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点击属于喻辞的头像,就可以看到他的位置。
哪个城市、哪个区、哪条街、多少号,甚至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精确到米。
不用再像上辈子那样通过很多人、兜很大的圈子暗中了解喻辞在哪儿。
不用再像大海捞针一样看很多新闻搜索喻氏下一任掌权人都做了什么。
明明提出这个建议是为了能让喻辞安心。
但只有傅呈安知道,获得切切实实的安抚以及脚踏实地的实感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傅呈安喉结滚了好几遍才锁上屏幕,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像一个人在水中沉溺很久的人,终于泅渡到对岸,得以解脱-
喻辞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事实证明酒精果然是个好东西,只需要大醉一场就能把人心里那些烦闷的情绪全部带走。虽然宿醉的后遗症让他还是有点头疼,但毕竟年轻,闷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儿也就差不多了。
他觉得口干舌燥,于是随意揉了下乱糟糟的头发,穿上拖鞋就下了床。
然而准备推开门到客厅里去倒杯水的时候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让傅呈安睡在外面。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
喻辞收回握着门把的手,退回到浴室里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把一缕睡歪了的呆毛按下去,然后扯了下有些睡歪的衣领,在想要不要去换件新的家居服。
然而打开衣帽间衣柜的那一瞬间……
喻辞动作蓦地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艹,他这是在干什么??
就算傅呈安那个家伙在外面又怎么了,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喻辞骂了句脏话,干脆利落把衣柜门拉上,果断出了卧室.
出去时却看到空荡荡的沙发。
然后就闻到空气里传来热气腾腾又好闻的食物香气。
喻辞顺着往前走,在餐桌上发现了放在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和煎好的鸡蛋,还有应该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汤包。
还有一张便签纸:【何老打电话让我上午再去一趟公司,早餐放桌上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来,如果凉了就拿去微波炉里热一下。】
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粥,喻辞啧了一声,心道也没走多久嘛。
把便签纸收起来放进口袋里,坐下来就开始挑三拣四,把筷子戳进煎蛋里,掏出手机来就拍了张证据发给傅呈安:【煎蛋我喜欢吃溏心的。】
没等到回复又在表情包收藏的页面里滑了一会儿,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表现不好,扣十分.jpg】
看着对话框里被筷子戳的面目全非的煎蛋以及小男孩记笔记的表情,明明是被扣分了,傅呈安还是没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又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十分究竟扣在哪里他心里当然有数。
就是太有数了才更清楚喻辞有多珍贵。
从来都只是面上看着冷。
他的心其实比谁都软。
何世毅拿着文件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傅呈安脸上的表情觉得有点新奇,瞥了一眼手机乐呵呵地问了了句:“跟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
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以后,在傅呈安对面的沙发上落座,倒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材料我可是帮你拿到了,剩下的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傅呈安很快收敛笑意,坐直了道:“谢谢何老,让您费心了。”
何世毅笑着摆了摆手,他自己就是白手起家一步步打拼才攒下如今的家业,自然欣赏敢闯敢拼有能力的年轻人,他在傅呈安身上看到了他年轻时候的影子,甚至开玩笑问问过他要不要见见自己国外留学回来的女儿。
没成想傅呈安当时就拒绝了他,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被拒绝了,却让何世毅更加欣赏他了。
不仅没生气,还跟傅呈安说希望有机会能见见他喜欢的人。
如今看着傅呈安平静沉稳的脸,他想了想还是多劝一句:“这条路难走,那些人也很难搞,吃人不吐骨头的,想中标没那么简单,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那么长,不要太激进了,万一把所有东西都赔进去,就没办法翻身了。”
傅呈安很感激何世毅的提醒。
但他还是说:“谢谢何老,我心里有数,会小心谨慎的。”
富贵险中求。
尤其是他这种开局就没有家世背景加持的,既然不安于现状,既然想要安安稳稳地把喻辞留在身边,那么在天生比别人有所欠缺的情况下,就要比别人更拼,比别人更敢,比别人更豁得出去。
幸而有上辈子的经验打底,即便是风险再大也值得一试。
见他态度坚定,何世毅摇了摇头也没再劝。
说不定真的让他博出头了呢?-
“你看什么呢,”陶也发现喻辞有点不对劲。
“什么看什么?”喻辞若无其事把手机收起来聊正事,“我之前让你办的事你办完了吗?”
“当然,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转移话题的陶也从服务员刚上的果盘里拿了一片西瓜,面露不屑道:“我亲自压着罗浩去的罗家,着重说明了一下他当众对你蓄意伤害未遂的事实,也表达了你本来准备把他送进监狱,但碍于喻罗两家合作决定放他一马的善意。“
“罗总知道你的意思,当即表示会马上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送到国外去。”
对于他们这个圈子来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流放到国外,基本上就意味着跟继承权无缘了。
喻辞“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哎但我觉得就这样放过罗浩是不是有点亏啊,总感觉哪里不合适,”
陶也皱着眉头说:“他不干人事,也证据确凿,为什么不直接把他送进去以绝后患?”
“这也不像是你的做事风格啊。”
喻辞啧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确实不是他的风格。
按照他的习惯,像罗浩这种废物,既然撞到他手上他就不可能手下留情。
但这应该也不是傅呈安的做事风格。
喻辞心道这人向来沉静稳重,不应该这么激进,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促使他这么冲动。
喻辞始终没想明白这一点。
但那天猜到是傅呈安逼得罗浩狗急跳墙以后,犹豫了下,还是打电话吩咐了陶也先不要妄动。
原因很简单,他不怕罗浩,更不怕得罪罗家,但傅呈安却不一样。
万一这件事查到傅呈安头上……尽管罗家最近股价动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真把罗浩送进监狱,就把事情做绝了,罗总不会对他如何,但肯定会对傅呈安恨之入骨。
不如等罗家被彻底吞并再说。
反正罗浩也跑不了,再让他蹦跶两天,无非就是早晚罢了。
而且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罗浩既然成了弃子,罗父是个聪明人,要赚钱还是要儿子,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因此就算喻辞暂时高抬贵手,这段时间罗浩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
想到这里,他闲的无聊又把手机拿出来调到某个页面看了一眼,这么半天都没动,跟何世毅那个老家伙有那么多话聊吗。
陶也盯着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
还装呢。
陶也:“不是我说,你平时除非有电话或者新消息根本不看手机。”
“但是今天,”他看了看表,有理有据:“坐下来不到半个小时,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你看手机的频率不下二十次。”
“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陶也不能理解:“而且我看你这个页面也不是在跟人聊天啊??你在背导航??”
