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周目(三十一)
密不透风的卧室,一个黄发小吸血鬼蜷缩在逼仄的棺材中。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灰白的皮肤下泛出状似红疹的小点。
门外传来低低地佣人说话声,“拉莫少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伊荷感到了一阵犯难。
……是她来得太晚了吗?
拉莫的房间格局和莱欧斯的分别不大,不久前似乎有人进入过。
她比对了下地毯上的脚印,比她的还要大上几圈。
不过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外传来低低地佣人说话声,“拉莫少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拉莫没有应答,他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打理过自己,皱着眉抱着自己,透过微透的白色长睡袍,能看见胸腹颜色古怪的伤疤。
伊荷靠在墙边,时空跳跃的滋味并不好受。
下午在锡娜家的树屋喝过的温热浓汤,在这会儿变成翻江倒海起来。
她摁住有些不适的小腹,站在原地歇了会儿,等缓过劲才站起来,走到棺材前。
刚要开口,又顿住了。
和小莱欧斯生活过的那几十年,让她对古堡的人都有了大致的了解。但她看得见他们,别人却看不见她。
除了莱欧斯外,古堡里的任何人都没见过自己。对他们而言,她几乎没有存在过。
就在伊荷犹豫如何措辞时
,那团东西却突然吼道,“滚、滚出去!我现在没有胃口!”
“好、好的!”
一阵手忙脚乱地脚步声由近及远。
伊荷:“……”
小黄毛脾气还挺大。
既然他不配合,她也不跟他客套,直接上手把人敲晕,在佣人再次到来前,用传送卷轴把人带回法赤。
照莱欧斯自己的话,那是她离开后的第二年的冬天。
他知道拿到她已经离开,只是感性上无法放弃在法赤王都寻找希望——
「不是不告而别呀,学长的卧室枕头下有放了一封信。」
「啊?可我第二天就退房了。」
「……」
「对了,你写的什么?」
「唔,忘了。」
「……」
伊荷带着小黄毛找到小莱欧斯时,地下城里正在下雪。
单薄的雪花穿过城顶的过滤装置,细细碎碎地洒落凡尘。
小莱欧斯就披着薄薄的雪花站在那条叫黎明之泪的小河前,出神地望着。
和两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头上多了顶针线帽,垂在脸边的头发一半都是红的,只能看到零星黑发。
他的边上站着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男人,对方正恭敬地说着什么,看起来像随从的模样。
看到他们从路灯后凭空出现,小莱欧斯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转过脸,盯着她的脸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诅咒解除般,忽然撇开中年人跑来。
伊荷来不及阻止,就见小吸血鬼像归巢乳鸦般飞扑过来。
就几米的距离还嫌太远,跑到一半干脆变回小蝙蝠,一头扎进她怀里。
伊荷被撞得差点摔倒,扶住怀里的小黄毛才稳住身形。
“柯兰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莱欧斯仰起脸,被雪冻得微微发青的脸上泛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想像从前那样和她说话,但刚一收紧翅膀,就敏锐地发现了柯兰尼怀里似乎揣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唔,这是…”
小蝙蝠和刚从气愤中苏醒过来就再次被他哥狠狠撞到脑袋的茫然小黄毛对视了一眼,再看向女生时,眼里不自觉带上了控诉。
伊荷:“……”
都说等等啦。
她尽量把事情经过解释到小孩子能听懂的地步,小莱欧斯的表情从控诉到认真又回到控诉,“所以柯兰尼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拉莫吧?”
明明说好只关心他,只站在他这边的,在还是反悔了。
他就知道。
伊荷蹲下身,“不是为了拉莫啦,是为了你。”
小莱欧斯不信:“那你为什么回来第一个找他,不是找我?”明明他们才是最要好的。
伊荷:……
小孩子的直觉有时候真的敏锐得可怕。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像捉迷藏。想要当鬼,就得先抽到当鬼,或者被鬼捉到对不对?”
小莱欧斯勉强点头。
“但是呢,如果鬼不去捉人,那么鬼永远是鬼,没有改变游戏角色的机会。未来就是这样。”
“在未来,你们两个人都会卷入某个危险的游戏中。我希望未来的莱欧斯能度过那次危机,所以回来找你。在这个世界上,能救未来自己的人,只有自己不是吗?”
小莱欧斯鼓了鼓腮帮,不情不愿地看了眼边上拼命想从中年男人——薇玛夫人在法赤王都产业主理人怀里挣脱的拉莫,“这就是你要我救治拉莫的理由?”
伊荷点头,“等拉莫平静下来,问问他到底因为什么生的病?”
说完,就准备离开。
小莱欧斯点了点头,看她要走,连忙拽住她的袖口,脸色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你不跟我一起回酒店吗?”
伊荷愣了下,笑道:“回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去买点东西。”
她有一个不能告诉小莱欧斯的理由。
伊荷怀疑拉莫失去力量的事,并不是像老族长说的那样,是薇玛夫人和老族长商量后,决定将继承人的位子让给莱欧斯,才伤害拉莫。
她只见过薇玛夫人几面,那是个不怎么喜欢留在罗克,活在传说里的女吸血鬼。
据那些年,她闲得长草时从古堡各个角落听来的墙角,薇玛夫人是个十足十的强者,死在她手下的纯血吸血鬼和高阶巫师不计其数。
她有什么必要二选一呢?
可是如果没有她的参与,整件事的逻辑就立不住脚了。除非有她必须退让,又关系到这项传统的核心。
或许莱欧斯会为了私心美化他的立场,那么在他对立面的弥安有什么必要帮他呢?
现在唯一的关键,就是拉莫了。
小莱欧斯不肯松手,仿佛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像雪片融化般消失,“你需要很多材料吗?”
他指着那位中年男人,“阿诺大叔是药草商,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了解,让他去采购更快。”
被唤作阿诺的男人一板一眼地颔首道,“如果小姐有需要的话。”
“他、看得见你?”小莱欧斯本来想替她传达消息,见到这一幕却呆住了。
他扭头看向铺着积雪的街道上淡淡的人影,错愕道,“你怎么会有影子?你现在有身体了?”
