若不由人使用,也就谈不上什么价值了。”
“是。”徐卿安低低地应,他这次没有顺着她的话提起那桩儿女之事。
他也不敢提起。
徐卿安舒缓一口气之后道:“承蒙娘娘喜爱,许多赏赐都想着臣,因此臣也不能让娘娘失望,这次来,臣便是给娘娘带好消息来的。”
“哦?”上官栩洗耳恭听,语气中也似起了兴致。
徐卿安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放在了桌案上:“之前娘娘将阿筝娘子的病症告诉我后,我
便悉数将其转告给了家里的那位神医,据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和医书上学过的病例来看,他大致想了几个致病的原因,随后他便开了方子,制了瓶药丸。”
徐卿安将桌案上的药瓶向上官栩推进了些:“娘娘这几日就让阿筝娘子先用着这药丸,这药丸性温不会伤身,每次饭后食一颗即可,而阿筝娘子才受重伤,也不适合用药性太猛的药,待这药丸用完之后,臣再寻个机会让神医和阿筝娘子见上一见。”
上官栩目光落在那药瓶上:“好,明日我就将这药给她。”
伤阿筝的人分明就是奔着取她性命去的,而那人也是认识她的,可她如今已无记忆为何还不放过她?是与她家中之事有关么?阿筝、阿兄两个人几乎同时遇到危险,这其中可曾有关联?
然而这些事情也不过只能在上官栩心中来回反复想,真正能解答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阿筝丢失的记忆中。
所以现在她一定要尽快帮阿筝恢复记忆,知晓来龙去脉之后方可重新拿回主动权。
那话之后,房中的二人沉默了一阵。
“娘娘要回宫了?”徐卿安转了会儿茶杯后蓦地问道。
上官栩疑惑,尚不知他此问的意义。
徐卿安也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道:“上官大人清白得以恢复,马上就能回府,阿筝娘子的伤势也好了不少,之后需要静养也当是在宫中更为妥帖,如今娘娘身边的危机尽数解除,不该回宫了么?”
上官栩轻嗯:“是要提上章程了,怎么,你有事?”
徐卿安望天长叹一声:“舍不得娘娘罢了。”他移眼过去,又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娘娘呢,娘娘可舍得?”
舍不舍得这样与他如偷情一般的夜间相见?
上官栩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谈什么舍不舍得,倒不如问问她,这般夜里与他周旋可是会觉得累得慌?
可是上官栩依旧向他倾身过去,手肘支在案上,手背撑着腮,一双含情眼似嗔非嗔:“你说,这问我该如何回答你是好?我入大安国寺本就是因我阿兄的事,而我离去回宫便说明我阿兄已经脱险,你问我舍不舍得,我若说不舍得,岂非就是将你我之间的相处建立在我阿兄的苦难上?”
徐卿安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回来,垂眸沉吟一瞬,失笑道:“娘娘说得是,是臣浅薄了。”
而他挑了挑眉,再道:“那便不与娘娘玩笑了,娘娘既要回宫,那我们便不如趁着今夜把之后的计划打算好,毕竟说不定今夜就是我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次夜会了。”
上官栩配合扬眉道:“好啊,良辰美景嘛,当是不能辜负。只是不知徐卿想计划什么?”
徐卿安故作惊讶:“臣想计划什么?这问题不应该臣来问娘娘么?”他笑,“娘娘是君,臣应该听娘娘的才是。”
“哦——”上官栩恍然大悟般,“我这不是想着我们二人相处之间,期间情意早已不分什么君臣了嘛。”
徐卿安拳头攥紧,几乎切齿道:“原来娘娘是这样想的,倒是臣想得生疏了。”
上官栩勾唇轻笑一声。
她叹道:“虽然阿兄和阿筝都已脱险,但这次经历实在太险我迟迟难以回神,便是现在都仍处在后怕中,也就实在没有心思去想之后的事,不过徐卿今日这问……可是心中已有了打算?”
上官栩心中所想当然不是她所说的那般,纵是近段时间的遭遇的确让她后怕,但她也只会想着在接下来的斗争如何先发制人,又怎会因这番挫折而失了心志。
她对徐卿安这样说无非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有哪些底牌罢了,他的背景越来越深不可测,她需要探一探他的底。
徐卿安看着她,眸光晦暗,她这般姿态,这般感叹,让他实在看不清她的想法。
或许因为上官栎在她心中太过重要吧,这才一时让她乱了心绪,毕竟那晚,她都因上官栎向他许下了男女之事。
徐卿安心中又是一股自嘲翻涌。
她不是没有心的,她只是没有将心放在他身上罢了。
徐卿安将视线从她面上移回,沉吟片刻后答她的话道:“臣心中倒是有个想法。”
“哦?是什么?”上官栩目光殷切地望着他。
徐卿安回望过去,神色淡淡道:“娘娘可还记得之前臣在净明寺后山上向娘娘的提议?”
上官栩仔细回想。
徐卿安道:“御史台苏中丞,臣以前的官长,苏行正。”
上官栩想起,那时御史台因他在三司会审上的那一席话乱了一阵,而他也在净明寺后山提过,借御史台之乱向里深挖,将刘昌之案的幕后苏然拉下水,只是那时上官栩顾忌到和苏望之间的势力悬殊,害怕招架不住他的反击才止了这个计划。
而如今他再度提起,朝局已有了些改变不说,便是她知道的他背后的势力,猜测他或许还真有办法对付苏然。
见上官栩没有反驳,仍有让他继续讲下去的意思,徐卿安便继续道:“当初臣初提及此想法时,娘娘以苏相势大,不堪受其反扑为由将这计划暂时压了下去,然而如今,臣却觉得是时候了。”
“御史台虽因为刘昌的案子乱了一阵,但也终归会恢复过来,娘娘不可能一直以刘昌案为凭由让御史台不涉朝廷大事,况且先有陈峰那个替死鬼出来,又有江南水运那位苏中丞出面安抚民心,御史台恢复以往势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届时苏相与娘娘之间差距便又会拉大。”
“而这几月来,娘娘行的那些事情其实已经从不同的方面对他的势力进行削弱,所以当下之际就是要趁热打铁,不可遇难而退。再加上上官大人的事,娘娘应该也已经看出来,苏相此人一旦下手就是下死手,快而狠的同时不会顾念任何亲缘关系,所以娘娘不管是为了抢占先机,还是保全自己,这一次都该对他的左膀右臂予以动作了。”
上官栩:“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我只是觉得苏行正并不好动,苏相没那么容易放弃他的。还是说你有更好的想法?”
饶是他说得再有理有据,她不忘试探。
徐卿安眸子幽沉,眉间隐隐带上郁色,他道:“我想先问一问娘娘,娘娘想怎样对付他?是想依律惩处,还是念及旧情,只想打击他,令他失势,从而给他留条活路?”
“你问的这话没有意义。”
“哦?”
上官栩向徐卿安看去,平声静气道:“只要你能找出能够定死在他身上的罪名,他便没有活路,无论是什么罪,有他的那位三叔父在,他都没有活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