“……”
不可能告诉别人自己是觉得共享位置这个功能非常新鲜、并且忍不住两分钟看一下界面定位显示的喻辞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
陶也看着他的样子哼哼了一声,心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跟谁有关。
他已经知道了傅呈安跟罗浩合谋接近喻辞背后的隐情。
之所以会知道,全靠他一眼注意到了喻少爷昨天跟今天的情绪变化,没忍住八卦了两句,
喻辞本来不想说,大概是嫌他烦,因此为了敷衍他,面无表情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了一下他跟傅呈安之间的情况。
十万块钱确有其事。
骗他了。
但有原因。
道歉了。
他还没接受。
因此傅呈安需要重头开始追求。
按要求打分。
有待考察,合格转正。
“……”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展开,陶也十分吃惊,消化了半晌才道:“你们俩挺般配的。”
“幸亏我从来不学你们玩纯爱这一套,一天到晚总免不了吃爱情的苦。”
不明白什么叫纯爱,但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喻辞懒得理他,陶也便自己笑了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有点理解傅学长了。”
喻辞瞥了他一眼。
“他又没有上帝视角。”陶也耸了耸肩膀:“他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其实你选对象根本不在意对方是什么身份。”
陶也说:“站在他的角度想,如果没有罗浩居心叵测推的那一把,他大概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能说服自己接近你的方法。”
喻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对了,”陶也又想起来一件事,把手中的杯子放到桌上正色道:“喻董的助理之前联系过我。”
喻辞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你汇报我的感情状态?”
“没错,”陶也点了点头。
“正常,”喻辞拿起刀叉切牛排,头也不抬道:“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问了你就告诉他,别说太细就行。”
他可以不在意喻晟,但陶也不行。
“喻董应该也是关心你,”陶也多少也知道一些喻家的情况,担心喻辞不高兴,犹豫半晌还是安慰道:“再怎么说知道你谈恋爱了,他多少也要过问一下。”
喻辞嗤笑了一声:“还没谈呢。”
“……”被噎了一下陶也也不生气,又准备说些什么,喻辞打断他道:“你放心,这事儿我无所谓,他也不会干涉我,之所以让助理联系你,只是不希望有什么超出掌控、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说到这儿本来这话题就应该结束了。
但喻辞皱了下眉头,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你也帮我盯着点儿我爸那边的动静。”
陶也愣了一下,开玩笑道:“怎么,你怕喻董带着助理去找傅学长,拿着一张一千万的支票威胁他离开你?”
喻辞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望着陶也。
“首先他不会亲自去。”
“其次只要不让他觉得失控,他根本不会干涉我做什么。”
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一向如此,陶也叹了口气,又问:“那你让我盯着喻董那边的动静干什么?”
喻辞喝了口柠檬水。
他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有备无患,以防万一吧。
喻晟确实不怎么干涉他的所作所为,但万一呢。
那天在墓园喻晟的提醒还言犹在耳。
现在是风平浪静,万一未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傅呈安的存在对他影响过大,认为会影响到他作出的判断,甚至影响到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和继承人。
喻辞啧了一声。
他想,虽然这个可能约等于零,但多盯着点总是好的。
少爷嘴一张,下人跑断腿。
陶也心想我是谁啊,我敢把手伸到喻董那里去。但看出喻辞不是随口一说的,他叹了口气还是应了下来:“等喻董退下来了,喻氏股份麻烦送我一点。”
喻辞懒得理他-
不过喻晟确实是准备提前退休了。
自从那次他们在墓园谈过,喻晟按照他的要求开始放权,为他组建了一个助理团队,并且把喻氏未来两年比较重要的一个项目交给他来负责,让他全权主导。
因此喻辞最近除了上课,其他时间基本都待在喻氏。
开会、讨论、看现场、见专家……事务繁多,忙碌不停。
傅呈安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但他明显始终记得自己跟喻辞之间的进度条在扣了十分以后已经被全部清零。
因此追求之路也重新开始,甚至做得比原来更加认真。
听到助理敲门,抱着一束花拎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喻辞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很轻地抬下了眉梢。
今天是月见草跟天竺葵。
花很漂亮,他没忍住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才望向被助理放在桌上打开的食盒。
焗黄鱼、海虾、清炒时蔬,还有一盅杏仁茶,看起来就很合喻辞口味的一餐。
他摸出手机来分别给花跟晚餐都拍了张照片,又切换到查找页面看了下某人实时更新的位置,心道在外面跟人应酬还记得订花订外卖呢。
喻辞啧了一声。
刚好这时候收到傅呈安的微信。
F:【花送到了?】
F:【今天的晚饭合口味吗?】
喻辞都不知道傅呈安什么时候买通了自己的助理。
不过只见过两次,自己今天胃口怎么样,吃了多少,助理竟然都会跟他汇报。
昨天事情太多忙到太晚,喻辞打开傅呈安送来的食盒时饭菜都已经凉了,因此他也没什么胃口,被助理吃里扒外汇报到傅呈安那里的时候他莫名心虚,不承认自己没好好吃饭,反而倒打一耙说饭菜不合胃口。
都是成年人,大家都在忙的时候不回消息很正常,因此傅呈安又发了几条微信过来。
F:【我今天应该结束的比较早。】
F:【只喝了三杯酒。】
F:【你几点下班。】
喻辞一边吃饭一边看,装作没看到前面的消息,只回复了最后一条:【不用来接我。】
喻辞承认傅呈安最近处处妥帖周到,但他始终没有松口的意思。
花照收、礼物照拿、饭照吃,就是不给加分。
开玩笑。
喻少爷长这么大就没吃过亏,这次被人骗这么狠,生这么大气,要随随便便翻篇了,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可偏偏傅呈安也不着急。
他甚至没主动问过喻辞为什么不给他加分。
除了那天在西厨岛台前的拥抱,这段时间他甚至在行为上也没有任何逾矩,没再冒犯过喻辞,克制住不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喻辞坐在办公桌前磨了磨牙。
自己不松口他就永远都规规矩矩了?没追到手就不能接吻拥抱了?
还说是学霸呢,连这点事情都领会不到。
想到这里就有些生气,喻辞泄愤似的把饭吃完,再度把头埋进仿佛永远都看不完的文件里。
傅呈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被拒绝了也没多生气。
一边跟人应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喻辞发消息。
F:【这家店的陈皮橄榄螺肉汤还可以。】
F:【还在忙工作?】
F:【想不想吃宵夜。】
大概是被傅呈安一条接一条的微信给吵到了,喻辞终于忍无可忍发了个拿菜刀的表情,回了条消息:【再烦小心我把你删了!】
酒局结束已经坐进车里的傅呈安没忍住笑了下。
他没喝多,但酒精作用下还是感觉有点飘飘然。
望着对话框里的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甚至能想象到喻辞现在的表情:冷着脸不耐烦的样子,肯定很凶,但一定很可爱。
F:【结束了跟我说。】
喻辞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又发了个猫猫很凶的表情。
喻辞:【是你结束了跟我说。】
傅呈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切换到定位共享的查找页面,果不其然,看到属于喻辞的圆圈刚刚驶出喻氏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看方向,应该是朝他这边开过来的意思。
反应过来以后,他感觉自己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在接近零度寒冷夜晚,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温暖和熨贴。
他想,他追求的果然是一个比谁都更心软的对象。
是喻辞上上辈子杀了他全家,还是他上上辈子救过喻辞的命啊。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于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取消了在平台上刚下的代驾订单。
然而,就在他坐在车里神色放松地盯着正在不断移动的小圆圈,默默估算喻辞大概还要多久开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在安静的车里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傅呈安刚接起来就听到对面的声音有些急促:“我给喻辞打电话他没接,不知道他是不是设置了静音没看手机,你能联系上他吗?”
