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马迈步去追:“你别去,你别去……”
“景哥哥!”
头一偏,在喊出那一声的同时,上官栩睁开了眼。
身侧之人正侧躺着看她,手上的动作停在她的鬓发上。
他目色沉沉带冷:“你在叫谁?”
第66章
一场情事让人餍足,亦让人疲惫。
到底许久未经历这些,那事结束之后,上官栩便累得直接睡了过去。
而徐卿安在给她喂过水后也就一直侧躺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睡容依旧和以前一样安然,只是透出的丝丝气质有了些不同,许是岁月沉淀,许是经历了太多事磨了心性,当初的俏丽灵动如今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种沉静温婉。
他细致地观察着她的变化。
记得以前无数个缠绵的夜里,一切趋于平静之后,他都会拥着她,抚着她的背帮她平息,与她温存,而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今日也牵动他的心绪隐隐作祟。
在她入睡之后,他的手数次探出又收回,然而终究半是从心半是妥协地落在了她鬓边的发丝上。
行事时淌了汗,发
丝被浸湿后胡乱地贴在额角、鬓边,他伸出手本想为她顺一顺,却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见她眉头突然抖蹙起来,神情也带上了惊惧。
他当即反应过来她遭了梦魇,心神不由得被牵动,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她揽抱入怀时,却突然听见她喊了声“景哥哥”。
如冬日冰川中被凝固成冰的湖泊表面,在太阳升起的那刻倏地一下炸开,说不出是寒锐还是灼烈。
他就带着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你在叫谁?”
上官栩完全没想到自己竟会因一句呓语在他面前失了分寸。
她方才惊醒,对周遭的一切都还未完全回过神,她便不想在此时在这件事上与他费心思。
她瞥了目,闭上眼调息了片刻,准备起身:“我该回去了。”
可她刚有动作就被他按住,力道悬殊下,完全就被他禁锢在榻上。
他扯着唇怪笑一下:“娘娘才与臣温存不久,口中就唤了旁人的名字,难道娘娘不该给臣一个解释么?”
上官栩缓缓抬眼看他:“你放心,我的入幕之宾只有你一人。”
“我知道!”他胸口剧烈起伏,翻身而起,按着她的肩将她扣在榻上,却又克制着,“所以臣才要问清楚,娘娘口中刚才的那个人是谁。”
像是非要撕开她的伤疤一样,他追着问她,刚才梦中的那番情绪再次在上官栩心中翻涌。
好痛。
她鼻尖酸楚,颤着声:“你非要问么?”
徐卿安不容她躲闪地凝望着她。
她眸光洇湿,笑容抖颤、苦涩:“还能是谁?我身为太后,我唤的还能是谁?”
她深深呼吸一次,含泪的眸中染上韧意,给出了答案:“我的……亡夫。”
“如今躺在平陵中的那个人……”
——
今夜无云,窗外皎白的月光映照在窗扉上和殿内的烛火交相辉印。
那话之后,整个床帐内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徐卿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的亡夫……
他是她的亡夫……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荒谬不安和震骇的杂乱情绪如潮涌般向他袭来。
这样的情绪足够让他怔忡在原地。
说出那话后,上官栩忍着抽泣的冲动与他对视。
可他一言不发,神色凝滞,唯独他胸膛处起伏不止,呼吸微有不平。
她说不出他现在带给她的感觉是怎样的,他周身有戾气、有寒意,就似全身绷紧怒火就要爆发般,可是她这些混杂的情绪中感受到了些许惊惶,以及些许想要流露却又被死死按捺住、不敢轻易释放的柔意。
帷帐轻摇,烛光透过后明明灭灭,他的脸颊朝向榻面,轮廓因此半明半暗。
帐内已经静得太久,她不想因为那一句话而让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在光影的闪动中,她目光落在他肩上,看到了残留下来的那道齿痕,她手慢慢伸出触碰上去,轻轻抚过。
“不过你放心,他已经死了,你没必要与他计较什么。”她柔声轻语,“而我现在也只有你。”
手指顺着肌肉走向绕到他的颈后,她无比缱绻地劝他:“晏容,忘了那句话罢。”
可他面如冷玉,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你为什么会唤他?”
他执着追问,看起来就像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然而她撇开目,偏不想说。
“回答我!”他因她的态度生了火,钳过她的下巴强制让她看他,但言语上又尽可能地温柔,“他既然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娘娘为何还要唤他?娘娘刚才又到底梦到了什么?”
他的话就像一根细韧的针一般,不过她的心房有了一处微隙,他就非要借着那缝隙刺入,了解她的所有。
刺痛之下,上官栩开了口:“你曾说你有一个早逝的青梅,那你可曾梦见过她?”她目中渐渐湿润,“你可曾回忆过你与她之间相处的点滴?你……会想起她么?”
徐卿安怔住,双眸猛地泛起酸意,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你是在想他吗?”
“对啊。”上官栩妥协地承认,“他刚入了我梦里,我在想他。”
她抬眼向伏于上方的人望去:“不过你放心,他也只是偶尔会出现在我梦中,不会影响你我之间的……”
徐卿安突然将唇压下,将她未说尽的话全部吞入腹中。
缠绵,摄取,痴吮,他压来的吻强势却又温柔,不像是生了恨之后的反应,反而有些爱怜之意,但其中又似掺杂了些患得患失的情绪,他就像在害怕这样的相处稍纵即逝,所以他吻得急更吻得深,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当下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他能够牢牢抓住的。
上官栩万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以为他会恼羞成怒,以为他会生恨质问,甚至可能会因那些可笑的占有欲而失控。
然而都没有。
他只是将她压着深吻她,只是捧着她的脸,揉着她的腰爱护她。
诚然,如此的姿势下她依旧被他箍于一方之地,但她知道只要她稍一用力她便能推开他起身。
于是她便干脆顺从他地将他揽近,予他回应,予他安抚。
待到她感受到他动作渐软渐缓时她突然离开他,头向旁一侧,又在他气息未平、眼中还有迷蒙时,将搭于他后背的手落于他脸侧,手指摩挲。
她浅浅笑:“你爱我,是不是?我们之间不只有利用,是不是?”
