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你对他们却总是带着杀心?你对他们的杀意又是从何而起呢?”
徐卿安垂眸,沉吟片刻。
“因为臣心向着娘娘吧,臣爱慕着娘娘,自然就是娘娘想要做什么,臣就应当想法帮娘娘实现什么。”
又是爱慕,上官栩并不信这个理由,然而她也知道,他拿出这个理由便是铁了心不会告诉她真实理由了,而她现在也不想去纠结,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徐卿安也不想她细究其中缘由,再望向苏然所在的方向,问道:“娘娘深夜来狱中是还有什么话要问他么?”
上官栩淡声:“不是。”
徐卿安眉头挑了挑:“哦?那娘娘……”
“我来亲自送他上路。”
话语被打断的同时,一道由刀身反射出的亮光照在脸上。
徐卿安当即反应过来,按住她拉开匕首的那只手,惊愕道:“你要亲手杀他?!”
上官栩慢慢抬起头,目色平静、幽冷,却对他笑了笑:“难道徐卿没听清楚么?我既说了亲自送他上路,难不成还能让其他人杀他?”
于此刻,徐卿安才总算知道上官栩为何要从他这儿拿走那把匕首了,她要用故人之物杀了故人仇敌!而他担心的,她自阿筝出事后太过压抑而触底反弹的不受控的行为也终于在此刻爆发了。
他果断道:“不行!”
上官栩眉头一皱,语气倏然变冷:“为什么?”
徐卿安亦是强硬道:“他本已是将死之人,娘娘又何苦再行此举?”
“正是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我才不能错过!”
“这有什么关系?”
“他杀了阿筝,他还!……”上官栩将话咽下,平息着呼吸,“总之,他不死在我手里不甘心,我必要亲手杀了他,给为他所害的人一个交代。”
徐卿安高声:“所以就让自己手上沾血?!”
“有何不可?!”
她言语神色丝毫不退让,恍惚间,徐卿安好像又听见了四年前那夜,曲江的流水声。
可是这和她今日想要做的亦不一样!
她当初也没有……没有亲手杀他……
见他错愕,上官栩觉得好笑:“难道我和徐卿谋事至今,沾的血还少吗?从你最先接手的礼部贪污之案,到后来的刘昌、薛弘,哪一个不是死在你我的谋算下?我的手上不早就已经沾血了么?”
“那是他们罪该至死。”
“那苏行正就不该了?!”
“这不一样……”徐卿安压低声音,不再与她相争,神色又软下来道,“他们罪有应得,他们死有余辜,这一切都是律法上定好的,纵是娘娘使了计谋,但终究也不过算是顺水推舟,铲除奸邪罢了,再退一步讲,就算您行的是阴谋诡计又如何?这到底和亲手杀人是不一样的。”
他再劝:“娘娘,您的手上不应沾这些人的血,您若想让他死得不那么轻巧,这样的腌臜事让臣来做就好了。”
上官栩眸底一酸,抬眼向他看去。
“还有,”徐卿安垂眸避开她的目光,“阿筝没有死。”
这是那夜他在府中见她哭泣就想对她说的事情,他也不管她闻言后的惊愕,继续道:“这其中涉及到的事情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待之后臣再慢慢讲给娘娘听吧,但只要娘娘知道,阿筝没有死就行了。”
她将眼底的泪光眨了眨:“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又为什么要阻止她做这些事?毕竟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不是吗?
“这话娘娘已经问过了。”他手搭上她的手指,取过她手中的匕首,转身往牢狱深处走去,“因为我爱你。”
第56章
阿筝去找徐卿安那日,正是她萌生出计划的那日。
“我知道徐大人和殿下最近正在为苏五郎的事烦恼,还有一个船商下路不明,他身上能用来做证据的账本也不知去向,但我想或许我能找到他的所在。”
徐卿安凝眉。
阿筝继续道:“那人从那夜诱我出城后就再也未出现在城中,我想,依照要杀我之人的手段,恐怕那与我相关的人在当夜也同样被‘灭口’了,然而当时我为了逃命曾与他们有过一段路的追逐,直到一处极为复杂的山林里我才得以逃脱,加之那时光线不好,又觉得我受了重伤,所以他们才暂时放弃。”
“而最近我恍惚想起当夜的事情时,才想起在我逃脱之后听见那群人中有人突然问了一句‘人呢’,我能断定那句话是在他们决定放弃寻我时再说出来的。”
“所以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应当就是那个船商。”
徐卿安沉吟:“所以,船商当时也发现了不对,知道那群人也要杀他,故而提前躲了起来。只是这么久他都未曾露面,他江南本家也无动静,想来他最后没能如你一样逃脱。”
阿筝颔首:“那里地势险峻,又在夜间视野不好的时候,像他那样不会武的人,就算能一时逃过追杀,但在那样的地形里奔逃,也极容易脚下踩空,掉入山崖下。而那里地形复杂,草木丛生,若要找人当是不好找的,但好在我隐约中记得些,我可原路返回去看看是否能找到他的踪迹。”
徐卿安不置可否:“那找到之后呢,你可有其它计划?”
从她今日来,他便察觉到不对劲,若是只是由她出面找那船商,那这话可以不必由她来讲,而是先说过上官栩听,再由上官栩来与他商量。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她说道:“然后,由我当街刺杀苏望,借此将江南船商和苏氏之事公之于众,再引京兆府的人去到失踪船商所在的位置。”
“你就那么能确定你能找到那个人?”
“不管能不能找到,当街刺杀苏望的计划我都不会更改,我相信,只要我点起了这把火,徐大人就有办法将它燃得更旺。”
“然而你可知,你行此事,凶多吉少。”
阿筝喉咙咽了咽,撇头道:“我虽还未完全想起以往的事,但从苏望灭我满门和此前安排人杀我两件事来看,他定不会就此放过我,所以我存在一天,就对殿下有一天的威胁,那我要做的就是死在他的眼皮底下,消除因我而带给殿下的威胁。”
徐卿安轻声:“她不会同意的。”
阿筝急声:“正是因为知道殿下不会同意,所以我才直接找上徐大人。”
徐卿安抬眼看她:“那我就该同意吗?我才向她承诺过,她亲近之人我会替她好生看护,若我同意你想法,任你去死,那事情被她得知那天,我对她又该如何自处?”
阿筝只道:“在我心中,徐大人是分得清事情轻重之人。”
话落,房中静了片刻,随后才响起一声徐卿安的轻笑声。
这话意在指他无情啊,未达到目的牺牲他人的性命也可以的。
徐卿安长叹一息:“好,此事我助你。”
阿筝眼眸瞬时一亮。
“然而我也说了是助你,不是害你。”阿筝还未来
得及道谢,徐卿安就抢先说道,“你既在想出这计划后立马就找到我,就说明你信我,那我断然也不能负你。”
“计划就依你所说的来,但你的命不应该折在那种人的手里,你既与他仇恨,那你就应当好生活着,亲眼看他自食恶果。”
阿筝怔忡,就担心她的苟活会影响计划,会影响到自家殿下:“可是……”
徐卿安知道她的顾虑,宽慰道:“你放心,不会影响计划,我一会将荀大夫叫来,我们一起商量其中细节,只是这过程你恐怕还是得受些苦。”
“本最初就带着赴死之心,苦与不苦都无甚重要。”阿筝拱手行了个武礼,“能得徐大人相助,阿筝已感激不尽。”
——
哗啦的铁链拉开声音响起后,苏然所在的牢房木门被打开,本垂着头盘腿坐在席子上的苏然抬起头,向门口处看去。
来人一袭云青锦绣宽袍,腰间有玉佩香囊做饰。
徐卿安手中拿着匕首,唇边微微泛着笑。
苏然瞧他一眼,无力地勾了勾唇,又垂眸道:“你这是来杀我的?”