伊荷:“……”
这解释起来太困难了,她只好笼统道,“因为一些原因恢复了。”
小莱欧斯闻言,却没有露出太高兴的神色,有些怏怏地看了眼被阿诺提着的拉莫。
接受只有他能看见的神明,拉莫也能看见已经是个不小的挫折了。
现在所有人都能看见她,自己一下子就变得没那么特殊。
伊荷没有察觉到小莱欧斯的心事,她正在考虑两个世界的流速问题。
之前是以魂体的状态在这个时空生活,但现在她用自己的身体,而另一边莱欧斯还没离开竞选场。
这么想着,她对阿诺道,“那就麻烦您了。”
把公式需要的材料都报给他,“可以的话,越快越好。”
“好的。”
阿诺把他们送到小莱欧斯下榻的酒店就离开了。
阿诺一走,这里就没有能制服拉莫的存在。
他先是抱怨病痛把他折磨得够呛,然后用狐疑地眼神在他哥和女生之间扫视半天,怀疑他哥打不过自己所以找了个人族来帮自己,真是没用。
这么想着,拉莫就把整洁的卧室弄得一团糟,然后抢了一名路过的法赤国女孩的樱桃蛋筒,边吃还边吐槽人家长相丑陋看得他没胃口。
女孩气哭跑了,拉莫还拍着血淋漓的翅膀咯咯笑。
伊荷,小莱欧斯,“……”
天主。
好在他没闹腾多久,被阿诺请来的医生就到了,虽然不是纯血,但也是一名高龄吸血鬼,拉莫终于安分下来。
诊断完毕,小莱欧斯不情不愿地去向他讨人厌的弟弟套话。
伊荷送医生出去,在门外和对方确认拉莫的病情。
虽然知道他是被强行夺取力量,但听完了对方的话,她还是皱起了眉。
“……吸血鬼和人族不一样,我们大多数时候还是保留兽类的习性。有些部位受伤了,人族可以痊愈,但兽类却做不到。”
这名吸血鬼医生说得委婉,“我想这孩子身上的伤口应该不是一次成型的,而是少量多次,频繁剜取血肉达成的。”
“看得出对方的身份吗?”
“你是问哪方面?”
即便是在遥远的法赤,费鲁格耶的后代也无处不在,而对方只是个普通人族,他回得十分谨慎。
伊荷挑了个比较和缓的问题,“年龄和时间之类。”
医生想了想,用长长的指甲在她手心画了两个数字,然后退开几步,朝她点了下头走开了。
小莱欧斯从门后走到伊荷身旁,“拉莫不肯说。”
伊荷轻轻嗯了声,“没关系。”
没关系,已经知道是谁了。
她看向小莱欧斯有些疲惫地脸色,笑了笑,俯下身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辛苦了。”
小莱欧斯有点不好意思地唔了声。
想到什么
,说:“拉莫好像生了很重的病。以前他脾气也差,但没有那么疯。”
小莱欧斯摸了摸帽檐,暗自思忖,“难道是因为那会儿母亲还在世吗…”
伊荷看向房间的方向。
拉莫现在的状况,就算治好也无法被纳入竞选人选,得回到更早以前——在薇玛夫人离世前后。
正说着,阿诺带着材料回来了。
伊荷向他道过谢,接过包裹准备回房间,正要关门时,突然被叫住,“柯兰尼!”
伊荷回头。
少年仰头看她,“这次是多久?”
“什么?”
“多久…多久才能再见面?”
伊荷看着他笑:“很快。”
她关上房门,打开了包裹。
知道凶手是谁后,事情变得顺利起来。
伊荷抢在对方对拉莫下手前,说服小莱欧斯离开古堡时偷偷把人带上——拉莫受到禁制,无法离开古堡,不得不再次使用传送卷轴。
这次她直接把他们传送到离罗克国最远,且不建交多年的原森国,那里同样有薇玛夫人的产业,足以支撑他们生存下去。
小莱欧斯因为拉莫的事闹了很久的脾气,一直埋怨她说话不算话,还疑惑她为何突然就有了身体。
伊荷赶着回竞选场,临别前骗他说自己打算给他买道歉礼物。
小莱欧斯缠着她不放,“那你要早点回来,柯兰尼。”
“我不想和拉莫待在一起,他太讨厌了。”
拉莫对此的反应,是朝小莱欧斯得意地大嚼曲奇,“谁想跟你待一起了,蠢货。”
小莱欧斯气死了:他才是蠢货。
要不是柯兰尼在边上,他早就跟他打起来了。
伊荷看了眼拉莫,对方接触到她的视线,哼了声,稍微收敛了点。
这个时空的拉莫似乎不讨厌自己,被带出古堡时甚至格外配合。
伊荷猜大概是见到同辈都离开了,自己留在古堡很孤独。
她转向满脸不高兴的小莱欧斯,“我出去一会儿,这期间如果有老族长派人联系你们,千万不要回应。如果有人让你们参加什么竞选……”
“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不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立场。”
小莱欧斯困惑地眨了眨眼,“…哦。”可是为什么呢?族长爷爷那么宠拉莫,他不会怪他们的。还有竞选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但还他没问出口,女生就匆匆忙忙推开门出去了,阳光从门外洒落一地碎金。
第62章 三周目(三十二)
“…盖夫。”
薇玛喝了一口由血奴进贡的醇香酒液,看向对面的老人,“在继承人上,你比我看得清楚。”
“我的两个孩子,莱欧斯和拉莫,莱欧斯是上一位大公留下来的后代,拉莫是我在游历时收养的,非要在两个中间选一个,你认为应该是谁?”
老族长咽下沾着血丝的肉块,“夫人选您属意的就好。”
“我非要你选呢?”
“那么,拉莫。”
“拉莫年轻,机敏,的确合适。”薇玛话锋一转,“不过,我不打算让他来。”
“您属意…莱欧斯?”
“不,这两个都不适合这个位子,别让他们有机会竞选成功。”
女人的眼神褪去了温度,“在我死后,告诉那群孩子,单独告诉他们每个人你属意他们,除了莱欧斯。拉莫跟他们玩得太近了,没办法避免。”
老族长微微动容,“您决定好了?”