他眼睫轻颤,眸光闪烁,张了张口还未应出声,她便再扬唇而笑,已然有了答案。
她手指抚慰着他的脸颊,极尽缱绻地描摹他的轮廓:“明日,你来立政殿,我把你想要的都交给你,但是现在夜已深,你得暂时先放开我,让我回去了。”
徐卿安目光停留在她眉眼间,手下动作一动不动:“娘娘要交给我什么?”
“自是会让你欢喜的东西,亦是能帮你为你老师报仇出气的东西。”
“如此,娘娘为何不现在就拿出来?”
上官栩柔柔地笑一下:“那般重要之物如何随身带在身上?而且,我现在不拿出来亦是在给你考虑的时间。”
“晏容,你要想好了,只要明日你踏入了立政殿,那我们之间就彻底绑在了一起,以后诸事不进则亡,亦没有你后悔的机会。”
她果真轻轻一用力就将他推开,再翻身反压在了他的胸膛上,指尖扫过肩下,扫过咬痕,她抬眼对他莞尔柔声:“但我相信,你会来的,对吧?”
——
时间一晃而逝,翌日夜间,徐卿安寻了个人少的时候去了立政殿。
他从昨夜她说过那话之后便一直心绪不宁。
不,甚至说,从昨夜他们的开始,从她的那一声“景哥哥”起他便开始心神失守了。
一日,她何须给他一日的时间,在熬等的这一日里他自觉他的所有都失了章法,就连到现在,他进入了立政殿里时他脑中也是浑浑噩噩的一片。
她因何而唤那声“景哥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在她的梦里又是怎样的一个角色?是思念,是愧疚,还是其它?
整整一日,他想起来好多事情,想起这四年来他查到的所有,想起来前二十年里他与她相处的所有,亦想起他回到长安与她发生的所有。
甚至还有刘昌、薛弘和苏然这些与往事相关的人。
刘昌在狱中向他承认过,当年工部之事他确实见过中宫的玺印,可苏然在知道他身份后亦向他惊叹过,原来他们夫妻……
他们夫妻二人到底如何了?
他的心像是被两股力道狠狠拉扯着,一边是可能失而复得的狂喜,可另一边便是喜悦背后可能蕴藏着的这四年来他所做过的蠢事。
缘何就那般肯定?缘何就待她那般刻薄?
心中充斥着不安的同时一股尖锐的、刺痛的人心的悔恨也已经泛起,而这种疼痛就已经整整折磨了他一整日。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入立政殿里的,只是在他跨入殿内的那一刻,青禾踏着碎步到他面前向他行了礼:“徐大人可在外殿稍后,娘娘正在内殿梳妆。”
说完,青
禾便再行了一礼,退出了殿外。
外殿里,徐卿安独自站在大殿中央,静下心彷徨时他闻见了殿内丝丝缕缕的熟悉兰香气。
他仰目开始环视整个大殿,这是他第一次心中以一个故人的身份站在这里,重温这里的一切。
其实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他离开时是什么样,他回来时便是什么样,唯有……
他目光落在殿侧的那道小门上。
唯有那间侧室,他不知有没有变化。
他暂时将那些矛盾情绪抛于脑后,脚下鬼使神差地往那侧室行去。
房门未关,他撩了帘子便径直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一眼就能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大体上都是一致的,唯多了一方书案,多了一幅悬挂的画卷。
书案上的陈设不多,只一尊香炉,一方木盒,后方画卷亦没有打开。
香炉中有丝丝缕缕的香烟飘出,原来殿外的兰香气就是由此而来。
他慢步上前,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似有千斤负重,直到到那桌案前时,他伸出的手都已经开始颤抖。
他拿过那方木盒,就像在验证一个早已被确定的结果般去开启它。
木盒打开的那刻,他陡然一颤叹,脚下趔趄。
“那是他留下的东西。”
侧室门口处,上官栩的声音传来。
他背对着她,狠狠地闭了眼。
可是衣料摩挲声响起,他知道她走了过来。
“他走得急,留下的东西亦不多,这手链是我送给他的,便也算是我与他之间的信物吧。”上官栩停在他的身侧,侧抬起头向他看去。
“娘娘很珍视这红绳?”他不知如何艰难地压下万千情绪开的口。
上官栩从他手中将盒子拿过,重新合上,柔声道:“是吧,毕竟一根红绳还是比大多数物件要好保存的。”
他终于转过身看她。
这才见她竟是披发简装,长发如瀑,纱衣轻覆下肌肤如玉。
见他望来,上官栩弯起唇对他微微笑:“你若喜欢,之后得空我也为你编一根。”
徐卿安压着那股酸胀地情绪问道:“娘娘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根红绳的吗?”
上官栩语似娇嗔:“这盒子是你自己打开的,我焉能算得这么准?”她将盒子放回原处,依旧带笑,“今日让你来当是有其他重要之事要告诉你。”
放下盒子后上官栩便一直面向桌案没有再转回去。
她兀自开口道:“记得昨日我们才聊过你的青云志,而你也问了我为何会对苏望起杀心。”
“经过昨夜的事情,我自觉我们已经亲密无间,诸多事情便也实在不应再隐瞒于你,你欲剖析我的心,我亦想成全你的志。”
她眼神蓦地变沉:“所以,我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可助你登高位,任宰辅。”
她气息忽地抖颤,近乎咬着牙地发声:“逆臣苏望于四年前谋弑主君,罪大恶极!而我身为先帝的皇后,事发之后只能任其裹挟,看他仍以贤相自居于庙堂之上却无能为力。四年以来,千百个日夜里,我都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然而纵是匕首捣其心,抽其筋骨,也不足雪我心头之恨。”
“而且我亦知道,我不能就这样随意杀了他。死于谋刺,只会成他美名,唯有在其存世期间,剥露其真面目,世人才会相信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狠毒奸佞之人!所以这四年来我收集他的罪证,消磨他的势力,只是为了能有一日能将其彻底铲除,给先帝一个交代,给大晋所有因他而受害的人一个交代!
“幸好的是,那一日似乎就快到了。”
“晏容,你有凌云志,你的老师也因他遭难,我们如今有同一个敌人!只要你将他的恶行昭告天下,他必遭反噬,永世不得翻身!届时,世人便知身为检举之人的你为何等的忠良之士,你再入中书省,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贤相之名以后亦可落在你的身上。而我,则在此之前,将其所有罪证全部送于你的手上!”
