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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她,收到请求的贾德也是这么想的。

在带完话,得到女主人的回复后,反而有点诧异,“……您真的答应吗?”

“嗯。”瑞茨医生站在洗手池前,一边打肥皂一边说,“冯特出了点事,好几个病人都推到我这里了,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连个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伊荷要是过来,我明天下午回去,还能跟她聊会儿。”

乍一听很有道理,仔细听又有哪里不对。

就仿佛不是答应小主人陪朋友玩给他一天假,而是认可他邀请的那名朋友才答应下来。

夫人也认识那个女孩吗?

贾德有点纳闷,但也没有多说,“我会转告少爷。”

瑞茨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等你到家,他都该睡了。”

贾德心道,难说。

他出来前看小主人兴致勃勃的样子,今晚可不像会早睡的样子。

塞维手上的剑已经练了不知道第几遍重复的招式了。

剑尖刺破塞满棉花稻草和泥沙的沙袋人,又噗地抽出。

有细微的沙子从裂口滚出。

塞维走过去,发现沙袋的破损情况比预料的严重,皱了下眉。

他的体力怎么时好时坏。

下午跑两圈都喘,晚上倒是精神百倍了。平时要用很大力气才能刺破的沙袋,这会儿倒是容易起来。

塞维放下剑,正要叫男佣帮他拿胶纸,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响起后,很久没得到回应。

塞维回过头,看到给他打理发型,同时也是贴身男佣的年轻人,此时歪在练剑室的地垫上睡死了。

塞维:“……”算了。

塞维绕过男佣,正要自己去拿橱柜底下的胶纸,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贾德回来了。

砰——

男佣噌地从地垫坐起,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的源头。

练剑室的门大敞着,脚步声正由近及远响起。

原本还在室内对着沙袋人挥剑的少年却不见了。

男佣搓了把脸。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伊荷看了眼对方满是红血丝的蓝眼睛,“你晚上去做贼了?”

“你才做贼。”

“困得要死的人又不是我。”

“一点都不困,”忍住打哈欠欲.望的金发少年欲盖弥彰地眯了下眼,“只是起太早了。”

“十点也叫早吗?”

“……”

塞维决定打住这

段无聊的对话。

他带着人往里走,“这里是我经常来的凉亭,边上有个池子可以钓鱼,你想钓的话,不要钓那条白色的鲤鱼,那条是我父亲的,其他都可以;那边是我妈种的紫蔷薇……”

伊荷不是第一次来彼得森庄园,但在这个时空的塞维记忆里是第一次来。

因此,还是尽量露出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但感兴趣的点不多的样子。

不过其实她不这样也没关系。

以塞维现在走两步就要睡着的样子,根本不会发现哪里不对。

这么想的话,还是挺佩服的。

明显睡眠不足了,还是尽到了作为东道主的责任,带她将彼得森庄园风景最好的几个地方转了一遍。

在塞维准备带她走到城堡内部继续参观时,伊荷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叫停了这场单方面的折磨,“你去补觉吧。”

“不用。”

塞维想说自己不困,话涌到嘴边,就看到了朋友有点苦恼的神色,“你没注意到我们过来时,你们家佣人的表情吗?”

“好像我是什么逼着缺觉的人陪我远足的怪胎一样。”

不是她说,塞维还真的没注意到。

当然如果他注意到的话,就会发现伊荷在说谎。

彼得森庄园的人都知道昨晚小主人等贾德带话等到大半夜,完全不会对连瑞茨医生都同意的自己表示什么。

相反,还会因为她是破例让瑞茨医生松口的那个而借着送茶点的机会,跑过来看几眼。

塞维不知道,再加上说话的人是伊荷,信了一半。

“那种事,他们不会的。”

虽然这么嘴硬,余光却瞥一眼被自己落在身后的男佣,和接触到自己视线迅速别过脸,装作看天的端茶点小女佣,另一半也信了。

偏偏伊荷还在说,“对吧?”

塞维顿时有种没管好佣人,在朋友面前丢脸的感觉,本就困得发青的脸更青了,“你别看不就好了,眼睛长在别人身上,我又管不了他们想看谁。”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拽着人上楼,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伊荷看他脚步不停,有点迷惑。

“不是,你还逛吗?”

“我又不是疯了。”

塞维走到四楼一间卧室前,打开边上那间房间,好像打算用更快的语速盖过前面的话那样说,“我睡两小时,你饿了摇铃就行,厨房的人听得到。要是无聊,就让女佣带你去钓鱼,后面还有马场,不想去的话,这里也可以看会儿书,墙上有唱片,窗台前有唱片机,放的时候音量调低点。”

伊荷看了眼房间的陈设,“知道了,会放最大声的。”

要在平时,塞维早就挤兑回去了。但他现在站在卧室门口,困得眼皮睁不开了,听她这么说,只是撇了下嘴,“那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塞维打开门,正要进去,想到什么,又叫住准备边上关门的女生,“喂。”

伊荷抬眼。

停在自己的卧室前的金发少年望过来,尚未散去的困意还停在脸上,犹疑的口气带出一丝不确定,“我睡着以后,你会趁机溜走吧?”

伊荷停顿片刻,“你是说,从这里溜回距离起码三十英里以上的玛尼拉法街吗?”

她自觉说了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对什么事都满不在意的少年却没露出丁点笑意,他看着她,用一种有些古怪地口吻说道,“……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第217章 十周目(八)

宛如随风飞扬的荻花般的死寂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伊荷听到自己放慢的嗓音在走廊回响,“什么时候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好像只是为了从她这里找回前面的场子那样,她的话音落地,站在门边的少年撇了下嘴,又恢复到那副对什么都不放心上的犯困脸,“反应真快。”

大概见她看着自己没动,还有点疑惑,“你不会真信了?”

她有没有做过这种事自己都不记得吗?

就在塞维被朋友盯得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经历过这种事准备回忆一下时,伊荷动了。

她弯了下眼,然后把人推进去,“睡你的觉!”

塞维:?

看着紧闭的房门,心情莫名,“那么凶干嘛?”

伊荷最近怎么怪怪的,不管是刚才突然冷脸,还是昨天在帕格玛翁神殿前遇见,再或者往前一点,动不动就不肯回信的做派……

想到什么,已经走到衣柜前,准备换睡衣的金发少年可疑地顿住,脸上掠过一点可疑的红。

隔壁书房里的女生,此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把唱片机的唱臂轴拨到音量最大的刻痕上。

昨晚她去了黑市。

夜里的酒馆街,是个需要提防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旮沓里会滚出一只空酒瓶,以及爆冲到面前,拦着女人陪酒的酒鬼。

伊荷被纠缠了几次后,换上了那名被自己一脚踹进垃圾桶的酒鬼的脸。

考虑到这些人来钱的方式恐怕并不干净,仇家也不少,进入黑市前还是买了条丝巾蒙住头脸。

两年前的黑市,没有臭鼬兽人带她来时那么热闹。

摊位种类少,街道也很空旷。

伊荷径直走到交易所,找了所里的操作员。

用臭鼬兽人的黑话,通过对方的魔力池测验后,拿到一份巫师注册表。

外面的联盟分会,有严格的入门门槛和等级划分,不同等级的巫师能接到的任务也有高低。

像伊荷这样,没有巫师证,只能证明自己有魔属的巫师,连最低等级的队伍都进不去。

但这边就没那么多规矩。

这里高报酬的悬赏单下方,能看到各种等级的巫师。从低到高都有。

不过不管哪种,都比她当时在矿镇和周边市区流窜接单时正规。

伊荷去交注册表时,对方核对了下信息,“你叫Y?”