“嗯。按你一贯的方式来吧,”坐在上首的女人微笑道,“竞选场会选出一位你想要的新大公。”
“遵命。”
目送老人被侍从搀扶着离开大门的背影,薇玛放下刀叉,沉寂地看向锃亮刀背反射出自己的日渐衰败的美丽面容。
许多年前,当她踏上竞选场亲手杀死她唯一的妹妹时,如果有人能这么对她们就好了。
老族长走到走廊中央,停下脚,看向玫瑰窗外枯死的树林。
永生,并不是完美的。
永生的条件,是这样一具从年轻时就老态龙钟行动迟缓的身体。
像夫人那样死去,未必不是好事。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听到胸腔不堪负荷的运转声,“加修。”
“小人在这儿,主人。”
“刚才夫人的话,你听到了吧?”
“是的,族长。”
“你变成我的样子,去挨个告诉他们吧。”
“啊?可、可是……”
“这么多年了,对你而言,制造一个自己的分身也不是难事吧?”
“您说的是,可小人怎么配假装您呢。小人只是一个鞋匠的儿子,您谦卑的仆役。主人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我知道你的忠诚,加修。我活太久了,等夫人的葬礼办完,想好好睡上几十年。这段时间,你替我好好打理这座古堡吧。”
“…是。”
乌云笼罩四野,天空暗得没有一丝亮光。
本就颓唐的罗克古宫殿群在迷蒙的光线中,愈发显得诡谲异常。
在伊荷消失后不久,弥安的下属们费了一些功夫,还是找到了这里。
莱欧斯冷静地搓掉了地上的法阵,面朝乌压压的蝙蝠群站起了身。
“你很幸运,”弥安还是那副矜傲的语气,他看了眼头顶隐隐冒头的月亮,“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就能撑到最后了。”
“不过很可惜。”
弥安看了下周围,“那个女人呢?”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
莱欧斯没等他说完,变回兽型迎了上去。
甫一落地,伊荷就感到哪里不太对劲。
附近黑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罩在她的身上。
她抹黑伸手,摸到了一个形似塔扣的弧度,推开后才发现刚才困住自己是一具棺材。像这样卧室里摆放棺材的布置,在别的地方很少见,在费鲁格耶却很常见。
然而,这里是拉莫的卧室。
蜘蛛网从墙上长长地垂下。
没有关紧的窗外传来古怪悠扬的乐曲声。
门边早已褪色的法阵在皎洁月光的照拂下变得模糊不清,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里升起。
伊荷砰地推开门,掠过面色惊愕的吸血鬼佣人们,一路飞奔至竞选场的出口。
在见到眼前的场景时,她听到了尖啸地耳鸣——
费鲁格耶家族所有的长老整齐聚集在那里,铺在草地上的地毯,一路延伸至那人的脚下。
弥安独自站在红毯最前方,刚才那群下属早已不见踪影。
他眉骨微深的面庞上遍布伤口,皮肉卷起翻出猩红的内里,梳到耳后的白发夜被染红了一半。
面色疲倦而坦然接收着来自长老们的夸赞和加修的抚头,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疼痛般笑着,手里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
没有扎好的袋口,几缕沾染了砖灰,色泽鲜艳的红色头发垂落出来。
伴随他的走动,不断有暗红的血迹从袋底泅出。
伊荷没注意到自己掐破了掌心。
清甜、诱人的血味从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好香、好香。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所有聚在弥安身旁的吸血鬼们同时望向她,包括弥安。
弥安认出了她,“你在这里啊。”
他现在是新一任大公,没有吸血鬼敢越过他行动。
当弥安走向伊荷时,所有吸血鬼都保持肃穆地死寂。
他把布袋丢给她。
“多谢你的那支营养针,我感觉很舒适。”弥安说,“作为谢礼,收下吧。”
布袋很沉。
隔着粗糙
的面料,能清晰能摸到装在袋子里的头颅眉眼鼻唇的清晰轮廓。
他睁着眼,睫毛浓密纤长。
伊荷没有去问弥安怎么知道那只是营养针的。
一定什么地方弄错了,她想。
当佣人们上前,准备她的捆住手脚送往血奴库房的路上,伊荷于荒诞的场景里记起,传送卷轴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然而卷轴和挎包一起,已经被他们搜走了。
哗啦——
撕开罐头的声音在寂静的过道里清晰响起。
“图兰塔国内有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讲的是一对双胞胎和她们的母亲在森林里遇到了一个吃人的狼猎人。”
狭窄的地道里,响起一串轻软动听地女声。
“可是狼族不吃人吧?”
尖锐地指出。
“所以说是童话啦,别打断我。”
“知道了,请继续。”
“狼猎人刚填饱肚子,只想要再吃一个,让那位母亲自己决定出那个孩子。”
“都说了别打断我,那个母亲非常疼爱多病的小女儿,对身体健康的大女儿不大喜欢。但临到头时,她却决定把小女儿送给狼猎人,让大女儿活了下来。
那之后,大女儿一直活在内疚中,不论做什么都得不到母亲的正视。
她在自责和悲伤中长大,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壮,然后冒着死亡的风险再次进入森林,拼尽全力杀了狼猎人,才发现妹妹没有死,而是被狼猎人当作储备粮养起来了。于是把妹妹接回家,一家人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很圆满的结局。”
“是呀。”伊荷说,“可是我一直觉得在这个故事里,大女儿也好、小女儿也好,谁都没有错。”
“所以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对拉莫感到愧疚。
当薇玛夫人做出这个选择时,就像这个故事里的母亲一样,她已经预料过你之后会走上的人生。
和风头过劲的拉莫相比,总是被无人问津的学长你,成长的宽度会比他深远得多。”
“…伊荷。”
“嗯?”
