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完结章(六)
西奥多无声地注视着女生,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嫌疑,但他的目光巨细无遗地寻觅,一寸都不放过,却始终没找到猎物躲藏的位置,也没等到对方改口。
耳尖微垂,又给自己倒了两杯红茶。
苦涩又毫无热度的茶水淌进喉管,让他因重逢而微微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
“你会改变主意。”
说完这句,狼族兽人放下茶杯,瞥一眼见底的玻璃茶壶,起身离开。
见到西奥多时,科莱恩还有点诧异。
他以为他们会谈很久,但事实是他刚和门房聊了两句,对方就阴沉着脸地出来了。科莱恩正要开口,顾忌殿下介意自己,不好问柯兰尼的近况,而是道,“殿下,马车里的东西,还要送上去吗?”
西奥多停下脚。
他看了眼科莱恩,想到柯兰尼刚才的话,冷哼了声,“送。为什么不送?”
她很快就会知道——如果她坚持那样做——她会明白,自己为她提供的那个让她瞧不上的自由,具有多大的作用。
“你多留几个人在附近。”
“是。”
*
“……大公不会干预我们。什么?你问我凭什么那么确定?”温切斯特伯爵拍了拍挽着胳膊的夫人,“这你就别管了,萝丝。你只要替我好好满足那些大人们的要求,别的我会替你考虑。”
萝丝温切斯特,这个原来叫萝丝费尔南德斯的女人闻言,看了她一眼她意得志满的丈夫——她的兄长替她挑选的,能为费尔南德斯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铺路的人。
在她少女时期,温切斯特就是费尔南德斯的附庸了。
就像寄居蟹离不开蟹壳,藤壶离不开鲸鱼那样,只有家族荣光,没有财产的温切斯特迫切需要一户愿意资助他们的富商。
刚结婚那阵子,萝丝是有点喜欢温切斯特的。
她相貌平庸,温切斯特还算清秀。
她个性孤僻,温切斯特很会说话。
然而,肩负振兴温切斯特使命的丈夫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个能带她脱离费尔南德斯那片地狱的英雄。
如果说费尔南德斯是个欲壑难填的地狱,她是招揽生魂的魔使,温切斯特的出现,只是弥补地狱入口没有家犬的缺憾。
他所做的事,和费尔南德斯施加给她的,没有太大分别。
萝丝想到什么,摸了摸自己和同龄女人相比,更加细腻光洁,比自己少女时期还要漂亮几分的面庞。她突然有点不舒服,“我能不能不去了?”
“不要闹脾气。”温切斯特道,“你不是为今天的慈善活动准备了很久吗?马上就要办兽族交流会了,我们需要帮助,你得让他们都从口袋里掏点,不然,人家怎么肯把交流会承办权给我?”
温切斯特说得有道理。
他总是有道理。
反正的不是他。
萝丝想。
温切斯特察觉到妻子不高兴,他安慰了几句,见她还是提不起笑脸,心情也有点不好,“你以为我想让你去?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夫人?你以为我不觉得丢人?可是,太太,你不去就是我去,你看看我这副尊容,人家肯要吗?你不去,那就莉迪亚……”
“不行!”
“你答应过我,”萝丝脸色霎变,“你答应我不会让莉迪亚去的!”
附近的园丁的吓了一跳,修枝剪掉到了花丛上,砸下了一地花瓣。
“没用的东西。”
温切斯特白了佣人一眼,看向萝丝,“你瞧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他语气宽和,好像只是在面对妻子的无理取闹,“我只是那么一提,又不是真的要她去。莉迪亚可是我们的孩子,她又是陛下挑给原森的未来王后,我又不是疯了。”
萝丝知道,他只有后半句话是真的。
温切斯特和她哥哥一样,眼里只有利益。
虽然总是带莉迪亚在交际场露面,但他们这样的人家,少露面才是好的。这种道理,温切斯特不会不知道。
他只将巴顿摘出去。
萝丝压下了心里那点不适,“你找了那么多人,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别担心萝丝,”温切斯特用仿佛讨论今年挖了多少袋土豆那样的语气道,“我找了点小东西帮你分担。你知道的,有些人喜欢吃七分熟,有人喜欢生肉。”
萝丝:“……”
她没再开口了。
等两个中年人走远,原本跪在草坪上,战战兢兢修花枝的那名园丁抬起脸,看了眼那颗不远不近跟在夫妇俩身后的红色小点。
在相继送走嘉蒂、莫里斯、西奥多以及科莱恩的第二天,避免更多人登门,她凌晨三点就出门了。
这个点,整个曼瑙都陷入沉睡中。
只有酒馆街下方的黑市,还在营业。
Y的脸已经不能用了。
伊荷在报刊亭前站了会儿,挑了张老妇人的脸。
扮成老妇人有个好处,还价时,即使是黑市摊主,也不敢狠狠压价。
倒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而是来黑市的巫师,活到老妇人这个岁数的,少之又少,大部分巫师,活到四五十岁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了。白发苍苍的老巫师,要么实力超群,要么就是有个实力超群的学生或家人。
伊荷赶在他们收摊前,用极低廉的价格买到了想要的装备。
装备拿到手不能立刻使用。
有些零件老化过头,需要更换才能派上用场。
又要去魔器店找老板帮忙修补。
做完这些前置准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伊荷找了家旅馆补了会儿觉,吃过午饭,才前往温切斯特伯爵府。
因为是个嘴里没几颗牙的老太太,看到这样个人在门口张望,剪花枝的老园丁还以为对方来找哪个在府里当佣人的孩子,很客气地隔着铁门跟她搭话。
老园丁晕倒前,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伊荷把他身上的马甲和裤子剥下来,利索地套到自己身上,接着把人拖进草丛,加了个隐匿法阵,让外人在起码三小时内无法看到他,然后捡起地上的修枝剪,朝主楼走去。
不过,园丁不能进城堡。
偷听完温切斯特夫妇的对话,伊荷收回了索伦结石,从地上爬起来。
温切斯特伯爵府和她去过的府邸,以及庞斯通公馆都不大相同。
这里养了一批骑士队和家属巫师。在不清楚这些巫师实力的情况下,不能使用大规模魔法阵和传送毯。
走到女佣聚集的宴会厅外,一边修花枝一边观察了会儿,以同样的方式骗了一名中年女佣。
这名女佣似乎是某个部门的女佣长,附近的佣人都有点怕她,提出要回屋休息,也不会有人置喙。
这给伊荷勘探地形提供了很好的条件。
她一层一层走过去。
有时遇到刚才打过照面的佣人,就板起脸,一副要挑刺的表情,对方本来还有疑问,见状也不敢多问了,能走多快走多快。有的楼层像女王号上一样,有骑士守在楼道口。
伊荷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开了隐匿法阵。
也许是城堡太大,她没有遇见莉迪亚。
画完主楼地形图,准备去副楼时,发生了一点状况。
一名男巫,像是那名女佣长熟人的男性拦住她。
“菲奥娜,你跑哪去了?”