“我记得可以用假名。”伊荷道。

操作员闻言,看了她一眼。他们这里检查巫师等级是看魔力池的,伪装的也算。

操作员收回视线,盖住注册表,在名字下方盖了个中阶黑章,然后迅速将注册表夹进一本厚得吓人的文件里。

“每周五晚上11点放单。”

“不要越过所联系雇主,接单后到我这里注册,组队要提前算好分成,完成单务第一时间回所里销单,逾期不候。”

“走出这间交易所,出了什么事,都跟所里无关。”

“雇主逃单呢?”

操作员没有回答。

伊荷皱了下眉,走到发布悬赏的布告栏前。

她刚走到这里,边上就有人道,“别想太多,就算来这里发单的雇主再有权势,也不敢逃我们的单。”

伊荷看了眼说话的男人,“你知道?”

男人走到她边上,朝身后挂了黑布的窗口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你是新来的吧?”用这句话做了开头,在对方警惕起来前,又飞快道,“这里背后的主人,可是那位年轻时追求过十二世那位。”

伊荷:"……"

她打量了对方一眼,“你身上有施福的气味,你刚去过圣德莱尓?”

男人闻言,笑了下,却没有回答,只是闻了闻自己袖子,“有吗?我闻不出来。”

他装傻,伊荷也没逼迫。

她浏览了下布告栏,依照任务难易选了十个初阶单和四个中阶单。

测魔力池前,她想到旺达学姐的提醒,刻意将魔力池倒空了一些,只保留三分之一。

既然能通过注册,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选好单号,正要回窗口登记,刚才搭过话的男人又跟上来,“阁下,我看你对这里好像很陌生,要不要跟我组队。我在交易所呆了十多年了,对这里的程序特别懂。像你这种新来的,要是贸然接单,就算做完任务,也会被人抢销的。与其白白做任务,还不如找个懂程序的老人——”

伊荷蓦地回头。

男人差点撞上来,扶住墙才稳住身形,讨好地笑道,“怎么样?”

伊荷打量他一眼,“所以你接受施福了吗?”

男人:“……”

大概是发现对方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特点,他迟疑了下,点头。

男人撑着腰,口气有点含糊,“前段时间腰不舒服,正好手上有点钱,去找牧师处理了。这里的人不太瞧得上圣德莱尓,刚才你问起时,那边人多,我才不好说。”

他没有说谎,他身上那股做过施福的气味的确是从腰部传出的。

还是那种极为专业的牧师才能做到的程度。

伊荷点到即止。

"你想组哪几个单?"

笃笃——

伊荷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满墙的唱片前发起了呆。

她走到门后,拉开。

一名看起来和瑞茨医生差不多年纪的女佣端着热茶和馅饼站在门口,对她笑了下,“柯兰尼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嗯。”

伊荷让到一旁,看着女佣将托盘端到圆桌上放下,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向她介绍,“这是用庄园里的紫蔷薇花茶,味道很香,您可以试试看。”

“瑞茨夫人种的那些?”

“是的。”

大概是看她没碰,女佣说,“您不喜欢花茶的话,这里还有蔷薇馅的牛肉馅饼,也非常美味。”

“谢谢,您放着吧,我还不渴。”

“您真是的。”

对方看着她,语气温和,但规劝的意思很明显,“柯兰尼小姐,女孩子如果年轻时太勉强自己的身体,老了是要会还回去的。”

每个人老了不都这样?

伊荷有点没听懂,但还是礼貌的道谢。

可能是发现自己反应迟钝,这位和瑞茨医生差不多大的女佣忍不住道,“您现在没有觉得头晕手软、小腹坠痛吗?”

伊荷:“?”

她看了眼圆桌上那堆蔷薇为主材料的餐点,再联想到刚才女佣的话,福至心灵,一下子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了。

彼得森家的女佣又不知道她的生理期,知道她生理期频率还关照家里佣人做这些事的人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

“塞、维。”

自以为做了好事的塞维,在睡梦中安心地翻了个身。

全然不知道即将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

瑞茨到家时,太阳还没落下。

上午,芙蕾

娜护士长终于说动了因为被患者报警厮打的冯特继续出勤,虽然他还是不肯接受鼻咽喉科的病人,但比起之前把所有病人都推给自己来说,已经很好了。

当然,这个过程,瑞茨也出了力。

她和诊所的几名职员凑钱给冯特送了一顶昂贵的新假发,让他得以在诊所走动时,盖住自己那颗被患者抓得满是血痂的秃头。

想到这,瑞茨拿出基思的信。

买假发的主意是基思出的。

上次她跟他提这个事时,还没发生厮打事件,提了一句冯特的头发,他就在信里回,担心冯特比起被患者打骂,更在意自己的头发。

毕竟他们教廷最多的就是秃头。

昨晚贾德把家信送来以后,瑞茨又进了一次手术室,只看了前面几段,准备到家看完再回。

但她从马车下来,就看到自己的贴身女佣抱着空托盘从后门跌跌撞撞跑过来。

“你跑什么?”

瑞茨斥道。

对方见了她,倒像松了口气,“夫人,我正有事找您。”

瑞茨皱了下眉,就听女佣将自己刚才见到的那幕告诉了她。

她觉得自己已经往夸张说了,但一向讨厌不守规矩的女主人听完,却露出了理所应当的表情,“哦,让他们打好了。”

“年轻人打打架不是很正常?”

“可是那个……”

女佣还想说什么,瑞茨已经往里走了。

她急着去凉亭看信,也没管女佣着急,边走边吩咐对方去卧室给她拿挡风的毛毯还有抽屉里的墨水和信纸,见女佣不听自己的,还要继续说,才停下脚,“等他们休战再准备晚餐,现在先去拿毛毯。”

女佣:“……”

瑞茨医生这么放心,是觉得塞维少爷打得过柯兰尼小姐吗?