“谢谢。”
“为什么要道谢?这是事实。”
莱欧斯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女生,眼前的画面和那年她用奇怪的说法哄他用血袋比进食牙进食更体恤血奴的那晚奇妙的重合起来。
为了躲避弥安的追捕,他们一直在各个迷宫间躲藏。
好不容易找到个安全的地方坐下,莱欧斯一转头就发现女生累得靠在墙边睡着了。
莱欧斯给她披外套时,发现她睡得不大安稳,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掐手心,醒来后还直愣愣地盯了他许久,好像不认识了自己一样。
在莱欧斯以为她睡懵了时,她就突然讲起了那个童话故事。
他感觉有些莫名,怀疑她没睡醒,“要是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吧。”
伊荷摇头,“不睡了。”
刚才的噩梦太吓人了,醒来到现在耳边还一直在幻听滴血声。
她不想再体验一次。
莱欧斯见状,也没继续劝说,而是道,“或许母亲和你说得一样,是出于某种考量才选择让我代替拉莫成为继承人,但‘狼猎人’是费鲁格耶的既定传统,就连母亲自己,也无法更改。”
伊荷抬头:“谁说的?弥安不就想改吗?”
“他带了那么多下属来,这些吸血鬼总不会都是不想活腻了跟着来送死的。”
如果是之前,伊荷的确是这么想的。
但在经历了刚才的噩梦后,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样说只是为了莱欧斯相信自己。
莱欧斯愣了下,他还没有蠢到家,很快就反应过来,“你是说……?”
“他们想改写传统不是吗?”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伊荷已经把需要的材料一样样逃出来摆好,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空地上画好了法阵图。
“弥安舍不得他的下属去死,势必要违背这个传统。”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这么做,一开始就不存在二选一的狼猎人选项,薇玛夫人就没必要伤害拉莫,加塔尔和赫贝也不需要去死了。”
莱欧斯看了眼法阵的时间轴,有点不放心,“太危险了,就算能拉拢其余的人,但弥安是很难被拉拢的。”
也许是时空跳跃的后遗症,在那个真实感极强的梦境里,伊荷以为只要让拉莫保持健康,就不需要找人替他上竞选场。然而经过更改的时空里,结局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变得更加恶劣。
她想了想,问:“那你有什么让大家团结起来的办法吗?”
毕竟比起自己,莱欧斯才是费鲁格耶的一员。
莱欧斯思索了会儿,把几个人的偏好和喜恶都记在魔卡上发给她,女生快速浏览一遍后,眼神惊奇。
“学长以前是不是想过跟他们交好?”
“才没有?!”
莱欧斯底气不足地强调,“不、不管怎么说,都在古堡住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完全不了解啊。”
“小孩子想要友谊很正常的。”
“都说了没有啦!”
伊荷看他要炸毛了,没有继续逗下去,而是敛起笑意,正色道,“学长,我要走了。”
话题收得太快,莱欧斯脸色空白了一瞬才回神,“路上小心。”
伊荷看了眼脚边的法阵,“在我回来以前,不要擦掉这个法阵,不然……”
“不然什么?”
她故意停顿了下,“不然我可能会回不来,只能永远留在那个时空了。”
莱欧斯:“好。”
想了想,补充道,“万一,我是说万一——”
伊荷打断,“没有万一。”
但莱欧斯这次没顺着她,“总会有各种万一的,万一你在哪里呆的时间超过五小时,就等到明天再回来吧,到时候竞选场会恢复成谁都可以随便出入的迷宫。”
“那么在此之前呢?”
“我会努力活着,活到真的撑不下去为止。”
“说定了?”
“嗯!”
第63章 三周目(三十三)
赫贝觉得加塔尔今天很古怪,不怎么跟他说话,训练时都不让着自己了,玩游戏时还经常关照莱欧斯。
赫贝有点不开心。
虽然他都知道加塔尔每次都在有意防水,但这么明确打败自己还是头一回,而起莱欧斯是怎么回事?
他们才是好友吧!
从击剑室出来,看着加塔尔走在前方的背影,赫贝忍不住出声,“加塔尔。”
他小跑两步,上前拦住朋友。
加塔尔看着赫贝严肃的神色,想到那个奇奇怪怪的人族告诉他的未来,以为赫贝会责骂他,不由竖起了防御,没想到赫贝却语气担忧道,“你、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加塔尔:?
他别扭地开口,“没有。”
赫贝:“不可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想到什么,“哦!我知道了!”
加塔尔有些紧张,就听到对方得意洋洋道,“有人欺负你吧?是不是莱欧斯找了夫人帮忙?没事,你告诉我就行,我帮你还手。”
加塔尔:“……”
这么愚蠢的话,果然会像那个人说得那样,在将来被他当成累赘除掉吧。
加塔尔转过身,“以前是我没想好,现在我决定,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了,赫贝。不管是新鲜的血奴、训练课、还是别的。”
他做好了承受对方怒火的准备,但赫贝只是愣了下,“啊,哦好。”
加塔尔:?
“你不生气?”
“还好啊,你本来就比我强吧。”
赫贝用满不在乎地语气道,接着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朋友。
“然后呢,你就是为了这个不高兴吗?那以后别让不就好了。”
真奇怪。
加塔尔:“……”
让他纠结了那么久的点在对方眼里只是轻飘飘的还好,不免有点生气,“你还明白吗?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父母,我不会和你当朋友。”
赫贝愣了好久,“是这样啊。”
“好吧,我想也是。”
不管从哪里看,加塔尔的确比他厉害太多了,跟他来往一看就是加塔尔吃亏。
“可是我不想和你绝交。”
加塔尔:“…你没有自尊心的吗?”
赫贝挠挠头,“有啊。可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啊。”
加塔尔抿了抿嘴巴:“…随便你。”
“那今天晚餐结束,我们一块儿去玩沙堆吧?”
“哦。”
……
回到卧室,加塔尔像卸下了多年的负担,长长地松了口气。
想到什么,对坐在
自己棺材盖的人族女生道,“我照你说的做了,现在可以离开了吧?”