伊荷抿了抿嘴,正要模仿护士长的表情,就见到对方有些急吼吼地握住了自己的手,“你保证过会给我钱的,你可别想逃跑。”
刚要抽出手的伊荷:“……”“什么?”
男巫似乎没有怀疑自己不是那个菲奥娜。
“你不想给钱了是吗?”男巫脸上显出一丝慌乱,“你不能这样对我,菲奥娜。你说大人需要小孩,我就把我姐姐的儿子送过来了。我姐姐汤吉你也认识,她活着的时候多悲惨啊。我是可怜她的遭遇,才替她养了那么久的孩子。现在不得已要用她的孩子偿还窟窿,我心里也难受,我都不敢见天主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这个人好像急疯了,一句话颠来倒去的说。
伊荷听了好一会儿,才理清他在说什么。
这名男巫的姐姐汤吉,也就是原森现任国王祸害的众多女佣中的一个。
汤吉常年营养不良,为国王生下一名男孩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身为弟弟的男巫替汤吉养了几年孩子——听上去也没怎么用心,那孩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在听说温切斯特到处搜罗小孩,将外甥送到菲奥娜手上,托她转交——菲奥娜大概和他说过什么,类似于一个孩子就给多少钱之类的话,对方急着要钱,就动起了歪心思。
而提供金额的人,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温切斯特。
菲奥娜只是中间人。
伊荷不知道菲奥娜从温切斯特那里拿到多少,只是看男巫攥着自己手不放,就差要跪下的样子,考虑了下菲奥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拿出苛吝的语气,“你说要钱就要钱,你以为大人给了我很多吗?”
“你说过啊。”男巫迫不及待道,“你说一个女孩五十金币,男孩三十五金币,我知道你肯定要扣点手续费,多少给我留下二十五金币吧,实在不行,二十也行。这两天,债主已经快把我们全家逼疯了。”
伊荷:……
她走近了点,“我可以给你三十五金币。”
男巫眼前一亮,正要道谢,就见这个中年人抽出手,从包里一枚红色石头递给他,“不过,不是一次性的。我会先给你十枚,等夫人回来,把这个放在她身上,我不管你藏在哪儿,总之不要被发现。”
男巫看了眼那块石头。
他没认出这是索伦结石。
没几个人见过索伦解剖后的遗体。
他只是有点迟疑,“菲奥娜,你不会要我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菲奥娜是温切斯特伯爵府的老佣人了。
出了事,她肯定能脱身,自己却不一定。
“你没得选不是吗?”
伊荷笑了下,“你得让它在夫人那里呆满五天。这五天里,在城堡遇到我,不要跟我说话,不要跟我提起今天的事。如果我对你态度很差,甚至说不记得今天的事,那是正常的。毕竟,除了你,还有别人给我送了孩子,他们可没你一样的待遇。”
她说得有道理。
男巫的视线在菲奥娜那张刻薄的脸和红彤彤的心型石头间徘徊,他咬咬牙,选择了石头。
下定决定后,便迫不及待伸手,“金币呢?”
“别着急,我要先看到效果。”
“现在?”
男巫皱眉,正要说现在他去哪里放,对方又道,“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男巫沉思了下,说起自己的安排。
温切斯特夫人常年身体不适,身体一时好一时坏,像他这样的家属巫师,随时都要待在她身边,以供调遣。如果是女巫,还可以分到莉迪亚小姐那边,但他是男巫,因此接触夫人的时间比其他巫师多。
男巫打算等温切斯特夫人回来卸妆时,塞进她的裙袋里。
伊荷:“……”她不得不提醒他,“没有哪位贵妇会连续五天穿同一条裙子。”
“那那您说怎么办?”
“放假发里。”
虽然没有贵妇会连续五天穿同一条裙子,但她们的假发却很少换,除非要出门工作,否则像温切斯特夫人一类的女性,做好的发型,睡觉也只拆头顶最重那部分,一两个月才更换一次。
她刚才看到她的发包,看起来还很新。
假发用了蛋清、发网,以及其他填充物,本就沉重。藏在那团发包里,的确很隐蔽。
但男巫还有点担心,“那时间到了,怎么支付尾款?”
伊荷:“你藏好东西,就在宴会厅左数第三根立柱下方用刀竖着刻一条纹,刻满五条,就取回来。我会来找你。”
“我明白了。”
*
八月的夜里,蚊虫络绎。
巴顿跟随队伍来到一座教堂的广场上。
这是他们今晚要住的地上,因为要应征的第一家男爵府邸容不下那么多骑士,附近的旅馆畏惧强盗关门得早,拜宁团长说服了一名牧师,让他们住到教堂前面的广场上。
经过一天的酷热,大家都累得不想抱怨了。
巴顿还有点力气,但也只是有点。
他把马栓好,卸下背包,正要拆出帐篷,就看到塞维还骑在马上,没有动作,不由道,“铺帐篷啊?在发什么呆?”
塞维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没觉得最近发生的事都很眼熟吗?”金发骑士转过脸,看向前方,“就像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来过不下七八次了。”
“啊?”
巴顿扫了眼光秃秃,地砖开裂的陌生广场,想到白天时塞维擅自脱队,被拜宁团长训斥的场景,怀疑他想回家想出幻觉了。
虽然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很想。
但像他这么夸张的,还是有点过头了。
巴顿忍不住说,“这种要荒不荒的教堂,乡下又不少见。也不是每个地方的人,都信圣德莱尓。你可能记错了吧?”
