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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见到萧濯,周南岳脸色蓦地一白。

想到自己方才背着他说的那些诛心之语,只能硬着头皮抱拳行礼:“见过殿下。”

萧濯现在懒得管他,路过他身边时只不咸不淡扔了句“退下”。

这半年来也见识过不少萧濯的手段,没想到他今日会对自己轻拿轻放,周南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属下告退。”

正值腊月,他掀开帘子离开时将将门外的冷风卷了进来,殷殊鹤觉得有点冷,没看萧濯,站起来就往里间走。

萧濯则勾着嘴角跟在他后面,三两步赶了上去,“督公走那么快做什么?”

“……”对上萧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殷殊鹤莫名就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他当着周南岳说什么都可以,但那些矫情话被萧濯听见却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只绕过屏风径直往前,借口道:“书房里太冷了。”

“那我给督公暖暖。”萧濯直接将人拽了回来,按在屏风上便吻了下去。

含着殷殊鹤的嘴唇的同时,还径直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在屏风前十指相扣,殷殊鹤听见萧濯说:“督公的手总是这么凉。”

下一刻。

他便直接将殷殊鹤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胸膛上。

萧濯体温很高。

在床榻之上像一个巨大的火炉,夏天的时候殷殊鹤难免觉得燥热,总想将他推开,萧濯却从来不许,宁愿让下人抬几盆子冰将屋里的温度降下来,也要同他挨在一起。

而到了冬日,有了对比之后殷殊鹤便也能清晰意识到自己的身子有多寒凉,活像一块捂在棉被里的冰坨子,不想冰到萧濯,还是下意识想将人推开,萧濯却攥着他的手腕,强行跟他皮肉相贴:“别乱动!”

就像现在这样。

比他高出不少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递到心里。

将殷殊鹤整个人都烫得热了起来。

“督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萧濯仿佛根本就不怕冷,看着殷殊鹤,声音里还带着笑:“你方才跟周南岳说我是你的什么?”

殷殊鹤不自觉将已经捂热的手从萧濯衣襟里抽出来,“殿下都听见了,还问我做什么?”

“督公当着别人面说的,跟亲口对我说的怎么能一样?”

他咄咄逼人,一边说着一边去舔他的耳垂,贴在他耳朵旁边说:“方才不作数,督公再跟我说一次。”

他们两个单独在屋里的时候没有下人敢来打扰。

萧濯的吻从耳垂到脖颈,最终掰着他的脸再次回到嘴唇,湿润的舌尖在殷殊鹤口中深深搅动,很快便将殷殊鹤吻得动了情,不自觉仰起下巴回应他的吻,唇齿间隐约发出模糊的喘息。

察觉到他的反应,萧濯一把勒起了他,将他抱到床榻上,欺身压了上去。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殷殊鹤下意识推拒:“青天白日的,别……”

自从萧濯知晓了他的心意,在床榻之上便跟开闸放水似的,竟比上辈子还凶。

偏偏殷殊鹤也跟魔怔了似的。

他喜欢萧濯望着他时痴迷的眼神,喜欢萧濯对他索求无度的样子,更喜欢跟萧濯抵死缠绵,热汗涔涔,激烈至极,做到筋疲力竭的感觉。

这段时日,两人之间竟说不出究竟是谁更享受些。

但昨天晚上折腾到快四更天。

殷殊鹤只觉得自己险些死过一回,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那你就乖乖的,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萧濯自然知道殷殊鹤那处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可偏生他方才说了那么招他疼的话。

狠狠吻住他的嘴唇亲了半天才将人放开,低声喘息:“督公若是不说,我就现在出去,寻个由头让周南岳领二十军棍。”

说着又觉得有些不满,萧濯不轻不重在殷殊鹤嘴唇上咬了下,看着殷殊鹤吃疼皱眉,又抬起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反正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殷殊鹤看了他一眼,凉凉道:“怎么,上辈子杀他一回还不够?”

萧濯笑叹了口气,拖长了声音问:“督公这是想跟我翻旧帐?”

殷殊鹤说:“明明是殿下先提的。”

萧濯拿膝盖顶开他的腿,将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看着殷殊鹤的眼睛低声道:“所以这辈子我才没有动他。”

若不是顾念周南岳对殷殊鹤的忠心。

区区一个镇扶使,萧濯有一百种法子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这辈子为什么心软,萧濯没说。

两人双目对视片刻,殷殊鹤眸子颤了一下,连带着心跳也莫名跳快一拍。

不知为何两人再度纠缠在一起,萧濯嫌殷殊鹤头上带着的冠帽碍事,抬手帮他摘了,缠绵亲吻间,发丝散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吻终了。

萧濯咬着他的耳朵,终于开始聊正事:“颐华宫那位坐不住了?”

殷殊鹤“嗯”了一声:“跟你想的一样,她不可能不心动。”

这些年淑妃的手本就不干净,为了萧煜不知害了多少人,惯来心狠手辣。

只不过一直对皇帝怀有期待,现如今看清了对萧煜的态度,怎么可能会不心寒?既是如此,便一定会说服何家破釜沉舟。

“那就只等父皇寿宴了。”

萧濯说:“届时皇室宗亲都在宫里,只要他们得手便能将所有皇族都软禁起来,安安心心扶持萧煜登上皇位,不用怕再出岔子。”

萧濯将殷殊鹤耳垂含得很红很湿,透着一股涩情跟旖旎的味道:“就是不知道何家此次能筹集多少兵马,能不能让我外祖家和谢家损失惨重。”

萧濯打得从来都是两败俱伤的主意。

诱使淑妃与何家谋反。

再说动崔谢两家联手平叛,届时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他擒了,妄图将他当作傀儡的崔谢两家也遭到重创。

萧濯莞尔,到时候再让他父皇死在那场大乱里 ,他便不必再跟谁虚与委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多痛快。

“对了,”想到这里,萧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望着殷殊鹤,又拿鼻尖去蹭他的脸颊,漫不经心道:“父皇已经开始疑我了。”

殷殊鹤眼神骤然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萧濯最喜欢看殷殊鹤担心他的样子。

面前这人分明手段狠辣且精于算计,唯独在他面前会露出这等神色,这让萧濯怎么能不着迷?