“什么意思?”傅呈安不由得坐直了。
陶也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我他妈就说应该直接把罗浩送进去!”
他心里隐约有点不好的预感,再加上联系不上喻辞,这会儿不想耽误时间,直接言简意赅道:“怕做得太绝罗总怀恨在心会影响到你,所以喻辞在中间拦了一手。本来罗浩今天应该坐上去国外的飞机,被送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但在去机场前他跑了。”
“我的人没盯住,”傅呈安听到电话那头陶也语速很快道:“他肯定不甘心被流放到国外面临失去一切的结局,而且他这个人脑子没一条褶子都没有,我担心他想不开会对你或者喻辞不利。”
“而且他偷跑的时候还开走了一辆黑色揽胜——”
陶也后面还说了什么傅呈安已经没再听了。
他几乎是瞬间启动了车子,一边给喻辞打电话,一边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定位显示。
然而喻辞没有接。
听着蓝牙耳机里一遍遍传来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声音,傅呈安手指不自觉握紧方向盘,把二手大众的油门踩到了底。
喻辞这会儿也觉得有点晦气。
他准备给傅呈安一个惊喜,所以临时起意要钱接人,但车库里那辆连号的劳斯莱斯魅影又太显眼,不想被傅呈安发现,于是刻意跟助理换了辆不怎么起眼的雷克萨斯。
然而回完傅呈安的微信,随手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时候,一个拐弯动作太大,手机晃了一下直接掉进了副驾驶的车座缝隙里,想捡又不好捡。
这会儿已经上了高架。
喻辞抬手看了眼时间,心道这才不到九点,傅呈安那边的应酬就算结束的再早,应该也来得及等到他赶过去?
到了再捡吧。
傅呈安吃饭的地方距离喻氏大楼也就二十多分钟,本来他顺着导航往前开,一路畅通无阻,应该很快就能到地方,然而就在上桥的时候,他习惯性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忽然注意到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
喻辞微微皱了下眉。
这车很大。
所以很显眼。
而且他隐约记得从喻氏大楼地下车库里开出来好像就见过这辆车,只是当时他在跟傅呈安发微信,所以没特别在意。
留心以后自然而然就会发现不对。
他一路开过大桥,又下桥,拐进另外一条沿江干线的时候,那辆揽胜还跟在他身后,甚至速度隐隐有越来越快的驾驶。
以为车里的人是在故意跟他较劲。
喻辞冷哼了一声,一脚直接将油门踩到了底,轰地一声加速。
然而揽胜速度也丝毫不慢,雷克萨斯在前,路虎揽胜在后,两辆车你追我赶,不仅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越发胶着。
能够感觉到开车的人大概是脑子有点什么毛病。
喻辞反而懒得跟他玩了。
他是瓷器,命金贵得很,没必要跟一个疯了的瓦罐硬碰硬。
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因此喻辞松了一脚油门,放缓速度换到另外一条车道,准备让这辆闲的没事想跟他玩竞速的路虎直接过去。
然而就在他放缓速度的这一瞬间,黑色的路虎揽胜竟然也跟着他换了车道,速度丝毫未减,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甚至有越来越快的趋势,直直朝他撞了过来。
意识到对方的真正意图。
喻辞瞳孔蓦地放大,下意识握紧方向盘,再一次重重踩下油门。
傅呈安迎面开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不认识这辆银色的雷克萨斯,却一眼就认出了疯狂的路虎揽胜里坐的应该是谁。
眼看着揽胜就要变道撞上雷克萨斯。
傅呈安呼吸停滞,心脏瞬间收紧,前世不曾亲眼见过的画面在这一刻仿佛在他眼前真实重演。
顾不得思考。
甚至根本不用思考。
他猛地按下喇叭吸引罗浩的注意力。
轮胎在地上发出刺骨的摩擦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臂暴出青筋,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冷静又疯狂地调整方向,越过中间黄线,车身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速射出,在揽胜即将靠近雷克萨斯的前一秒钟,“轰”地一声迎面直直撞了上去。
一连串火花伴随着激烈的碰撞声音。
路虎揽胜的前挡和车灯瞬间破碎,整车失去控制往后滑出几十米,被大众车身抵着一起被反作用力推着撞向护栏。
坐在雷克萨斯车里跟危险擦肩而过的喻辞猝不及防回头望向眼前这场在电光火石发生的离奇车祸,瞳孔紧缩,下意识踩下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大众车里的安全气囊瞬间爆炸。
傅呈安感觉巨大的冲击力导致导致他整个人都往前撞去,天旋地转。
汽车玻璃在顷刻间碎成无数碎片划过他眼前。
他感觉胸腹剧痛,鼻腔发烫,连带着口腔和喉咙里都充满铁锈般温热咸腥的液体。
……疼。
很疼。
不知道上一世喻辞被车撞到的时候是不是比现在更疼……
他视线变得模糊,呼吸也变得很重。
努力控制住自己艰难爬起来握住方向盘,他动作迟缓地望向喻辞所在的方向。
看见那辆银色的雷克萨斯安安全全停在路边,傅呈安喉头痉挛,剧烈呛咳,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庆幸。
幸好。
真的幸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既定的命运轨道力量无比强大。
不知道是不是这场车祸在前世今生都无法避免。
但原来只要听从真正的内心去爱一个人,就真的可以忘掉恐惧,悍不畏死。
不……
他还不想死。
傅呈安呼吸粗重,又咳了几声。
大众再怎么结实耐用也比不过路虎,半个车头在剧烈撞击中变形,半个车头被撞掉,弹出来的安全气囊耷拉在方向盘上。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
他身上沾着不知道是哪里流出来的血,近乎艰难地给自己解开安全带,又勉力推开晃晃荡荡的车门,竭尽全力拖着沉重至极的身体下车。
想往喻辞所在的方向走,然而脚刚碰到地面就感觉天旋地转,脑袋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像针扎一样的耳鸣。
他半跪在地上,张了张口。
还是觉得很庆幸。
甚至有点想笑。
劫后余生。
他扯了扯嘴角。
勉强站起来,扶住车身,第一反应是想抱住喻辞,然后看着他的脸问一声:之前都是他做的不好。
能不能从这一刻真正重新开始。
第28章
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极其熟悉的黑色大众,喻辞心脏瞬间下沉,从未有过的心慌。
他用最快的速度拨打报警电话,解开安全带下车,望向傅呈安所在的方向。
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是跑,跑得越来越快。
一把扶住已经站不太稳的傅呈安,下意识想检查他到底伤的严不严重,可伸出手还没碰到他又顿住——
他不知道傅呈安伤在哪里,害怕自己没有轻重会让他身上的伤更加严重。
他听到自己语无伦次地问:“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哦对,我们开了定位共享——”
忽然又想到什么,他转过头去望向被撞出很远的路虎揽胜,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和极其明显的戾气:“开车的人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傅呈安挡住他的视线,忽略掉喻辞的所有顾忌,一把将他拉到怀里:“先不说这个。”
“……有点站不稳了,借我抱一会儿吧。”
闻言喻辞浑身一僵,不敢乱动。
“报警电话打了吗?”傅呈安呼吸声有点沉。
喻辞“嗯”了一声,“应该马上就过来。”
傅呈安脑子还是晕的,尖锐耳鸣,因此这会儿其实有点听不太清楚喻辞说话,也没力气思考别的。
但多少能猜到喻辞在想什么,他按住不知道被什么割伤还在流血的腹部,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脸上还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全是安抚:“不要担心,我真的没事。”
“撞上去的时候气囊弹出来了,虽然有点疼,但其实没伤多重,就是这会儿有点晕。”
“你别乱动,在救护车来之前让我抱一会儿就行。”
喻辞咬了咬牙,这么近的距离。
他怎么可能闻不到傅呈安身上的血腥味?!