塞维也希望自己记错了。
如果几十分钟后,那群和牧师勾结,过来抢劫马匹和粮食的强盗没有出现的话。
第232章 完结章(七)
“人都在这里了。”
清点完广场中央被捆起来的强盗和牧师,拜宁团长放下本子,对众人道,“把你们的行李收起来,我们换个地方睡。”
“是——”
大家回到自己的帐篷前,七手八脚将搭好的帐篷和床垫拆下。
巴顿也不例外。
作为最早得到示警的人,他现在非常埋怨几十分钟前没有听对方话的自己,帐篷里行李都拿出来铺好了,现在收起来繁琐得要命。
看看坐在边上无所事事到看星星的朋友,就一阵心累。
“话说回来,”巴顿边收边说,“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有强盗的?”
塞维乜他一眼,“想知道?”
巴顿连忙点头。
他们今天除了解手就没分开太久过,如果塞维注意到了异状,他不可能
没发现。
塞维动了动嘴,正要开口,余光瞥到什么,从地上起身,“我过去一下。”
巴顿:“诶——”
他扭头望去,看到朋友朝拜宁团长跑去,指着绑在拜宁团长马背上的那名强盗头子,好像在说什么。
大概是商量对他们的处置吧。
巴顿转过头,继续卷帐篷。
拜宁对塞维今晚的表现非常赞赏。
在他向自己报告说借给骑士团广场的牧师和附近的强盗密谋抢劫时,拜宁其实没那么相信。
十几年前他带队时,来过这里,当时这里的风气淳朴善良,但既然塞维这么说,拜宁还是带了几个人去他说的窝点查看了下。
在确认确有此事后,回去才通知所有骑士将盔甲和长剑带进帐篷休息,自己则悄悄潜入教堂后方,捉住了正在吃晚饭的牧师。
如果那名牧师是无辜的,那最好。
不是的话,也是不是的处理办法。
塞维过来找他,拜宁以为他要聊增加夜间巡逻人员的事,听完对方的话,却顿了下,“你要去?”
塞维看了眼绑在马背上的大汉,“我知道一条去邻镇警备处的近路。去年马术培训课时,在那里待过两个月。”
“这样啊,”拜宁道,“可以,你去也行。这本来就是你的功劳。”
塞维闻言,脸色舒展了些。
“团长,我先回去休息了。”
“嗯,去吧。”
塞维行了礼,正要转身,对面便响起那位圣殿骑士用一种心知肚明的语气道,“我们会在这里待到后天下午五点,别忘了。”
塞维:“……”
他抿了抿唇,回到营地。
拜宁收回视线,看向身旁那名被塞住嘴的强盗头子,摸了摸下巴,“你这副体格,顶着大太阳多赶点路,应该没问题吧。”
强盗头子:……?
*
假期结束得比预期得早。
伊荷回到诊所时,第一次发现,帕诺诊所有那么多职员和病人。
这个时空的自己好像一开始就没想真的去图兰塔,连辞职申请都没准备。
因此,休假的这几天,同事替她分担了不少工作量。
伊荷到得很早,想换完护士服就去上班。
但她刚穿好衣服,还没离开更衣室,就遇到同样来更衣室换衣服的几名护士,然后就围住了。
“柯兰尼前辈回来啦?”
“真的诶。”
“拘留室是不是很恐怖啊。”
“他们没打您吧?”
……
伊荷好不容易送走一波同事,到护士站时有迎来了新的一波。
她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好奇的面孔,蓦地看向人群后方,面露诧色,“护士长?”
芙蕾娜帕诺是这间诊所最严厉的存在。
众人闻言,瞬间作鸟兽散。
在他们反应过来前,伊荷迅速拿上巡房手册,去了库房。
受梅科中尉和警备处的影响,这五天诊所的病人锐减不少。
伊荷配好各床要用的针剂和药品,依次放进推车,就按照巡房手册,一床一床推过去。
平常这个时候,嘉蒂会跟她一起。
但她刚通过考评,又遇到了袭击,而她这边还没新的实习生——按前几个周目来看,芙蕾娜要为嘉蒂被大家接受为新护士长考虑,近期大概不会为她安排新人。
接下去的工作应该会轻松很多。
相应的,薪酬也会下降。
她可以辞职,但在了结伯爵府的事情前,护士身份是个极具迷惑性的不错选项。
塞维打开每一间房门,不顾周围或奇异或古怪的眼神,冲进这间病房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扶着推车的护士正蹲在摇得很矮的床边,在为一名母亲陪伴下的小女孩输液。
天气好得出奇。
穿过窗户落到病房地面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不管是护士,还是那名搂着女儿的母亲,或者待在女人怀里不哭不闹的小女孩,都像被笼罩在一团昏黄的光晕中。
不可捉摸、
又一戳即破。
以至于他停下脚时,按住了腰际晃动的佩剑,以免发出的碰撞声击碎这场宛如梦境的场景。
但骑士的装束和安静是反义词,即使他把盔甲都留在了营地,只带了佩剑,佩剑上的各种装饰,短靴上的链条,都是不小的噪音制造器。
伊荷发现了他。
那对母女也是。
小女孩好像终于从光晕中清醒般,慢动作地咧了咧嘴,然后哇一声哭出声。
做母亲的连忙低头拍女儿的背,同时警惕地看了眼来人,好像他是什么怪物。
“柯兰尼小姐,我们订的可是单人病房。”
“抱歉,我马上处理。”
伊荷走过去,把还有点缓不过神的金发骑士推到门外,然后回到床边,娴熟地摸出一粒水果糖,放到女孩手心,温声哄了几句,等对方不哭得那么凶了,掏出手帕给她擦掉眼泪,这才推着推车出来。
在骑士学院,和同学做小组作业时,大家讨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有一类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的人,不管是课业、感情、还是工作、或者生活中的各种常识,相应的,他们对任何人和事也缺乏耐心。
一再受挫后,就会迅速放弃。
塞维就是那种类型。
在无数个重复时空见过以不同方式拒绝的自己后,他以为他会放弃呢。
但放弃和追求一样,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见女生从病房出来,
塞维没有走近,而是靠在墙边,隔着中间走动的人群,不远不近地开口,“谢谢你的麻薯。”
伊荷握紧了推车把手。
有那么一瞬间,伊荷想跟他解释,但捕捉到塞维的眼神,她就明白不必了。
在循环没有开始前,他们就很要好,别人可能不清楚,但这个人在记忆融合后,绝对猜得出她的动机。或许就是预想过这种场面,她才再三拖延那个以他为锚点的周目。
不过,现在说这些,对方大概也不想听。
她点点头,牵出一个浅浅地笑容,“不客气。”
想到什么般,伊荷扬了下手里的巡房手册,“我还要工作,就先走了。”
“不问我怎么会过来吗?”