老实说。

殷殊鹤怀疑他的真心,故意设局试探,而萧濯也一度不敢相信殷殊鹤从上辈子便喜欢他这一事实。

喜欢他为何从来不说。

喜欢他为何还要杀他。

喜欢他他们何至于上辈子双双落得那等下场。

可这半年以来,萧濯细细将前世种种回忆重新过过一遍,从细节处抽丝剥茧,忽然后知后觉清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殷殊鹤上辈子是真的曾对他动过心。

厌恶失控,更厌恶旁人触碰的督公大人唯独只跟他亲近。

难道是真反抗不能么?

将自身残缺视作耻辱从不肯多看一眼的殷殊鹤却习惯了在他面前完全袒露。

难道是破罐子破摔么?

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偏偏信了他的谎话。

难道是失了警惕心么?

一直以来都有迹可循。

只不过是他自己蠢,从头到尾都没察觉。

萧濯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强取豪夺惯了,竟连枕边人的真心都能没能看出来。

头一回爱慕一个人,偏偏选择了最错的方式,导致他们周折两世。

若不是有机会能够重生……

有时候午夜梦回,再一次梦见殷殊鹤狠狠将匕首刺进他腹中,然后画面陡转,又看见殷殊鹤被午门斩首,人头落地的画面,萧濯都会浑身冷汗,猛然从榻上惊醒。

这时候原本已经在他怀中睡熟的殷殊鹤便会蹙着眉头睁开眼问他怎么了。

萧濯每每胸口剧烈起伏,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什么话都不说,只想确认他是真的,

可光看着不够,他浑身的血液都叫嚣着用别的更深更重的方式确认。

于是殷殊鹤常常在夜里被他拽进一波新的情潮,虽然莫名其妙,但面上冷着脸骂他胡来,身体还是会乖乖配合,在他怀里再度软成一滩春水。

每当这时候时候,萧濯心里那只野兽便会按捺不住更加疯狂地张牙舞爪。

因为一旦拨云见雾,这辈子他便不需要再用其他方式试探。

已经足够从他们相处的每一处细节中确认自己在殷殊鹤这里的特殊。

“殿下在想什么?”见萧濯久久不语,殷殊鹤皱着眉头问:“做什么不说话?”

萧濯这才回过神来,他攥住殷殊鹤手响亮地亲了一下。

“就这一阵子吧,”萧濯勾了勾嘴角,“不过应当也不是疑我,而是提防每一个对他皇位有威胁的儿子。”

萧濯自出宫立府后便按照祖制开始入阁听政。

在还没有足够实力与皇帝叫板之前,他惯来会伪装自己,在内阁向来只听不说,端的是一副对政事不感兴趣的样子,皇帝虽然嘴上斥他胡闹,但心里却满意他谨守本分。

然而最近流言四起,朝堂上立储声音渐大。

便是萧濯从来不争不抢,皇帝也难免心存芥蒂。

想到今日入宫时皇帝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审视着他,意味不明问他认为该立谁为太子的模样,萧濯就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既然对他父皇而言,皇嗣不是皇嗣,而是日后会触犯到他利益的人。

那么他的儿子将来弑兄杀父,应当也算一脉相承,理所应当。

“好了,”萧濯拖长了声音:“督公别忧心了,咱们在床榻上不聊别的男人。”

“……”乍一听见这句又诨又不讲究的话,殷殊鹤的脸色像吃了馊饭一样难看。

重重挥开萧濯的手,殷殊鹤冷声道:“说的什么胡话!”

萧濯撑不住笑出了声,低头在殷殊鹤唇上又亲了一下,然后起身晃了晃挂在床头的摇铃,马上有下人低眉敛目端着一壶温好的酒走进来。

“差人从汾州那边买回来的,”萧濯接过酒瓶,打开给殷殊鹤跟自己分别倒了两杯:“里头加了药材,太医说每晚喝上一杯能暖身,省得你每天手凉脚凉的,活像个冰块。”

“只不过这酒劲大,只能饮一杯。”

殷殊鹤顿了一下。

他垂眸接过酒杯,果然能闻到其中扑面而来的药材味道,并不刺鼻,反倒醇厚,绕是他对此道并不算精通,依然能看出酿酒时用的应当样样都是珍品。

从相隔千里的汾州采买而来,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物力。

仰头一饮而尽,果然酒香绵长,且不辣口,沿着喉管由内而外在体内烧起一团温和的热意,让他整个人都觉得暖和不少。

萧濯问:“如何?”

殷殊鹤白皙的指节还握在翠色的酒杯上,他摇了摇头,半晌后将酒杯放下。

萧濯拧眉,有些狐疑道:“不好?”

拿回来之前他提前尝过,应当很不错才对。

殷殊鹤细白的手指将杯盏放在桌上:“奴才觉得还是另外一个法子更好。”

萧濯喉结陡然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将人拽进了怀里,一抬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督公明知道今日不能再做,又故意勾我是不是?”

“凡事都有万一,”殷殊鹤没有回答萧濯的问题,反倒挑起了另一个话题:“殿下此次让淑妃与何家先动手,就不怕出什么岔子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萧濯低下头在殷殊鹤唇上碰了下,果然跟预想中一样,尝到了馥郁的酒香。

重活一世,他自认是做了完全的准备,但确实也不敢说万无一失,毕竟刀剑无眼,乱则生变。

“到时候我让楚风跟着你,”萧濯说:“他会豁出性命保护你。”

殷殊鹤抬眸望向萧濯,没立刻开口。

两人又对视了一阵。

萧濯莫名觉得自己被殷殊鹤看得心头微微发软,他用拇指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道:“督公担心我啊?”