……还有应酬后留下的酒精味,在血腥味作用下,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几乎不能想象傅呈安是怎么开着那辆二手破大众轰地一声正面撞上揽胜的。
他哪里来的勇气?
他怎么敢?
目光扫过不远处一地狼藉的车祸现场,喻辞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差一点酿成的最坏结果,强自镇定情绪,深呼吸。
不敢乱动,不敢伸手,不敢用力,生怕碰到哪里把傅呈安给弄疼了。
可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你他妈——”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听到这话傅呈安依旧保持着借力靠在喻辞身上的姿势,把头贴在他脖颈处闷闷地笑了两声。
结果不知道牵扯到哪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满头冷汗。
喻辞下意识扶住他,傅呈安有些费劲地偏过头在他脖颈上亲了一下,然后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露出在外面白皙又温热皮肤。
他说我没疯。
“虽然喝了酒,但踩油门的时候我很清醒。”
也很庆幸。
敢拿大众撞路虎。
喻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狠狠被抓了一把:“你清醒个屁!”
他突然觉得傅呈安骨子里竟然是比他还要疯的。
可偏偏再怎么怒火中烧,现在这种心疼,打不可能,骂也舍不得骂。喻辞偏过头去,平息了半天情绪:“……以你现在的酒精浓度,交警来查酒驾一吹一个准。”
绕是浑身上下都疼得有些受不了,傅呈安依然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他“嗯”了一声,然后伸手在喻辞背后很轻地拍了拍,“……那一会儿警察来了就靠你帮忙了。”
喻辞不想说话。
傅呈安又说:“我真的没事,死不了的。”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傅呈安笑着闭了闭眼睛;“……是有点危险,但这不是你唯一的追求者该做的吗?”
喻辞想骂人。
可话到嘴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心情复杂,心脏酸涩。他听到傅呈安问他:“……那你呢?”
喻辞有些茫然,他不明白傅呈安的意思:“什么我呢?你在说什么?”
感受着刚才巨大冲击力带来的的痛感,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涩和痛苦。
上辈子亲耳听到喻辞死讯的傅呈安问这辈子好好站在他面前的喻辞:“你有没有事?”
“他连我的车尾巴都没碰到就被人撞开了!”
喻辞咬牙反问说:“我现在状态好到一拳能打十个罗浩,你说我有没有事?”
傅呈安说那就好。
没事就好。
喻辞再次咬了咬牙,胸口起伏,眼睛却控制不住有些红了。
傅呈安又咳嗽了几声,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他突然想到什么,有些无奈:“我有点走不动,你要不要过去看看,看那边撞的怎么样了。”
“去看看?”喻辞冷笑一声,眼中戾气十足:“我管他去死。”
傅呈安闭着眼睛笑着叹了口气,但也没勉强。
揽胜的配置跟安全系数肯定比他这辆二手大众要强上许多,死是死不了的,那边这会儿还没动静,大概率是车门在撞击的过程中变形被卡住了或者直接被撞晕了。
他咽下喉头腥甜的液体,闭上眼睛靠在喻辞身上交代:“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对罗浩手下留情。”
“但他真的是个祸害。”
“宝贝儿,”傅呈安亲了亲喻辞低声说:“等警察来了就把他送进去吧,想办法让他一直待在里面,最好是永远也别出来。”
喻辞当然不会不答应。
这一刻他恨透了之前做出错误决定的自己,恨不得现在立刻开上那辆停在路边还没熄火的雷克萨斯也撞一次揽胜,当街把罗浩直接撞死。
警察来得很快。
跟着一起的还有救护车跟喻辞的助理。
喻辞跟着傅呈安一起上了救护车,助理留下来跟警察沟通,处理善后。
然而上了救护车,在光线明显的地方喻辞才看到傅呈安伤得到底有多重。
黑色的外套被津湿了,上面全都是血,以至于染到喻辞身上也腥红一片。
他下意识搓了搓自己手上的血,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傅呈安。
傅呈安闭着眼睛叫他名字:“喻辞。”
明明受伤的人是傅呈安,可现在接受安抚的人却是喻辞。他听到傅呈安用跟平时一样的语气笑着说:“我在呢。”
到医院以后以“上肢皮肤撕脱伤”、“前臂骨折”和“脑震荡”的术前诊断,傅呈安直接被推进手术室。
喻辞跟着就要进去,直到被护士拦了一把:“手术室不能进,家属外面等。”
喻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盯着亮着的手术灯看了很长时间,直到眼睛酸涩到发疼,才终于偏过头去。
喻辞向来有洁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干净。
可此刻他低头望向自己手上的血迹,丝毫没有要去找个水龙头洗干净的意思。
只是撕裂伤。
只是脑震荡跟骨折。
在病患众多的医院根本算不上特别大的手术。
手术完了以后只需要留在医院里静养。
喻辞不断重复告诉自己。
可默默算着手术时间,他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怎么样了,伤得严重吗?”陶也匆匆赶过来的时候手术还没结束,他刚才从警察那边过来,也看到了摄像头调取的监控。
如果说在监控里看到黑色路虎揽胜从喻氏大楼就跟上喻辞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骂娘,看到喻辞换车道减速差一点就要被撞上的时候捏了一把冷汗,那么看到傅呈安开着大众加速硬刚揽胜,直直撞上去保护喻辞的时候,心里的感受就是极度震撼和复杂了。
谁都无法预料撞上去会发生什么。
万一车毁人亡了呢?
妈的。
竟然能为一个人把命都豁出去。
陶也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摸出一包湿巾递给喻辞擦手。
心道怪不得栽这么彻底,这事儿换谁身上都会狠狠心动,以后谁再劝分谁是狗。
中间他下楼一趟去买了吃的东西上来,给喻辞垫垫肚子。
喻辞没说话,但也接过来沉默地吃了几口。
陶也知道他心情不好,虽然不想触他眉头还是劝了两句:“是罗浩那个脑子没褶的傻逼狗急跳墙疯了,跟你没任何关系,再说了,他本来是来找你的,你别太往心里去,更不要把这件事当成是自己的责任。”
“而且车上有安全气囊呢,我刚问过医生,他伤的也没那么严重,没伤到重要脏器,失血也不算太多,再加上他体质好……只要在医院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喻辞依然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傻到把罗浩做的蠢事当成自己的责任。
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拧好放在旁边,他闭了闭眼,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我就是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他了。”
陶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罗浩吗?”
喻辞闭着眼睛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充满嘲讽:“你是傻逼吗?”
“小喻总,您没事吧?”