她有点担忧地看了眼马场的方向,“我马上去。”

抱着毛毯出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拿了一只包装精美的方盒一并交给女主人,“这是那位柯兰尼小姐给您带的礼物,她担心您下班太晚,来不及当面送,托我转交。”

瑞茨接过来,放到一旁,把毛毯展开铺到自己腿上。

“不怪她这么想,最近诊所的事确实多。今天要不是侥幸,恐怕也要待到半夜。”

“那您待会儿还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有冯特。”

瑞茨用墨水压住信纸,打开伊荷送的礼盒。

一支香水,瓶身的造型像水蛇,喷头很好按压。

前调有小豆蔻和琥珀,后调像从草丛滑进土壤的晨露。

带一点点盐粒的颗粒感。

她喷了点在手腕上,又放进方盒,交给女佣,“拿去放我梳妆台上。”

像衣帽间塞满的礼服一样,瑞茨医生也有很多瓶香水。大部分用一次两次就不喜欢了,摆在玻璃柜上当装饰品。有些气味好闻到让她常用的,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例如每天都要坐一会儿的梳妆台。

但她本质是个很挑剔的人,别人送的东西很少有符合她心意的时候。

女佣闻言,有点惊讶地看了眼女主人。

跟在瑞茨身边久了,女佣经手过很多香水,还是有判断力的。

那个味道,她刚才也闻到了。

只是稍微清新点,总体还是常见的成分和气味,没有特别到常用的地步。

想到自己刚才形容得那么骇人,对方都无动于衷的样子,上午第一次见到那位柯兰尼小姐时的心情再次浮上来。

塞维少爷难得能请一天假,果然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因为他邀请的那名女孩非常受瑞茨医生喜欢吧。

*

塞维提着短剑从马背上跳下来时,一头金发都炸成了盛放的金丝菊。

他把短剑戳进草地,冲着仍好端端坐在马上俯瞰自己的女生吼道,“你到底在生气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不就是跟女佣说了你生理期吗?!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至于追着打吗!”

骗他到马场玩赛马,结果从睡醒到现在一直被追着打,就没坐下来过。

嘴巴干死了,胸口也烧得要命,好像塞了一把巨辣无比的辣椒。

“你熬夜熬出幻觉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觉得丢人了?”伊荷拉停马,“上个月月底才结束,这个月月初又来了?哪有那么快的,你当上厕所呢!”

塞维不甘示弱,“生理期紊乱也没问题吧?我妈就经常这样,我怀疑不是很正常吗?!给你送的蔷薇花茶都是我妈爱吃的,好心没好报!”

父亲忙着传教,母亲又沉迷工作,塞维很小就会帮经常经痛的瑞茨记生理期要吃的药和补剂,次数太多了早就没了害羞那根神经。

在这方面,被诊所养大的伊荷也不遑多让。

她冷笑一声,以手作梳,给自己坐的那匹旁听吵架而烦躁不安的马梳了梳鬃毛,边安抚马情绪边道,“你根本不是担心我生理期,你只是觉得我最近脾气很差,很难沟通,没说错吧?”

塞维哽了下。

她趴门缝偷听他自言自语吗猜这么准?

想是这么想,嘴上是不会服软的。

塞维扶住短剑剑柄当拐杖,以此给自己增加底气,“难道不是吗?你连玩笑都听不出来,还对我甩脸。我又不是无缘无故怀疑你,之前没吵架吧,那前两个月我寄的所有信你为什么只回过一封;还有,明明我跟你才是朋友,昨天进了速食店你却只和巴顿说话,你——”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虽然前面本来没有的底气随着话语也逐渐坚定起来,还把所有能指摘的点都加了进去,“你还给他倒水,你骑马甚至是跨坐!我们国家女士骑马都要侧坐。”

伊荷本来就跨坐在鞍具上,闻言更端正了。在对

方明显被自己气到的神色里,施施然说,“啊,这就是你生完闷气,没地方发泄,一定要把叫到你家特地用‘生理期脾气差’的因果关系来挖苦的原因?好没道理。原来我没有不是生理期但不开心的权利呀?”

第218章 十周目(九)

“你承认了。”

少年看向她,眼里尚存的怒气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周围荡开的水波那样变得模糊起来,接着又浮起一点零星的笑意。

他一样样数给她听,“找借口打架、和巴顿说话、还有不给我回信,都是因为你在生气。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能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了吧?”

伊荷还骑在马上,却有种一只脚在外面,一只脚却踏入猎人的捕兽夹,进退两难的错觉。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迂回了?

尽管意识了这点,她还是道,“哇,那我要夸你很聪明吗?”

塞维一点也不谦虚地摆手,“你非要说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想出这个办法时,他也很佩服自己。

伊荷:“……”

她还没来得及嘲讽对方厚脸皮,就看到一名青年打开马场的围栏,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好像是找你的。”

“什么?”

塞维回头看了眼,见是自己的男佣,松开短剑,走到自己那匹马边,翻身而上。

彼得森家的马场很大,男佣跑过来要一点时间,塞维自己骑到了男佣面前。

他们在靠近围栏的跑道聊了几句,又折返回来。

“你几点回去?”

“八点前吧,怎么了?”

“那来得及。”

塞维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伊荷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把马交给马房的佣人,跟着对方沿着马场往上走,才发现后山还有一片林场。

虽然已经入冬了,但还没到最冷的时候。

林场里还有工人们在干活。

伐木声一声高过一声。

像成百上千只啄木鸟用喙撞击树身时发出的闷响。

伊荷从背带裤裤腿拽下几只苍耳,有点疑惑地看向走在前面的“金丝菊”,“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拜托有点耐心吧,”“金丝菊”神神秘秘道,“绝对是不会让你失望的东西。”

伊荷:“……”

听起来像黑巫师做坏事前会说的台词。

她将信将疑地直起身,丢掉苍耳,又走了一段。

他们穿过林场外缘,没有打扰工人的冬季作业。

伐木声在身后逐渐远去。

头顶的天空也逐渐被茂密的树木覆盖,染上了昏暗的光影。

当四周变得安静起来时,一座宛如矮人族才会居住的迷你树屋出现在视野尽头。

伊荷仰起脸,看向只比自己高出一点的屋顶,又看了眼塞维,产生了一点迷思。

“你要给我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就算是自己,也很难钻进去吧。

塞维走到树屋的木门前,正在摸钥匙,闻言,头也不抬道,“别催啦,很快就知道了。”

伊荷看他那么自信,也不问了。

她摸出怀表看了眼,虽然好像过去很久,但那其实只是走了太多路导致的误会。

现在还不到两点。

伊荷把怀表放回去,看了眼周围。

这一带种了云杉和白桦树,空气中漂浮着令人舒心的气味,很适合散步。

她深深嗅了口,见塞维已经拧开门锁,正要过去,就听到一阵刺耳的锁链与地面的摩擦声。

一团缠着锁链的庞大黑影倏地挤出门框,不等他们反应,就将站在门口的塞维压到地上,一口含住了他的头。

伊荷血冷了一瞬。

等她回过神,将人从那团黑影口中拖出,发现对方完好无损,只是沾了满脸口水,眼神还有点呆,才想到什么,再次看向黑影。

一头皮毛呈白色,脊背上全是咖啡色和黑色斑点,戴着金属项圈,上面系了锁链的高大猎犬。

那头白猎犬此刻正匍匐在树屋门口,一脸无辜地看向自己,时不时舔一下自己的嘴筒,扁扁宽宽的吻部呼哧呼哧地喘气音。

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委屈地意味。

好像在责怪自己拖走了它的主人。

“……是狗啊。”

伊荷松了口气,坐到了地上。她垂下眼,好像这才发现对方还躺在自己腿上那样,愣了下,干脆地把人掀开。

“起来。”

“好痛!”