“什么?”
塞维直起身,走近了点,直视她的眼睛,“这个时间,我应该在巡征路上了,怎么出现在这里?是不是逃队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没有啊。”伊荷还想装一下,对方却不肯放过,“就有,你脸上这么写着。”
伊荷:“……”
她说:“九点。”
塞维怔了下,就见女生抬头,“护士长九点要巡房,我得在她来之前做完这些。这样能借过一下吗?”
她瞥了眼被自己挡住的过道。
塞维一直希望柯兰尼能对自己客气点,就像她对别人一样,但当她真的用那种客气得没有一丝自己情绪的语气说话时,他却感到针刺般的不适。
“……我下午两点前归队,”青年别过脸,有种对自己本性的负气,“你要是有空,就到小吃街来找我,没空算了。”
说完,往边上让开。
等她经过,再提着剑,转身走开。
伊荷听到脚步声远去,没动静了,悄悄回头看了眼,一扭头,就看到对方正好端端地靠在过道尽头看她。见自己望来,原来还有些负气的脸上立刻破功般泄出几分笑意,“别忘了啊!”
伊荷:“……”可恶。
她推着推车,像推着塞维的脸那样,飞快朝下一间病房走去。
嘉蒂正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正在给小姐妹分享搞笑视频,因为太开心了,被摇醒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帕诺诊所那间简陋的病房时,久久缓不过神。
“今天怎么那么早……”
“有点事想和你聊聊,就提前来了。”
听到那把熟悉的温柔嗓音,嘉蒂揉眼的动作顿了下。
她放下手,有些震惊地望过去。
她以为柯兰尼不会回诊所了。
“怎么这么看我?”
伊荷正在拉床帘,接触到女孩错愕的视线,弯了下眼,“很意外我没有辞职?”
嘉蒂被戳中心事,有点尴尬。
她跳过寒暄。
“您是为了我上次的请求回来的吗?”
“什么请求?”
“就是……”
嘉蒂正要重复,就看到女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帘外响起对面床的咳嗽声,像是被她们吵醒了。
嘉蒂连忙闭嘴。
伊荷走到床前,从隔壁空床拿了个枕头垫到嘉蒂背后,让她靠得更舒服点。
“谢谢。”
嘉蒂有点不好意思。
伊荷摇头。
比起她想打听的,这些算不了什么。
“你要离开比约卡?”
“是的。”
嘉蒂把声音放得很轻,“您能明白我的感受吧,比约卡不是我的家,我想回我自己的家。”
“你不是比约卡人?”
“不是。”
“那是哪里的?”
“我……”
嘉蒂有点犹豫要不要说,但她转念一想,就算说了,从出生那刻就待在游戏世界的柯兰尼也威胁不到什么,于是道,“我来自FV97,一颗比比约卡大很多的星球。”
“离比约卡很远吗?”
“是的。”
嘉蒂小心地觑了她一眼,“柯兰尼前辈,同意跟我交易了?”
“唔……”
女生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你上次的提议,让我了解循环的本质,以及记忆融合之类,的确让我很感兴趣。”
嘉蒂闻言,脸上浮现一丝喜色。
但和对面的纸片人一样,她也是这个游戏受害者。
在深知对方本性的情况下,嘉蒂保持了一点清醒,“是有什么顾虑吗?”
伊荷点头。
“我在想,为什么是我?”
嘉蒂有点听不懂。
她正要询问,对方就道,“嘉蒂你,不是巫师吧。”
嘉蒂帕诺或许是一位神秘的大巫师,只是不屑于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才特意伪装。
伊荷有这么想过。
在她的魔力最不稳定的时期——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的魔力是这样,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魔力,只是寄居在附近的那具过去的她的灵魂在作祟,过了那个时间,没有融合的灵魂去了不同的时空,因此,会觉得入学后魔力就被控制住了。
而嘉蒂,或许了解这些内幕,只是伪装不知而已。
在所有记忆融合以后,她发现她误会了。
嘉蒂并不是巫师。她争取的也不是魔力上的天赋,而是以扩大帕诺诊所的经营为主要目。继承诊所也好,情感纠葛也好,都是围绕这个目标展开。
她和自己不一样。
她有家人、朋友、和正在上升的事业,
伊荷想不到她要离开诊所的理由。
听到她说自己不是中央国人,甚至不是比约卡人时,才产生一点原来如此的念头。
通常来说,在大部人眼中,能逆转时间的人,除了天主,就是巫师了。
嘉蒂不是巫师,不具备逆转时间的条件,也没有相应的渠道,但她却了解这些,就意味循环机制和她的利益在最初是一致的。
随着时间变化,嘉蒂逐渐发现循环不可控,想逃离这个机制,却被机制控住,无法脱身;后者为了改变嘉蒂的想法,将作为带教的自己卷入循环。
而嘉蒂,在发现自己能逃出循环后,这才萌生出请求她帮忙的想法。
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嘉蒂确认她逃出了循环机制,很难再重返。
但嘉蒂要的不是脱离循环,而是脱离比约卡。
因为她明白,只是脱离循环没用,机制迟早卷土重来。
“可是,你为什么笃定它不会放过你,而我却能送你离开呢?”