伊荷正在看莱欧斯写的《同辈档案之加塔尔》,闻言抬头看向对面留着水蓝色寸头,作男孩打扮的小吸血鬼女孩,友好地笑了笑,“好凶哇,小姐。”
[加塔尔费鲁格耶,出生费鲁格耶大公的第两百五十三代曾孙女,双亲在上代竞选场中离世。
费鲁格耶家族中,女性吸血鬼力量强且稀少,一出生就会被各方争抢或虐杀。为了不引起同族的警觉,加塔尔从小就扮作男性打扮,她善用长柄镰刀,喜恶如下……]
加塔尔冷哼了声,“赶紧走吧。”
她抱着镰刀靠在书架前,警惕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族,她和加塔尔以前见过的血奴都不一样,她有各种反击手段,害她连个完整的觉也睡不好。
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吸血鬼。
再加上她手上有自己的秘密,加塔尔也没办法告诉别人她被一个人族控制了。
要是加塔尔再长大点,她就会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血奴外,还有一种被唤作巫师的人族。
不过谁让她现在只是个活了一百年不到,外表看起来只有九岁出头的小吸血鬼呢。
伊荷跳下棺材盖,走到她面前,“你还没告诉我,赫贝什么反应呢?”
加塔尔:“…你是变态么。”这么关心小孩的私事。
“看起来还是和好了啊?”
“……”
伊荷从挎包里掏出什么,递来,“这个给你。”
加塔尔低头,见是一座有些简陋的彩色贝壳搭的岛屿摆件。
她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戒备地看向对方,“你还想干什么?”
伊荷把摆件塞到她手中,“只是离别礼物,收下吧。”
这是她在等加塔尔那段时间,用材料包多出来的贝壳和针线做的。
“罗克没有海,将来有机会的话,也许你可以找到一座喜欢的岛屿生活。”
[……盘下一座满是海岛的小岛当岛主,这是她当时的遗愿。]
加塔尔捧着沉甸甸的摆件,再一抬眼,那个女人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是走了吗?
“记住我的话。”
女生的声音突然从耳畔响起,加塔尔吓了一跳,没好气道,“知道了!”
不就是带着莱欧斯那个笨蛋一块儿玩吗,真是的。
拉莫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真的吗?”听完老族长的话,他的反应有点犹疑,“可是,族长爷爷不也是纯血吸血鬼吗?为什么还要我的肉呢?”
血脉纯净度相等的情况,低龄吸血鬼的血肉对高龄吸血鬼而言,并没有补充的作用,反而会拉低后者的纯度。
而且那样,会很痛吧。
“好孩子,”老人脸上带着诱哄的慈爱,“知道爷爷为什么找你而不是找别人吗?”
拉莫摇头。
“只有你,孩子。只有你才是费鲁格耶家族后代里最听话最聪明的纯血吸血鬼,只有你才能帮到爷爷。拉莫,你认为自己是不是好孩子呢?”
拉莫:“……”
这段话为什么那么似曾相识,啊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午那个人类对他说过那段话吗?
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结果凶悍得要命的人类是这样的说,“如果有人这么劝你,不要相信。先答应下来,然后出门沿着走廊走一圈,再绕到会客室门口,就知道那个人想做什么了。”
可是族长爷爷怎么会骗他呢?
拉莫想到这里,还是抬头,“好的,爷爷。明天晚上开始好吗,今天我有点不舒服。”
“没事,我亲爱的。你哪里不舒服,需要看医生吗……”
“不用不用,应该是早餐吃太撑了,出去走走就好了。”
“好。”
明明不信,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沿着古堡同一层的所有长廊走了一遍,再回到会客室门口时,大门紧紧阖着,里面悄无声息。
“…被骗了吗?”
拉莫正要飞走,一道熟悉地男声留住了他的脚步。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弥安的声音。
“什么?”
弥安绕到父亲面前,固执地追问,“我都听到了,为什么这样对待拉莫?”
即便父亲幻化出老族长的面孔,他还是闻得出他身上那股经年累月的鞋油味,那是他之所以能走到今日的奖章。
因此,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会用老族长的面孔要求拉莫向他进献血肉。
“父亲,拉莫是我的朋友。”
“你懂什么?”加修的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失去了一贯的笑容变得松弛且刻毒。
弥安不自觉后退,就听到父亲继续道,“孩子,我伺候老族长的脚趾,是为了你将来能坐上大公,可不是让给别人的。”
弥安沉默:“我靠自己也可以。”而不是这种阴险的作弊。
加修冷笑:“不,拉莫必须除掉。还有莱欧斯…”
弥安不解:“有他什么事?”
莱欧斯他甚至不放在眼里。
“薇玛夫人给他留下的家产,太多太多了。”
加修露出艳羡地眼神,“你知道那有多少吗?
孩子,那是足以买下半个比约卡大陆的财富,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争取这个位子,为的就是只配费鲁格耶家族的财富。”
他冷哼了声,“夫人说得好听,让她的儿子们退出竞选,却把偌大的金库留给他们。
这样一来,不管是谁到当上大公也没法施展,这个虚伪的女人!”
拉莫震惊得翅膀都僵住,就在他想继续往下听时,门却突然开了。
他以为自己即将被抓个正着,却发现出来的不是老族长,而是弥安,他似乎没料到拉莫也在,一时没回过神,“你——”
门口追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加修察觉到异常,准备过来查看。
拉莫连忙抓住弥安衣领,一齐躲到了天花板上。
加修走到走廊上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又转身回去了。
坐在古堡的房顶上,不时有几只秃鹫飞过。
弥安垂着脑袋:“如果你想知道,我都会说的。”
拉莫:“…你也这么想吗?”
弥安:“什么?”
拉莫火气蹭蹭上窜,“你也觉得你父亲说得对吧,我是必须除掉的对手,我哥是你将来坐上大公后的财库,是这样吗?”
难怪所有吸血鬼都可以离开古堡,只有他要守灵。原来让他守灵的根本就不是老族长,而是那个可恶的鞋匠后代。
弥安:“没有!”
他没这么想。
“我的确把你视为对手,但我没想过像父亲那样通过阴险的手法提前解决你。”
“那就是想过了?”