塞维的背磕到地上的石子,夸张地叫了一声。见女生冷着脸没理自己,才悻悻地收敛作态,拍了拍草屑,从地上爬起来。

老实说,他还是第一次见伊荷露出那种表情。

她把他从玛丽安身下拖出来时,嘴都白了,手也在抖。

她捧住他的头看个不停,好像以为他的脸被啃掉了。

她在怕他死掉。

塞维以前只觉得自己是他们当中付出更多的那个,从来没有哪一刻有那么清晰的,对方也会认真担心他的认知。

这种感觉,就像他刚记事没多久,偷看母亲给父亲的信,意识到他们也是相爱,并不是随波逐流结婚的那种感觉一样震撼。

塞维不知为何有点心虚。

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他没想过吓她。

玛丽安是他们家的老狗了,它长这么大,虽然个性活泼,却从来没伤害过人,他才敢带她来见她。

但伊荷刚才还沉浸在恐慌中,抱住自己没撒手,塞维只能装不知情,等她回过神,将自己掀开,他才顺势爬起来,装作没事人一样道,“我都不知道你怕狗。”

“你早点说的话,我就不带你来看玛丽安了。”

“……她就是玛丽安?”

塞维嗯了一声。

他走到玛丽安边上,摸了摸它的头,从包里摸出一袋用南瓜和苹果泥做的小饼干喂她,刚才玛丽安拱得那么积极就是闻到了这个气味。

“玛丽安今年二十多岁了,是个脾气和精力很好的小女孩。你害怕的话,我喂完就把它牵回去。”

“没关系。”

伊荷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心率还有点过载。

她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她知道玛丽安,瑞茨医生在接待被狗养伤的患者时提过,但没有亲眼见过。

伊荷看向玛丽安,那头白色猎犬正在欢快地嚼南瓜和苹果泥做的小饼干,察觉到自己视线,黑漆漆的湿润眼珠望了望自己的方向,友好地甩了甩尾巴。

她看了眼树屋,“这里是她的家?”

塞维知道她想问为什么玛丽安住那么远,之前也有亲戚问过。

“玛丽安会开柜子,如果家里有客人,佣人就会把她拴这里。不然她自己会扯开锁链,去厨房偷吃。你今天上午过来前,它就栓过来了。它一天吃两顿,中间要吃点心,再溜一圈。没有这两样,晚饭就会闹脾气。”

伊荷笑了下,“像小孩子。”

“是啊。”塞维不否认。好像为了应和他的话,玛丽安用嘴筒顶了顶小主人的手心,然后咬了咬自己脖子上的毛。

“知道了知道了。”

喂完玛丽安,塞维再次看向伊荷,问她怕不怕狗,看起来如果她说怕的话,他就从林场叫个工人过来帮忙遛狗的意思。

伊荷摇头。

塞维见状,就绕到树屋另一头,解开铁链,换上挂在门后的狗绳,又钻进树屋拿了一只木质飞盘、一只纸袋和一卷野餐布,牵着玛丽安往山下走。

他们找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伊荷单手托腮,看塞维陪玛丽安玩飞盘。

今天没有昨天那么冷,下午也还有太阳,坐在铺了野餐布的草地上,感觉迎面而来的风都是温柔的。

玛丽安就像塞维形容的那样,是一条精力很好的狗狗。

脾气很好倒是没看出来。

每当塞维把飞盘扔偏了,调回飞盘的玛丽安就会毫不客气地把飞盘摔到小主人的膝盖上,无视对方的痛呼呼哧呼哧舔他脸。

伊荷忍不住笑出声。

塞维玩了一会儿,感觉肚子不太舒服。他本来想不玩了,但玛丽安还兴致勃勃,只好把飞盘塞给伊荷,拜托她帮自己陪玛丽安玩一会儿。

伊荷看了眼身后的丛林,语气错愕,“你不会打算在这里解手吧?”

说起生理期都不会脸红的人,轮到自己却舌头打结了。

“什么啊!林场有厕所好不好!”

“真的假的?”

“啊啊!这种事有什么好撒谎的!难道工人不用解手吗?!”

虽然很想再跟对方理论一下,但肚子实在闹腾,塞维还是打住话头,无语地瞪了朋友一眼,捂着肚子跑了。

伊荷知道塞维没有乱说,但她就是想看他说不过自己时恼火到满头炸毛的样子。

见人跑了才收住笑意,转过脸。

好像听懂了他们对话的玛丽安正吐着舌头蹲在她面前,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盯着她怀里的飞盘,前腿按在草地上,一副随时准备接盘的模样。

讲道理,这么大的陌生猎犬,其实还是有点吓人的。

她看向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玛丽安?”

“汪!”

见她听得懂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伊荷放心了点。

她跟她商量,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理解,“待会儿我把飞盘扔出去,你接了记得回来,不要叼着飞盘乱跑好吗?不然我会很难办。”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声响亮的汪。

伊荷见状,笑了笑,“好狗狗。”

她学着塞维的样子,朝远方掷出飞盘。

玛丽安嗖地一下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又嗖地一下冲回来。

嘴筒叼着飞盘,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好想知道她只是代替主人陪自己玩游戏一样,明明是比主人扔飞盘的技术更加糟糕,玛丽安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拿飞盘重重砸她膝盖。

伊荷连着扔了几次,发现玛丽安似乎找到了窍门,每次都以最近的路线叼回飞盘。

次数一多,她的兴奋劲明显没那么高了。

但好像谁扔都是扔一样,出于没有第二个人陪玩,还是把飞盘叼给自己。

伊荷实在不擅长丢飞盘,又不忍心让她失望。

想了想,她凝出一颗薄薄的小水球包住飞盘,以魔力打出去。

玛丽安追到远处,咬到飞盘时,水球破开,滋了她一脸。

伊荷以为她会生气,还有点犹豫是否要帮她擦擦脸,就看到狗狗像甩拖把那样甩了甩湿掉的毛发,然后叼着的飞盘往上抛了下,又跳起来咬了几口,发现咬不出水花,才高高兴兴叼回来,示意她继续丢。

伊荷感觉自己摸到了窍门。

要知道,魔力可是能轻轻松松抛到长距离的。

塞维回来时,发现玛丽安在追着一只小狗形状的飞盘跑。

他愣了下,他做的飞盘不是圆形的吗?

仔细看才发现,那只飞盘还是他做的那个,只是外面包了一圈小狗外形的水球。

水球带着飞盘飞得很远。

玛丽安冲到尽头稳稳叼住。

她咬破水球后,甩了甩湿掉的毛发,叼着飞盘冲到冲到坐在野餐布上的橙发女生面前,仰起扁扁宽宽的吻部要求一顿结结实实的摸摸。

如果没有得到抚摸,玛丽安就把嘴筒磕到女生膝盖上,把人家裤腿蹭得脏兮兮的,得到抚摸后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去追裹着水球的飞盘。

他才离开一小会,她们就变成熟悉起来了。

配合也很默契。

但塞维看得很清楚,那些形状各异的水球,都是从伊荷扔出去的同时出现的。

那是怎么做到的?