话落,上官栩垂了眸,情绪平息片刻后再温声道:“晏容,你还记得我昨日说过的话吧?只要你今日踏进立政殿就说明你我从此彻底绑在了一起,不进则亡。毕竟以苏望的性格,你知晓他那不可见人的秘辛后,他便不会放过你了,只是我如今就这样直接告诉了你,你可会怪我、怨我?要知道,从你踏进立政殿里的那一刻,我派出去的人便想法让他知道你我今日的密谈之事了。”
身侧久久未有回声,上官栩不免奇怪地抬眼向旁侧。
然而甫一抬首,她才知旁侧那人早已红泛双目,泪如断珠垂落。
第67章
上官栩见状诧异了一瞬,不知他的情绪因何而起。
若是如她所说,他恼她将他置于只进难退的危险处境上,他的反应也不该是这样。
他从不是一个柔弱的人。
而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起,她亦明显的感觉他的目中惊惶了一瞬,然而神态已被窥见,已经避无可避。
上官栩便用刚涂过手膏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怜惜地问他:“怎么了?是我哪句话伤到你了?”
那熟悉的芍药花香拂过他的鼻尖他便更痛。
他一下将她搂进了怀里。
他弓身将下颌抵在她肩背位置处,紧闭双眸:“没有……娘娘说得每句话都对。是臣、是臣想错太多……”
四年,四年的时间里他都执着于那自以为是的真相,而那一心只想为他讨个交代的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他都相见不相识。
他真是个蠢货。
他真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他这次回来的目的就是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为故人,为自己复仇、讨个交代。
在经历过被亲近之人背叛的痛苦之后,他深以为那群在背后密谋祸事的人都是阴诡之人,而与这样的人厮杀拼争用他以前的那套君子之礼是万万行不通的。
所以他归来之后用同样的阴诡手段面对所有他以为的为害过他的人,哪怕是现在他身边追随他的人也同样支持他在复仇路上抛弃仁善、抛弃以往的君子风度,所以他将自己彻底变成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人。
可是现在,他方才知道原来他以前君子的模样还深深印刻在她的心目中,就像是用尽力气抛弃的爱物,他以为无人在意,却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将它小心翼翼地珍藏。
而如今那人将那物再捧于他面前时,他双手已然污秽得不配再接过。
徐卿安心如刀绞。
上官栩任由他拥着她,她虽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她能听见她耳侧发颤的呼吸,亦能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虽不知他因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她仍是被他牵动心绪,不自觉抬手抚上他的后背。
她话音中带着安抚:“哪里想错?这些话我以前都没有告诉过你,你如何会有机会想错呢?”
正因如此,正因为你没有将这些话告诉过我……
他将她搂得再紧了些。
她当真觉得他奇怪。
“你……是不是有话想与我说。”她试探着问。
“没有……不!”他立马改口道,手上力道再一加重,“臣想告诉娘娘,臣对娘娘不存利用之心,臣愿从此以后只为娘娘马前卒,只求娘娘以后……能够信任臣……能够相信臣今日所说的话所言非虚。”
他强劲的力道和他炽热的呼吸一起将她包裹,她所处的不过方寸之地,他的所有情绪尽数洒下时她根本无处可逃,就被浸泡,就被感染。
她眼角不知为何也跟着酸了酸,唇角扯出苦笑道:“嗯,我相信你。”
她经历过情深似海的过往,见过男子真心情浓的模样,所以这一次她是真的相信他。
贴着他耳廓,她声音轻柔:“晏容,这一次我们便一起将我们想做的事做成吧。”
他闭着眼,低低地应:“好。”
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便推开他的腰慢慢拉开一段距离,虽他双手仍是搂着她的,但好在他已不再抱得那么紧,不再抱得像要把她融进骨子里那般。
其实,上官栩觉得他今日的情绪竟比昨日在榻上的还要强烈,且榻上诸多行为都与情.欲摧动有关,就这样她都觉得他现下强烈的情绪远超于当时。
她是相信了他刚才说的话,可是她也同样地不理解他的那些蓬勃情感因何而来。
不过她也没问,只抬指擦拭过他脸上残存的泪痕,关切道:“你好些了么?”
只那一问,原本被他按压下去的酸痛之意再度泛上眼眸,他忙撇头,
看向了一侧。
可是这一瞥目他却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幅被收起的画卷上。
“那幅画是花鸟图么?”
“是人像。”
徐卿安怔得看回来,上官栩却恍若未察,视线投向那画卷,目泛笑意继续道:“这画像有些年头了,听画师说画卷卷起来存放会比铺陈开要很多,所以大多数时候这画都是卷起来。”
说着,她静了静,转回头来看他:“你可是想问这画像里的人是谁?”她在他的注视下微微一笑,“是先帝,我刚说了,他去得急,留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少,我便存了他的一幅画像下来,你莫要生气。”
“我能看一眼么?”他目光再度落回到那卷轴上。
上官栩垂眸片刻,沉吟道:“看吧。”
——
徐卿安离开立政殿的时候已是下半夜,青禾再次回到殿中时,见外殿无人,又闻兰香缕缕,便直往侧室去。
上官栩果然在侧室内的书案前,静静望着前方放下的画卷。
青禾朝那画卷看一眼,她记得之前离开立政殿时那画卷是卷起来了的。
她放轻脚步过去,先轻唤一声:“娘娘。”待上官栩回过神后再道,“徐大人已经去张公那里了。”
上官栩轻嗯。
青禾便再看了看那画卷,又看向上官栩,忧忧道:“娘娘今日的打算……”
“他应了。”上官栩直接道。
青禾跟着松一口气。
而她听见上官栩继续低声道:“甚至是以我完全没有意想到的一种反应应下的。”
“是不好的反应么?”青禾小心问。
上官栩摇头:“不,是太好的反应。”
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那幅少年画像上,她想起他刚才看见那幅画的反应,虽然他已极尽隐忍,但他眼神中渗出的那些情绪还是被她捕捉。
照理说,他没有见过先帝,甚至这幅画见过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可是他看那幅画时眼神却就像再看一位故人,眼中也带着莫名的悲伤。
为什么呢?
今夜到底是哪些地方触动了他?又到底为何会触动到他?分明许多事都与他无关啊……
——
“你……近日有空吗?”