伊荷轻声细语地说着,没有在意对面越来越白的脸色,“这些天,我把过去的事罗列了一遍。”
“你看,有没有可能,比约卡大陆就是一个无休止的循环体系?我们所有人,除了你,只是循环的一部分。”
嘉蒂嘴巴像被胶水黏住了。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试图从对方严密的逻辑中找出漏洞,“前辈怎么会这么想,你在讲鬼故事吗?”
“吓到了?”
“呃嗯。”
伊荷笑了下,帮她配好药,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床头,“别害怕,随便说说的。要是比约卡大陆本身就是循环,我们怎么可能还坐在这里聊天呢?只是听你之前说要我送你离开比约卡,还以为是那种危险的事,有点担心,想让你放松一下而已。先吃药吧。”
她口吻自然,嘉蒂却不敢苟同。
在意识到柯兰尼通关时,她其实有点不舒服的,对方只是一个纸片人,自己才是真人,去找她透露那些内幕当筹码,也是抱着一定会被接受的决心。
此刻,却感到了一点背扼住喉咙的窒闷。
嘉蒂接过药片,就着水杯吞下。
她看向准备起身的女生,踟蹰片刻,还是道,“前辈,我真的很想回家,我每天都在想,那种无法落地的不安,您肯定能共情。如果是觉得上次给的筹码不够高,我可以先增加一点。”
*
塞维已经在麻薯摊前坐了几小时了。
他没有点单,但是付了一天的餐位费,摊主就没有赶他,遇到有没找到座位的客人质问为什么这个人不买单还能占位时,还帮忙解释几句。
一过中午,小吃街的生意逐渐冷清了。
学生要到下午第四节 课后才过来,散客又挣不了多少钱。
摊主们基本上会趁这段时间补觉。
麻薯摊摊主把食材收回塞满冰块的木箱,放到自己租了个柜子的邻近商铺里,准备回家时,见到那个金发青年还坐在大太阳下,不由道,“先生,你要是没地方去,跟我回去坐会儿吧?我家就在附近,我丈夫会做好喝的柠檬茶。”
塞维谢绝了,“我在这里就好。”
只剩不到两小时了。
要是现在走开,伊荷过来没看到人,以为他骗了自己,前面就白晒那么久了。
麻薯摊摊主见他不肯,也不好多劝。
要是实在热得不行,他自己知道走。
塞维把外套脱了,罩在头上当防晒布,头埋进臂弯,趴到桌上。
好困。
前天晚上那群强盗随时及时处理了,但因为绕路,连续一天一夜的奔波,中途只睡了半天,呆在高温下,困意还是不断犯上来。
不能睡着。
不能。
虽然不断这么劝说自己,沉重的眼皮还是下一点点下坠。
即将没入香甜的梦乡前,朦胧的视野忽然飘来的一点红色。
……她来了?
塞维撑着眼皮,正要起身,就发现那团红色不是裙子,而是一个戴针线帽的红发青年。
他的个子乍一眼看有点过分的瘦削。
稍微仔细就能发现,那是因为对方头太小,又在夏秋过渡的炎热天气穿了长披风,遮住肩膀的缘故。
麻薯摊老板寄存食材的商铺,建了一条宽敞的屋檐。
下方是一片对称的阴影。
他就站在阴影中间,出神地望着前方某个点上,仿佛在发呆,很明显的翼手目族打扮。
除了他,商铺前还有些市民。
这些人都是路过来乘凉的。不过,明明这个翼手目族青年附近更凉快,他们却挤到另一边的屋檐下,没有要挨近的意思。
察觉到自己视线,青年转过脸。
塞维可不想被人认为自己在偷窥。
他正要移开视线,就顿住了。
那个人。
那个长了一张皮肤苍白得像死了几年的尸体,外表却健气又俊秀,与肤色违和感很大的红发翼手目族,发现看向他的人是自己后,刚才还没有着落的眼里,此刻升起一团宛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的妒意。
——莱欧斯费鲁格耶。
塞维抓起滑落的外套,正要追过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脆地女声,“……一点十一分,你要走了?”
第233章 完结章(八)
“……拥有融合记忆的人,据我所知,并没有那么多。在达成单线he——就是您在不同时空交往过的男性,还有一些和您留下过深刻记忆的对象。”
“所有前任都被动接受了融合?是的。”
“至于我离开以后,护士长会很伤心?如果要从回家和姑妈选一个,前辈,这是唯一的答案。”
嘉蒂的话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再回想时,伊荷只能想到她听完对方提出“如何将她送离比约卡”方案时的怔愣。
抽出午休时间,到小吃街来见塞维,发现他准备离开,才出声道,“一点十一分,你要走了吗?”
塞维看向她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用手挡了下光线,才看清她的脸。
想到什么,回头望去,莱欧斯已经不在那里了。
走了就好。
不然他还要想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塞维走到女生面前,“怎么那么慢啊,等你半天了。”
和在诊所见面时不同,毫无遮掩的抱怨口吻,就像又回到了一切都没发生前的时候。
伊荷都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没心没肺了。
她递给他一把伞,“你不热吗?”
今天气温回升了呢。
塞维早就被晒得不行了。他只是怕自己一走,对方来找不到人才没敢跑去买伞,接过来撑开,“还好啊。”
伊荷没有戳穿他嘴硬。
她自己撑了另一把伞,走在边上,“待会儿要谈谈吗?”
“谈什么?”
“分手之类的。”
“分手?”
塞维停住。
伊荷见他突然不走了,有点疑惑,“怎么了?”
“谁跟你说,”那个单词好像刺激到鼻腔的黑胡椒粉必须被赶出去那样,塞维做了个深呼吸,“谁跟你说我要分了?”
不然?
女生没有开口,但她的表情这么道。
塞维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所以你是要在我收到你的讣告,参加完你的葬礼,再见到活生生的你,还没来得及感恩天主给你新生
,就要分手?喂,有没有搞错!”
“这不是新生。”
“什么?”
伊荷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新生,塞维。我们都清楚,像‘这样’的恋人,我在不同时空,都在信里告诉过你。”
即使他没亲眼见到。
像塞维的个性,听到这种羞辱,肯定会生气,虽然不至于到闹崩,也没有那么快翻篇。
但对方闻言,却一改刚才的不爽,“我不介意啊。”
伊荷:?