拉莫冷笑两声,也不废话了,一拳揍了过去。
弥安只是长得内秀,却不是吃素的,只忍了第一拳,等他再动手时也迎了上去。
十几分钟后,顶着浑身伤口的两只小蝙蝠在窗前分开。
拉莫走到一半,在无人的拐角停下,看向放在楼道口的骑士黄铜塑像,“…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答应你的请求。”
第64章 三周目(三十四)
“骑士”:“那弥安呢?”
“别提他!”拉莫擦了擦嘴角的淤青,“总之,我们以后不会再来往了。”
“骑士”:“那可不行哦。”
拉莫睁大眼,正要说因为她的原因他们都吵成这样了难道还要他和好吗,就听到女声安抚道,“竞选场是关于所有吸血鬼生存的大事,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一起活下去。”
拉莫:“……”
他憋着气,“知道了!”
他快步走开,准备去找他哥,加修那个老混蛋不仅想吃他的血肉增益纯度,还想要莱欧斯的财产,他得去提醒。
就算扔了,加修也别想拿到一块。
弥安打开橱柜,拿出纱布和药水回到桌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毛巾,歪过头,小心翼翼把倒刺进后背伤口的羽毛拔出来。
他早已
习惯了在受伤后给自己上药,动作娴熟而麻利,正要绑上纱布时,眼前掠过一道清风。
“纱布这样打结的话,会挤压到伤口。”
弥安抬头,才发现屋里医务室不知何时多了一名人族女性。
他吐出毛巾,冷淡地道:“血奴不被允许在古堡内乱走,带你来的佣人没警告过你吗?”
“不好好包扎,下次赢不了拉莫。”
弥安:“……”
他的脸色严肃了点,“你是谁?”
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古堡里的情况。
伊荷并不太想和弥安打交道,成年版的他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同时也是关于推翻竞选场只能活一个的传统能不能成功的关键,她不能拉拢他。
“我知道你的所有。”
“弥安费鲁格耶,身为加修的儿子,在同族中是地位最低的一位。”
弥安不自觉绷紧了皮肤。
“加修让你感到丢脸,但他偏偏是你的父亲,是他把你从一个流浪儿变成吸血鬼,让你冠上费鲁格耶的姓氏。他认为你应该对他感恩戴德,没有他的赏识,你不会拥有现在的生活。”
弥安语气冷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血奴,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幼年版的弥安已经有了成年后倨傲的形态,但因为年纪太小,威慑力不大。
伊荷直接甩出结论:“加修嫉妒你,同样是被当作奴隶收养的流浪儿,他接受初拥后血脉受限于年龄和体力,而你却是意外的纯血吸血鬼。”
弥安唰地抬头,脸色灰白不定:“……”
这个反应,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原来你知道啊。”
那就说得通了。
他一直知道加修想让他当傀儡大公,但愿意听从。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弥安语速稍快地打断道,“但是我知道,你再乱说话,我会让佣人收回你卖进古堡的三十块金币。”
伊荷本来想用拉莫劝他的,因为莱欧斯给的档案里是这么写的,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和我合作;二是我杀了加修。”
他把加修当恩人,即使明知对方是条毒蛇,在会客室里,他没否认加修的念头不是吗。
弥安讽笑了下,“一个人族怎么能杀了加修……”
他话音未落,就发现那个女人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就出现自己身后,用一支细细的针管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怎么想呢?”
弥安呼吸急促,已经意识到对方不是一名普通血奴了,“…我不会让你伤害父亲。”
“跟我合作,”伊荷说,“你看到我的能力了。”
在吸血鬼中,有严格的血脉压制。
低等吸血鬼无法越过高等吸血鬼享用血奴、财富、美人……
即便加修是老族长忠诚的仆役,但他的血脉注定了,即便他站在儿子面前,也无法抬起腰杆,好在模仿老族长不需要昂首阔步,不然他一露面就会被识破。
这名人类却能轻易地夺取他的生命,更别说早已步入高龄的加修了。
他不知道那只是藏在挎包里的传送卷轴的功劳,他现在还不认识那种东西。
弥安沉默良久,缓缓低下头。
“…好。”
“起誓。”
从来没听到过这种要求的小白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对方似乎把他当成了那种最低等的吸血鬼了,他想,然后昂起头,“我不会起誓。”
“那就没办法了……”
针头从喉咙处移开,准备前往下一站的模样。
“等、等一下!”
“嗯?”
“起誓就起誓。”
似乎受到了极大地委屈,小白毛哽咽了下,过了会儿才慢吞吞道:“…向谁起誓?”
伊荷:“……”
忘了这群小吸血鬼长这么大只在古堡外生活过很短的时间了。
她只好先花了一点时间给他科普了下圣德莱尓的教义和天主。
她不可能在古堡监督他们几百年,而这种掺入魔力的誓言形式,在背叛誓言时,对方会根据誓言程度的不同收到不同的反噬。
弥安不愧是这群孩子唯一能迅速收拢一大群低等吸血鬼的那个,学习能力快得惊人,只讲了一遍他就记住了,并准确地复述出来。
“好了,”弥安说,“现在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伊荷也没有卖关子,把她的来意一五一十地说了。
对加塔尔和拉莫,她都需要用迂回的方式,但对弥安不需要,他只听了前两句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弥安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她究竟是什么人,就连他都不知道的内幕她都全部知道,还有她的要求——居然想联合起来拒绝竞选场只留一人的传统。
现在他有点相信她刚才说的,她知道他一切的鬼话了。
不过,“族长爷爷不会同意的。”
“是的,但现在的族长不是你的父亲加修吗?我想以你的能力,能越过他让长老们看到,抛开传统的竞选会有更大的收获。一旦他们知道老族长沉睡去了,现在活动的是加修,这件事就有回寰的机会。”
弥安眼神复杂地看向对方,他都不敢想的事,这个人凭什么那么笃定。
从来没人这么坚信过他。
他有点悚然,同时又感到一股奇妙地战栗。
依然是拉莫的那间卧室。
月光照亮了整个古罗克迷宫。
远方飘荡着轻快而悠扬的乐曲。
粘稠的淌水声在耳边一点点响起。
和噩梦中几乎完全重合的场景让刚从法阵中回到这个时空的伊荷打了个冷战。
……失败了吗?