立政殿里,少年帝后并坐案前,上官栩微扶住他的肩,歪头对他轻俏声。
周景知向她看去,想了想之后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上官栩抿唇思忖:“也没有,就是左尚署新来几个画师,据说画工不错便差了人来问是否需要绘制帝后的画像了。”
周景知突然想起来:“哦对,是该绘像了。”他笑了笑,回答她之前的问题道,“明日似乎没有重要的朝事安排,不如就明日如何?”
上官栩很干脆地点头:“好啊,我也是这样想的。”
能进左尚署的画师都是当下画师中的佼佼者,对于他们而言绘制人像不过简单之事,绘图所耗时间也就那些寻常的画师少了大半。
只是如绘制帝后画像这样的事也是属于朝中事务的一种,既有章程便难免一板一眼,周景知和上官栩一个穿冕服一个着祎衣,绘制画像中就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而好不容易绘完图后,上官栩方才看了眼,才夸了句不错,就听说那画那拿下去表好,然后存入秘阁中。
上官栩便不由得一叹:“可惜,这么好的画就只能留给后世欣赏了。”
周景知没忍住笑:“你这是被自己的美貌所折服?”
上官栩扬眉,顺着打趣回去:“就不能是因为你的美貌而折服?”
周景知努力压着自己想要上扬的唇角:“我这么厉害?”
上官栩被与他话中内容截然不同的神色逗笑出声,戏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想听我夸你?”
周景知撇开头,面向无人处低笑,并不回答。
上官栩眼珠滴溜一转,有了主意道:“那不如这样吧,再让画师给你画一幅留给我单做珍藏,我以后就天天对着那画左看右看,天天对你夸出不同的话来。”
虽说左尚署的画师画工精湛,绘制速度比寻常画师的要快,但真要好好画一幅人像图也是需要一阵时间的。
反正对于上官栩来说,她呆坐在那儿是极难熬的,所以她觉得他定然也不会应。
可是他说:“好啊,可要换套衣服?不若换常服可好?常服不那么板正,兴许还真能帮你夸出花来。”
那日是二月廿七,距离三月初三不过五日,五日后,裱好的画卷送往立政殿,然而方未来得及拆开,他们便一同去了曲江,上了游船。
他亦没有听到一句她承诺好的,要对他夸出花的话……
——
徐卿安去了张凡休息的地方。
自张凡受伤后他每夜都守在殿内,只要张凡一有动静他便能及时响应。
只是平日里他都一人在殿内守候,只有今日他唤了旁人一起。
因他知道他静不下心,往事如流水般不断从他心中冲刷过,他想起一事便剜心一次。
而他分明痛苦,却又觉得自己渐渐麻木。
“徐大人!你、你流鼻血了!”
与他一起陪候的宫人的声音骤然响起,徐卿安抬眼向那宫人看去后,手从鼻下一抹,面无表情地看向那指腹上的鲜血。
这已经是他近几日来的第三次鼻衄了。
第68章
徐卿安抬手示意宫人止了声音,亦叫住了他想去唤太医的脚步。
“不打紧,近日天气燥热,身子难免火冲,不必为此去寻太医。”
“可……”
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鼻下一片鲜红的郎君,他神色分明虚弱,分明看起来如白瓷易碎,可他从袖中取了方帕子出来后仍是云淡风轻地动作细致但神态随意地擦了擦。
宫人见他对自己笑道:“流鼻血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此前应该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吧,可是会每次都叫大夫来?是不是都是想法止了血就好了?”
宫人觉得徐卿安说得有理。
流鼻血并非是什么大症表现,甚至都可以算得上是稀松平常的事,且若同一时间只有流鼻血的症状,许多时候也都是如他所说的那般想法止血就好了,极少有就因为这一个表现而大张旗鼓请大夫来医治的。
况且那人还说:“张公也需要好生休息,便也不要因这事吵闹到他了。”
宫人到底无法左右他的想法,只能低声应下了。
——
张凡虽然脱离危险清醒了过来,但脚下却一直觉得疲软无力,这几日荀阳和太医们想了许多办法,汤药针灸全都施用了,但都收效甚微。
今晨,荀阳给张凡扎完针后,趁收拾东西的间隙与徐卿安多聊了几句。
“张公的腿可能……”荀阳欲言又止,换言道,“脑为元神之府,张公腿的问题并非出在腿上,可是他伤的地方又实在太险,能够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当下便不可再行其他刺激之举。”
徐卿安大致能听明白荀阳的意思。
张凡如今脚下生恙就是因为之前头部被剧烈撞击后留下的后遗症,故而按惯例来说,哪里出现了问题便要从哪里入手进行修复,可是张凡伤在头部,病灶所在处本就脆弱,修复过程中稍有不对便易扰动元神再添新症,所以也就有了荀阳口中说的“不可再行其他刺激之举”了。
徐卿安沉吟,他了解荀阳的医术,如荀阳都能说出那样近乎绝对的话,他便知道张凡如今腿部情况不容乐观了。
他低声:“嗯,我明白,你是圣手,一切便依你的打算来就好。”
荀阳点头,有了主意,又问:“那张公的情况就由你去给立政殿那位说?还是让太医院的直接报上去。”
“我去说吧。”
“嗯。”
“对了,”荀阳刚迈出步子就被徐卿安叫住,“现下你有空,帮我号个脉吧。”
荀阳眼睛慢慢瞠大,可是眼前之人眼神分
明真诚,仿佛那话就是他真心说出来那般。
这真是稀奇了,印象中这好像是四年来荀阳第一次见到徐卿安要主动让人把脉的。
所以他当即就问:“你是哪里很不舒服?又动气了?”