“你自己已经将东西准备好,又何须我来杀你。”他声音清冷无情,又透着几分得胜后的得意。
苏然视线落在身前的那一个小瓶上,自嘲一笑。
而屋中之人亦在此时添油加醋道:“怎么?死到临头还是怕了?不敢下手了?”
徐卿安知道,那瓶中是苏然自己带来的毒药。
苏然抬起头,因徐卿安的那句话目露不甘地向他看去。
然而也只能有不甘。
他又偏过头,看向了牢中唯一的一扇透气小窗——若是在白日里,那里当是有皎白日光撒进来的。
可是现在是深夜。
苏然开了口:“你何必急在这一时,反正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徐卿安冷笑,刻薄道:“当然急了,你不死,我如何回去安睡?你死得晚了,岂非我今日就少了一夜好眠?”
苏然回转过头:“你就这么恨我?就因为刘昌那件事?”
徐卿安压着声音,带动胸腔震颤笑几声:“原来苏中丞和我都在装糊涂呀,还以为你认为刘昌之事在我这儿已经过去了。”
“所以果真是为了我用刘昌构陷你的事。”
“当然不是!你当真觉得,你该死仅仅是因为哪一件事而该死?你手中有多少条人命,你到底数过没有!”
苏然错愕。
徐卿安见状不禁嗤笑一声:“你当真是可恨又可悲。今日我来,就是为那群死在你手中的冤魂讨个交代。”
他走近几步,在苏然身前半蹲下,直视他的眼眸道:“你字行正,可还记得是何人为你所取?玉华公赠字与你,你又是否对得上他对你的期许?你所做之事当真称得上正义二字?!”
苏然眸光陡然一凛,声音开始发颤:“大伯父……”
徐卿安视线移向地上的药瓶:“可惜,你一直尊崇的三叔父,你将他当作引路人,他却从未真心待你,如今你要死了他也不让你死个明白,到时你到了九泉之下,你四哥找你要交代时你可如何是好啊?”
苏然:“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四哥?”
徐卿安勾了勾唇:“也算有过少时之谊吧。”
他从地上拿起那药瓶,苏然一路看着,见他将药瓶放置在手心之上,又停在二人眼前。
“你什么时候吃?”
苏然呼吸声明显:“是否我吃了你就告诉我四哥的事?”
徐卿安无动于衷:“这也算个交易?你今夜本就是要死的。”
苏然不再废话,直接抢过他掌心的药瓶,打开了瓶塞,将里面的东西倒入了喉中。
他咳嗽两声,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如今我服了药,你我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便不会传出这间牢房了。”
徐卿安含笑望着他。
徐卿安问:“可是觉得噎得慌?需要喝水么?”
“我没时间了!”苏然瞠目,拳抓紧徐卿安垂地的袖袍,“快告诉我,我四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卿安徐徐开口:“你知道你四哥不是自愿赴死吧?那你可知道那个奴仆其实也不是你四哥所杀?”
“你就没想过?你四哥虽才智平庸,但好在一直以来性情稳定,为人处世虽无功但亦无过,缘何就会因为一个奴仆犯事失了分寸,打死了人?”
苏然弱声:“当日他喝了酒……”
徐卿安笑:“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他往日喝了酒也要打人杀人?”
不会……苏然了解他四哥,他四哥性情虽算不上温和,但因从小被家中长辈严格要求而性子中带着软弱,所以他对诸多事情态度都带着怯懦,那怯懦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浸到骨子里的。
徐卿安见苏然将话听了进去,继续道:“我知道,你或许会说我口说无凭,然而事情过去这么久,许多凭证确实也难找到。但你可以仔细想想,你四哥这番反常的举动之后,谁是最大的受益人?是你三叔父……”
“你胡说!”苏然受不住反驳道,“我四哥与我三叔是血浓于水的堂亲,我三叔怎会害他!”
“是么?”徐卿安依旧轻声细语,“可是当初逼你四哥是他,你四哥死后名声大噪的也是他,也是那个时候,他确定了自己一国首相的地位,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么?你看过那个奴仆的尸首么?你知道他早就患有重疾,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打么?这样的奴仆不驱逐出府,怎还能留在你四哥的院中。要知道,那时你四哥可是你们苏氏这一辈中最年长的男子,他当享受的是未来家主的待遇。”
“你、你……”
徐卿安不管苏然的语塞失措,继续道:“正如我刚才说的,时间过去这么久,我难有凭证,但我想有些东西你应当是记得的。我大晋上下,尤其在官场之中,盛行的字体是鸿猷正楷,其形大气磅礴,受诸多为官者的喜爱,但你四哥喜爱的字体却是簪花小楷。”
“在文书上他当然不会用这类字,但在他自己的信件中,他就会采用簪花小楷进行书写,当初,在他被逼死前的前一个时辰,他就曾写了这样一封信。”
苏然:“他写的什么?”
徐卿安:“当然是苦诉他没有杀人,那人在遇上他前就已满身是伤,又借他喝酒之后身形不稳,与他撞在一起,这才头撞在院中的灯柱上,当场死亡。”
苏然不愿相信:“你在骗我,他有冤屈他为何不找叔父,他有冤屈他为什么找我,他就算写信你又怎么会知道信中内容,你在离间我和我叔父!”
“你马上就要死了我为何要离间!”徐卿安直言反驳道,“当年之事虽传播甚广,但说到底一直都是你们苏家之事,未有官府介入,除你苏氏之人外,旁人对那身死之人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可你仔细想想,我所述细节是否都与当时情景对得上?”
“他为何不找你叔父,自然是知道这局他叔父为他所设,最想让他死的就是你最敬重的三叔父!他为何不告诉你?因为你是他的亲弟弟,他告诉了你,你就能帮他了?你们就能一起对抗你三叔父了?!他是不想牵扯你,是在保你!”
“可是你!这么多年来,非但不去查他死因,还帮着杀害他的仇人为非作歹。可怜啊可怜,你帮那人做了那么多腌臜事不说,如今你竟还要想着让他全身而退而甘愿赴死。哈哈哈哈,苏行正啊苏行正,全天下怎会有你这样的蠢人,替你杀兄之人殚精竭虑还不够,还要为你杀兄之人命丧黄泉啊!”
“够了!”苏然倾身上前想要一把将眼前这诛心之人推开,然而他却骤然失力,口中淌出一汪黑血。
徐卿安从容躲过他的动作,缓下声来,轻声道:“我知道,不见凭证你就总有理由说服自己这些年来所选无错。那你看看,你可识得这个?”
徐卿安从袖中取出一个由丝线
编织而成的花结。
只那一眼,苏然心中所有信念全部崩塌。
因他记得,那是他四哥和他约定的兄弟之印,只他们兄弟二人得知,唯遇十万火急之事才会以此作为凭证。
徐卿安:“这花结虽不是当年那枚,但却也是根据当年他寄出那封信时带上的那枚复原出来的,他当时料到自己能够脱险的可能很小,所以信中还写到求保住你的安康,这花结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四哥……四哥!”苏然力竭后向后仰靠到墙上,片刻,唇瓣轻动,“你才是真狠啊,偿命不够,还要……诛心……”
徐卿安站起身,乜眼睥睨:“你所付出的代价已经很小了,须知人死不能复生,所谓的偿命从来不是补偿,不过只是对活人的宽慰,故人的交代罢了。”
“杀了你又能如何呢,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也回不来了。”
苏然渐渐无力:“他们又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因何为他们对我有这样大的怨恨,我四哥的信中内容你又是如何得知,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徐卿安垂眸,轻笑一声,“也不知你还记得自己做过的多少往事。”
他再度抬眼向那瘫靠着墙、瞳目逐渐涣散的人看去,字字清晰:“熙宁七年,曲江冤鬼。如今该在平陵里躺着的那人。”
平陵,是昭帝的皇陵。
苏然骤然张大口,痛苦地长吸一口气。
他挤着最后一丝气道:“难怪!难怪你会选择她……原来你们夫妻……原来你们夫妻!”