这时候喻辞的助理快步走过来:“警方那边我已经处理完了,罗先生因为撞击晕了过去,现在也已经送医院治疗了。”
“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确凿,法务部那边也已经提起诉讼,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全程跟进,希望您不要担心。”
喻辞“嗯”了一声,面无表情道:“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他送进去,然后再找几个人在里面好好招待他。”
助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看了一眼手术室所在方向,问:“需要给傅先生安排转去私人医院吗?”
喻辞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眼角。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转来转去太折腾,安排住到顶层VIP病房就行。”
“好的,”助理又问“需要通知喻董吗?”
“不用。”喻辞看了他一眼:“出车祸的人又不是我。”
“明白,”助理很快点头,他能听出来喻辞刚才是在提醒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为谁做事,“那我现在去办手续,顺便给傅先生找一位24小时陪护的护工。”
住院手续以及护工都弄好之后,傅呈安终于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
喻辞直接跟了上去,陶也紧随其后。
看着傅呈安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明明刚才已经听医生说了没多大问题,剩下的就只需要配合治疗好好静养,可松了一口气后,喻辞还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心里压抑烦躁得厉害。
他从小到大从没怕过什么,刚才坐在手术室外面脑海中却不断循环播放那场顷刻间发生的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无力阻止的车祸。
在现场来不及注意的情绪以及后怕在刚下那两个多小时里全部翻腾上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终于看着傅呈安完好无损地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他的脸色却比刚才那会儿更加紧绷和难看。
想问傅呈安疼不疼?麻药效果什么时候过去?跟死神擦肩而过了一次知道害怕了吗?下次遇到这么危险的情况还敢不敢这么莽?但对上傅呈安望着他的眼神,又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很满,好像有什么原本塌陷了很大一大块、空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个惊心动魄的晚上突然被傅呈安给填补上了。
陶也很敏锐的感觉到气氛有点奇怪。
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就看到傅呈安躺在病床上抓住了喻辞的手,他笑了笑,脸色有些疲惫但还算精神:“喻辞。”
“别绷着脸了。”
喻辞咬了咬牙把心里那些话咽了下去,别过头去不看他。
然后他感觉到傅呈安吻了吻他的手背。
他说:“看在我们两个人都没事的份上,能不能给我加十分?”
“……”
陶也瞬间觉得自己像个闪闪发光还很多余的超大灯泡。
喻辞则被这个触感轻柔的手背吻浇灭了心里所有烦躁和不安。
他憋了一口气,最终还是闷声说:“加。”
傅呈安笑了下。
他躺在病床上继续得寸进尺:“那晚上要不要留下来照顾我?”
似乎怕人为难,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小喻总不忙的话。”
喻辞磨牙,心道傅呈安他妈的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他偏开眼不看傅呈安,不带语气地回答:“小喻总明天不上课也不上班。”
第29章
陶也没在医院待多久。
开玩笑,留下来继续当电灯泡吗?
知道傅呈安受伤不算太严重就能把心放在肚子里了,而且他一个欢场老手总觉得这俩人当着他的面黏黏糊糊的样子怪恶心的。
还说没在一起。
陶也面无表情骂了句脏话,玩什么特殊情趣呢。
恋爱的酸臭味。
心里这么想,可往医院外面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忍不住打开手机微信上下滑动聊天记录看了一眼。
里面联系人倒是挺多,可清一色都是炮友。
“……”
陶也把手机丢到中控台上点了根烟,忽然就感觉有点羡慕和寂寞,手搭在车窗上笑着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呢,”傅呈安躺在病床上看着喻辞笑了笑:“这儿挺好的。”
喻辞拧着眉头没说话。
这里的VIP病房在他看来也就那样,装修一般,沙发太硬、空间太小……早知道还是转私人医院去了。
“是真的很好了,”傅呈安不在意这些,故意逗他:“要不是托小喻总的福,现在我应该在楼下跟别人一块儿挤八人间。”
“……”
“一口一个小喻总,”喻辞抬眸睨了他一眼:“你叫上瘾了?”
傅呈安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他笑。
喻辞被他目不转睛看得耳廓微热,刚想发火又想到这人身上有伤,挪开眼睛望向别处生硬道:“你又不是喻氏的员工……难听死了。”
“那应该叫什么?”傅呈安问。
喻辞还是不看他,拧开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
“喻同学?喻少爷?”傅呈安停顿了一下,看着喻辞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是宝贝?”
“……”
这下喻辞神经一跳,从耳廓到脖颈连全都烫了起来,但他强撑着不让人看出破绽,面无表情道:“谁让你叫我宝贝了……别忘了我们现在还没在一起。”
“那意思在一起以后就能叫了?”傅呈安问。
喻辞从来没被人这么叫过,觉得太肉麻了,非常别扭,也很奇怪。
但他不想打击傅呈安的积极性,于是别过脸去“嗯”了一声:“你继续努力吧。”
傅呈安再次没忍住笑了一声。
喻辞可能不知道他每次用这种很凶的表情说出默许的话时有多可爱,可爱到傅呈安在车祸后第一百零一次庆幸命运允许他今天能赶得及正面撞上那辆路虎。
但也没一直揪着称呼这个话题不放,傅呈安看了眼时间,让喻辞回去吃点东西洗个澡。
“为什么?”喻辞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刚才陶也来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了,而且那不是有浴室吗?我就在这里洗。”
医院说傅呈安伤得不重,可那是因为医生见过太多病患。
喻辞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手掌心上沾满温热血液那种黏腻的触觉挥之不去。
他根本不愿意离开这个病房哪怕一步。
吃过了?
傅呈安看着喻辞干到微微有些发白的嘴唇,心道怕是连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吧。
知道喻辞在想什么,他却不能看着喻辞真的在这间病房里守着,二十四小时衣不解带,寸步不离。
“回去洗个澡,顺便回趟我家,帮我拿几件换洗衣服。”傅呈安笑了一下,用没骨折的右手捏了捏喻辞的手指:“医院里什么日用品都没有,就这样住半个月我要发霉了。”
“……”
手指被傅呈安玩得有点痒,喻辞忍了又忍才没抽出来,“那我等陪护到了再去。”
在病房的时候没注意看。
坐进车里打开导航以后,喻辞注意到傅呈安给他的新家地址时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跟陈晨一样奇怪傅呈安为什么一个人住这么贵的小区,而是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说不太清楚的熟悉感。
好像这个地址……他很久以前就曾经见过,甚至去过很多遍似的。
坐电梯上楼、输入密码进门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于是,喻辞站在客厅处下意识环视这套房子,落地窗很大、沙发是米色的,很软,地上也铺着地毯,但应该是新搬进来……还有些家居没补齐,因此明显看着有些空荡。也没什么居住的痕迹。
喻辞摇了摇头。
那种微妙的熟悉感转瞬即逝,这会儿又不太明显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明明是傅呈安租的房子,他表现得像个主人一样到处走来走去,理直气壮将几个房子都巡视过,确定这套房子整体居住舒适感偏高以后又走进衣帽间,看着连一半都没放满的衣柜啧了一声。
拿出手机来对着衣柜拍了张照片,发给傅呈安:【你该买新衣服了。】
傅呈安这时候刚跟公司合伙人打完电话。
他突然住院,但现在正是公司发展比较关键的上升时期,还有很多工作和交际往来需要处理。在电话里拒绝了合伙人过来探望他的好意,又讨论了接下来两周一些重点工作的安排,他想了想,在挂断电话前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帮忙找个快递把我办公室那台笔记本电脑寄过来吧。”
陪护的阿姨听到这话震惊道:“还拿什么电脑?”