“放心吧。”

想到前世曾发生过的事,萧濯眼中闪过一丝很深很重的戾意。

“这辈子我不会死,”他蹭了蹭殷殊鹤的鼻尖:“也不会让你死。”

第112章 (1.5w营养液加更)

逼宫毕竟是大事,绕是淑妃已经心浮意动,但关乎到全族性命,何家也不得不思虑再三。

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是半月后的一则喜讯:安才人有孕了。

她是近年来后宫中唯一有孕的妃嫔,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给她生位,区区一个小官之女,入宫不到半年,竟然连升三级直接做了修容娘娘,一宫主位,未来可以亲自抚养皇嗣。

何其可笑。

执掌后宫多年,淑妃有无数种阴毒的法子可以令安才人这一胎生不下来。

但何家却从皇帝的态度中意识到另一件令他们胆寒的事——殷殊鹤所言不虚,皇帝并不是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而是坚决不愿过早将手中权力分与他人。

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宫里出现新的皇子,让年幼的皇子慢慢长成,再去争去抢,以后鹿死谁手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皇帝已经老了。

换句话说。

现在已经长成的皇子,不论是谁,于储位一途都根本没有希望。

这让一直以为能凭自己侄子将自己一家荣耀长长久久延续下去的何家怎能甘心?!

既然皇帝绝情至此,那何家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算一算自己手上的筹码,他们狠了狠心,最终在安才人传出有孕翌日差人给淑妃跟殷殊鹤递了消息。

那天,殷殊鹤跟何敬忠谈了整整一日。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冬日日头暗得早,看起来阴沉沉的,像极了风雨欲来。

萧濯给殷殊鹤倒了盏茶,“没想到何家的家底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厚一些,竟能囤积八千私兵,还暗中收买中、南、北三路兵马司。”

“那是自然,”殷殊鹤平静地说:“何家的姻亲乃是皇商,这些年靠着丝绸跟茶叶挣了不少银子,不然何家这等原本算是末流的世家也不会崛起得这么快。”

“兵马司腐败已久,能被收买也在意料之中,只不过他们胆子小,不敢跟着谋反,顶多给何家行个方便,或在事成之后锦上添花罢了。”

萧濯嗤笑一声:“父皇整日将心思放在提防自己的儿子上面,对朝政却懒管懒碰,不思进取,任由朝纲腐朽腐败成这样,怨不得何家轻而易举便生了反心。”

近些日子越来越冷了。

萧濯虽不怕冷,却喜欢拉着殷殊鹤一块儿待在暖阁议事,衣裳穿得薄,才方便他们边谈事边亲热。

就像现在。

他将头枕在殷殊鹤的腿上听他说话,手却已经不太老实地从下面挑开了他的衣襟,慢条斯理探到了雪白亵衣遮掩下的细嫩皮肉里。

殷殊鹤的腰很细。

许是当年净身伤了根本,饶是这段时间他好吃好喝精心养着也没见胖多少。

萧濯一心两用,一边想接下来的计划还有何处遗漏,一边琢磨待他登基以后,要找太医院院首替殷殊鹤调理调理身子。

感受到萧濯的手在他腰上狎昵地又摸又揉,眼看着还要继续往下探,殷殊鹤皱起眉头:“殿下在做什么?!”

“听督公说话啊,”萧濯笑了一下,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枕在殷殊鹤腿上牵了牵嘴角:“我已经吩咐了左禁军统领朱恪,何家攻进来以后不要阻拦,象征性做做样子即可,让他们一路顺风顺水地打进东华门。”

那里离太和殿最近。

届时万寿节宴请皇室宗亲与大臣,方便所有人一起见证淑妃连同外家何氏逼宫。

至于皇帝嘛。

萧濯百无聊赖地想——他被淑妃毒害,急火攻心,当众呕血,在兵荒马乱中没了性命倒也不算稀奇。

殷殊鹤垂眸定定望向他:“我一直想问,禁军统领为何会听你号令?”

禁军向来只忠于皇帝。

偏偏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萧濯都在暗中将禁军握在了手里,甚至连崔家都惊骇于这股力量。

上辈子若不是萧濯身死,事后之后在禁军围攻之下,崔家早就完了,根本没机会掌握摄政之权。

萧濯勾了勾嘴角,“督公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

两人一天不知道要亲近多少回,萧濯上辈子还会用帮他治病的借口,这辈子把话都说开以后,索性什么理由都不找了,单独在一块儿时说不了两句话便能亲在一起,萧濯恨不得将殷殊鹤嘴唇跟舌头都含在嘴里,激烈交换口中的津液。

这还不算。

自行宫殷殊鹤主动过几回以后萧濯便上了瘾,回来以后也经常哄着殷殊鹤主动过来亲他。

平日里萧濯主动也就罢了,但凡只要遇上殷殊鹤主动,萧濯都会格外兴奋,反客为主地将人压在身上,用并不温柔却格外痴迷的动作继续深吻,不管不顾直接做到最后。

殷殊鹤撩起眼皮看了萧濯一眼。

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并且伸出舌尖将他的嘴角舔湿:“殿下,这样可以了么?”

果不其然萧濯直接起身调换了两人之间的位置,重重将他压在身下,

殷殊鹤抬手挡住萧濯即将落下来的吻,看着他勾了勾嘴角:“殿下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督公当真小气。”萧濯啧了一声。

不过他倒也没有推开殷殊鹤挡在他面前的手,只是凑上去亲了亲殷殊鹤素白的掌心,轻声道:“不是我的功劳。”

殷殊鹤怔了一下。

萧濯笑了一声,直接道:“现禁军统领朱恪曾受过我母妃的恩惠。”

那时候朱恪还没坐上这个位置,不过是个小小禁军,因性子刚直遭人陷害,差点成了旁人的替罪羊,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

是他母妃无意中看出了端倪,暗中差人拉了他一把。

当时宸妃只是心善,见不得别人含冤受屈。

并非是未雨绸缪故意替他拉拢人心,但因着那举手之劳,却也切切实实在后来为他铺了路。

当然,萧濯心里很清楚朱恪之所以会帮他,绝不单纯是他母妃当年的缘故。

但因为他母妃那层关系,朱恪才没有选择其他皇子,那就足够了。

至于朱恪想要的其他东西,来日他自会守诺。

听完萧濯的话,殷殊鹤久久未语,半晌他才问:“宸妃娘娘……她是个怎样的人?”