徐卿安摇头,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只是感觉有些奇怪,从张公受伤到今日,不过三日我便流了三次鼻血了,前一两次我还没太在意,但到第三次时便觉得有些不对了。”
荀阳话还没听完,就已按着徐卿安坐下,抢了他的手腕过来把脉。
荀阳蹙了眉。
“怎么样了?”徐卿安密切关注着。
然而这一次荀阳的眉头却一直紧没有展开:“我之前就说过你的脉象乱,本已经稍好了一阵,但如今却又乱起来了。”
“可是和那余毒有关?”徐卿安问。
荀阳沉吟道:“不好说,近日来影响的因素太多,许是张公受伤你心绪受了影响所致,也许是你日夜守护在张公身边精气亏损所致,又许是……”
“又许是什么?”徐卿安追问。
荀阳微叹,抬眼看他一眼后开口道:“又许是余毒在身体留得太久,到底侵入到了你的肺腑中。”
徐卿安呼吸重了瞬。
荀阳道:“不过到底是没有确认是哪种情况,目前表现的症状也不算太严重,也就不用太过因此忧心,我先想个办法帮你稳住,其他的可等我师父为你准备好下次拔毒的药物后再说。”
徐卿安长叹:“该是第四次了吧……”
第四次拔毒了。
荀阳颔首:“是,下一次便是第四次了。”
记得须丰以在第三次拔毒时曾说过,每次拔毒就如刮骨疗伤,每拔一次,无论是否成功,人的身体都会被磨损一次,所以若毒一直除不尽,那么最后身体渐弱,而那时毒性就算不增重,但最后人也会因自身的消耗而难抵毒药的侵蚀。
这也是为什么徐卿安每一次拔毒间的时间间隔都会被拉长的缘故,就是为了拔毒后给身体恢复的时间。
第一次间隔三个月,第二次间隔一年,而这第三次间隔已快有三年了。
可想而知这每一次拔毒对人体的伤害都多大,需要多久才能让人恢复元气,而若第四次还失败……那以拔毒损失身体的程度和第四次间隔时间来看,究竟是先到第五次拔毒还是先被那余毒侵蚀了五脏六腑,徐卿安便不得而知了。
徐卿安沉吟片刻,轻声道:“嗯,到那期间有哪些地方需要我配合的,你及时告诉我就好。”
荀阳瞬间抬眼看去,片刻才应了句:“好,”又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注意的,我给你的药你记得按时服用就好,然后也别思虑太多,尤其是你近几日还陪候着张公,便更要注意休息。”
徐卿安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徐卿安如今的状况,荀阳也不能给出个完全有把握的答案,又见他脸上又现愁容,许多话荀阳也便只能咽回去。
不过往好的地方想,他如今也算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情况多有在意了,便终归对他接下来的拔毒有好处吧。
——
夜幕垂落后,徐卿安推开了立政殿寝殿的大门,他踩着无声地步子缓缓地走向了殿旁侧的罗汉榻——
上官栩坐在上面闭目支着额,也不知在此等了多久。
“娘娘……”
一声轻唤,上官栩悠悠掀起了眼帘,弯了弯唇向来者笑,然而疲倦却是藏不住。
徐卿安面有担忧,柔声道:“以前就说过娘娘在夜间的精神不好,娘娘不如就早些休息,事情总能找出其它时间来商量。”
似觉他的话太过天真,想法太过美好,上官栩无奈笑:“其它时间哪有夜间方便,青天白日的你总出入我的寝宫会招些闲言碎语不说,就看你我相处的时长,有心之人便不难察觉到你我又想合谋做什么事。”
他无视她的话:“可是娘娘不好好休息,对身体不好。”
上官栩抬眼,定定看他片刻,他近日对她的关切真的多了许多。
纵是仔细回想以后,他各种神态动作中也对她多有关切之意,但也终归是隐于内里,从来不似近日这般,这么热烈,这么不加掩饰。
而他在她目光投来之后,与她平静地对视几息,便又移眼看向了它处,最后停在殿中一侧。
“不如去侧室可好,那日夜里与娘娘在侧室相见时便觉得娘娘的精神要好些,想来或许在娘娘的心目中侧室是更能放松娘娘身心的地方,也就能让娘娘精神更好些。”
上官栩看着他在看向了侧室之后转回头又与她说道。
在侧室中她的确会感觉自己的身心更为放松,这不只是有那画像的原因,更是她早年住入立政殿时就养下的习惯。
上官栩应了他的提议。
——
侧室内,上官栩坐靠在那方美人榻上,看着那人颇为熟练地压着香灰,重新将香炉中的兰香续上。
今夜因她本无到侧室的打算,所以侧室内画卷和熏香都未打开或点上,而如今他做的事亦是他自己开口说的并非是她要求。
上官栩撑着额看他,看他背部宽展平直,身姿挺拔如松,看得久了只觉他如今愈发有如玉如竹的君子之气。
“你为何直接就选了兰香去续,也不问问是否想熏芍药香?”
徐卿安被身后的话顿挺了手。
上官栩看了一眼,又抬眼继续向他脸颊位置处看去。
而他背向她,她其实是看不见他的面容的。
徐卿安声如平常道:“上一次来就见娘娘熏的兰香,所以这一次便没有多问了。”不过他接着就又道,“娘娘可曾想过为何这一次苏相也恰好将心思放在了世家上?”
对于他是否在刻意转移话题,上官栩并未过多考虑,且他先前回答的话有理,而他后续所提到所提到的亦是她所关注的。
上官栩道:“想过,觉得太巧了。不仅将心思同往放在了世家上巧,就是时间也都巧。他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为了抢在我之前。”
“娘娘对世家原本的打算有几人知晓?”
“今日之前,朝堂之上,除了你我,无人知晓。”
二人视线紧紧相接,上官栩继续道:“朝堂以外,知道的便是我想要拉拢的那些新势力了。”
徐卿安打着香篆的动作:“若臣记得没错,其实这次列队的世家中有一些以前是与上官家交好的。”
“是,”上官栩不做隐瞒,“但是这些年我与他们私下的来往并不多,而苏望一向在意世家,或许就因此有了几家倒戈吧。”
徐卿安点上香,盖上香炉盖,向她转过身:“自上官公在世时,上官家便一直奉行依公行事,可结知己,但万不会多做结党营私之事,界限分明,娘娘奉行的是上官公的处世之道,所以所谓的几家倒戈,与娘娘没有关系。”
他向她走去,自然而然地坐到美人榻的一边,视线一刻不移的看着她道:“不过只是因为他们被利益驱使罢了。”
“所以,”徐卿安垂了眸仔细想了想,“或许就是这几个,娘娘曾以为交好的世家在娘娘一有动作时就察觉到了娘娘的想法,将娘娘的计划泄露了出去,这才使得苏相提前得了消息,想要捷足先登,在朔朝上抢先了娘娘一步。”
上官栩沉吟:“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所以这几日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届时再配合着那些新兴势力使一出反间计,或许就可将此局破解了,那些投向苏望的老旧派把柄可不少。”
徐卿安:“嗯,臣的人恰好也在做此事,到时与娘娘合围,那些老旧派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上官栩听了这话,内心如巨石落地涌出一股满足的踏实感,骤然闭目长叹一声:“那样是再好不过了。”
徐卿安只在意她此刻因疲倦而阖上的双眼,揽过她
的肩让她躺在自己的双腿上。
上官栩亦没有显出任何抵抗。
而她察觉到他落在眉宇间的指尖,触碰轻柔,鬼神神差地来了句:“你会画眉么?”