没有传输回竞选场内,只有两个可能:莱欧斯抹掉了法阵;这个时空的她根本就没进过竞选场。
想到前一个可能,伊荷不禁打了个寒噤。
她从窗口离开,奔下楼。
竞选场的出口前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的吸血鬼们聚在红毯两侧,压抑着兴奋地低语。
弥安第一个从出口处出现。
没有布袋、也没有和梦中一样可怖的伤势。
除了走路姿势稍显古怪外,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走到加修面前说了什么,加修面色凶恶地瞪圆了眼,干瘪的嘴唇蠕动几下,像是想骂什么,但碍于弥安现在的身份,不好当即骂出来。
伊荷屏气凝神站在吸血鬼群后,笔直地望向雾气深重的出口。
弥安第一眼就注意到藏在人群后的那个人族,在全是吸血鬼的环境里,人族的气息太明显了。
其他吸血鬼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但能守在这里迎接新任大公的活了几百年的高龄吸血鬼,定力要好得多。
只是迷路的血奴或者附近村庄看热闹的村民而已,费鲁格耶盘踞罗克太久了,这个国家的人族早就脱敏了。
等仪式结束再处理就是。
只有弥安在想,她果然来了,就像从前逼他起誓的内容一样。
他难得感到好奇,在等谁呢?
弥安走到一旁,静默地打量着,虽然早就知道对方并不是他印象中那个无所不能的人族,但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变老,真奇怪。
不过他没疑惑太久,就看到他的伙伴们一个个相继离开竞选场,莱欧斯、加塔尔、拉莫、赫贝……
而那个女人的神色,在看到莱欧斯的时候出现了轻微地波动。
弥安顿悟,原来是在等他。
看着曾经倒在血泊中的吸血鬼们,在这个时空却好端端地和家人拥抱亲脸,伊荷有一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的错觉。
明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安静地看了会儿这副阖家团圆的场景,缓缓退出人群,抽出传送卷轴,正打算回古里捷夫庄园,弥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待会儿还有庆宴,不留一会儿吗?”
伊荷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顿了下,摇头,“不用了。”
弥安:“还没感谢你。”
他侧过脸,“因为你,我被迫向长老会揭穿了父亲的私心。
长老会大为震怒,考虑到老族长还没醒来,他们在几度商议过通过了更改传统的章程。
竞选场照样开放,将只有一名费鲁格耶后代能活下来的赛制修改为资格制。
只有通过初赛的人选才能继续对战。前十位离开竞选场的吸血鬼,除了第一名外,按名次分配不同的爵位和领土。”
弥安正要告诉女生莱欧斯分配到的爵位,就听到莱欧斯地声音,“柯兰尼!”
他婉拒了几位长老热情地贴面吻,有些狼狈地跑过来,挤到他们中间——主要是挤到弥安身前,面向伊荷,“你怎么来了?”
被一屁股挤到一旁的弥安:“……”
莱欧斯的神情毫无芥蒂,面对弥安时也很随意,完全没有上个时空里竞选场里那段黑暗的记忆带来的沉重感,只是很惊喜她出现的语气,“是来看我吗?”
“你怎么知道我当上侯爵了,还有了自己领地。”
伊荷看着他像小狗求摸头一样灿烂的笑容,猜他大概已经完全了自己曾经告诉他那些关于未来的事。
不过这样也好。
那种记忆忘记就忘记好了。
她仰头看他,“嗯,我来看你。”
莱欧斯没想到她会应下,愣了下,脸色浮现可疑的红晕,“等、等一下,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什么意思?”
“你又来!”
莱欧斯刚有些气急,看到女生那双明亮的蜜蜡金眼瞳,又不自觉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莱欧斯见过的,颜色最像月亮的眼睛,像盛在翠绿湖面中摇曳的两湾色泽含蓄的月亮。
温柔、和煦、生机盎然。
然而现在,它有且仅有,只专注倒映他自己。
月亮不该是这样的。
它应该永远皎洁、明亮、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左右。高高在上、一视同仁、公正无情。
可没人舍得辜负一场月光的偏心。
第65章 三周目(三十五)
莱欧斯没有再去管周围忙着和家人和长老们交际的对手,而是朝女生走近两步,“我喜欢你,伊荷柯兰尼。不是因为竞选顺利才敢告诉你,如果你讨厌我的接近,请不要给我希望,否则…”
“否则,我会像条喂不饱的野狗一样,一而再、再而三,恬不知耻地转向你,做出让你反感的行为,这样你也能忍受吗?如果不能忍受的话,请明确地拒绝——”
伊荷:“可以。”
莱欧斯反而怔住了,“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快要碰到女生脸颊的大手指缝里沾满了泥垢和搏斗时干涸的血迹,听到对方出声才反应过来,正要收回去,手背被人轻柔地覆住了。
伊荷圈着他磨得全是伤口的粗糙指尖,轻轻地贴到自己脸上,她说:“你可以碰,我允许你碰。”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应该…?如果我们想的是一个意思。”
莱欧斯呆滞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像是克制不住般反手捂住嘴咧开嘴笑起来。
“噗——”
可能是太高兴,没笑一会儿又埋头咳嗽了几声,怕咳到女生身上般背过身,等咳完才转回来,喘匀了气,牵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故作镇定道,“那个,我先带你去烤会儿火吧。今天好冷啊,我比赛时都冻得发抖,你怎么穿这么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带着人同手同脚往古堡走。
伊荷安静听着,时不时回答两句。
每当她唇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一些,莱欧斯就跟受到莫大的鼓励般,更加积极地讲述自己如何撑到对决赛第二的过程,听得不远处的拉莫和加塔尔都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他们都认出了那个女人,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她都没改变过装束。
可是输给弥安就算了…到底为什么会输给这个笨蛋啊!