“我母妃啊,”萧濯跟殷殊鹤十指相扣,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很美,很温柔,端庄又大方。”

“在我心里,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只可惜去得太早了。”

勾了勾嘴角,萧濯面无表情地想,何止是去得太早了。

甚至于因为当时遭人陷害,在冷宫去时连妃陵都入不得,只裹了一张草席送出宫去就匆匆葬了。

当年他母妃许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还曾摸着他的脸安慰他,告诉他坡间无贵贱,冢上唯蒿箩,既然人死如灯灭,成了一把枯骨,那身后事究竟是贵是贱都无关紧要,要他不必在意。

可萧濯却没他母妃那般豁达。

他早就在冷宫中长了恶鬼的模样,向来心胸狭窄且睚眦必报。

当年曾伤害过他母妃的皇帝还有崔家,他一个都不可能会放过。

想到记忆里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注视他的女人,一时间萧濯眼里的恨意又深又重,浓郁到几乎要翻腾出来。

殷殊鹤忽然反过来握住了萧濯的手。

萧濯顿了下,呼出一口气,冲着殷殊鹤展演一笑:“久不提旧事……怎么了,督公又心疼我了?”

殷殊鹤没立刻开口。

于是萧濯就着两人十指相扣的姿势低头亲了亲他的手,突然没头没脑来了句:“可惜了。”

也不知道人死之后是不是真有魂灵,他母妃是不是真的在天上望着他。

若是真的。

最好能看着他亲手替她报仇,也看看殷殊鹤,看看这个愿意在他杀人时给他递刀,陪他一起走过荆棘密布的人。

对上萧濯的目光,殷殊鹤心头忽然颤了一下。

他不知道萧濯口中的“可惜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有件原本准备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以后再告诉萧濯的事,忽然就忍不住有些想说出口。

虽然已经过了宵禁。

但现在还没到二更。

况且明日不必早朝。

只犹豫了一瞬殷殊鹤便拿定了主意。

他扫了一眼萧濯腰间挂着的双鱼玉佩,轻声道:“……殿下可愿同我去个地方?”

萧濯开始不知道殷殊鹤要带他去哪儿,眼看着殷殊鹤叫下人套了马车,又让贴身内侍拿了令牌提前去前面打点,免得惊动了查宵禁的人,他才意识到这趟竟是要出城的。

这大半夜的出城,一来一回都得几个时辰。

坐过去握住殷殊鹤的手,萧濯笑了一声:“督公这是准备带我去哪儿?”

上了马车才问这个问题。

绕是殷殊鹤此刻心中并不平静,也被萧濯触动了一下。

他说:“殿下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好啊,”萧濯笑吟吟地看着殷殊鹤,好整以暇地张开手:“那督公来买我吧。”

“……”殷殊鹤别过脸去懒得看他,撩起车帘吩咐车夫夜里赶车多留神,将速度放慢些。

转过身来还没坐稳,就被萧濯一把拉到怀里,低下头咬着他嘴唇说:“快说啊……买不买?”

冬日夜晚最是寒凉。

偏偏萧濯怀里温度极高,又暖和又舒服。

殷殊鹤勾着他的脖子跟他亲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渐渐乱了,方才眯缝了一下眼睛,仰着脖颈将脖子上的玉佩拿出来:“买……拿这块玉佩买行不行?”

“督公怎么这么小气,府上分明收了那么多两白银,还握着我府上库房的钥匙,”萧濯眼中含着笑,像野兽刁猎物似的,故意刁难又去咬他不甚明显的喉结,低声道:“怎么好意思拿我送出去的东西过来买我?”

“宦官惯来贪财又小气,我自然也不能免俗。”殷殊鹤撩起那双被吻出雾气的眼眸望向萧濯:“那殿下要是不要?”

“要,怎么能不要。”萧濯攥着殷殊鹤脖子上的绳结将他拽向自己,扣着他的脖颈让他继续跟自己深吻,“督公便是一毛不拔,只用自己来抵也足够了。”

并不是没在马车里做过。

萧濯不要脸皮,恨不得日日都钻研新的花样。

再加上虽不知道究竟要去哪儿,但这一趟出城路远,起码也要两个时辰。

然而惯常配合的殷殊鹤却此次却格外坚决不许萧濯继续。

萧濯其实也并不是非要做到最后,他将人搂在怀里,攥着殷殊鹤的手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假装腹诽:“督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这么讲究。”

直到两个时辰以后。

马车上了山,停在一座寺庙门口。

萧濯愣了愣,望向殷殊鹤失笑:“怎么到这儿来了?”

身为皇家子弟,他自然知道这是哪里——永宁寺乃皇家寺庙,自太祖开国以来香火长盛不衰,今年十月神官监才奉旨将这里上上下下重新修缮过一遍。

皇室宗亲每年皆要到这里来为皇室、为家族、为百姓祈求平安。

只不过萧濯从前在冷宫没这个机会,后来被皇帝接了出来,手中又沾血无数,自认罪孽深重,以后是要入阿鼻地狱的,自然对这里兴致缺缺,从来没踏足过。

然而殷殊鹤却不像是头一回来。

因为纵然已经夜半,马车在寺门前停稳之后依然马上有神官监守在庙里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但他显然不认得萧濯,只恭恭敬敬向殷殊鹤行了礼,行过礼后低声问:“这回督公可要入内?”

殷殊鹤嗯了一声,小太监像是有些惊讶的样子,怔了下后连忙在前面带路。

萧濯挑了下眉。

司礼监身为内廷十二监之首,神官监对殷殊鹤唯命是从,倒也算不得稀奇。

只不过这辈子只用这么短的时间便能做到这一点……萧濯再次感到与有荣焉。

他们在夜色中沿着山路走到永宁寺最后面的一座塔前。

只见塔约有七层,底层高大,塔身琉璃砖刻四十八种佛像,看起来庄重肃穆非常。

偏偏被神官监围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之前的修缮工程还未完成。

前面引路的小太监走在前面打开了围栏,见萧濯始终跟殷殊鹤并排而行一齐往里面走还犹豫了下,但观他衣着尊贵,气度不凡,话到嘴边又不敢说,连忙低眉顺耳先进去将塔内第一层的蜡烛全部点上。

老实说,到现在萧濯依然不太懂殷殊鹤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莫不是大事在即,来求佛祖保佑?