“他们就像旅客,在这个城市待一段时间就要离开的人,而我们,”金发骑士语气自信,“即使不经历那些事,我们也一直在一起。”比起嫉妒,他更在意自己没被放在首选。
“这个在一起,和那个,根本就是同一个意思吧,阁下。”
伊荷忍不住吐槽。
回应她的,只有骑士勾过脖颈的笑。
*
累累的南瓜,将黝黑的土壤压出一个半大的凹槽,上面覆满了带有毛刺的肥厚叶片。
一只蜗牛悄无声息地爬过叶片。
它停在一颗豆大的露珠前,探出触角,准备汲取水源。
触角即将碰到露珠,只差微厘时,森白的骨手破开土壤,从叶片下方伸出。
蜗牛被骨手弹开,撞到边上的铁门上,眨眼间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
蜗牛是这片森林最渺小的生物。
它死得太快,没有发现在自己撞到铁门的间隙,上空传来了犹如送行般的抽泣。
不过,即使它发现,也无关紧要。
他们不是为一只蜗牛的死亡抽泣。
被视作园主的老太太鬼,此时和她饿得惨叫的大儿子鬼被推到了幽灵最前方。
她搂着自己孩子,战战兢兢地看着从墓园地下爬出的索命亡灵,嘴里却小声痛斥这群幽灵没有良心。
要不是她,他们早就消散了。
但在生死存亡之际,谁也没有顾忌曾经自己的付出,他们只躲在她身后,希望那位法师能看在他们贡献出老太太鬼和她儿子的情面上,放过自己。
在一众幽灵紧张地注视下,那具骷髅终于爬出来了。
“艾略特,我的……我的孩子……”
老太太鬼此时已经知道被他们埋进地下的那只亡灵法师不是自己的儿子了。
可她除了打亲情牌以外,还有别的办法呢。
“我的孩子,你还好吗?”
无人回应。
轻轻抖落身上的泥土,然后伸出指骨,捻掉卡在骨头缝隙里蚯蚓、蘑菇、野花以及各种爬虫的艾略特,如同每一具初初复生的亡灵。
在他给自己清理时,边上出现了一团旋转的漩涡。
正在围观的幽灵见状,以为艾略特即将动手,顷刻把老太太鬼推出去,满园逃窜起来。
老太太鬼也想逃。
如果不是她儿子死死揪着自己的腿,让她想逃也逃不掉。
老太太鬼使劲把儿子的手从腿上掰开,嘴里恳求,“艾略特,看在我们当过亲戚,哦不,看在我老得没有牙齿的份上,你就——”
她看着对方清理完杂物,从棺材里捡了件脏兮兮的袍子穿上,朝自己走来,儿子还不肯松手,惶恐地闭眼,就看到对方踏进了那团漩涡中,原地消失了。
得、得救了?
老太太鬼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魂体,正要咧嘴,忽然感到脚底一阵不适。她有些疑惑,低头,令人惊怖的一幕挤进视野。
她疼爱的儿子啃掉了她的脚趾。
惨叫声宛如烟雾般在空气中散开了。
艾略特坐在夜晚的钟楼上,望着下方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群和马车,姿态散漫地晃了晃小腿。
他在钟盘的反光里看过自己此刻的样子。
像刚从坟里挖出来,难看死了。
虽然这是事实。
但艾略特不喜欢这样,起码现在不行。
他把目光转向教堂后殿。
*
下班后,伊荷没能立刻走。
南茜听说她复工,拉上几名同事去庆祝。
刚开始还好,从续第二摊起,一群人开始狂喝,到第三摊时,伊荷就撑不住了。
“太晚了,我想走了。”
“别呀。”
碧翠丝正在吃彩椒肉串,闻言,打了个酒嗝,“我们待会儿还要去下一摊,你走了就没意思了。”
“你们替我去也是一样的。”
伊荷打开挎包,叫来服务员,把自己那份账单结了。
碧翠丝见状,嘟了下嘴,还要说什么,坐在对面的南茜便道,“我来叫车。”
“谢谢。”
来聚餐前,南茜就考虑过大家会喝多,在附近旅馆订了两间房间。
但柯兰尼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回家也方便。
把人送上车,南茜回到座位,灌了一大口薄荷酒。
碧翠丝有点不高兴,“干嘛让她走啊,难得才聚一下。”
“明天也可以见面啦。”南茜正要这么说,忽然想到什么,“碧翠丝,你说‘难得’什么意思,上次聚餐也没有间隔很久吧。
碧翠丝愣了下,“我有说吗?”
南茜:“有。”
碧翠丝不信邪地看了眼边上喝得同样醉醺醺的同事,发现大家一致点头,这才有些怀疑自己,“奇怪了?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南茜觉得她肯定是喝太多脑子糊涂了。
“依我看,今晚就喝到这里,早点休息吧?”
“欸——”
伊荷从车上下来时,路上已经没人了,飞虫不知疲倦地围着煤油灯飞舞。
她把挎包挂到身上,摇摇晃晃上楼。
公寓前有一个梯形台阶,两侧都是楼梯。
伊荷走到平台,正要开门时,有什么东西飘到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眼,一撮暗红的毛。
摸上去绵绵的。
猫毛?
伊荷看了眼头顶,没看到猫,就把那撮红毛丢开,开门进去了。
关门声响起。
潜藏在黑暗深处的大蝙蝠挣开了那只亡灵的桎梏,飞到平台上,跟他拉开距离。
艾略特看了眼自己揪下的那把蝙蝠毛,有些嫌弃地甩了甩。
“柯兰尼也不知道挑挑,连翼手目族都能接受。”
莱欧斯本来就被拽掉了几撮蝙蝠毛,有点不快,刚收拢双翼,就听到这番话,心情更加郁闷。
尽管他不是那种喜欢以势压人的个性,但面对竞争对手的挑衅,还是难免恼火。
“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亡灵法师。”
亡灵法师是个中性词,但在不加敬语的语境下,明显含有贬低的意味。
“你说谁?”