第69章
徐卿安的手霎时顿住。
而上官栩仍闭着眼,似还沉溺在他刚才触碰带来的柔软感觉中:“以前自己画眉时总觉那不过只是添妆中的一步,后来经历过后,才知原来由旁人来画眉和自己给自己画眉感觉是不一样的。”
徐卿安觉察出她的言下之意,然而如画眉这样细致的事最容易让人察觉出端倪。
他道:“娘娘眉形很好,蛾眉柔顺浓郁,就算不画眉也很好看。”
“你竟能辨得这般细致,看来你对画眉也并非一窍不通。”上官栩睁开眼含笑仰望他。
徐卿安手指再一缩。
指尖擦过额上的肌肤,上官栩笑他:“怎么了?被我说中了?”
徐卿安若无其事地回笑道:“娘娘说得对,臣的确有过了解,只是没想到,不过一句话便被娘娘看穿了。”说着,他再度抚上她的眉眼,又道,“臣也算有过慕艾时期,故而对女儿家的妆容眉黛之事,曾留心过几分。”
与其彻底否认引她怀疑,不如半真半假地承认,也能尽快将此事翻篇。
徐卿安静待她的反应。
上官栩果然笑了笑,重新闭上双眼,没有再纠结道:“也是,眉目最易传情,当然就更引人注目了。”
闻言,徐卿安且松一口气地笑了笑。
他并非不想与她相认,并非想要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他只是觉得时机不对。
失而复得固然令人惊喜,但是若在此之后再度失去,那便是对身心的又一次重创,尤其从大喜跌落至大悲的剧烈落差更会让这份痛苦愈加深重。
徐卿安无法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倘若他身体中的毒此生都无法尽除,倘若他在拔毒的过程就……
他实在不忍她再次遭受那样残忍惨痛的经历。
那样的痛苦只由他来承受便好。
除此以外,还有就是他不知自己该以怎样的面目去与她相认,是以她心目中原本的谦谦君子模样去?还是以她现在眼前阴鸷狠辣的模样去?
他始终觉得自己毁了她心中的那个人。
那便再等一阵吧,起码等到他能确保他可以长久地陪伴她时再告诉她也不迟,如今就这样默默守在她身边也挺好。
这般想着时,徐卿安已将手移到她蓬松的发丝上,手指从中拂过,抚慰她的同时亦是在感受她的发丝穿过指尖后带来的绵软痒意。
“张公那边怎么样了?”躺在腿上的人闭目问道,她神色安然,看得出现下她确是很舒服。
徐卿安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寞了声音:“碰撞伤了大脑,连带腿也……如今也动弹不得了。”
上官栩睁了眼看他:“荀大夫那边怎么说?”
徐卿安道:“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上官栩坐起了身。
带着思绪看了他一眼后,上官栩又垂眸道:“张公伤重,看来中书省的他难参与进去了,然而,中书省内不能没人牵制苏望。”
“让你老师作保,你去做中书侍郎吧。”默了片刻后上官栩说道。
然而那话之后,身旁却久久没有回应。
上官栩以为他在沉思,可当她转过去去寻他时,却见他全面向她,目光和煦温柔,将她身影全部印在眼中。
上官栩诧异一瞬。
徐卿安忙撇开了视线。
他垂着眸道:“娘娘如今已知臣在朝堂外有不小的势力,还放心委以臣要职么?”
“不是你让我相信你的么?”上官栩并未多想地回道。
徐卿安一时语塞,又失笑:“对,臣的确说过这话,没想到臣自己忘了娘娘却还记得清楚。”
不过就是转移注意力的话题罢了,徐卿安并不多花时间去深聊。
他说回上官栩提到的话道:“能做中书侍郎自然是好的,只是苏相那边不会恐怕这么轻易地让我登上那位置。”
上官栩沉吟道:“若是直接就让你加上去他定会百般阻拦,若是……”她抬眼看他,“若是你老师退下再换你上去,他那边应就好过了。”
毕竟一个相公换中书侍郎,这看起来都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所以上官栩在说了那话之后就不再言语,只深深地看着他。
徐卿安明白她的顾虑,轻嗯一声后给出肯定的回答:“娘娘放心,老师那边由我去给他说。”
上官栩颔首:“那便只能先委屈他了。”又道,“现在仔细想来,当初你能那么轻易地加上中书舍人一职,也是因为苏望一早就做好文章,就是为了在朔朝上以‘中书舍人有草拟文书之责’为由发难你。”
徐卿安:“也就说明在我升调书下来之前,娘娘的计划就已经被泄露了,如此,娘娘可以先看一看在那之前到底通知了哪些世家准备行事,将范围划小,确定到底是哪家的人出了纰漏。”
上官栩:“嗯,你提醒得是。”
说完,她一下闭上眼,手捂着唇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徐卿安无奈笑:“娘娘困了就早些休息吧,臣便不在这儿多待了。”
“你要走?”上官栩微诧异。
徐卿安也一下顿住。
上官栩笑:“我原以为你今夜来会想歇在这儿呢。”
徐卿安只道:“娘娘的身体要紧,娘娘……想要筹办的事情要紧。”
上官栩了然,又问:“那你是继续去你老师那儿守着?”
徐卿安垂眸,给出了上官栩意料之外的回答:“老师如今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多了,其它的也都只能慢慢调理,急也求不得。今夜……我请了几个宫人值守。”
上官栩眉头跳一下,之前见他昼夜守在张凡榻前还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如今听他的安排虽然意外,但却也觉得他的确需要好好休息。
“嗯,这样也好,你身子终归不是铁打的,不能熬得太久,也该歇一歇了。”
他眨眼微笑:“嗯,娘娘说得对。”
“对了,有一件事想问你。”徐卿安起身之后上官栩叫住他,“你打香篆、续香是从哪儿学的?”