可便是求神拜佛也应该去正殿,来这个尚未修缮好的浮屠塔做什么?

侧过头去望向殷殊鹤,抬脚向往塔内走的时候,却见殷殊鹤没有动作。

他姿态很端正地站在原地,望向塔尖的方向,迟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萧濯不解:“怎么了?”

“殿下进去看看。”殷殊鹤看着萧濯,很轻地笑了一下,“奴才站在外面等你。”

久不听殷殊鹤自称奴才,萧濯忍不住皱了皱眉。

随着殷殊鹤手中权势越来越盛,除了在皇帝面前需要卑躬屈膝,便是普通朝臣见了殷殊鹤也只有讨好的份。

即便是偶有自称,也是他们平时拌嘴,殷殊鹤故意为之。

他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如此。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萧濯倒也没多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塔内。

因着将所有蜡烛全部点亮了的缘故,塔内并不显得昏暗,反倒格外亮堂。

萧濯的目光随意扫过塔内供奉的佛经与佛像,然而就在转身看清了正中间被两盏长明灯围绕着的龛位时,他蓦地怔了一下,瞳孔下意识缩紧。

——这其中供奉的,分明是他母妃的长生牌位。

他瞬间明白过来。

为何今日他提过他母妃以后,哪怕过了宵禁殷殊鹤也要坚持出城。

为何在马车上无论如何殷殊鹤都不肯让他做到最后。

为何方才殷殊鹤在外面要自称奴才。

因为佛门清净地。

这既是对佛祖的敬畏,更是对他母妃的尊敬。

萧濯胸口起伏了一下,深深呼吸。

他在蒲团上跪下,冲着他母妃的长生牌位三跪九叩,又站起来上了三炷香,站在原地定定看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转身从塔内走了出去。

神官监的小太监还小心在旁边侯着。

他自然是个机灵的,见殷殊鹤还是跟以往每次来那样站在外面,独让萧濯一人进去,瞬间猜到了萧濯的身份,慌忙跪下来给萧濯行礼。

萧濯没有看他。

他直直地望向殷殊鹤。

殷殊鹤还站在原地。

这么冷的天,更深露重。

但或许是为表敬意的缘故,他自下马车便没披大氅,自始自终站得笔直。

萧濯再次深深呼吸,顾不得旁边还有个面生的小太监看着,大步走到殷殊鹤面前,直接将人拽到了怀里,盯着他的眼睛问:“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将我母妃的长生牌位供奉在这里的?”

“十月神官监奉旨修缮永宁寺的时候,是不是?”

殷殊鹤也没遮掩,嗯了一声将目光越过萧濯,望向他身后的浮屠塔。

当初神官监按照旧制修缮永宁寺,掌印太监找到他这里,原本是在他面前想卖个乖递个好,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求的。

只不过殷殊鹤从不信鬼神,只信自己,原本随意将人打发了就得了,可看着他送上来记录着修缮事项的册子,忽然就想到什么。

那趟去行宫的时候,萧濯曾逼着他去见殷梨。

为的便是让他知道,在这世上他从来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妹妹,有亲人,有挂碍。

事实上。

萧濯的所作所为也确实解开了他藏了两辈子的心结。

令他知道,殷梨从不曾因为他阉宦的身份同他疏远,更从来不怕他的连累,当年那个尚在襁褓之中要他保护的妹妹,已经长到了能自己做决定的年纪。

后来从行宫回来以后殷殊鹤便一直在想,既是如此,他该替萧濯做些什么呢?

他从未见过宸妃。

虽然当初他入宫时宸妃尚居住在长乐宫,但他那时候不过是常德益手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黄门,连司礼监大门都很少出,根本没机会见到曾一度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

后来没过多久宸妃被打入冷宫,便更加没有碰面的机会。

殷殊鹤找了十几个宫中年纪大的老太监和老嬷嬷暗中一一问过,才勉强从他们口中零零碎碎拼凑出当年宸妃的画像。

跟萧濯描述的一般无二。

他们都说宸妃样貌好,对奴才也不苛责,总是一副笑模样,一看便知她是簪缨世家出来的女儿,高贵又有善心。

又听说宸妃在长乐宫时常手抄佛经,一是为静心,二是为萧濯祈福,三是期望黎明百姓平安。

于是,那日殷殊鹤将神官监掌印留在司礼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没过多久,永宁寺的浮屠塔中便悄悄多出了一座长生牌位。

浮屠塔也由此被围了起来,借修缮名义,不让旁人靠近。

他知道因遭皇帝厌弃,连带着崔家也不闻不问的缘故,宸妃当年在冷宫香消玉殒以后便草草下葬,墓碑上连一个名字也没有。

所以他替萧濯立下这座长生牌位,让永宁寺长盛不衰的香火为宸妃祈福,让寺内的和尚日日诵经,为宸妃积攒功德。

听完殷殊鹤的手,萧濯扣着他腰身的手不自觉紧了一点。

他总算知道殷殊鹤为何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城一次了,萧濯不能容忍殷殊鹤有任何瞒着自己的事,曾有心派薛斐暗中去查,后来命令到嘴边又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一念之差。

竟被殷殊鹤瞒到现在。

“那督公告诉我,”萧濯目光摄人:“既然是你立的长生牌位,又为何始终站在塔外上香,连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萧濯不是傻子。

从守在这里的小黄门方才向他们行礼时所说的话便可得知,这么久了,殷殊鹤竟从来不曾进到塔内。

两人在夜色中双目对视,殷殊鹤心头蓦地跳了一下。

他语气如常地提醒萧濯:“殿下,我是个阉人。”

替长生牌位不过是殷殊鹤替萧濯尽的心意。

他很清楚,有朝一日萧濯登基,他自会光明正大追封宸妃为太后,堂堂正正将她的牌位送入太庙,让她享万民供奉,受万世香火。

这一天要不了太久。

至于殷殊鹤自己……阉宦之身污秽。

他向来知晓轻重,平日里跟萧濯怎么胡来也没关系,但在宸妃的长生牌位和佛祖面前,却万万不可造次,是以每次只在站在塔外遥遥上三炷清香。

萧濯深吸口气,忽然就笑了一声。

他看着殷殊鹤的眼睛又问:“那督公为何要替我母妃点两盏长明灯?”