然而话还未说尽,苏然头一歪,七窍流血地睁着眼断了气。
徐卿安望着,不由得瞥了目,眉头轻蹙。
他垂了头,移步蹲在了苏然身前,再抬眼时眸中已没了刚才的冷寒,他抬手给眼前之人覆了目,合了口。
“难怪什么?”又想起刚才苏然未说尽的话,他自言自语道,“你们既为同谋,难道我选她就比选你们更好了么?”
——
上官栩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她看着徐卿安从大狱深处走来。
她又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他爱她?
和以往不同的是,那句话,她当真感受到了比他以往话中更多的情意。
可是他哪来这么浓烈的爱呢?
徐卿安已走到近前,而在他去苏然牢房后不久,上官栩就叫了京兆府少尹来。
徐卿安驻足先向她行礼,然后算是对他们二人一起说道:“嫌犯苏行正,刚才服毒自尽了。这是他带入牢中的药瓶。”
说完,徐卿安将东西递出。
京兆府少尹得上官栩示意之后将药瓶接过,端详着看了看:“禀娘娘,是苏家的东西。”
其实何故多此一举,朝野上下的人都知道苏家五郎不会活过今夜了。
上官栩转过身往外走:“既如此便结案吧,苏氏的体面也勿忘了。”
京兆府少尹应是。
上官栩与徐卿安同行出狱,而他们刚从大狱出来,还站在狱门外的高阶上时,就见底下苏尚带着一干苏氏家仆站着。
徐卿安先下了台阶,到他面前开口问道:“苏大人此时来此是为了……?”
苏尚冷脸漠声:“来接我五哥,回家。”
徐卿安看了眼后面家仆手中抬着的担架,挑眉点点头,侧身让出了身位:“苏大人请。”
苏尚不去看他,却抬眼望向了还在高阶上同样望着他的上官栩,片刻后方提袍往上走去。
路过上官栩时,他停顿一瞬,然而终是没有言语地继续领着人往里走了。
上官栩自始至终平静如常,在身旁的人离开后,她视线下移,落在了高阶下的那人身上。
大狱外,火光摇曳昏黄,落在人脸上,光影一重又一重,但她仍能感觉他眼尾柔与笑。
她目向那人,口中却唤了青禾:“回宫吧。”
——
离开大狱后,徐卿安就未再与上官栩同行,他直接回了自己府宅。
行至后院时,又恰好遇见了刚出门的荀阳。
他隔着窗户往房中看了眼,问道:“怎么样了?”
荀阳点头:“命肯定保住了,就是腹部的伤太深,需要多养段时间。”
徐卿安轻叹:“比起性命来说,这些都是小事,这段时间便有劳你多看顾了。”
荀阳扬唇一笑:“小事。”
“对了,”说着,他又想起一事,“你看你能否想个办法让宫里那位安排人来伺候。”
荀阳往屋内看了眼:“听她昏迷中的呓语,她对宫中的人还是很挂念的,而熟悉的人陪在身边也能有助于她的伤势恢复。”
“很挂念?”徐卿安思忖,“可有特意提到人名?”
荀阳抿唇回忆道:“都有吧,不过最多的应当还是你的那位娘娘,看来确实忠心,确实感情好啊。”
这话虽说得没错,但荀阳却刻意在里面加了打趣的意味,谁知这话之后他却并未见徐卿安如往常一样眼刀飞他,反而是蹙了眉,沉思起来。
接着,徐卿安突然抬眼,答应得很干脆:“好,这事我之后想法安排,时间不早我先回房了。”
荀阳奇怪地看他离去。
而另一边,徐卿安刚进了卧房之后就在书案前铺了信纸,笔沾了墨。
他想起了今日在牢中苏然对他说的话……
难怪他选择她,原来他们夫妻……
苏然说那话时神情似乎完全没有他选择上官栩的诧异,只有理所应该,可按理说,她与他们一起策划了当年那场变故,那苏然总会因他的选择而露出一点不可思议啊。
然而当年之事确也是证据确凿。
怎么会如此?
再近观近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她先是忧虑她的阿兄,不惜与他做交易,再是为了阿筝来向他寻大夫,然后又是今日在狱中要为她报仇。
就算不能由此就说她对阿筝有多上心,但从阿筝甘愿赴死为她消除威胁来看,阿筝确实对她情深义重,而情感都是相互的,那么她对阿筝的感情亦不会单薄。
回想起往昔,他们自幼时起就相识相处的点滴,她能对旁人有情,难道她对他就真的一点真心都没有么?就算后面她变了心性,但他们相识这么多年,在她未经世事时,她的感情便总是真实的吧?
亦如她当日在猎场花圃对他所说的那样——“纵然少时行事多带无知,但也因少年意气多了几分纯粹”,这话既是出自她之口,那这又如何不是她对他以往感情的肯定呢。
然而这一切都突然在那年上巳夜骤然变化。
若说她心性真的已经坏到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那今夕她对阿筝、对她阿兄的付出是否太多?
徐卿安闭了眸。
当年之事他一定要再捋一遍。
就算那些事情是她所为,那她也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第57章
苏然的案子结束之后,徐卿安便升了官。
徐卿安曾任职过御史台,也在御史台和刑部有过诸多建树,苏然死后,御史中丞的位置便由他补缺,同时,再考虑到他的双元身份,小皇帝又点名要他做老师,朝廷便也让他兼了中书舍人一职,好让他在中书省参议政事后将其所学所得传授给小皇帝。
两个官职都是正五品上,且都是近中枢、有实权的职位。
徐卿安一时间可谓是风头无两。
阿筝那边,徐卿安和上官栩到底是没让宫里的人去照看,因两人商议后觉得阿筝此时对于外界的人来说早已是个死人,那为了她的安全考虑,便不要再从宫中挑人来随身照顾,以免被苏望那边的人察觉端倪,发现她还活着,给她引来杀身之祸。
但借着夜深,上官栩还是去徐府内看了看她。
阿筝现下虽已无性命之忧,但之前的伤势也不算轻,所以这段时日便睡得尤其早,上官栩夜间来时没与她说几句话便让她睡下了。
待到阿筝睡熟后上官栩又为她掖好被角,轻轻起身,去了徐卿安的书房。
“禁军中虽有我的亲信,但我也不能在深夜出宫得太过频繁,所以阿筝便麻烦你多看顾了。”上官栩向徐卿安委托道。
徐卿安干脆点头:“娘娘放心,我既救了阿筝便不会不管她。”
上官栩抬眼,眼底复杂地向他望去。
徐卿安歪了歪头,笑问道:“娘娘怎么这样看我?”