骑士学院的魔法选修课只是针对没有像他们这样没有魔属的学生,只有理论没有实操,骑士学院不需要培养巫师,圣骑士也是被圣殿录用后才由教皇开启魔属,因此塞维并不知道那是魔法,但他知道伊荷没有提过的,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站在树丛后,仿佛刚刚出现那样用力踩了下枯枝。

伊荷果然注意到了。

水球在他出声的刹那消失不见,玛丽安一口没咬到水,还有点迷茫地继续咬了几口。

塞维走到女生身旁,盘腿坐下,“不知道中午吃了什么,蹲得腿都麻了。”

伊荷捏住鼻子,“离我远点。”

塞维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显得自己真的像去了趟林场那样,见对方嫌弃,故意恶心人的念头又起来了。

“很臭吗?”他闻了闻自己袖子,朝女生坐近点,“还好吧,我觉得不臭,要不你再闻闻?”

“不要。”

伊荷别过脸,往边上挪。

塞维得寸进尺地继续靠近,“拜托了,帮我闻闻嘛,万一真的很臭,我不想熏到玛丽安。”

“那你熏到我就合理了吗?”

“你又不是外人。”

说着,好像非要要她身临其境般,趁她憋不住换气时,用手扇了扇自己,“闻到没有?”

伊荷:“……”

伊荷爬起来跑了。

第219章 十周目(十)

“阁下、阁下?”

伊荷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面前的男人脸上。

周休过得太放松,又太久没上班,一下子调回三班倒,再加上每天夜里都有交易所的单子要做,精力肉眼可见的变差

她定了定神,发现对方在指着云层下方的一个黑点,“阁下,就是那里。”

伊荷顺着对方视线望去,看到一栋生长在麦地深处,周围都拉上隔离带的建筑物。

她控制传送毯准确地降落到那栋建筑物的阁楼,等男人跳进去后,再下来,卷起飞毯,放进桶袋里。

男人——在交易所提出组队——自称潘趣的那个男人站在阁楼外缘,这会儿正一脸感兴趣地看着他捆飞毯,“您这条传送毯哪里买的?”

“楼下的魔器店。”

“哪条街啊?”

“想知道我住哪?”

“怎么可能,”潘趣还要靠他带赢,解释得很快,“我只是在想,您要是方便,能不能也给我带一条?钱好说。”

传送毯是传送魔器中最便宜,也是最不灵活的一种。

它一次只能设置单一目的地,不能中途更改。

如果不是目的地近,不用携带太多东西,像现在这样长距离出行,稍微有点积蓄的巫师都会选择更方便的传送器。

但潘趣注意到,Y刚才走神的时候,传送毯已经越过了他们要去的地点,在他提醒后,他又折返回去,说明Y的传送毯可以接受非单一指令。

“晚点再说。”

伊荷把桶袋套到背上,看了眼前方充满不详意味的世界,径自走了进去。

潘趣看人动身了,也拿上自己的魔器跟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组队了,伊荷对潘趣的戒心也稍微放下来。

这是两个中阶单之一那个,地点在法赤乡下,一栋十四层的高楼。

雇主听说格里芬家族有意开发附近城镇的景点,想借此机会将这栋楼开发成酒店,但派人来清扫时,发生了一些灵异事故,请本地的联盟分会询价后,大概率觉得不合算,才到交易所挂了悬赏单。

虽然交易所的巫师满大陆跑,但像这样工作繁琐,佣金又不高低阶的中阶单,接的人不多。

伊荷都没怎么争取就拿到完整的一单。

她从挎包里翻出煤油灯,点燃,挂到阁楼中央空悬的挂钩上,展开交易所给的地形图。

“一层地下室到10楼归我,你负责10楼到14楼,82分成。”

其实应该91分的。

但潘趣起到了一个程序上的作用,于是给他加了一。

潘趣看了看地图,有点犹豫,“阁下,这个11楼就是之前事故最多的地方,能不能换一下?”

伊荷看他一眼,“可以,那就91。”

“我收回刚才的话,”潘趣如梦初醒,“还是按照您前面说的分。”

82已经很少了,要是91,他这趟还不如在家躺呢。

伊荷看他没

意见,取下煤油灯,先下去了。

潘趣是黑暗种族,不需要光就能看清视物。

伊荷走到12楼,正要继续往下,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伸出去的腿又迈了回来。

煤油灯提到前方,低头看去。

几根弯折的钢筋大剌剌地暴露在水泥外,中间一片空无的漆黑。

夜风挟裹灰尘,从下方往上飞,带起一股冰凉的冷意。

如果她刚才踩实了,这会儿人就滚下去了。

那个雇主可没说这栋楼连楼梯都没有。

伊荷眯了眯眼,数了数下一层楼梯的位置,在空中编了一个简易楼梯,继续往下走。

几分钟后,她听到潘趣惊诧地骂声。

没一会儿,骂声又小下来。大约是发现了她留下的编织梯,才没再闹腾。

伊荷走到10楼,在满是杂物的大开间转了转,找到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将杂物搬开,再凝出一把扫把,打扫出一块干净的空地,站在空地中央,将带来的材料一一放上去,然后掏出粉笔画阵。

这就是接法赤单子好处了。

作为比约卡魔材中心的法赤市集,能买到她想要制作的任何法阵的材料。

但酒馆街的黑市也是有好处的。

在普通魔器店很难买到的开采魔晶矿的勘测仪,在黑市逛两圈就能挑到好价。

巫师买勘测仪很少是为了开采魔晶矿,那种事吃力不讨好,高阶巫师发现了魔晶矿还能独享几天,平庸点的就上午找出来,下午就被其他人瓜分干净了。再不济,附近的贵族也会出手。更何况这片大陆上的魔晶矿已经都被开采得差不多,很难再发现新的了。

他们购置勘测仪,基本都是寻找任何带有魔力的生物——这是勘测仪最广为人知的作用。

但有时候也会不准,将一些接触过巫师的动物认成魔物,因此需要人为校准。

所以伊荷用之前在货船上对付罗克船长的办法,用勘测仪加校准法阵复制了十一次。

这样一来,只要哪个地方有魔物出没,校准法阵就发出持续的哨声,提醒她过去。

伊荷每层楼丢一个,然后坐在地下室最上方台阶上,等待魔物光临。

用这种办法,不到一小时能解决了藏匿在地下室到10楼间所有魔物,因为都是低阶魔物,解决起来很快。

能驱逐的驱逐,不能驱逐的抓起来卖给黑市。

反正只要是魔物,永远不缺受众。

回到阁楼时,伊荷没看到潘趣,以为他回去了。

正要把那几只魔物塞进布袋,就听到一阵粗重的喘气声从身后传来。

才四层楼,潘趣就累得不行了。

他趴在阁楼的入口处,喘得像一头风机。

伊荷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他没那么喘了才丢给他一瓶水。

“喝点。”

“谢谢。”

潘趣拔开木塞,咕咚咕咚灌了一口,放下瓶子,皱着脸,有点不满地叹了口气,“怎么不是酒?”