“……”殷殊鹤呼吸蓦地一滞。

他没想到萧濯竟然这么敏锐。

宸妃只有萧濯一个子嗣,其中一盏长明灯便代表萧濯。

至于没写名字的另外一盏……那便是殷殊鹤自己的私心了。

萧濯的眼神恨不得将殷殊鹤开肠破肚,直直望进他心里。

“公公素来什么都不怕,怎么突然只剩下这么点胆子?”

萧濯直接低头在殷殊鹤唇上印下一吻,然后在旁边小太监瞠目结舌的目光中,拽着他的胳膊径直入了浮屠塔。

殷殊鹤隐约能猜到萧濯想做什么,浑身僵直了被拉进来,却又不敢相信,心尖儿颤了好几颤,难免有些说不出来的无措与不自在:“殿下——”

“平日里叫我名字不是叫得挺好么?”萧濯啧了一声,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又是温柔又是宠溺一笑,当着宸妃的长生牌位,竟完全没有想要遮掩的意思:“督公来给我母妃磕个头吧。”

“让她好好看看你。”

没想到萧濯真当着宸妃的面说了出来,殷殊鹤哑声道:“你——”

萧濯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翻滚着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很激烈的情绪。

半晌后轻描淡且却又十分郑重地笑:“怎么,督公不久前才亲口说我是你的男人,现下当着我母妃的面却不肯承认了么?”

殷殊鹤胸口骤然起伏。

片刻后,他眼圈莫名红了一下,侧过头去顿了片刻,但没再犹豫,深吸口气后撩起衣摆,冲着正中间宸妃的牌位正正式式地行了三跪九叩。

萧濯则始终站在他身后。

目光缓缓从自己母亲的牌位看到那两盏并排放在一起的长明灯,又从灯盏转移到殷殊鹤身上。

母妃在天有灵,应当亲眼看见了吧?

他虽然没能长成她曾经期望的样子。

但兜兜转转活了两世,总算得到了他真心喜欢的人。

只殷殊鹤一人,便足以抵消他这些年来的所有怨愤。

不论前路是吉是凶,是尸山血海还是荆棘密布,他都绝对不会放开殷殊鹤的手。

所以,请母妃保佑他接下来一切顺遂。

他要和殷殊鹤一起走上高位,要和他同枕共穴,至死不休。

第113章

万寿节前夕,萧煜曾来找过殷殊鹤一趟。

淑妃虽然心狠手辣,但这么多年却是真心疼爱这个儿子,从不肯让他沾手任何脏事恶事,生怕在大业未成前污了他的手,平添业障。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硬是将他养成了一副不适合在皇室生存的脾性——良善、天真、胆小、懦弱。

殷殊鹤看着被下人恭恭敬敬迎进来的萧煜,笑着问:“四殿下今日怎么会来奴才这里?”

下人给萧煜上了茶水以后很快退了下去,萧煜却没有伸手去碰茶水的意思,见外间只剩下他与殷殊鹤,面上终于露出些许压抑很久的犹豫与惊惶。

他说:“我有些害怕。”

“督公,我们当真要对父皇动手吗?”

萧煜从小就被母妃教导,要努力读书,要上进,要讨父皇开心。

他心底里对父皇也充满敬畏之心,渴望着有朝一日父皇能认可他。

但或许是他天资愚钝,再怎么努力点灯夜读,依然没办法给母妃长脸,从小到大与父皇见面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在萧煜看来,父皇考校他功课时虽然没有母妃那么严厉,却好像跟他隔了一层。

他羡慕萧濯,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像他一样得父皇宠爱,更不知道该怎么能像他一样,和父皇如寻常父子那般相处。

可萧煜虽然从不得父皇看重,却从未想过要谋朝篡位。

想到近日母妃和舅舅郑重其事跟他说过的话,萧煜觉得自己心头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令他惶恐不安。

他不敢想象父皇发现他们逼宫以后的滔天怒火。

更害怕万一计划失败,母妃包括整个何家都会为他搭上性命。

而且……萧煜望着殷殊鹤,有些不确定道:“督公为何选我?分明七弟比我聪明,比我更受父皇喜爱。”

母妃跟舅舅之所以下定决心准备动手,有很大原因是面前这个权倾朝野的大权阉也选择站在他们这边,届时只要殷殊鹤能控制住整个内廷,他们的计划便减少许多风险。

殷殊鹤看了萧煜一会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正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屏风后忽然传出一声杯盏落地的清脆声音。

萧煜吓了一跳,脸色骤然一白,连忙站起身来,颇有些警惕地望向屏风后面:“什么人?!”

他再怎么胆小怕事,也知道他们此刻说的是稍有不慎便能掉脑袋的大事。

“……没什么。”殷殊鹤说:“应当是奴才新养的猫又调皮了。”

萧煜怔了一下:“猫?”

“是,”殷殊鹤脸上始终保持着挑不出错处的微笑,不疾不徐道:“前些日子底下人送了只异瞳的白色狮子猫,看着稀罕得紧,奴才就一直养着,只不过畜生调皮,总上蹿下跳地打碎东西,殿下莫怪。”

“……”萧煜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起疑。

殷殊鹤没有回答萧煜的问题,只看着他轻轻笑了下:“殿下自己不想争吗?”

萧煜蓦地一愣。

他面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片刻隐晦的火热与挣扎,沉默半晌后问:“督公觉得,若事成了,我能像父皇那样做一个好皇帝吗?”

“殿下这个问题该问自己,”殷殊鹤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语气不变:“况且您本就是皇家血脉,应当对自己有信心才是。”

萧煜低着头没有说话。

绕是他再怎么懦弱也出身皇室,这么多年在淑妃的耳濡目染之下,怎会不想争那个位置?