上官栩不过是
想问他为何对阿筝为什么这般上心罢了。
然而转念一想,他好像也回答过相似的话,只说她看重之人他都会看护好。
又结合起他在狱中对她说的那句话……
细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上官栩发现他似乎的确有诸多事情都找到缘由的帮她。
这让她对他的设防都弱下许多,甚至对他也心软了许多。
他这些日子做下的事都不禁让她对他们未来的相处有了新的想法,若真等到苏望付出代价的那一天,他们二人是否有可能共存?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在她心中打消掉了。
到底是见过他肮脏狠戾的那一面,又怎能因为些许温情就对他卸了防备,况且以他的心计来说,这些手段是用来迷惑她的也说不定。
上官栩笑了笑:“就想着徐卿安高升了,想看看徐卿因此有些什么变化?”
“哦?那娘娘可看出了什么变化?”徐卿安好奇道。
上官栩莞尔:“自然是精神头看起来更好了,满面容光,颇有诗中所写的春风得意的感觉。”
徐卿安低低笑:“娘娘这话夸的,臣都不好意思了。”
上官栩顺着他调笑的话道:“徐卿何必谦虚,你对阿筝的安排可是将京兆府都瞒过去了。”
徐卿安依旧谦逊道:“这也算不上是臣的功劳,是子阳挑了具和阿筝身型样貌相似女尸,再提前做了些修饰,痕迹又刚好可以用伤口掩盖,这才瞒了过去。”
“郎君!郎君!”
二人说话间,屋外突然传来两声喊声,且声音越来越近。
上官栩刚抬起眼望门外看去,来人便径直跨过了门衹,上官栩见其样貌后眉目一扬,当场怔住。
而来人看清房中的上官栩后亦是一滞。
是张凡来了。
屋中瞬间寂静一片,几人张皇地互相看了看。
张凡惊讶得张了张口,反应过来之后立马拱手道:“臣不知娘娘竟在屋中,一时失礼望娘娘恕罪。”
上官栩没管他的请罪,只眉目间仍充满了不解,她先后向张凡和徐卿安看了眼后,将视线落在张凡身上道:“张公私下对他以郎君相称?”
张凡行礼的手紧握了握:“是……这……”
“老师!殿下已经知晓我们的关系了,所以不必再刻意以称呼避嫌了。”徐卿安连忙道。
徐卿安目光投去,张凡了然:“原来如此,原来殿下早已知晓臣与二郎的师生关系了。”
上官栩狐疑道:“所以刚才张公以郎君唤徐卿就是为了避嫌?”
张凡扬笑:“是啊,二郎入京前与臣商量,不想因为我们二人的师生关系在官场上让旁人生了闲话,又担心习惯使然,一不小心说漏嘴,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就是我们独处时,臣也用‘郎君’唤他。”
徐卿安也补充道:“是,臣私下其实也唤老师为‘张公’,就是为了预防在外面说漏了嘴。”
这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一些称呼若是潜移默化地刻入了人的脑海中,那么难保松懈之时会直接脱口而出。
然而上官栩仍是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奇怪在哪儿。
她先问:“张公深夜来徐府,是有要事要与徐卿相谈么?”
张凡迟疑一瞬,笑道:“也不是什么要事,只是二郎今日升了职,就想着来为他道贺。不然平常我们师生在外,为了避嫌连话说不上几句。”
上官栩微笑:“原是如此。”她看向徐卿安,“今日确实该贺徐卿高升了。”
上官栩最后再看了阿筝一眼后便离开了,她知道张凡和徐卿安有其它话要说,然而看张凡的神情也知道,只要她在那儿一刻,他便不会开口,如此也懒得陪他们耗下去,唤了人就从侧门离去了。
——
而待上官栩走后,张凡也松了口气道:“真险,今日我原本见夜色已深便省了步子直接从府门进的,没想到她竟然也在这儿,只望她不要因此察觉出什么。”
当初为了二人来往方便,徐卿安的住宅选在了张凡所住的那个坊内,这一片几个坊都是朝官住所选址的青睐之地,徐卿安选择住宅时又恰逢临近的几间的坊里只如今的这个安邑坊有合适的房子,所以他的选择也合乎常理,而坊内不设宵禁,便方便了二人来往。
徐卿安宽慰道:“无妨,张公不必自责,我们刚才那个借口本也合理,她没有理由多想。”
“再者说,她又能想到什么地步呢?难道她觉得人死能够复生么?”徐卿安声音越来越低,蓦地一叹。
她应当认为他是死了的吧。
——
苏府内,苏尚着一身丧服、头带白巾跪坐在火盆前无声烧着纸钱。
苏然面部已由他亲手擦拭干净,新衣也已换上。
苏府房间众多,但如今这灵堂所设的位置却是不起眼的一间。
然而其实连这间灵堂也不应有的。
苏然死时是戴罪之身,依照苏望所秉承的门风家训,为了能让外人面前做样子,他如何会为一个戴罪之人设立灵堂呢?
这灵堂当然是苏尚求来的。
“你今夜打算彻夜为他守灵么?”
灵堂内,风吹火舌的声音倏然响起一声厚重沉静而带沙哑的声音。
苏尚仍旧不停地烧着纸钱,头也没回的:“五哥去的孤苦,最后的时间我想陪着他。”
见身后久久没有身影传来,苏尚再道:“阿爹不来烧烧纸钱,送五哥一程么?”
苏望站在进门位置,双手负于身后,穿的还是他寻常爱穿的绣有暗金的褐色文士长袍。
他语调没有起伏的回了苏尚的话:“我是长辈,给五郎烧纸会折了他的身后福运。”
苏尚哼哼一笑。
“那阿爹便快些回去吧,莫要熬坏了身子。”
“你在怨我?”
苏尚无言。
苏望上前道:“你要明白,要你五哥去死的不是我,若不是宫里的那位不安分,今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可你现在,却反过来怪我?五郎的事我当然不会就此罢休,谁害的我就让谁偿命!”
“此事与她无关!”苏望话落,苏尚立马开口,“当时传来你在街上遇刺的消息我就在宫内,就在她身边,我看她神情就知道她事先对行刺之事也并不知情。”
他目色一沉,声音也跟着变冷:“该偿命另有其人。”
苏望便深呼口气:“谁?”
“踩着五哥尸首上位的还能有谁?”苏尚一字一字地唤着,“徐晏容,徐卿安。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向苏望:“阿爹不是一直想我接手您在朝堂上的势力么?好,从明日起,我就来帮您做事,五哥的债我亦同您一同去讨,但是我想请您向我保证一件事……”
“您的计划在实施前,请务必,提前告诉我。”
苏望凝视着苏尚,面上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悠悠说好。
——
张凡去找徐卿安无疑就是担心他此番升迁太过高调了,御史中丞倒是不令他意外,但是同兼中书舍人这便有些让人生忧了。
张凡道:“太后此举是太重视您了,还是……想拿您当靶子?”