艾略特脸上显出危险的神色。
如果是被艾略特威胁过的猫族男公关在场,一定会警告莱欧斯赶紧跑。但猫族兽人不在,而莱欧斯也不打算和艾略特的人扯上关系。
他反唇相讥,“谁答应就是在说喽。”
艾略特已经很久没遇到敢这么挑衅自己的兽族,翻涌的怒气快把他刚偷来的牧师服都要挣破了。
“瘟疫使者哪来的脸对我说这种话?!”
“什么?!”
“你才是瘟疫使者。”
“没看过书吗?”
亡灵法师展示了下怀里那本,刚才被对方当成魔法典籍的童话书,“书里都这么写的,翼手目族自古以来就是邪恶的代名词。”
骂别的就算了,骂他看书少,莱欧斯完全不会在意,他瞥一眼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封皮,“谁知道从哪个坟场捡来的宝贝,也值得拿出来炫耀?这种垃圾连我家佣人都不会碰。”
艾略特就等他说这句呢。
“这可是柯兰尼送我的,”他珍惜地摸了摸书封,“她什么都没给过你吧。
刚才被拽掉毛发的那块,隐隐不适的皮肤,忽然之间不难受了。艾略特肯定不知道柯兰尼为他做过的事才那么得意的,要是他知道……
“那你真的很幸运了,柯兰尼对加塔尔都很好。哦,忘了你不认识加塔尔。”翼手目族兽人扇了扇翅膀,宛如男主人般大方道,“加塔尔做过海盗首领。”
艾略特:……?
现在不开心的人变成艾略特了。
*
圣德莱尓大教堂前殿
里南将落叶扫做一堆,倒进垃圾桶,然后把笤帚放回仓库,回到实习牧师楼,洗漱更衣后,前往后殿。
侍从长正在给下属安排工作,看他过来,打了个招呼,“来找陛下?”
里南点头,“老师起了吗?”
侍从长:“起了,在做祷告。”
赫克托尔不用以往的教皇祷告室,他用的是能聆听神谕的圣子祷告室,从进入圣德莱尓第一天就是如此。
圣子祷告室不允许外人进入。
里南闻言,便明白侍从长的意思了。
他走到后殿庭院的走廊边等了会儿,等祷告室的门打开,才拿起记录本迎上前。
赫克托尔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盲人。
尽管从他走动自如,拄着那柄镶嵌紫水晶和米基魔树制成的圣物权杖也不需要搀扶,但里南见过那蒙了一条真丝布条下的脸,那裹着白翳的眼珠,那可不是作假的。
“老师,”里南把刻有盲文的记录本递到对方面前,“今天预约的名单都在这里。”
赫克托尓按住记录本,细细摸过上面的凸起。
摸到某个单词时,他的手指顿住。
“多了一个?”
“这位女士今年约过您十几几场,因为行程太满,前殿排给了其他神甫。”
教皇的施福预约费用高昂,普通信徒排队要排很久。
里南劝过她约别人,对方不仅坚持,这次还用了别的名字登记——大概是陪同她来的那位女士的名字。
看来真的很需要老师施福,里南想。
他看今天下午还空着,就帮她填了上去。但见老师犹豫,还是说:“要是您觉得人太多,我改到别的神甫那里去。”
“她约了几点?”
“下午三点到六点的时间段。”
赫克托尔放下手,“明日要接见弥安大公,这场改到上午。”
上午就是九点到十二点那场了。
虽然有点不理解明天的事,跟今天有什么关系,里南还是答应下来,收起记录本,“我这就去联系那位女士。”
调换预约时间,两个时间段的信徒都要通知到。
距离九点不剩多少时间了。
里南走得很急,没有注意到自己应声后,站在祷告室前的十三世藏在宽敞袖口下,微微蜷缩的手指。
芮尔。
“芮尔贝内特?”
“我、我是。”
嘉蒂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预约的不是圣子施福吗?
这个人是谁?
拉莫呢?
“贝内特小姐,”蒙着白色暗花丝绸布条的年轻教皇端立在神龛前,“你有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
明明这位披着肩衣,外表柔和得几乎可用美丽来形容的男人在恭维她,嘉蒂却感到一丝莫名的针对。
她有点不解,硬着头皮道,“陛下,我记得我预约的是拉莫费鲁格耶
圣子。”
嘉蒂知道自己这么说,肯定会被呵斥无礼,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带自己进来的侍从长和里南牧师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可是嘉蒂不觉得自己错了。
四个男主里,她只打通了拉莫费鲁格耶的所有单人线,其他三个,因为系统面板丢失,无法存档,要么玩成了be要么就是ne。
系统面板不是无缘无故丢失的。
它是在打通拉莫第二个He线,切回共通线的最后一个选项时不见的。
失去面板后,她没办法存档、回到标题页、查看各个人物进度……总之,任何功能都做不到,包括退出。
一度让她差点疯掉。
后面游戏把柯兰尼当成自己,柯兰尼完成了所有支线任务,她才看到了点希望。
嘉蒂怀疑面板丢失的原因出在拉莫身上。
负责预约的执事又说,圣子和十三世是同一个,她理所应当认为柯兰尼也攻略了拉莫。
拉莫是厂商一开始就定好的圣子嘛。
于是,就用记忆融合的事和柯兰尼交换了最快预约到十三世施福的办法。正常约的办法,她已经试过了,根本挤不进去。
现在约是约上了,人却对不上!
不是拉莫的施福仪式,怎么可能换回系统面板啊。
嘉蒂要被急死了。
就在她准备重复一遍时,里南牧师道,“贝内特小姐,圣德莱尓只有一位圣子,您说的那位,我们都没听过。”
嘉蒂:“……”她看了眼那位白发教皇,又看向侍从长,以及边上的几名执事,发现没人对里南的话提出异议后,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劲——拉莫不是男主之一的圣子的话,那之前辛辛苦苦打通他单人线的自己算什么?
嘉蒂感觉地面在转。
赫克托尔拄着权杖,缓步到女孩面前,“贝内特小姐,准备好了吗?”