只不过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母妃跟舅舅的筹谋下名正言顺坐上储君之位,万万没想到……会走上逼宫这条路。

一旦失败,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被后世当成乱臣贼子。

若是成功……萧煜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觉得混乱又不安。

见殷殊鹤自始自终都镇定自若的模样,他方才将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萧煜没在殷殊鹤府上多留。

毕竟这趟是他悄悄来的,母妃跟舅舅都曾对他耳提面命,要他在万寿节前万万不能露出丝毫端倪,更不能让旁人知晓他们跟殷殊鹤一党的联系,于是趁着夜色遮掩,怀着一腔复杂难言的心绪匆匆离开。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出宅子,后脚随意披了件外袍的萧濯就从里间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对上殷殊鹤望过来的目光,萧濯勾着嘴角走上前来,二话不说箍住他的腰身,手掌隔着宦袍摩挲殷殊鹤的皮肉:“督公方才跟四哥说的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这宅子里何时养了只异瞳白色狮子猫?”

“……”殷殊鹤说:“你又为何非要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弄出声来?”

像是生怕萧煜不知道里面有人一样,还故意摔碎了前些日子他手下人新孝敬的汝窑杯盏。

“因为我不想听。”萧濯用嘴唇蹭了蹭殷殊鹤的鼻尖,低声道:“即便是为了哄骗于他,我也不想听你说为什么选他。”

“而且督公方才说错了,”萧濯直直看着殷殊鹤的眼,一字一顿纠正:“四哥跟你从来都不是我们,只有你我才是。”

即便两辈子殷殊鹤都跟他站在一起。

萧濯也永远不会忘记,在一开始,淑妃所出的萧煜才是殷殊鹤想扶持的首选。若不是他手段恶劣先下手为强,他们根本没有这之后的种种。

殷殊鹤轻挑眉梢。

他故意说:“殿下这性子使的,倒还真有些像御兽苑里那些占有欲极强的猫主子。”

萧濯啧了一声。

他扣着殷殊鹤的下巴,舌头径直敲开他的牙关,一路深入到口腔中,攻城略地般席卷荡涤,另一只手同时胡乱掐着揉着他的腰身跟皮肉,直到将人浑身上下都亲红了弄软了,方才压着嗓子温柔又缠绵地说:“督公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咱们俩究竟谁更像猫。”

大事将近,这些时日不论是殷殊鹤还是萧濯都很忙碌。

他们已经有整整三日没有做过,顶多用手抚慰,以至于萧濯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却在察觉到殷殊鹤被吻动情了以后,眼神骤然变暗,再也停不下来。

于是,前一刻还在聊萧煜的事。

下一刻他就将殷殊鹤按在了床榻上,一只手按住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耳垂,然后往下掐住他修长又好看的脖颈,用拇指摩挲他并不明显的喉结。

殷殊鹤难耐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呻吟。

……

最后结束的时候萧濯依然压在殷殊鹤身上。

两个人的皮肉跟肢体紧紧贴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身上出的汗,整个屋内被薰笼烤着,混合着殷殊鹤惯用的沉水香,萦绕着淫靡又痴缠的味道。

“督公方才心软了么?”萧濯沙哑着嗓子问,声音低沉,在殷殊额耳边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烫伤。

“心软什么?”殷殊鹤的声音也有些哑,不知道是方才失控到眼前发黑时喊的,还是被萧濯用手指伸到嘴巴里搅动时不小心弄伤的。

“四哥害怕了,”萧濯赤着胸膛,低头去舔殷殊鹤的耳垂,“他信任你,才来找你寻一个安心,却没想到督公跟我联合在一起设局骗他。”

殷殊鹤的耳垂本就敏感。

更何况刚刚才做过一场,接连释放过两回的身子便更加不堪承受这些,被咬上去的时候连眼睫毛都颤了一下。

他忍无可忍在萧濯腿上踢了一脚:“——是谁说在床榻上不要提别的男人?”

萧濯没忍住笑出了声。

别说殷殊鹤根本就没怎么使劲,就算他真用全力踹他,在萧濯看来也跟小猫挠痒痒似的。

他再度用力将殷殊鹤揽进自己怀里,不管不顾又欣赏了一会儿他身上被自己留下的斑驳痕迹才继续道:“不确定一下我内心不安嘛。”

殷殊鹤懒得理他。

萧濯惯爱做戏,他们两辈子都纠缠在一起,若说这一世初始时还有各走各路的可能,到现在早就已经彻底绑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分不开了。

既然如此,萧濯有什么可内心不安的?

殷殊鹤瞥了他一眼,牵了牵嘴角道:“若我当真心软了呢?”

“那我就只能给他挑一个更遭罪的死法,”萧濯盯着殷殊鹤的眼睛,片刻后抵着他低声道:“然后再来折腾督公,让你下不了床,再也顾不得心疼别的男人。”

“……”别说。

萧濯还真做得出来。

那一日从永宁寺回来,他便被萧濯带进了暖阁里,并提前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到最后从白天到夜晚,将暗格里放着的脂膏全都用完了,殷殊鹤连走路都打颤,萧濯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喊停。

当时殷殊鹤恨不得将萧濯从自己身上踹下去,萧濯却攥住他的脚踝笑得餍足又开怀:“督公消消气,母妃还在天上看着呢。”

殷殊鹤:“……”

他没想到为宸妃供了一座长生牌位的事在萧濯眼里竟成了他们二人拜过长辈,过过明路的证明。

但恼羞成怒以后到了嘴边的斥骂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只不过纵着萧濯胡来的下场便是歇了一整晚腿根还生疼,翌日到御前伺候时差点被皇帝看出端倪。

现如今见萧濯又说要让他下不来床,殷殊鹤波澜不惊,凉凉道:“殿下高兴时要让奴才下不来床,不高兴时也要让奴才下不来床,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萧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心肝儿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殷殊鹤没接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萧濯揉捏着殷殊鹤的手指突然道:“其实我也觉得四哥可怜。”