其实张凡的顾虑徐卿安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其中细节他还并未想透罢了。
他沉吟道:“她如今的意图我实在捉摸不透,按理说她已对我有过试探,便不该对我委以要职才是,可她亦对我说过……”
“说过什么?”张凡追问。
说过她爱慕他。
徐卿安喉结滚了滚,道:“说……她愿意与我长久合作,还应了我未来宰相之位。”
张凡拧眉思忖:“然而这些终归只是动动嘴片子罢了。”他好心劝道,“郎君见识过她的手段,还是不要轻信为好。”
徐卿安点头:“嗯,我知道,我会防范着的,从明日开始,我便时常要进宫为皇帝授课,届
时我亦会与她多有相处的机会,我便可以借此试探她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重回故地,重新看看她的心里到底装了什么。
——
回宫路上,上官栩一直想着张凡和徐卿安两人刚才的反应。
对徐卿安的中书舍人一职,她确实有其它安排,中书舍人看似是中书要职,但其上有中书侍郎和几大相公压着,其实真正能够主理的事便也不多。
她要试一试他的心,看他是否会因为这一次高升而按耐不住。
不过看张凡今夜来寻他的表情,想来二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急,明日便是他入宫授课开始的日子,她有的是机会慢慢试他。
第58章
徐卿安给幼帝的授课和从弘文馆中选来侍讲学士不同,侍讲学士更注重经义讲解,即内容落在书本上,而徐卿安则是将内容落在前朝的实事中,且他也不止于在朝事上对小皇帝进行授课,小皇帝有兴趣的,书画杂文,其中任一,只要徐卿安有所涉猎,小皇帝问了他也都会解答。
头两次的试讲,小皇帝的反响还不错,徐卿安授学任务便是完全定下。
“那位苏家五郎君死后,苏氏近日来在朝堂上都没什么动静,实在有些一反常态,娘娘可要小心。”授课结束后,徐卿安收拾好东西,临去前向上官栩轻声说道。
小皇帝已由人领回了寝殿温习功课。
殿内除上官栩和徐卿安以外只余下几个宫娥。
上官栩听了他的话后对他似笑非笑:“徐卿如今也算在中书省行走,可在里面察觉到他们的动向?”
徐卿安微微一笑,说得惭愧:“几位相公议事通常都爱关起门来,臣实在打听不了什么。”
“张公也是如此?”
“老师要好一些,但也并未发现异常。”
徐卿安又补充:“想如苏相的手段,就算真要做什么应当也不会太过明显,以至提前露了动向。”
上官栩好心道:“徐卿高升之后也算树大招风,看来得小心啊。”
徐卿安了然:“谢娘娘提醒,臣会小心的。”
说着,他又道:“对了,阿筝近日恢复得不错,娘娘可以放心。臣保证,只要阿筝在臣身边一日,她就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上官栩从他话中察觉到些许话外之意,不由得问道:“阿筝之前受的是穿腹的伤,又为了将京兆府的人引出城而逃亡了一阵,期间伤口流血不断,你们是用什么方法将她稳定下来的?”
徐卿安意味深长:“自然是提前服了药啊。”
“子阳自幼就在五岩山学医,当然是各类医籍都有所涉及,阿筝所面临的那种情况对于他来说,也不过小事一桩罢了,只要提前服好药就能将血流量控制好,也能不至于让她在伤痛中精神受损,遭遇危机。”
上官栩蹙眉:“那可有什么其它的影响?”
“嗯……”徐卿安思忖,“子阳的药虽好,但他也说过天下没有无毒的药,所以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什么代价?”
“自然就是要长期服用另一种药压制之前那剂药带来的影响了。”
然而他笑道:“但娘娘放心,这其中利害早在事情发生前臣就已经告知过阿筝了,她也欣然接受。”
上官栩便知他这话何意了。
原来他突然提及阿筝就是为了告诉她,阿筝现在虽伤势渐好,但若无他后续的照拂,也难得长命。
他是看出她欲借他此次升迁将他扔出去当靶子的意图了。
然而纵算两人都心知肚明,上官栩也断不会在他面前漏了怯:“无论如何性命是最重要的。”她笑了笑,“若无荀大夫之前的那剂药,阿筝恐怕连现在服用后续压制之药的机会都没有。”
徐卿安勾唇:“娘娘果然深明大义,臣原还担心娘娘会因臣的做法而怪罪臣,如今倒是让臣吃了一颗定心丸了。”
上官栩回笑:“不过徐卿与我相互定心罢了。”
“是么?”徐卿安道,“那不知娘娘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可能提前知会于臣?好让臣有个准备。”
谈到这里,上官栩抬眼望了一旁的青禾,青禾便了然地带了殿中的众人下去。
上官栩这才道:“苏行正的死对苏氏来说是巨大的打击,此前因江南水运而对苏望有所动摇的江南民心,如今也因为苏然的事又坍塌了一次,苏望一向以贤相之名立世,如今他最为看重的名声遭到重创,他定然会想法子进行维护,那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徐卿安颔首:“此番江南一带的动荡尤其大,他若想修复名声,应当会从江南一带开始,但江南早已有娘娘的势力进驻,想来他们的想法难得实现,而娘娘如今看起来没有旁的动作,但其实对付他们的下一步证据已经在路上了吧?”
上官栩笑了笑:“那几个船商经由苏行正的手转到外面的钱总有去向不是?”
徐卿安蹙眉:“娘娘想要顺藤摸瓜将他们全部拔除?”
上官栩摇摇头:“当然不是,背后接手的那些人地方豪强世家占比不在少数,我若直接对付他们,岂非就是给了他们绳子让他们绑在了一起?所以我要让他们自己闹起来。”
徐卿安便明白了,世家大族内族人宗亲众人,最容易出现的就是钱财分配不均或者身份较低者忌惮家族财产的事情,她这是要扶持那些豪强世家内弱势的一方,如此一来,既能让他们内部消耗,又能在最后收揽新家主的人心。
确实是好计策。
“你呢?你又是什么打算?”上官栩见他久不说话,开口问道。
况且对付苏望的事情步步关键,也总该对一对。
徐卿安悠然道:“臣的想法和娘娘差不多,臣这次再回御史台,将过往地方上御史上来的折子都整理遍,发现其中便有不少是与苏相手下的人相关的,把这些折子的内容整理出来,再想个法子让那些豪强世家里的弱势一方知晓,这又如何不算是与娘娘的法子相得益彰呢?”
上官栩眉目微扬,眼中含笑地看着他,似对他的话颇为赞许:“是,不知不觉竟和徐卿又想到了同一个地方,看来我们之间当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听完这话,徐卿安如害羞般垂眸笑了笑,然而再抬眼时看向她的目光却又丝毫没有避讳,直直地就落在了她的眼中。
他道:“能得娘娘欢心,臣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上官栩瞥开目不再看他,视线落在书案上:“对了,陛下看过你的文章,他说他很喜欢你的字,之后无事你便教一教他吧。”
上官栩承认,若不看他那些阴暗面,他的字和他的外形便的确极为相配,皆有一股清雅俊逸之气。
上一个给她这种感觉的人和字还是那位藏在心底的故人。
“学字?”徐卿安歪头想了想,“练字是一个周期很长的过程,不在一朝一夕,臣每日与陛下相处的时间有限,若是将时间都用在教他习字上恐怕并不妥当。”
“臣也见过娘娘的字,清朗挺秀,堪称好字,陛下为何不同娘娘学呢?”