话音未落,他就想到什么,看向坐在煤油灯下的年轻男人。

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注视自己,连忙闭嘴,转而吹捧道,“我在交易所一见到阁下,就知道您非同凡响了。那么麻烦的差事,对您而言都是小菜一碟,我……”

伊荷打断道,“聊点别的。”

潘趣看他面色淡淡,以为对方这种话听多了,也顺驴下坡,“您想听什么?”

伊荷在布袋留了几个洞眼,免得那群小魔物喘不了气,然后拿绳子拴袋口,“随便什么都行。”

她明天是中班,回去也不能立刻睡下,洗个澡就要去诊所,还不如听对方说会儿话提神。

交易所组队的巫师是不会聊跟任务无关的话题的。

大家都彼此提防。

潘趣很清楚这点,因此一听就明白对方对这行的了解比他前面怀疑的还要浅。

他考虑了下,说起了这栋楼的的故事。

“阁下,您知道雇主让我除掉楼里所有的魔物,是为了改造酒店吧?”

“嗯。”

“那您肯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本地的联盟分会做,而是大老远找交易所。”

潘趣卖了个关子,等待对方提出疑问,自己再接着说下去。但他的观众显然是个缺乏捧场意识的,他等了等,没等到话,只好继续道,“不是因为嫌贵哦,找交易所的话,所里还要收取来回的路费,加在一起,不比联盟分会便宜。”

伊荷抬眸,“那是为什么?”

“是事故。”潘趣笑了下,他好像讲到了重点,不等自己提问,就道,“这里发生过一些可怕的事故,本地人不愿意靠近。”

“灵异事故?”

“不是那个。”

潘趣看了看风中摇晃的煤油灯,好像怕谁听见那样,放轻了声音,“这个事故在附近的村里可不算秘密。”

伊荷看向潘趣。

对方讲了一个她觉得有点耳熟的事故。

潘趣告诉她,一百多年前,这栋楼的主人是个体弱多病的富有老人。他宽和慷慨,租金低廉,村里人都租赁他的田地感到幸运。过了一段时间,村里开始频繁走失孩童。失去儿女的父母,怀疑是山上的野兽,夜里点着火把组团巡山,最后在这栋楼院子的花园里,发现了失踪小孩的棉袜和遗骨。

“愤怒的村民冲进楼里,在地下室的墙上发现了孩子们临终前刻下的名字,他们揪出那位老人时,他却还慵懒地坐在餐桌前吃小孩的手指。”

潘趣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眼眶,“用这里。”

他说,“那个人的眼珠里,长

满了洁白的牙齿。”

一阵夜风吹过。

伊荷想起来了。

这个故事,锡娜说过。

她看向外面被冻得墨绿的麦地,“这里以前种的是不是果树?”

“是的,种的……”

“核桃树?”

“……对。”

潘趣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猜中一次不稀奇,猜中两次就有点惹人怀疑了,“原先是苹果树,但据说就是因为核桃树容易遮掩罪行,后面改种麦子了。”他忍不住问,“你以前听过?”

当时锡娜说她母亲的外婆,是通过入梦进到那栋房子里时,她们都当故事听完就忘了。还因为她说外婆是作家而更加淡化了那个故事的恐怖感。

现在听起来,似乎不止是故事。

伊荷转过脸,“你说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潘趣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快。

停顿了下,说:“我在本地有朋友啦。”

伊荷看出他躲避,换了个问题,“那你朋友有没有告诉你,那个老人后面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倒是好回答。

潘趣回忆了下,说,“好像说是被村民绑起来准备第二天烧了,结果看守的人当晚被杀了,那个老头就此消失,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大概率是被那个组织接手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您想想,那老头只是个身体不好的普通人族,突然变成这样,我们一听就知道魔物捣乱,要么为了给自己治病沾染了什么东西,只是村民不清楚而已。像他那么有钱,被抓了以后随便叫个人来帮自己脱身,也是分分钟的事。”

“眼球里长牙齿这种病,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确实,”潘趣说,“我们又不是巫医嘛。”

伊荷想了想,扎紧袋口,把魔物袋塞给他,“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勘测仪落在楼下了。”

潘趣以为她是听到后院有遗骨,想去捡来制魔器找的借口。

他在提到这点就猜到对方会这么做了,像这样生前经历过极端痛苦的人族遗骨,更容易制造出高阶魔器。但一百多年过去了,就算有,也被人捡光了。

潘趣没有提这点,他心照不宣笑道,“没问题,阁下。”

伊荷只去了几分钟,就回来了。

潘趣猜她应该发现了后院早就没有遗骨而感到失望,和自己到交易所销单时,浑身都散发冷气。

他们在交易所出口前分别。

和每次分别一样,伊荷会在离开黑市的每一条街口更换外貌,走到三个街区外,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卸下伪装,叫了辆马车回公寓。

*

塞维从马术培训场出来时,发现脸上有点湿,还以为下雨了。在屋檐下站了会儿,才发现不是下雨,只是屋顶的积雪融化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好早。”巴顿感叹。

塞维很认同。

往年都要到四月中旬才融雪的,今年才四月初,气候就开始温暖起来了。

可能这里比曼瑙更靠近法赤吧。

塞维把装饰用的红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从鞋柜里取出自己的靴子,甩掉鞋底的烂泥巴,弯腰换上,“派伯这周回吗?”

“他说社团课题做完了,”巴顿已经换好了。他站在边上,算了下时间,“要是回的话,应该能赶在复活节前。”

“比我们轻松。”

“就是说啊。”

没有哪个高等学府比骑士学院更麻烦的了。

虽然学费贵,但理事会为了地段舍弃了面积,他们很多门培训课都不在校内,而是安排在曼瑙附近的各个城镇。

马术培训也一样。

塞维和巴顿已经在这个远离曼瑙的小镇住了两周了,还有两周的课。

每天除了上课就是上课,最大的娱乐项目就是坐牛车去最近的城里玩会儿纸牌和桌球,喝两杯口感粗糙的荞麦酒,最快回去也就刚刚赶上节日。

塞维不喝那些。巴顿去酒馆的时候,他通常混迹在各种丝织品店里。

对此,巴顿也是知道的。

“你今天也要去挑?”

塞维嗯了一声,“还没挑出来。”

巴顿摇摇头,搞不懂他那么挑剔干嘛。

“随便买一条不就好了。”

“你怎么不给你父母随便找个版画师?”