“车祸可不是开玩笑的,傅先生,你受了这么多处伤,左手还骨折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听医院的话好好休息。”
阿姨是个热心肠,再加上傅呈安长相英俊帅气,说话又周到客气,难免对他多了几分关心,劝道:“你们年轻人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钱是赚不完的。”
傅呈安笑了笑。
钱是赚不完的。
可时间也根本不等人啊。
他喜欢的那个人太好太矜贵。
他想伸手揽月,就必须要拼命从下陷的淤泥中脱身,拥有让月亮始终高悬的能力。
如果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正常发展……那么两年后喻晟的二助就会在喻晟的安排下找到他,并且给他带来喻辞即将跟海氏赵家千金订婚的消息。
傅呈安望向窗外黑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当时觉得压抑沉重到好像一辈子都难以启齿的事,现在回忆起来却好像没那么强烈的感觉了。
上一世他那可笑的自尊心一击即碎。
在喻氏助理带来的桩桩确凿证据面前,甚至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对方专业严肃,态度彬彬有礼,在落座之后只问了他三个问题:“小喻总他知道您是为了钱才接近他吗?您预备什么时候说出真相?如果小喻总即将订婚,您是否会影响到事态的发展?”
傅呈安没有答应对方的要求,但忘了自己当时的反应。
只记得当时走出那间咖啡厅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下着很小的雨。一辆车拐弯的时候开着远光灯朝他照过来。他瞬间回过神来,终于清醒意识到——原来他跟喻辞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他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偷来的日子。
偷来的东西终究不会长久。
这是傅呈安上辈子就已经领悟到的道理,因此现在重来一遍,他绝不可能再重蹈覆撤。
他很清楚,喻晟不是阻止他跟喻辞在一起。
喻晟是个生意人。
喻辞在外面怎么玩,跟谁在一起他都不关心。但他会在关键时刻督促喻辞作出他认为正确的决定,不允许他有任何影响到喻氏利益的偏离。
唯一不同的是,这辈子的傅呈安已经知道了喻辞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安排,不会跟任何人订婚。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在两年内,用最短的时间向喻晟证明自己有不逊于他给喻辞安排的联姻对象的潜力或者价值。
时间紧任务重。
但想到这里,傅呈安很深地呼出一口气来,心里却很平静。
大概是等太久没收到回复,喻辞又发了两条消息过来。
喻辞:【干什么去了?】
喻辞:【要拿什么衣服圈出来告诉我。】
傅呈安回过神来,刚才那些有些复杂的情绪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他单手打字回复:【我都可以,你随便拿。】
喻辞明显是拿着手机在等他回复,很快秒回。
喻辞:【……真敷衍。】
喻辞:【拿错了可别怪我。】
过了一会儿,傅呈安看到对话框里发来一张客厅的照片,空空荡荡的,显得面积很大。
喻辞:【这套房子有两百平。】
目光落在这句话上面,傅呈安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正准备回复又看到界面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
于是他也装作没看到,问喻辞:【撤回了什么?】
喻辞过了一会儿才像欲盖弥彰一样回:【发错了。】
然后像是不想再跟傅呈安继续这个话题一样,发了句装作不耐烦的语音:“行了行了,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一会儿到医院看缺什么让阿姨去买。”
“困了你就先休息。”喻辞又说:“不用等我。”
尽管现在是真的已经很晚了,而且麻药的作用退了以后傅呈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但他还是盯着两人的聊天记录看了一会儿,反复听喻辞发过来的语音。
因此喻辞拎着大包小包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板着脸问:“阿姨呢,不是让你睡觉吗?”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睡不着。”傅呈安说:“阿姨我让她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喻辞下意识想问万一晚上需要专业护理什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反正护士台就在外面,其他小问题大不了他亲自来。
“行了,都快凌晨三点了。”傅呈安说:“关灯睡觉吧。”
VIP病房有专门的陪护床,喻辞往那边瞥了一眼有点嫌弃:“你刚不是说不困吗?”
“我不困你也该困了吧。”傅呈安的目光落在喻辞脸上:“感觉你脸色有点难看,是不是太累了?”
喻辞看着他缠满绷带的左手,心道再怎么难看也不至于比你这个刚做完手术的人难看吧?
“我才不困。”喻辞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扔到沙发上,直接坐到傅呈安床边,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照顾病人应该做哪些事情,但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想了半天才闷着声音问出一句:“你要喝热水吗?”
“……”
傅呈安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坐起来的时候又牵动到伤口,很轻地“嘶”了一声。喻辞见状连忙隔着被子按住他,表情很凶:“你做什么??”
“你是真的不想睡觉吗?”傅呈安问。
“不然呢?”喻辞冷冷道:“是谁让我晚上留下来陪他的?”
“那好吧。”傅呈安笑着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靠在床上道:“那能帮我缠个保鲜膜吗?”
喻辞:“?”
“我想洗个澡。”傅呈安有些无奈:“身上黏糊糊的,总感觉不太舒服。”
喻辞难以置信:“脑震荡加手骨折,到处都是撕裂伤,你现在居然还想洗澡?”
两人视线相交。
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喻辞退了一步,他拧着眉头看了傅呈安一眼,想了想道:“伤口不能沾水,洗澡肯定不行……我去拧个毛巾给你擦一擦。”
傅呈安来不及阻止就看到他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道这还不如不洗澡。
喻辞倒是没想那么多,虽然之前没伺候过谁,但他只是想让傅呈安能稍微舒服一点。
站在洗手间里拧毛巾的时候顺便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确实不算太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住院的那个人是他。
但喻辞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舒服的,也没太在意,然而当他拿着拧好的毛巾走出病房,对上傅呈安又黑又沉的目光时,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这个提议之中不合适的地方。
“……”
睡都睡过了。
喻辞神经一跳,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站在病床旁:“先擦哪里?”
傅呈安没说话。
他半靠在床上看着喻辞。
喻辞被他的眼神盯的头皮发麻,却又感觉有点刺激,喉结滚动了一下,索性直接伸手去扯傅呈安身上穿着的病号服。
感受到皮肤上的触感,傅呈安皱了下眉头,抓住他的手腕,“手心怎么这么烫?”
喻辞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刚才用热水拧的毛巾,手心烫不是很正常?”