上官栩笑:“你说了清朗挺秀,他想要的不是秀,而是峻。罢了,无非就是小孩子有个想法,这事便等之后合适的时候再说罢,你说得对,你非他书法先生,当下还是按照你原本授学计划来,或者你抽个空写幅字出来,倒是做成字帖,我也算给了他一个交代。”
“
字帖……”徐卿安道,“娘娘,其实臣有一个想法。”
他走到书案边放下手中的东西,重新铺了张宣纸,提笔蘸墨,边写边道:“其实练字无非在与横、竖、撇、捺和笔锋的掌握,陛下这个年纪算初学者,若直接从自字形上开始练习,恐怕效果还没有这样一笔一画来得好。”
“而臣自觉臣与娘娘的字在运笔的一些方式上有相似之处,所以臣便想,或许相较于陛下,娘娘更能理解臣在运笔上的处理,又刚好娘娘与陛下常在一起,故而,娘娘不如看一看臣的运笔,记下其中细节之后也可在之后对陛下指导。”
说完,徐卿安停了笔,将身子往后移开。
上官栩果就顺着他的动作,上前去看了他写在纸上的笔画。
见她看得认真,徐卿安横笔伸手过去:“娘娘不如来试一试,看能否写出与臣一样的笔画笔锋。”
上官栩瞧了他一眼,思忖片刻后轻“嗯”了声。
徐卿安旁撤腾出了位置。
然而那纸上的笔画看着容易,但因着多年的自身书写习惯,下笔之后真想完全复刻出来却绝非易事,更别说他留在末尾的那个完整的字了。
上官栩轻叹声:“不行,虽然说到底只是横竖撇捺的问题,但腕力所用的地方不同,写出来就大不一样。”
然而她也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弃,便又蘸了墨,另起一列再次尝试。
可是依旧不太对劲。
上官栩蹙起了眉。
然而下一刻,一只温软又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上官栩怔忡看去。
徐卿安没有看她,只目光落在纸面上,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与她一起握住笔杆:“娘娘说得对,写字还涉及到腕力的问题,娘娘不妨由此感受一下书写过程中腕力的变化吧。”
……
“哦——原来是这样提笔的。”立政殿内,皇后上官栩惊叹道。
头搭在她肩侧的周景知一笑:“当真明白了?”
上官栩慢慢偏过头去看他,心虚地弯眸笑了笑:“应当明白了吧,不就是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折,什么时候该扬么,而针对每种笔画顿挫亦有不同,要求字形饱满的程度也有不同,只有把握住了其中的诀窍,写出的笔锋才会灵动漂亮。”
周景知点点头:“嗯,总结下来是这样意思。然而这不是写字本来的基础么?每个人若想写出一手好字,都该如此。”
上官栩赞同道:“所以我也是遵照这些‘准则’来的呀。”
“哎呀,”她干脆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还是不要学你的字好了,就这样,我保留我字中的秀丽,与你字中的峻逸做个区别。”
周景知失笑:“缘何又不想学了?之前可是你说你想学一学我的字的。”
“一时兴起嘛。”上官栩抿唇,“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我们的字形还是不要太相似为好。”
“为何?”
“那万一我要是以后模仿你的字迹去发圣旨怎么办?”
“圣旨无玉玺印可不作数。”
“那我就再拿你的玉玺。”
“圣旨向来认印不认字,你既用了玉玺加盖,是不是我的字都没关系。”
上官栩:“……那我就用你的字批奏折!”
周景知:“嗯!有劳夫人为我分担了!”
上官栩看着抿紧唇,深吸一口气。
周景知慢慢扬起了眉。
然而上官栩到底是一口气全呼了出来,她正色道:“不开玩笑了,我之前的确是一时兴起,只是到现在回过神来,我才觉得我们在这方面还是应该有些差异,不然以后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可能会有麻烦。”
周景知温声:“你考虑得是。”
但她仍补充道:“不过……这样被人教着写字也挺好玩的。”
周景知憋笑:“我可不吃你的甜枣。”
好歹他努力教了她这么久,结果她说不学就不学了,他知道她说的话就是来宽慰他的。
上官栩嘴硬:“哪有甜枣?我可没有。再说了,不学写字也可以学其它的呀。”
“其它的?”
“丹青,怎么样?”
他没说话。
“不教我就走啦。”
他了她的手:“这里是立政殿,你去哪儿?”
他忍俊不禁,将她重新揽入怀里,又换了张新纸:“好,学丹青。”
——
上官栩将目光落后桌案上,看着那双手带着她一笔一画地在宣纸上写着字。
徐卿安也走了神,眼眸悄悄看向了她。
他轻声:“娘娘感觉到力度的变化了吗?”
上官栩失神般回看过去。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他便倏然弃了笔,捧住她的脸向她吻来。
“娘娘,苏大人求见。”
殿中两人眼睛陡然一睁。
上官栩猛地将身前的人推开。
第59章
苏尚走进殿内时,上官栩正端坐案前,徐卿安则长身而立,站在殿中。
苏尚在抬眼看了一眼上官栩后就不禁转眸望向了一旁的徐卿安。
徐卿安也正侧头向他颔首意味不明地微微笑了一下。
苏尚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只见他浅勾着唇,今日他的唇色比他往日的唇色明显要红不少,且那红不像是血色透出来的红,而像是唇脂被随意抹散后残留下来的红。
就连他的领口都还带着一抹红色。
苏尚眉头一蹙。
而殿中那人的那一抹笑意似乎就让苏尚看见,在他进殿前,那人漫不经心抹去那残留在唇上的唇脂的动作。
苏尚沉眸一瞬。
“殿下,”他向上官栩拱手道,“臣此番前来是有私密之事要与殿下说。”
上官栩沉吟一瞬,看了眼徐卿安,又看了眼他身旁的苏尚。
苏尚垂着头,看不见神情,然而上官栩知道,苏尚也不是爱玩笑,她对徐卿安道:“刚才定好的事,你着手去办吧。”
徐卿安颔首,行礼告退。
待人走后,上官栩先开口道:“叙白要与我说什么?”
苏尚抬眼:“臣想向殿下问一个人。”
“何人?”
“阿筝。”
殿中空气静了瞬。
见上官栩不说话,苏尚继续道:“当日在长街上对我父亲行刺的,是阿筝吧。”
又不等上官栩的回应,苏尚就自顾自道:“我没有见过那人的尸体,但从那事之后殿下的反应来看,当是阿筝无疑。”
“且近几日京兆府里亦有些不寻常的动作,是殿下在想法子换回阿筝的尸首?”
“殿下不会是想告诉我,那事和阿筝无关?那殿下可能说清阿筝近日去了何处?”见上官栩神情似开口就要辩解,苏尚便抢先将她堵了回去。
然而在他说完之后,上官栩却没有如他所想的想法狡辩而是直接承认道:“你说得没错,是阿筝,我让人在京兆府中活动也是为了将她的尸首换出来。”
她反问道:“她与我相伴几年,这些身后之后我还是应当替她做的吧?”
苏尚一时怔忡,他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彻底,他原以为她总归会与他周旋一番,然而她不仅没有,甚至还以此反问了他。
苏尚答道:“当然是应当,殿下看重感情,臣一向知道。臣只是觉得殿下派人去做此事不太妥当。”
“那你觉得何人去做妥当?”
“殿下就没想过臣?”
上官栩眉头狐疑地蹙了蹙。
苏尚:“臣知道殿下担心什么,然而臣与阿筝也有情谊,且不说她到底为何要行那事,我纵是不会原谅她,但她也已身死,我为她收个尸总是可以的吧?”
在知道阿筝活下来之后,上官栩仍未停止在京兆府的动作,因为她知道,要想让阿筝安然地活下去,就得让旁人,尤其是苏望觉得,她这个阿筝的亲近之人都已经相信阿筝已经死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苏尚也关注到了这件事。
苏尚会帮她为阿筝“收尸”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会关注到她在京兆府中的动作。
要知道,按以往的情况看,苏尚在朝中从不参与他职责范围以外的事。
而同样的,关注她动向的举动更像是他父亲苏望要做的事,而这些事在以往都是由苏然负责。
上官栩意识到了什么——苏尚已经开始接手苏家的事,而以他的身
份,他绝非是顶替苏然的位置,他只会比苏然在苏党的权利中更大,也因此,他若想要做什么,也只会比苏然做得更彻底。
上官栩不知道他心能多狠,也不知他到底会不会心狠,就算他以往一贯温和不涉那些党派相争之事,但她从猜到他开始接手苏望权力时,她便不能再对他下判断了。
好在他还只在礼部……
然而无论如何,上官栩都要稳住他,因为这么多年来的相处,不仅她对他有所了解,他对她也知之颇多。
上官栩道:“当然可以,然而这事缘由你也说了出来,这事情牵扯到你父亲,纵你觉得你可以为她‘收尸’,但最后让你落定下来的话却不能是我说出来。”
是啊,那是刺杀他父亲的人,她又怎能开这个口让他去给那个杀父之人收尸呢?