“那又不一样。”

“一样的。”

塞维换好靴子,没有跟巴顿继续争论这个话题。

他们一起走到培训场外的街道边。

和塞维还有巴顿一起分到这个镇参加马术培训的同学同年级有几十人,同吃同住这两周都混得很熟悉了。

见他们过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彼得森/巴顿。”

“下午好。”

……

稍微不同的是,和巴顿打招呼的多是男生,塞维这边,却是女生居多。

他本人对此不以为意,巴顿倒是皱了下眉。

在文理中学时,巴顿就知道他们班上有个很受欢迎的男生。

当时他还没那么魁梧,派伯的个子也还没矮得过分,班上绝大多数同学都处在儿童和青少年的过渡期,塞维就突出得很明显了。

也没有过那种需要大人关注的年纪,就变成了男生都幻想自己会成为的那种不用向任何人示好,光是站在那里会呼吸,就能收获一堆爱慕的类型。

声音是、长相是、身高是、连个性和成绩也是。

这种人,要是出身再差点,绝对会被某些人视作可以欺凌的对象。

好在彼得森家虽然没有特别富裕,却处在一个无法被撼动的位置。

教廷是介于教皇与国王中间的存在,地位相当于议政厅的内阁大臣,没有他们收入高,但也不能正面得罪。

这也就导致,塞维虽然非常出众,在中学时期却根本没几个男性朋友,也没见他和女生来往。

巴顿有听说过他有个经常来往的女生——当时没见过——只当做那些向塞维告白失败后的女同学编造的流言。但身边的男同学说他闲话说多了,对这个人恶感谈不上,好感也没有,变成路过课桌也不搭话,免得被牵连的程度。

要不是因为他后面跟那个喜欢说闲话的男生闹翻,被那个家境不逊于自己的男生带了高年级的同学暴揍一顿,也不会知道原来塞维原来会打架,而且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讨厌。

和派伯也是跟塞维认识后,才开始来往的。

巴顿想到什么,转过头,“待会儿你挑完,到大鼻头桌球室汇合。”

塞维有点意外,“你不去酒馆了?”

“才想起来,母亲说这周要给我汇款,大鼻头桌球室离邮局近点。”巴顿说到这里,脸上藏不住的高兴,“别告诉别人啊,晚上请你吃烤肉。”

塞维有点无语,“知道了。”

第220章 十周目(十一)

牛车驶入城里,大家就三三两两散开了。

塞维婉拒了几名同学的邀约,像上周一样,往商业街而去。

这座以马术培训为卖点的小城,由于地理位置的缘故,是各地商品运往王都以及各个城市的一个转折点。

在这里能买到各国最新的时兴货。

手帕自然也包括其中。

国内也有丝织品的产地,但最好的一类还是瑞纳进口的。瑞纳南部的气候和环境催生了最好的丝织原料,曼瑙的贵妇多以拥有瑞纳的丝织品为荣。

不过,瑞纳人是多种族杂居的国家,和中央国人在审美上出入不小。

塞维想要的那种适合年轻女孩,面料轻薄柔软,兼具样式的手帕并不好找。

这两周他逛了二十几家商铺还没找到合眼的,要是再找不到,就打算挑个面料,自己绘制图案,找提供印染服务的店家定做了,也不知道他们印染工艺好不好。

逛着逛着,牌位注意到了一条叠放在这家店展示筐顶层的手帕。

胡萝卜色加天蓝色格纹,中间夹了一些细细的银色丝线,看起来像夏日波光粼粼的海面倒映出的绚烂烟花,内敛又不失活泼。

塞维走到展示筐前,正要伸手,本来在招呼其他客人的柜员就走了过来,“先生,这块不能动。”

“你们不卖?”

“不是的。”

柜员把那块手帕放到一只空展示筐里,对塞维道,“那是我们一位老顾客订的,他下午就要来取。这是最后一条散货,您要买的话可以先登记一下,我们到货就通知您。”

塞维看了眼那只展示筐里剩下的手帕,除了被柜员拿走那条,其他都是他之前在别的店看过的款式。

他没有强行要买,而是问了下这条手帕的出口商。

这不是什么秘密。

就算柜员告诉客人,能找到出口商的也是少数,对方没有顾忌地说了。

塞维记下名字,去本地教堂找牧师帮忙联系了那名出口商,在傍晚前从那位恭恭敬敬的中年男人手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正常来说,接下去就是去大鼻头桌球室等巴顿,一起去吃烤肉就好了。

但今天出了点状况。

巴顿回来时,塞维已经玩过几局桌球了。

他靠在球桌前擦巧粉,见朋友垂头丧气地走过来,还以为他没收到汇款,或者汇款被邮差偷走了——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正要说不吃烤肉也行,就听到朋友语气抑郁道,“塞维,我要提前回去了。”

塞维继续搓球杆,“只是没收到汇款的话,我先借你。”

“不是啦。”巴顿说,“汇款收到了,是我母亲。”

巴顿做了个有点头疼的表情,塞维就明白了。

巴顿的母亲——温切斯特伯爵夫人是个在同圈子里风评不错女士,和她的良好的名声一样闻名的,还有她多病缠身的体质。

塞维认识巴顿到现在,每隔一段时间,温切斯特夫人就要生病。

伯爵府请去的医师都说不清她得了什么病,反正严重时连床都下不了,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躺个十天半月又能恢复如初。

塞维放下巧粉块,抱着球棍走到球桌前,他俯下身,架好手架,将所有目标球打入袋网,“伯爵不在家吗?”

“他?”提到父亲,巴顿耸了耸肩,“他在不在家都一样,他又不会照顾人。”

也拿了一支球杆,擦了点巧粉,走到球桌前,等侍者码好目标球,“莉迪亚还小,一个人顾不过来,我不回去不行。”

“莉迪亚不是在你舅舅家做客?”

“我父亲把她叫回去了。”

塞维看巴顿的球杆歪了,往中心点扶正,“莉迪亚在的话,你不用担心派伯复活节不回去了。”

天主作证,巴顿从培训场出来时还很高兴呢,但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和几个小时前天差地别了。听塞维这么说,知道对方在开解自己,不由苦笑,“这也算唯一的好事了吧。”

“第二件。”

“什么?”

塞维拍了拍自己的包袋,用松鼠攒满过冬松果的丰收语气道,“我买到满意的礼物了。”

巴顿:“……”那还真是。

巴顿是第二天上午走的。

塞维买了一堆看望病人的补剂送走朋友,留在小镇上完了剩下的课时,然后赶在复活节前一天回了曼瑙。

他在学院门口叫的马车,没有直接去庄园,而是停在帕诺诊所门口。

即使是复活节当天,像诊所这种地方也是开门的。

何况今天还不是。

塞维走进大厅时,发现里面比平时还要忙碌。

缴费窗前排起长队,候诊室里也没有空位,到处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以及忙得脚步不停的护士。

他要贴着墙走,才不至于被人撞到或者撞到人。

好不容易绕到二楼护士站,见到坐在后面的碧翠丝,正要开口,就看到对方从护士站出来,一边说来了一边拿了两袋盐水朝西边的走廊跑去。

塞维:……

要不还是先去楼下等好了。

正这么想,一道有些耳熟的温柔女声就从西边的走廊响起。

塞维转过头,看到伊荷站在走廊的窗前,手边扶着一辆推车,在和对面那名年迈的病患说话。

她穿了套形制有些复杂的护士服,头发用发卡和发网盘在脑后,脸上戴口罩,听病人说话时微微点头,光从窗外透进来,连睫毛都不眨一下,专注得仿佛在应对考试,和平时跟他相处时毫无关联。

……好奇怪。

像在看陌生人。

塞维心情古怪地注视了会儿,等那名病患走开,她推着推车过来,发现自己,才打了个招呼。

“还没下班?”