“娘娘问这个作何?”
“就是觉得看起来有些熟悉罢了。”
徐卿安拇指摁了摁,但面上神情依旧没有变化道:“这打香篆、续香几乎都有一套统一的章程,臣也是从旁人那儿看来的,娘娘自然就会觉得熟悉了。”
“你说得也对。”然而上官栩心中却想到的是,打完香篆之后在香炉口上方虚空挥一挥的她却只见过一人,续香完盖上炉盖之后会对那香炉朝向细致调整的她也只见过一人。
她抬眼对他笑:“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颔首轻声:“嗯,娘娘好梦。”
“阿筝最近如何了?”临
别前,她最后一问。
他让她安心的:“身体早已大好,甚至又开始练武了。娘娘可是思念她,想要见她?不如让她来与娘娘见一面如何?”
“我来安排便是。”他补充道。
房中沉静片刻后,“好。”
——
夜深人静,按理说访客离去后,立政殿便该恢复宁静,如之前约定好的那样各自入眠好生歇息,然而殿内翻折子的声音却是此起彼伏。
青禾已守在上官栩的身旁许久,见她一直来回翻看着一个人的折子,却又不像在细看其中的内容,不免问道:“娘娘是要找什么吗?”
上官栩放着折子后,头蓦地昏皇一瞬,她手支在案上,撑着额,口中喃喃自语:“怎么会?明明完全不像,可是为什么就是有那样荒诞的想法泛在心头。”
青禾凑近些,瞥到了眼折子末尾落款上的徐卿安三个字,不觉担忧道:“娘娘想到什么了?”
上官栩淡声:“你说人死……可以复生吗?”
青禾倏地睁大眼。
而上官栩闭上眼摇了摇头,也同样觉得自己话很荒诞,可是她控制不住这样的想法,以及自那夜之后各种重现在她脑中巧合的场景。
她觉得自己就像得了癔症般。
青禾低声安抚:“记得娘娘从不信鬼神。”
闻言,上官栩稍微清醒一阵:“对啊,世间无鬼神,又焉有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这样的怪事。”
上官栩兀自平息了一阵。
殿内也静了许久。
而就在青禾以为就这样要结束时,她却又突然听到身旁之人用无比平淡的声音道了句:“你说,皇陵,还有打开的可能吗?”
青禾再次惊震:“娘娘是想……!”她道,“天子之陵,事关天家、皇帝威严,绝无平白打开的理由,除非……”
“除非我死。”上官栩接言道,“把我的棺椁送进去,与他合葬。”
“但如果里面躺着的人不是他呢?”上官栩依旧平声静气,又转眸向身侧之人看去。
青禾说不出那是空泛的眼神还是因为想法太过大胆而目有失神:“娘娘是觉得当年禁军在下游找到的不是……?可是除了龙袍外,娘娘不是也找到那条红绳了吗?”
“是啊。”上官栩垂眸叹,“他说过他会一直戴着的。”
“可是如果,他骗了我呢?”
忽有一阵微风拂过,带动殿外竹叶簌簌。
上官栩转头向外望去,忽而想起一句词:
“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1]
第70章
上官栩心中的那荒诞想法不是骤然升起的,而是由这些日子中感受到的感觉一点一点堆积而来的。
但是那想法最初升起时,她只会觉得荒诞,因为那只是由心而起的,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感觉推着她去想那背后存在的可能。
然而同样的,她也对他这几日奇怪的反应感到不解,也许正是因为这些不解,她才被逼迫着去寻找答案,只是在生死关卡上、在‘斯人已去’的前提上,她现在想出的答案都显得太过离奇。
可是细究其中的细节,她却也觉得都说得通。
尤其是今夜,今夜与他相处的那些可以说是再次给她心中的那些荒谬想法添了把火。
怎会就那么巧的一些并不常见的习惯都能撞上?
就算暂先不谈打香篆拂烟这样的习惯,就是其他一些细致的地方也能重合。
例如,她与他在侧室不过只相处过一次,他却能够察觉到相对其他地方而言,她在侧室会更为舒心。
又例如,那夜他在侧室中看到的那些与故人有关物件时的反应和表现出的强烈情绪,那绝不是以前他那些可笑的占有欲在作祟,而像由从一种很细腻、很柔和但亦积压许久的情感迸发而来的。
以及,刚才她躺在他双腿上时,他指尖触碰她时划过的轨道、力道都与她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室内又有兰香缕缕,闭上眼时,她真的觉得那时与她相伴在一起的就是故人。
可是故人死了……
上官栩垂了眸,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结束。
所以到底还是臆想得多些罢?
毕竟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与人之间有些相似之处不也正常么。
她闭目扶上额,开口道:“青禾,今夜就全当是我癔症了吧,不必多想。”
青禾轻嗯,然而她目光停在自家娘娘的面容上,眉眼间的担忧并未有丝毫的减少。
只因她觉得这种荒诞的想法既然已经生成,又如何会停下来呢?
又怎么会甘心停下来呢?
——
翌日,立政殿中出现了一个面生却又熟悉的内宦。
青禾在那人进来之前就遣了众人下去,只待四下无旁人后,那人才抬了眼。
上官栩也立马没了刚才端容,不再保持与宫人之间该有的距离,而是几步上前拉住那人的手。
“阿筝。”
“娘娘……”
内宦帽下,阿筝抬起脸,唇角弯了弯,向上官栩微笑。
上官栩亦欣慰地笑了笑:“你最近怎么样?如今形势,这段时日我并不方便出宫看你。”
阿筝道:“娘娘放心,奴婢身体已经大好,且多亏了荀大夫在,上一次遭刺杀留下的隐疾也都帮我一并调理好了。”
“那就好。”可是上官栩松一口气之后又叹,“只是你因为上次那伤长期服药,到底因此有了不便,有了掣肘……”
阿筝闻言眉间浮上不解:“长期服药?可奴婢的药已停了一段时日了啊。”
上官栩问:“你不是在刺杀苏望前曾服下了一颗保命的药么?”
阿筝回忆后颔首:“是有这么回事,但这和奴婢要长期服药有何关系?”