苏尚默了默,喉结滚后道:“殿下说得对。”
上官栩便松了口气。
苏尚默然片刻后缓声道:“臣今日来寻殿下并非是带着怨恨而来,臣只是想告诉殿下,殿下若有想做却又不方便出面之事,殿下可尽管告诉臣,臣都会帮殿下尽力为之。”
说着,他抬起眼,幽深的静眸中隐有灼热。
上官栩望着:“叙白与我是友人,能得叙白相助是我之幸。”
“那殿下就应该离殿外之人远些。”
殿外之人……
上官栩对苏尚话中所指思忖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他指的是何人。
从刚才他入殿时的情景,到他今日来此说的这一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这些无疑都指向了一个人——
徐卿安。
苏然一事中,徐卿安出力不少,就是在旁人看来那件事情发展过程里也有他的诸多身影。
苏然与苏尚从小生活在一起,兄弟间也算情谊深厚,如今苏然身死,苏尚生了怨恨也是在所难免。
只是如今他还找到了她,先是说了阿筝的事,又是话风急转到徐卿安身上,他竟要她也给出态度。
上官栩并未多想地反问:“为何要离他远些?他是朝臣,我若刻意疏离他,岂非是因公废私?”
“然而他所行之事并非处处为公,以公谋私亦是大过!”
“那他所做何事为以公谋私之举?”
苏尚被问顿住。
上官栩再道:“近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叙白尽可以说说哪件有以公谋私之嫌?”
苏然一案证据确凿,断无可疑之处,苏尚就算对此有气,也不能在这里辩驳。
苏尚回不出话。
她果真开始偏向了他……
苏尚垂眸拱手道:“臣断无挑拨之意,臣只是希望殿下安好,不受到他人蒙骗。”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又道:“然而好在如今殿下亦有自己的成算,断不会轻易受人蛊惑,臣也就放心了。”
说着,他声音软下来:“阿筝的尸首臣已想法换出,亦为她选了良地,让她入土为安,殿下若之后得出空闲,想去看一看她时,尽可告诉臣,臣来安排便是。”
上官栩垂眸寞然:“是该去看一看她。便由我看看什么日子合适吧。”
苏尚应声:“好。”
——
苏尚退到殿时,徐卿安正和内宦说着下一次给小皇帝授课的安排,让内宦依此准备好哪些东西。
苏尚见到徐卿安时,眉头下意识一蹙。
而徐卿安看到苏尚出来却是抬眼一笑,招呼道:“苏大人这么快就说完话出来了。”
见两位大人物说话,那原本候在徐卿安身边的内宦也识趣告退。
苏尚对徐卿安的招呼面无表情:“就算是要事也言简意赅就好,何须一直耽误时间,打些其它算盘。”
苏尚话中讥讽,徐卿安也不遑多让:“哦?什么算盘?说个话也能打算盘?听苏大人的意思,苏大人深知其中奥义,那不妨赐教一下?”
徐卿安升至正五品之后,官袍颜色也由绿袍变为了绯袍,周身气质由此被衬得尤盛,愈发金质玉相、凛然有仪。
苏尚冷哼一声,对着眼前之人的那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上下打量一圈,讥讽道:“我赐教?徐大人以他人之血染得一身红袍,还用得着我来赐教?”
徐卿安故作诧异地跳了一下眉:“嗯?我这红袍是用血染的?”
“就算是吧。”不等苏尚多说,徐卿安便埋头轻笑一声,而再抬眼时,眉间又刻意蹙了蹙表情显得甚为厌恶,“然而贼子之血染我衣袍,吾深为恶之、唾之,若再来一次,我定要在他身死之前离他远些,省得受他脏血沾污。”
苏尚胸膛起伏,目带威胁逼近一步,不再做任何掩饰道:“我说过了,让你离她远些!”
徐卿安站在原地,勾唇道:“我也说过了,你当真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么?”
“不管她要得是什么,你都在害她,你都在拉她下地狱!”苏尚压着声音厉声道。
“你以为你是谁?你可知,从她幼时,到她成亲,再到……”苏尚蓦地顿一下,眼睫轻颤,“再到她新寡,她的每一步,都有我陪伴在身边。”
“你呢?你有什么?你能到现在这个位置,不过也只是因为你身上恰好有她现下所需的东西,没有那些,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不,有这些你也站不到她的身边,她不过就是在利用你,她的心从未在你身上,也不会在你身上。”
徐卿安依旧面泛微笑,甚至因苏尚前面的话而扣紧的拇指也因他的最后一句而慢慢松开:“那又如何?能得娘娘一顾,已是我今生之幸,纵只是利用又怎样?起码对娘娘也是有用的啊。毕竟这世上还有人,就是想被娘娘所用,娘娘也看不上啊。”
“她的心在不在我身上也不重要,只要我能看见她,我的心在她的身上,就够了。”
“何做那些无谓的虚妄?”徐卿安挑眼看向苏尚,意有所指的,“往往越想求什么就越没有什么,看着别人志得意满了,倒是给自己添不痛快。”
苏尚怒笑:“好,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话落,苏尚一径向前,撞过徐卿安的肩阔步离去。
而徐卿安微昂着头看了看,转身,又回了内殿。
第60章
这内殿是专门给小皇帝用来上课的场所,若非刚才有所耽误,上官栩也早就在授课结束时离去了。
然而就在她要离去时,刚才离殿的徐卿安却又去而复返。
“你怎么回来了?”上官栩诧异道。
她想起苏尚离开的时间,问道:“是苏叙白和你说什么了?”
徐卿安轻点头:“嗯。”
好在刚才与他交谈时她就屏退了众人,所以现在殿中也并无旁人。
上官栩直接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娘娘是在利用我。”
上官栩脸上的诧异还未褪尽,眸子便因徐卿安的话瞠了瞠,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不过她很快将这种如被说中心思的慌乱压下,若无其事道:“所以你折返回来是为了来向我求个答案?”
徐卿安眉头蹙着浅浅一扬,略带卑微之态地反问:“臣可以求么?”
上官栩因他的话怔了一瞬,忽而笑道:“如何求不得?难道往日哪里苛待了你?”
其实上官栩想说的是,难道他求得少了?再大胆的事他都做过,现在却小心翼翼起来。
徐卿安抬眼:“往日自然是没有的,但今日情况不同,娘娘刚听了苏大人的话,臣心中便难免有些忐忑。”说着,他手捂上心口,却又放心地笑了笑道,“不过听娘娘话里的意思,臣的忐忑倒是多余了。”
上官栩因他的神态动作没忍住笑:“那你现在还要问么?”
徐卿安垂下手,笑意不减:“不问了,臣与娘娘之间的关系不应就这样受人挑拨,刚才是臣该罚。”
“然而娘娘若是愿意多与臣说几句的话,臣也是欢喜的。”
上官栩轻笑一声,脚下慢悠悠地向他走去,又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下。
她眉眼柔柔,声音轻缓:“你又说不问,却又说想听,你这样我还真不知我说还是不说,又该说什么。”
“难道臣给娘娘的压力这么大?”徐卿安语气带上自省的意味,又恭敬道,“娘娘从心而选就好。”
“我从心而选?”上官栩道,“你且扪心自问,我若没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你可因此心中就对我生了间隙?”