“……嗯。”

伊荷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塞维,毕竟就算和好后,他也没再来诊所了。

“来找瑞茨医生?”

她把推车推进护士站边上的药剂室,正想说瑞茨医生今天不出勤,就听塞维说,“不是。”

穿着骑士学院白色校服的金发少年靠在护士站前,不避不让道,“我来找你。”

伊荷:?

伊荷思忖了下,“玛丽安不舒服?”

“不是。”

“那就是你不舒服?”

“也不是。”

“那——”

塞维忍不住打断,“单纯想见你一面不行吗?”

伊荷正在把推车托盘里用过的脏棉花球、针剂以及包装袋等医用废料分类丢进大垃圾袋里打包好,闻言看了他一眼,“……见面就见面,那么凶干嘛。”

塞维:“……”不知道谁凶。

他靠在药剂室门框边,望着对面窗外湛蓝的天空,嗓音懒懒地学她讲话,“不高兴就说不高兴,兜什么圈子,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什么人。”

“……你生气了?”

“没有。”

“我又没说不同意。”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你有什么好同意的?”

伊荷:“……”

所以说到底是谁在兜圈子。

她打包好所有废料,提到楼下统一处理的垃圾站,塞维走在她边上。

他倒是想帮她提,但被伊荷拒绝了,只能看着对方动作麻利地把袋子依次放到不同的垃圾桶里,有点无所适从,发现她还要回诊所拿拖把打扫过道,立刻抢过她的拖把自己拖。

伊荷:?

塞维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她看了眼护士站的方向,幸好芙蕾娜护士长今天下班得早,不然又要挨骂了。

心虚归心虚,但有人抢着干活她也没插手,塞维的心情却随着呱唧呱唧地拖地声平复了。

他用力拉呱大理石地面,好像要把力气都发泄出去,“你还有多久下班?”

“拖完地就好了。”

“那待会儿一起走。”

“你跟我?”

塞维看了她一眼,“不行?”

“我可没这么说。”伊荷想到什么,摘掉橡胶手套和口罩,一并丢掉,走到露天水池前冲手,“是要讨论复活节怎么安排吗?”

“原来你知道啊。”

“因为某人脸上写得很清楚嘛。”

“什么?”

塞维顿了下,正要回头,就看到女生转过脸,用沾了水的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泪痕,扁出鸭子嘴道,“‘快来问我,快来问我,不然就发脾气给她看’这样。”

“少来了!”

少来了,他哪有那么神经。

明明想这么顶回去的,结果却笑了出来。

交完班,从诊所出来时,已经是黄昏了。

伊荷提着装护士服纸袋,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年半来,她都在刷单量。

起先担心能力不够,只敢碰初阶单和佣金偏低的中阶单,到后面,发现中阶单也不能满足不断扩张的魔力池后,她把目光放在了每个月为数不多的高阶单上。

在完成的高阶单数量短期内达到一定数额后,她的名字迅速排到了和其他常年盘踞在交易所前列的巫师之间。

这时她才发现,只要完成的单量够多够难,交易所对巫师的约束约等于无。

每周五11点蹲点放单,不允许向巫师透露的雇主信息,分成不均等规矩,在所内前排间并不存在。

她和潘趣组队次数多了,现在只要有新的高佣金单出来,操作员就会通知潘趣,由他转交自己。

但为了不让其他巫师过分警惕“Y”,伊荷放慢接单频率,只保证自己不掉出前排倒数一二的名次。

她在等那个雇主出现。

如果对方和过去所有在循环中保留记忆的人一样,他会在今年八月下旬发布有关自己的悬赏单。

但现在,距离八月还有九十多天。

还不用那么着急。

因此,听到送她回家的塞维问明天有没有空不能出来时,说:“虽然没轮到休假,但我去年复活节的假期都没休,今年可以请一天。”

塞维正要回那刚好可以出去玩,对方就像报复他前面打断自己那样揉了揉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难得放假,在家休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欸。”

搞什么啊?!

塞维没忍住喂了声。

“这样吧。”好像知道他在不爽什么,女生指了指头顶,“我们打个赌,明天不下雨就来,下雨的话就算了。赌注到时候再说。”

万一下雨的话,两个人各自待在自己家过节,记不记得赌注都不一定呢。

塞维本来都打消念头了,听到这里,才仰起脸,看了眼没有一丝风的天空。

这个天,怎么看都不会下雨嘛。

他收回视线,脸上闪过一抹得色,“那你输定了!”

抱着这个念头信心满满回家,说服母亲晚上再聚餐的金发少年,在看到清晨黯淡无光的天空时,升起一丝可疑地担忧。

……不会吧。

对农耕和天气很有经验的贾德也和他想到一处去了,“少爷,我看您还是带把伞比较保险,万一淋雨了,这个季节容易感冒,听说温切斯特伯爵夫人就是淋了雨才复发的。”

虽然不清楚巴顿的母亲因为什么得病的,但想到帕诺诊所的咳嗽声,塞维知道贾德说得有道理,不过,他担心自己没带伞还好,带了一定下雨的铁律,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等下雨了我买就好了。”

贾德摇摇头,继续行驶。

塞维转过脸,继续望向车窗外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总觉得越接近市区天就越黑。

不会真的下雨吧。

他昨天才拍着胸脯保证晴天的!

是下雨了怎么办?

这种岌岌可危的心态一直持续到马车驶入市区,停在约定地点的曼瑙植物园入口,看到太阳钻出厚重云层,驱散了死气沉沉的空暝,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下午我叫车回去,不用来接我了。”

“是。”

打发走贾德,塞维先去附近卷饼店买了两份早餐。

植物园八点半开。

他们约了九点见面,这会儿还没看到伊荷的身影,怀疑她正躺在家里等下雨,看到出太阳了一边抱怨,一边磨磨蹭蹭拖延出门时间。

对了,还有赌注。

想到那个场景,塞维就乐得不行。

他吃完一只卷饼,人还没来,就去路口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搞笑时事为主的报纸。

本来是随便翻翻的,结果在中间的版面看到温切斯特伯爵府的新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提到伯爵夫人生病后,请了不少巫医,身体没有好转,给出的诊金却越来越高,引了一些慕名而来的游吟诗人,惹得伯爵次女的莉迪亚小姐深感不快。

但莉迪亚对什么顺眼过呢?

塞维翻过一页,正要继续,就发现报纸下方多出一双咖色的圆头小羊皮鞋。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化了淡妆,梳斜编花苞头,耳边留几缕垂到锁骨的卷发,穿风琴褶高领裳和麂皮背带裙的漂亮女生站在自己面前。

她指着他放在花坛边那只还没动的卷饼,很自来熟地道,“给我的?”

塞维:?

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