他从执事递来的托盘里取过圣杯,正要将福水撒到她头顶,被叫停了。
*
伊荷还在前殿圣所。
施福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她就在前殿到处转转。
伊荷已经不记得以前的轮休日怎么过的了。
只是来到这里,看到摆在前殿中央的天主像,还能回想起一点曾经在这里当实习牧师的生活。
即使在外人看来,工作量大,薪资不高的护士都比实习牧师能支配的收入更高。
但是圣德莱尓包揽吃住,实习牧师出外勤的机会也少,只要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在这里也能过得很好。
听起来是这样。
但前殿的餐厅做得比帕诺诊所的还难吃,实习牧师们每隔几天都会去外面吃一顿,偶尔吃多了,就要再忍一个月,等到下个月补贴发下来,才能继续吃。
想到当时拜托乔带后殿的餐点到前殿,坐在天主雕像前的草坪上和大家分享的日子,就有点遗憾。
——应该让他少带点果酱曲奇和洋葱圈,甜齁了。
“前辈!”
嘉蒂比预料得更早出来了。
伊荷把视线从天主脸上移开,正要开口,对方就先一步道,“前辈,你一直都知道十三世不是拉莫?”
伊荷点头。
嘉蒂有些生气,“为什么不告诉我?”故意看她出丑吗?
“我以为你也知道。”
“我怎么可能——”
“你应该知道,”伊荷说。
她看到里南从嘉蒂身后追出来,好像在找人。
伊荷往里侧站了点,用嘉蒂挡住自己,“拉莫只在他用假死渡鸦脱身的那个时空,当过一次圣子。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他从来没做过十三世。”
第234章 完结章(九)
“前辈,这次也是随便说说的吧?”
嘉蒂尝试挤出一个微笑,或者从柯兰尼嘴里听到和之前类似的安慰,但女生只是看着她,没有开口。
嘉蒂的心沉下去。
没人比她明白这种沉默代表什么了。
“我明白了。”
伊荷还在看嘉蒂身后,里南似乎没发现她们,去圣所另一边查看了。
她正要回头,就听到这句话。
说着“我明白了”的嘉蒂,脸上没有丝毫明白的意思,她的眉头皱着,年轻可爱的面庞上显出一丝消沉。
“你要放弃了?”
嘉蒂摇头。
“圣殿行不通,我就去找拉莫。”
现在来看,拉莫没有成为十三世或者圣子的可能了,但他可以学一些和施福仪式很像的魔法法阵啊。
都是魔法乙游了,这种东西肯定不少见。
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服那只蝙蝠去学。
“没放弃就好。”
伊荷说。
在对方有些困惑的注视下,她打开挎包,翻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这是我之前当牧师时学的几种施福的具体操作流程,我默下了一些,都是最基础的仪式,你可以拿去用。”
“不过,施福比较特殊,不同施福对象需要的仪式不同。这些仪式是我单独写给你的,只能用到你身上,给其他任何人,都会受到仪式反噬。”
嘉蒂刚才其实都要放弃了的,那样说,只是不想在自己刚发完火的前辈面前丢脸,见到对方拿出一本施福指南,心情更加难以形容了。
她接过册子,打开看了眼。
这本薄薄的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用娟秀的字迹写满了不同仪式需要准备的器物、施福的具体方式、以及后续如何收尾。
一看就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柯兰尼真的有在认真对待自己的请求。
她还以为……
嘉蒂不知怎么想起初入游戏的时候,那个认真教导自己的带教,想起后面被游戏设置异化的两个人,想起很多可以把事情说开但被自己错过的片段。
如果当时就明白这点就好了。
嘉蒂把册子贴到胸口,紧紧抱住,“前辈,我一定会好好使用它的!”
伊荷不知道嘉蒂怎么就突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以为她因为刚才的施福失败,又想家了,点点头,体谅地转过脸,“时间还早,去广场散会儿步再走吧?”
“好。”
里南没找到人,回去见老师时,心虚地只敢看自己脚尖。
赫克托尔虽然不常骂人,但比起那种喜欢大声呵斥学生的老师,像这种不动声色就让人跟着情绪波动的老师显然更加可怕。
“都找过了?”
“是。”
里南以为老师在为跑掉的贝内特女士生气。
本来贝内特女士还是分给尼博曼神甫的,要不是他看她排了那么多期很辛苦,改到老师这边,也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贝内特女士不仅声称罗克那位费鲁格耶家族最小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圣子,还打碎了圣杯,把福水泼到他们身上就跑了。
里南也有点不高兴。
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连累帮她的人啊。
至于老师回后殿换完修生黑袍,又叫自己去把贝内特女士叫回来,里南只觉得老师是要对方赔偿那只打碎的圣杯。
可是,发生了这种混乱,人家也怕他们索赔,肯定早就跑掉了。
中央国那么大,要找个人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
里南小声道:“要不,我们去问问天主吧?”
“里南,你认为天主会在意一只碎掉的圣杯?”
赫克托尔嗓音清凌。
“也不是不行吧。”
里南刚说完,脑海就浮现天主迷瞪着眼,在他们那场狼藉中满地找人的样子,顿时被自己的想象窘到,“我乱说的,老师。”
赫克托尔没有斥责他想象力丰富。
“那就试试吧。”
里南:?
他还没劝阻,就看到老师拄着权杖下楼,走进圣子祷告室。
[你来了。]
和薇欧什妲挑选的这名“圣子”,如今的十三世共处那么多年后,神谕对对方古怪的个性已经产生了免疫。
别的圣子都会问的,关于人族的未来,兽族的威胁,还是对王位更迭的
看法,教廷如何在战乱中自处等宏大事件他一样不问,也不关心壮大教会和经营地方教堂;
每次露面,不是替某位老妇人问她家的母鸡为何光叫不下蛋,就是帮哪个小孩问今年期末考拿不到A+能不能回乡下滑雪,复活节彩蛋要画什么才不跟别人撞图之类无聊的问题。
按理说,像这样无所事事的问法,圣德莱尓成为无人信仰的宗教都是迟早的事,但这个破教反而越来越吸引信徒。
这也是神谕没想到的。
薇欧什妲一定没想到自己选了个对的人。
见他近前,它照例道:[今天要问什么?]
赫克托尔找了个软垫坐下,将权杖平放在膝上,“今天来施福的那位女士,用的是芮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