徐卿安反问:“我若说不会,娘娘可会相信?”他笑一下,“这样吧,娘娘不知该如何选择,那就由臣来为娘娘提个议可好?”
上官栩挑眉:“嗯哼?”
徐卿安上前一步,将二人仅剩的那点距离侵下,身影将她笼罩。
徐卿安柔声缱绻:“刚才被打断的……”
视线往复在她眼和唇之间,最后定在她双眸前与她对视。
刚才被打断的是什么?
那个吻。
上官栩瞬时明白他的心理,而她看他眉眼间的戏谑便知他当下这句话是挑弄的意味更多,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想要的那些她如今丝毫不会吝啬,甚至她还可以比他想象得更为主动。
上官栩踮起脚尖,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让他倾来,又昂首往上,与他的唇轻点了点。
她笑:“可以了?”
他一目不错:“不够。”
“不够?”
“刚才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徐卿安扬了扬唇,手揽上她的腰,带着她步步后退直到桌案前,而她的手也在这期间落在他肩前。
他视线始终锁在她的双眸上,待到两人抵到桌案上时便立马俯身向下,而她被他搂箍住,上身动弹不得,一股清雅兰香袭来的同时唇随之覆上。
延续刚才的亲吻,延续刚才的温情,上官栩对他的动作并不意外。
两人几乎同时闭上眼。
气温骤升,气氛氤氲旖旎,大殿四周静谧无声,唯有殿中那方桌案前,衣料摩挲声声,呼吸声起伏交互不止。
温度交互、缠绕,他吻得虽柔,但是也吻得太深,空气迅速被掠夺,待到上官栩反应过来想要逃离时却也早已被他紧紧扣住,她眼前开始发黑,如浮木般感觉自己就要失去倚靠,只能揪紧他肩前的衣物。
终于在她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要昏厥过去时,她口中一空,被他放开,紧接着一大股新鲜清凉的空气片面而来。
上官栩胸膛剧烈起伏,如重获新生般不断换着气。
徐卿安与她额与额抵着,如水般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她,看她渐渐平息,看她从情.欲中走出。
他噙起笑。
管她现在心中想的谁呢,管她现在心中打得什么算盘呢,如今能得如此厮磨,他只觉餍足更多些。
上官栩缓缓掀起眼眸看他。
她哪能想着谁呢,她哪能在心中打什么算盘呢,刚才那番她只觉力竭,根本无心多想。
徐卿安见她抬眼看来,额头离开她,立直身子,喑哑的声音中带着情.欲的意味:“这下够了。”
“那你可以将我放开了?”恢复过来之后,上官栩不仅呼吸平息了下来,神情也慢慢变淡,不过声音依旧是柔的。
徐卿安不甚在意:“当然。”
他放开了她,亦退开一步。
上官栩知道他此刻是满意了,也因此她要趁他心满沉醉的时候尽可能多地说些安抚的话。
“你我之间约定苏叙白并不知晓,然而近日你我走得近,他便难免有了猜测,再加上苏行正的事发生不久,他有些龃龉也是正常,你莫要因此多想。”
徐卿安笑:“娘娘放心,臣深知娘娘对臣的情意,怎会因旁人的一两句话就让你我之间生了嫌隙?那样岂非也太情不真意不切了?”
纵听他话中有几分夸张假意,但起码他面上给了态度,上官栩便也稍许放下心,反正她求的也不过是安他一时的心而已。
她道:“那便好,我总是担心你多想的。”
徐卿安垂眸,因她的话心中的烦闷莫名又生了起来。
他转身向外走出几步。
目光随意落到殿中的一幅画上,徐卿安寻了个话头道:“这幅山水花鸟图画风别致,不知是何人所作?”
上官栩跟着他视线望去。
画风别致?
若说幼童所做的稚嫩之画也称画风别致,那这世间可真就多了去了。
而见他说得这般一本正经,上官栩一时都不知他到底是不是在玩笑:“徐大人是真没看出来,还是故意玩乐?如此稚嫩之作,又在这大殿内,自然是陛下画出来的了。”
“陛下?”
“你当真没猜出来?”
见他在她说完话之后惊讶尤甚,上官栩便确定了他竟是真的没有想到作画之人是谁。
她跟着奇怪。
而徐卿安还接着问道:“那这画是旁人辅助陛下画出来的,还是他自己独立画的?”
上官栩:“哪种程度算得上辅助?若是代为调色算辅助,那便是有辅助,若是只要他是要自己执笔完成就算独立,那便是独立。”
徐卿安看回来,又抬手指向画道:“这画上颜色也都是陛下自己选的?”
既是山水花鸟图,其上颜色自是丰富多彩的。
上官栩并不隐瞒:“嗯,虽有些花鸟颜色选的不符现实中的那般,但说到底他如今不过孩童年纪,有些天马行空也是正常。”
“怎么?你是觉得哪里有不对?”她反问道。
徐卿安放下手,轻轻笑一下道:“没有,就是如娘娘说的那般,初时觉得那些颜色有些奇怪,想着这样的画作如何能收纳在这里。”
“你就完全没想过是陛下画的?”
“陛下身边名师众多,便想当然地以为他画艺不至于如图上这般。”
“然而他到底不过一个八岁孩童。”
“是啊,不过一八岁孩童,是臣一时忽视了。”
——
徐卿安回府之后有些心不在焉,荀阳见了不禁问道:“怎么了?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说着,荀阳对着徐卿安左右看了看,在寻见领口上的那抹红后,表情立马揶揄,上手对那位置扯了扯道:“这不都印下来了吗?”
徐卿安没管他的打趣,手抚上他刚才所扯位置的同时抬眼看他,眸光幽深道:“你还记得我以前曾问过你的难辨红绿之症吗?”
荀阳点点头:“嗯,记得,还是你写信让我到京城时问我的。”
徐卿安:“那时你便告诉我此症乃先天之症,难得治愈。”
“嗯,对。”荀阳依旧肯定。
然而徐卿安眉头却愈发紧了。
——
当夜,张凡来了府中。
张凡:“郎君之前让去确认的事已经确定好。”他停一瞬,再道,“所有答案与四年前所得到的完全一致,就是其中细节也一样。”
从大狱回来那夜,徐卿安就联系了手下人去复查当年的事情,而今夜张凡就是来告诉他结果的。
说完那话后张凡见徐卿安久未言语,便道:“郎君这次再复查往事可是觉得当年漏查了什么?”
徐卿安垂眸:“没有,不过是想再确认一遍罢了。”
话虽如此,可是张凡分明见上座之人神色黯然,心中像藏着事,然而他也不好多问,因他知道自家郎君虽对一些事情执着,但也从不会因此误了公事,而他的那些心结说到底也只能由他自己消解。
时辰已晚,二人再说了几句话之后徐卿安便亲自送了张凡出府。
——
送走张凡后,徐卿安并未就此安寝,而是到了阿筝房外。
近日阿筝已伤势大好,前些日子觉也睡得足,今日精神好,
晚间便也挑了些书来看。
正当她看得入迷时,房门被叩响。
“阿筝娘子,歇了么?”
“徐大人?”
二人隔着房门对话。
徐卿安:“我有些话想问一问你,不知你现在可是方便?”
阿筝请了徐卿安入内,然而因在夜间,她到底听了徐卿安的安排,坐在房中的屏风后与他叙话。
“不知徐大人想问我什么?”坐下后,阿筝先开了口。
房门大开着,徐卿安一眼望向远处的夜空:“我想问一问你,在你心中,你家娘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与她相识的四年里,期间又发生了哪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