他有点不耐烦,催促道:“傅呈安,你配合一点——”
可话还没说完,目光触到傅呈安上半身,喻辞皱了皱眉,忽然就沉默了。
没有亲眼看到的时候感受还不明显。
现在看他包扎后的上半身,有撕裂伤、有擦伤,还有很多剧烈碰撞后留下来的瘀伤。
刚才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全都没了。
心脏闷疼。
喻辞拿着毛巾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动一下,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
他咬了下牙:“……这他妈让我往儿擦。”
不想让傅呈安觉得自己矫情,喻辞别过脸去装作若无其事,深吸了一口气找能沾水的地方,沉默地把上半身能擦的位置都擦了一遍。
因为心情不好,擦完上半身他什么都没想,木着脸直接伸手扯开了傅呈安的裤子。
病号服的裤子实在太过宽松,因此喻辞根本没遇到任何阻碍。
然而拿着毛巾的手伸过去准备帮傅呈安擦身的瞬间,擦身工具人喻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动作一顿,跟傅呈安身上某个不可描述的位置面面相觑。
“……”
他抬头望向傅呈安。
两人双目对视。
傅呈安反而没那么尴尬。
他有些无奈,但目光坦然地看着喻辞道:“你在我身上又擦又摸的,这个反应……应该很正常吧?”
喻辞:“……”
是很正常。
目光扫过喻辞憋得有些发红的脸,傅呈安没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他想,这大晚上的到底是在折磨谁啊。
然而就在他伸手想把裤子拉起来的时候,喻辞木着一张脸按住他的手。
傅呈安:“?”
把毛巾丢到旁边,喻辞一句话都没说,干脆利落站起身来将病房门反锁,又关了灯。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傅呈安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就想阻止,喻辞却按住他的手,翻身上床,半跪着将头埋了下去。
……
病房里一片漆黑,隐约能听到外面护士路过时低声交谈的声音。
喻辞的嘴唇很软,口腔很热。
喻少爷从小到大没伺候过任何人,因此动作显得有些生疏甚至有些莽撞。
傅呈安喘息了一声,不受控制地单手将手指重重插入喻辞的发间,喻辞嘴唇被磨得很红,面庞也变得很烫,但他向来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回忆着曾经被服务的细节,在起落之间掌控傅呈安的呼吸。
直到走廊外面的护士交谈的声音渐渐小了。
喻辞才终于起身,喘着气抹了一把发红的嘴角。
傅呈安半靠在床上看着他,同样平复了一下呼吸后低声道:“过来。”
喻辞胸口起伏着看了他一会儿,勾着嘴角靠过去。他舔了一下嘴唇,正准备问傅呈安他刚才的“服务”怎么样时,傅呈安单手抓着他的手腕,抬头吻上他的嘴唇。
喻辞下意识想躲:“我还没漱口……”
“不是都咽下去了……”傅呈安不让他动,喻辞顾及他身上的伤口便没有反抗,于是他半跪在病床上跟傅呈安接了一个很深很长的吻。
直到喻辞感觉自己身上再次变得很热,嘴唇都有些胀痛。
傅呈安才松开他,然后用拇指轻轻抚过他因为过度摩擦而变得很红的唇角,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喻辞。”
“我觉得你应该是发烧了。”
第30章
喻辞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他甚至没注意傅呈安在说什么,只知道很久没亲了,被亲得很舒服,被打断有点不高兴,微蹙着眉头凑过去继续追逐傅呈安的吻,含糊不清道“……我又没感觉不舒服。”
傅呈安有些无奈。
但两人还是在病床上继续接了一个很深很长的吻。
直到傅呈安把额头贴到喻辞的额头上,鼻尖相抵,感受到额头上相差许多的皮肤触感,喻辞有些失焦的目光才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茫然问:“真发烧了?”
傅呈安“嗯”了一声,拇指抹过喻辞嘴角的水渍:“让护士进来帮你量个体温,吃颗退烧药。”
量过体温,三十八度六。
喻辞喝完药把杯子放在旁边,突然想到什么,凑到傅呈安面前舔了舔嘴唇说:“听说温度高的时候做着会比较舒服。”
“别浪。”傅呈安看了他一眼。
喻辞不死心继续撩拨:“你真的不想试试吗?我可以在上面。”
他说话的时候眼尾还透着薄红,看上去矜贵又漂亮,让人控制不住想要占有。于是傅呈安低头在喻辞嘴唇上亲了一下,又吻上他的眼角、鼻尖。
喻辞被他弄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又想回应的时候却被傅呈安制止。
他把喻辞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按捏着他的手指:“我估计你是被今天晚上的事情吓到了才会发烧。”
喻辞当然知道。
他的手被这样弄得有些痒,于是反手握住傅呈安的手腕,低声警告:“……这么丢人的事你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傅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
喻辞冷着一张脸强调:“知道我是被你吓着了才会发烧,以后就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罗浩那个傻逼就是个疯子,他根本没有脑子,”喻辞想到这件事还是很生气:“就算他是要来撞我,你也不该拿自己的命跟这种人去赌。”
“这件事再发生一万遍我也还是这么选,”傅呈安半靠在床上头仰头看着喻辞,声音低低沉沉:“反倒是你。”
“我怎么了?”喻辞一字一顿叫傅呈安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睛说:“今天差点被撞死的人是你。”
傅呈安不希望把气氛搞得太严肃,他用手指在喻辞脸上刮了刮:“知道看流星雨那天晚上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喻辞没吭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希望你永远平平安安,不要遇到任何危险的。就算真的遇到了,我也能及时出现在你身边。”
傅呈安看着喻辞的眼睛笑了一下:“看来愿望实现了。”
“所以你不用害怕。”
傅呈安又亲了喻辞一下,今天晚上他们似乎接过很多次吻,但好像没有人觉得腻烦。他在细细碎碎的吻里沉着嗓音道:“……或许上辈子我曾经狠狠伤害过你,所以这辈子出现在你身边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你。”
喻辞本来想说“放屁”,谁生下来是为了为另一个人豁出性命的,但傅呈安吻落下来时又想不了那么多了。
他闭着眼睛咬了一下傅呈安的嘴唇,感受着身体里涌动的情\潮含糊道:“就算你上辈子曾经欠了我的,这辈子也应该是来爱我的。”
傅呈安看着喻辞。
他笑着“嗯”了一声:“我是来爱你的。”
最后喻辞是在傅呈安旁边睡着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最后是想着不能压到傅呈安的伤口要去陪护床上睡的,但可能是傅呈安不带情|欲的亲吻让他感觉很舒服,再加上退烧药的作用,昏昏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抵抗都没有就陷入了梦乡。
其实这段时间他经常做梦。
但梦里零星的画面总是支离破碎,像隔着一层难以捉摸的纱。
然而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浑身上下都被傅呈安的气息包裹着的原因,他破天荒在梦里看清了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里面,都有傅呈安的脸。
然而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很像开了游戏里的上帝视角。他看见梦境里出现了另一个自己,摇摇晃晃从酒吧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骂走了想跟他搭讪的陌生人以后,抓住傅呈安的胳膊,醉醺醺吻上他的嘴唇。
又看见傅呈安让代驾帮忙送走他以后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看见傅呈安沉默地开门回家,洗澡时身体某个部位蠢蠢欲动,站在淋浴头下冲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伸了下去。
看着梦里的傅呈安顶着一张冷淡自持的脸露出隐忍又难耐的表情靠在墙上自渎,喻辞觉得新鲜又好笑,心里也有点发痒。
于是他顺着自己的心意走过去,想亲吻这个时候的傅呈安,然后眼前的画面却在他伸手触摸的那一瞬间飞快破碎。
喻辞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发现梦境中的画面在顷刻间变成一个由无数个屏幕组成的长廊。
下意识顺着往前走。
他看见梦境中的那个自己每一次望向傅呈安又收回视线以后,傅呈安也会站在满是阴影的角落里望向他。
他看见自己仿佛终于不满足这种遥望,终于在某一个喝醉了酒的日子里,顶着一身污渍和难闻酒气走到了傅呈安面前。
他看见自己跟傅呈安在一起同居,他们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里拥抱接吻,在落地窗前、在沙发上、在厨房里、在床上、在浴室……尽情享受对方的身体.