上官栩神色一凛:“徐晏容曾和我说,那药虽能保命,但因药效太强对身体亦有害,所以服下之后需得长期再服用其他的药来压制它,他说这事是和你商量过的,你也是知晓的。”
阿筝摇头:“没有,从未有人来告诉奴婢那药会有害身体,而且只要有关疗养的事情都是荀大夫来和我说要注意哪些地方,徐大人他……从未参与过。”
阿筝想了想,也不知自己和上官栩得知的消息到底哪个是真哪个假,她便弱了声音:“而且,奴婢在服下那药前荀大夫还特意说了句,那是他研制的药参丸,是护人心脉的,没有其它害处,让我不必担心。”
上官栩心头一震,倏然颤呼一息。
不知为何,在听到阿筝的话后她内心便立马有了答案——她与阿筝之间,受骗的是她。
毕竟阿筝是当事者,身体有没有异样自己能够觉察出来,而徐卿安告诉她的话不仅在阿筝这儿对不上,就是他说的他与阿筝有关的交谈也对不上。
他骗她骗得她太多。
然而上官栩先将那些异样的情绪压下来,只想着那些可之后再去求证,表面也恢复平静道:“你现下没有服药便好,我也能安心不少。”
阿筝也轻嗯,再目有喜色道:“娘娘,奴婢大致知道自己是谁了。”
上官栩惊喜的目光亦投来。
阿筝抿唇道:“此事还是徐大人帮忙查探到的,按理说应该等尘埃落定了再告诉娘娘,可是今日与娘娘相见奴婢亦是欢喜,便想先将奴婢现下知道的说给娘娘听。”
她道:“奴婢本姓姚,父亲可能是赵王府中的亲兵校尉,奴婢与他同姓,且他膝下也有一儿一女,虽然父亲的面容在我脑中还不太真切,但也隐约有了些印象,而徐大人也派人去寻了画像,只待画像到了奴婢便可仔细辨认一番了。”
上官栩开始回想赵王的事。
然而,记得赵王开府时她还尚小,就连他远赴封地就藩,她也不过是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孩童,所以她对赵王府了解得实在不算多,至于其中的校尉她便更不了解。
不过现下有了线索便是好事。
“而且也不知这几日是不是因为精神好了的缘故,亦或是荀大夫之前让我服用的药仍有效用,奴婢也常梦见些往事,包括……当初我家人被蒙面人杀害的场景。”上官栩尚在沉思之际,阿筝又开了口。
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因这话,上官栩心头似被拧了瞬,可当她向说话的人望去时,阿筝却扬了扬唇,带着苦意地笑了笑。
她坦然道:“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奴婢也想开了不少,娘娘不必忧心。奴婢提起这事是想与娘娘说,奴婢的弟弟或许还活
着。”
“真的?”上官栩眉头舒展开。
阿筝垂了眸,轻轻嗯,弱声道:“其实奴婢也不确定,只是奴婢在反复回忆那惨痛的画面时,看见了阿爹、阿娘,但唯独没有看见弟弟,所以奴婢便心想,或许遭受那祸事时弟弟并不在家中,故而也就心存了侥幸。”
上官栩鼓励道:“无论如何有可能就是好的。”
“你可将这事告诉给徐晏容?”
“还没有,因这只是奴婢的猜测便不敢直接说与徐大人。”
上官栩一下拉紧阿筝的手,带着她往外走:“没关系,总要试一试,走,你我先将此事告诉他。”
——
张凡休息的殿内,徐卿安遣了众人独自坐在榻边给张凡喂药。
“张公放心,子阳说了这伤并非是永久的,只要好生疗养亦可恢复如初。”
对于张凡的腿部情况,徐卿安的话不仅没有咬死,还给出了极大的希望。
张凡如今不过才捡回条命,徐卿安当然是不希望在其他地方再刺激到他了。
且,所谓为官者,须貌形周正,不容有缺。只要在官场还想有所作为,身上便是任何残疾都不能有的。
而徐卿安知道张凡现下还有未尽的抱负,若是直接斩断他的为官之路,他恐怕难以接受。
可是张凡却扯着唇角笑了笑,道:“郎君不必为我忧心,我这一生也算大小之事都经历过了,对于许多东西也都能看淡。”他垂眸叹,“本已抱了死志,如今却还能苟活于世,又何尝不是我的幸事呢?”
徐卿安回笑道:“张公当真是吾之良师,通透坚韧亦心境豁达,皆是我该学的,亦是我远远比上不的。”
“郎君莫要说笑了。”
“真心实意,只感叹当初未能早些结识您。”
二人在里间聊得热闹,而外间与里间相隔的屏风后,上官栩静静地站在那儿,将二人话悉数听入耳中。
她也不知道今日为何突发奇想在进来前不让人通传,就想先听他们说说话。
张公,又是张公。
记得那日在大殿上他喊的也是张公。
若是平日里唤张公是为了预防一日说漏了嘴唤出老师二字,可是这样做真的会将一个人下意识的呼喊都改变么?
那日在大殿上,那样情急的情况下,他竟也是唤的张公二字,而非老师。
难道在他内心深处,相公之位已凌驾于老师之上了?
可是自那日之后他们的师生关系就已不是秘密了啊。
而且,他刚才说只感叹未能早些结识张凡,可他幼时即拜师,再早还能早到什么时候?
张凡也奇怪,私底下竟也对他郎君相称,甚至话术中还多有敬意。
上官栩垂了头,凝眉沉吟了一瞬,她向一旁的青禾抬了手。
青禾了然,向里间喊道:“太后娘娘到——”
上官栩带着人绕过屏风后向里间走去,徐卿安放下碗从榻上起身。
他向她拱手行了礼。
“张公不必多礼。”见张凡也要跟着起身行礼,上官栩忙开口止了他,说完又转眸向一旁,抬手扶住那人,轻声道,“徐卿也不必多礼。”
这一次她的手不是虚扶,而是真真地碰到他的手掌下,亦向里扣住他的掌心将他抬起。
徐卿安跟着动作抬眼,却因投来的目光倏然一顿。
只见眼前之人的目光向他直射而来,灼烈偏又温和,亦藏着小心翼翼,如浸水的棉絮,温软但覆于身上时亦觉厚重,但那厚重不是枷锁而像是春日草木初生时空气中散发的暖意,丝丝缕缕,包围全身,钻入心底。
她今日目中的情绪竟如此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