想想还是好费解。
只有弥安站在他们身后,声气轻轻,“…刚才还急着回家呢。”
莱欧斯一来,就改变主意了。
费鲁格耶家族新大公就任的消息,像鸽子般很快传遍了比约卡大陆各个国家。
走到哪,都能听到大家在讨论。
学院里也一样。
“听说罗克那位新大公长得很好看呢。”
“不仅好看,还很仁慈呢。我们有罗克的同学说,费鲁格耶家族选大公的方式可血腥了,那位大公不愿意牺牲伙伴,带领大家劝了长老会好几次才说服他们改变了赛制。”
“这么讲,那今年罗克会和原森建交吗?这几年打得最凶的就是他们了吧?”
“这个不清楚诶。”
……
伊荷打开宿舍门,就看到旺达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几沓厚厚的练习册,正要出门。
见到她,旺达把练习册往上掂了掂,“回来啦?”
伊荷点了点头,看了眼练习册,书脊上每本的署名依旧并不相同。
她心里了然,这又是室友的生意。
伊荷往边上让了点,“晚上要帮你带晚饭吗?”
旺达拍了拍练习册,“有人请客。有个欠了我好几本作业的同学准备拿饭钱抵债,去拉尼镇上吃,一起吗?”
伊荷笑,“我去学校餐厅。”
旺达用可惜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下楼去了。
这三天假期,除去第一天和锡娜乔姬围着篝火讲故事,剩下两天伊荷都忙得够呛。
返校后两天紧锣密鼓的课程,对她而言倒算得上放松了。
上个月月考成绩公布了。
伊荷和朋友们吃完午餐去布告栏查看时,疗愈系专业第一的是乔舒亚,她排在第二,第三是一个很长的名字,问了下才得知坐在前排的那个背带裤小女孩。
锡娜和乔姬分别排在12和23名。
乔姬对自己的排名还算满意,比入学考前进了几名。
见伊荷看着不懒高不说话,以为她输给了他哥不高兴,就安慰道,“我哥以前在中学就特别喜欢刷题,上次月考偏重笔试,他运气比较好而已。”
锡娜有些惊奇地看了乔姬一眼,“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
她笑道,“你以前不是最爱夸乔舒亚了吗?”
乔姬撞了下她的肩膀,“哎呀,那是以前啦。”
她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打闹了会儿,三个人便回去上课了。
为了巩固上个月学的内容,这几天每节课的教授一来就是安排随堂小测和布置复习试卷,写得所有人都有了心理阴影。
伊荷写完后,看朋友们还在赶进度,就独自转了会儿笔。
回来以后,她向锡娜打听过魂魄在梦中脱离身体去往别人过去所经历的真实世界的真实性,但锡娜只以为她开玩笑。发现她语气认真,不像开玩笑后,才找来了自己母亲。
锡娜的母亲是个看起来和中央国国内贵族妇女没什么分别的贵妇人,听完她们的话,她端着红茶杯咯咯笑了会儿,然后告诉她们,这是她母亲,锡娜的外婆杜撰的,从来没发生过。
“锡娜的外婆是一名作家哦。”
这件事无疾而终了。
但静下来时,伊荷还是能听到耳畔时常响起黏腻地滴水声。
她以为是梦的后遗症,然而过去了好几天,也没见好。
现在也是如此。
滴答、滴答……
魔卡一阵颤动。
伊荷从桌肚摸出来点亮,是莱欧斯,[现在可以出来一下吗?]
[?]
[是加塔尔啦,她有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等会儿。]
伊荷抬头,对朋友们说,“我出去走走。”
“好——”
锡娜正要应声,突然顿住,眼神狐疑地打量了眼最近总是行踪不定的朋友,“你、最近该不会恋爱了吧?”
太可疑了。
乔姬:“不会吧,她一天到晚都跟我们待在一起啊…”
说到这里,她也想起假期时伊荷消失了整整十二小时的事了,像嗅到什么似的抬头望来,“真的假的?!谁啊?”
伊荷:“……”
顶着两双晶亮地眼神,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嗯,是莱欧斯学长。”感觉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说的。
乔姬缓缓张大嘴,刚要叫出声,就被锡娜捂住嘴拖了回去,“乖,写咱们的卷子。”
莱欧斯坐在喷泉前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扎着丝带盒子,时不时拿起魔卡看一眼,见到她的身影出现在台阶另一端,起身挥了挥手。
几只白鸽蹲在地上啄食面包屑,有人接近也不让开。
伊荷走到他身旁坐下,有点疑惑,“只有你一个人?”
加塔尔呢?
“她没来,是寄过来的。她不知道你住哪里,就寄到了我宿舍。”莱欧斯把盒子给她,笑道,“不过署名是给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刚交往的缘故,才四天没见,莱欧斯就有种隔了几年没见面的错觉。
连四天前他们确认关系时说的话和场景在脑海里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目光专注地在女生侧脸流连,想记住她现在的模样。
伊荷看他光盯着自己不说话,感觉毛毛的,抱起盒子准备起身,“学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好。”莱欧斯刚要点头,又想到什么,“伊荷。”
“嗯?”
“这周末一起去约会吧?”
“好啊,去哪?”
莱欧斯才意识到自己盯得时间有点久了,转过头,“我对中央国国内好玩的地方不太熟悉,或者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似乎是感到抱歉,他露出有些羞赧地神色。
伊荷思索了会儿,说起来,以前假期里好像没少和塞维约着出去旅行,国内好像没什么新鲜的了。
她提议道,“学长,去法赤吧?”
法赤王都的地下城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当时她急着回家,后面又…总之没来得及待太久就离开了,还有很多地方没逛。
莱欧斯稍显茫然地怔了会儿,然后点头,“可以啊。”就是稍微有点远了,不过对现在的他而言倒不是什么问题。
伊荷的嘴角提起来又放下去一点。
她以为他的反应会不一样的,毕竟他们一起在法赤王都生活过一阵子。
看到他的反应才想起这个时空的莱欧斯没经历薇玛夫人离世后那几年的动荡。
在他的记忆里,她应该是突然从魂魄拥有了实体,然后不久就离开了古堡,没有过一起去瑞纳和法赤的经历。
她有些古怪地失落,接着又安慰自己,那是很正常的,对自己没经过的事当然印象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