很奇怪。
明明是自己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画面。
但作为旁观者,梦中的他几乎毫无障碍的跟在屏幕中看见的另一个自己共感,情绪随着他喜悦而喜悦,随着他开心而开心。
继续往前走。
喻辞看见一个很眼熟的人坐在了傅呈安的对面,听见对方用一张客气礼貌的脸说出羞辱意味极强的话,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在梦里也好像突然有了很强烈的情绪反应。
再一次伸手想拉住傅呈安。
面前的画面再度旋转切换。
他看到罗浩出现拆穿了傅呈安的谎言,看见梦里的自己愤怒又伤心的眼神,看见傅呈安被一巴掌打出指印的侧脸。
喻辞感觉到心脏闷疼。
那种剧烈的情感几乎让他要从梦中剥离,然而却好像有一股力量强行拉扯着他,让他不得不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画面便像是按了快进键。
他看到傅呈安沉默着从A大退了学,看到梦中的另一个自己在得知他不告而别时气得砸了一整个屋子的东西。
看到他咬牙切齿派了很多人手去查傅呈安的消息,恨意也在私家侦探一次次空手而归时达到顶峰,他听从喻晟的意思进入喻氏,却不肯接受喻晟安排的婚约,在无数个酩酊大醉的日子里,发誓要在找到傅呈安以后用最狠的手段亲手把他整死。
喻辞说不清自己的感觉。
关于梦中另一个的记忆在看到这些画面的瞬间也同步到他的脑子里。
他还来不及思考,就看到梦境中的画面在某种力量的干预下,切换到傅呈安的视角。
他看到傅呈安一身黑衣戴帽子口罩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毕业典礼上,看到傅呈安在在酒桌上应酬求人喝到胃出血,看到他昏昏沉沉睡在沙发上时做梦都在喊自己的名字,看到傅呈安绕了很大的圈子问了很多人坐凌晨的飞机却只躲在地下车库里远远看他一瞬。
他看到他们终于在五年后重逢。
愤怒、恨意、争锋相对,以及沉默、无言、隐忍。
……
梦中的喻辞感觉心脏像是被浸过水里,闷得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告诉另一个自己傅呈安那些没说出口的苦衷,然而话还没出口,画面再次转换。
他看到他们在医院里争吵。
看到傅呈安在某一个时间节点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
喻辞不知道这个电话里说了什么。
但他看着傅呈安听完电话以后怔愣了许久以后露出茫然又空洞表情,忽然就觉得自己也变得非常非常难受。
于是他想去抢傅呈安的手机。
想阻止他再听下去。
可他的手徒劳无功地穿过了傅呈安的身体。
喻辞张了张嘴。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傅呈安在料理完所有事以后沉默地踩下油门,把车开进海里,任由海水倒灌进车里。
他砸车剥离,对着傅呈安破口大骂,疯狂拉扯系在他身上的安全带,想踹车门……可梦中的他根本碰不到任何东西,无论怎么做、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呈安连人带车一起沉进漆黑的海里。
海水冰凉刺骨。
那一刻喻辞仿佛感觉被彻底淹没的那个人是自己。
那种强烈又真实的窒息感让喻辞大脑“轰”地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他胸口剧烈喘息,下意识想叫出“傅呈安”名字的瞬间,注意到病房的环境,又猛地清醒过来。
……
喻辞满头大汗。
他茫然又呆滞地睁大眼,感觉着身体里那股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窒息感逐渐消退,他下意识望向躺在病床上仍然处于睡眠状态的傅呈安……刚才是在做梦?
……不。
喻辞喉结滚动了一下。
梦境里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傅呈安。
又或者说这不是梦?
这是他跟傅呈安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的结局?
可心里分明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喻辞:现在他所处的这个时间线上发生的一切,才是不应该出现的。如果按照命运既定的轨迹发展,梦里的画面才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那么回首他跟傅呈安相遇之后所发生的种种。
喻辞眸子不自觉颤了一下。
在酒吧里,不同于梦中自己一身狼籍走到傅呈安面前,是傅呈安在啤酒泼过来之前就把他拉到怀里。
不是他开玩笑似的问傅呈安要不要在一起,而是傅呈安看着他的眼睛说问我能不能追你。
他们在山顶民宿看烟花时,傅呈安曾经有很多次欲言又止。
他没有像梦里那样任由罗浩说下去,而是握住喻辞的手说我亲口告诉你。
他主动提出要开通定位共享,并且在罗浩开车撞过来时想都不想疯狂踩油门正面迎上去。
明明在车祸中受伤的人是他,傅呈安却像劫后余生一样抱着他,问他有没有事。
……
一桩桩一件件。
从前根本没注意或者注意到了没多想的细节,在这一刻突然由点连成了线。
彻底恢复前世记忆的喻辞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前世那个接到警察电话以后开车沉入海底的傅呈安,早在他们相遇之前就回到了这个时间线。
他穿越时间,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走到他面前。
喻辞一动不动,在脑子里反复咀嚼和理解自己刚才得出的这个近乎于荒谬和超脱现实的结论。
万千峰峦叠嶂一夕间散去,喻辞心中那种茫然又复杂的情绪在看到傅呈安沉睡的侧脸时逐渐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胸口起伏,想说什么,张口却发现自己嗓子烧得又干又疼,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呈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喻辞在凌晨五点的时候烧到快四十度,表情痛苦,偏偏怎么叫都不醒。傅呈安叫来护士看过确认没什么异常却仍然放不下心,一晚上不知道帮他量了多少遍体温,因此这会儿刚睁开眼,即使带着明显的困倦,依然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喻辞的额头。
然而刚伸出手,注意到喻辞的表情。
他手指顿了一下,表情明显变得有些紧张:“怎么了,烧还没退?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眼看着傅呈安就要按下呼叫铃,喻辞深深呼吸,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攥着傅呈安的衣领,想要问他上辈子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喻晟找过他?为什么要自毁前程从A大退学?为什么那五年里找了他那么多次却从来不让他知道?为什么从来不解释?为什么明明说好了两清却在他死后那么决然地开车沉入海底?
想说的太话太多,全部堵在喉咙里。
那个真实到根本无法挣脱的梦境给他带来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悉数汹涌而至。
可上辈子他没能看清的答案,在这辈子傅呈安早就已经全部回答他了。
所以喉间梗动,竟然半晌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问不出来。
喻辞心脏闷疼。
最终像泄愤一样吻上傅呈安的嘴唇,直到将他嘴唇咬出了血,才哑着嗓子质问:“傅呈安,你他妈是个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