“他渴望父皇看重,却不得看重,想当皇帝,却不敢谋朝篡位,”萧濯听不出什么语气地说:“被各方势力裹挟着走到今日,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敢不敢要,能不能要都不确定。”

若不是萧濯需要一个皇子出来谋反,借由平叛加快他这辈子坐上皇位的速度。

或许萧煜能像上辈子那样,远离皇城,到封地去做一个闲散王爷,安稳度日。

也不对——

萧濯轻抬眉稍。

他面无表情地想,有淑妃这样一个不安分的母亲,只要自己登基为帝,为以绝后患,一定会想办法在暗中结果了萧煜。

所以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对着缓缓燃烧的烛火,萧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两辈子了,为了能登上皇位,掌握这天下最高的权势与地位,他这双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接下来也只会更多。

萧濯突然笑了一声,随意道:“百年之后我大概会下地狱。”

殷殊鹤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想问萧濯在说什么胡话,又想斥萧濯说话竟没个忌讳。

可话到嘴边,对上萧濯那双漆黑的眸子,忽然就有些懂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殷殊鹤说:“殿下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能一路走到今天的,谁敢说自己手上干干净净?

便是胆小怯懦的萧煜,今日殷殊鹤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欲言又止的火热,既是如此,那便也算不得无辜。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别人不害他他尚且还要去害别人,更遑论是今天这种你死我活的局势……

殷殊鹤看着萧濯,再次露出了那种漂亮又冷傲的神色:“殿下难道忘了,那日你在宸妃娘娘面前是怎么说的?”

萧濯直勾勾盯着他没有开口。

那日他同殷殊鹤一起在母妃的长生牌位前跪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将身旁的人介绍给母妃认识。

他说:“我是乱臣贼子,他是阉宦祸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们更相配的了,母妃在上,若您在天有灵,应该也不会横加阻拦,既是如此,便趁今日认了这个儿媳吧。”

当时殷殊鹤被他惊得说不出话来,连耳根子都红了。

万万没想到殷殊鹤今日会主动又提起那一遭。

殷殊鹤对上萧濯的目光,继续道:“不就是一块儿下地狱么?”

“殿下先坐上皇位,等百年之后我陪着你便是。”

第114章

万寿节当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雪。

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短短几个时辰便染白了整个京城。

皇帝缠绵病榻已久,时常觉得体虚乏力,今早服了药以后却明显感觉精神头足了不少,于是对雪落下来压在百姓生计上的重量视而不见,自顾自认为这是上天特地赐予他的吉兆,喜出望外。

今日的宴会办得也足够热闹。

内官监花了大心思,将太极殿上上下下收拾的比往日更加精致。

坐在高位上看着一众来为他贺寿的宗亲与朝臣,皇帝感觉自己积攒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郁气总算消减不少。

为了彰显他对安才人有孕的看重,皇帝特意命宫人将安才人的位置往他身边挪了一点,安才人连连谢恩,过后一边扶着肚子一边扫向萧濯的方向,萧濯却没看她,兀自饮酒,安才人连忙收回视线。

而皇帝余光则注意到淑妃的位置空着,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因着前段时间的流言以及朝堂上关于立萧煜为太子的事,他刻意冷落了淑妃,这段时间只专宠安才人一人。

淑妃最开始还不能接受,三番五次差人到御前求见皇帝,后来接连被他下了几次面子,竟像是心灰意冷了一样,不再求和,跟他置起气来。

平日里这样皇帝根本懒怠理会,可今日是万寿节!

皇室宗亲,朝廷命妇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身为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居然如此不知轻重。

“怎么回事?淑妃人呢?四皇子呢?”

皇帝心中恼怒,竟再次咳了起来,一张脸咳得通红:“……到现在还不来,是准备让朕亲自派人去请他们吗?!”

皇帝身边的内侍连忙躬身给他拍背:“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奴才听说淑妃娘娘跟四殿下专程为您准备了一个贺礼,想来是准备给您一个惊喜呢。”

怕自己在朝臣面前失了体面,皇帝胸口起伏着,勉强接过内侍递过来的参茶喝了两口,半晌缓过来以后仍是不满:“不知礼数,简直胡闹!”

若不是淑妃打理后宫没让他操过心,他根本就不会抬举她至今。

至于淑妃跟萧煜筹备的什么贺礼,皇帝并不感兴趣。

前些日子何家在朝堂上的种种做派依然让他如鲠在喉,绕是在殷殊鹤刻意敲打下何家已经重新学会了收敛,但犯了他的忌讳又想过来献殷勤……

“不用等他们了,”皇帝直接道:“开席。”

那名老内侍悄悄往殷殊鹤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殷殊鹤微微颔首,方才咽了咽口水,示意开席。

很快,精心筹备的乐舞表演开始,各式菜肴也由尚膳监如流水般呈了上来。

席间众人纷纷开始敬酒,皇帝为了彻底洗清前些日子关于他命不久矣的流言,自然来者不拒,觥筹交错之间,很快过去了半个时辰。

然而,就在宴上气氛正好的时候,原本举着酒杯正跟安才人说话的皇帝却不知为何忽然丢了酒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先是没命得咳嗽起来,然后攥着椅背噗地一声吐出一滩暗浓血色,染红了桌案:“唔——”

安才人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尖声道:“皇上!”

在场宗亲与朝臣皆惊。

然而就在太极殿一片兵荒马乱,众人都喊着快传御医的时候,外面又有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四皇子连同何家逼宫了!现如今带着几千兵马已经攻进内城,正朝着东华门的方向来呢,皇上!皇上……”

闻言,殿内再次一片骚乱,这才知道今日万寿节为何迟迟不见淑妃与萧煜。

骤然吐血的皇帝更是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惹得又惊又怒,想要说些什么,胸膛却像是老旧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个不停,昏浊的眼珠往上一翻,竟是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昏了过去。

“这……这是究竟怎么回事?”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皇城守卫森严,兵马司怎会放何家私兵进城?!”

“是不是应当立刻调兵围剿?”

“这可如何是好?!”

……

眼看着宗亲与朝臣们都慌了神,皇帝却吐血昏迷,殿中竟然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殷殊鹤与始终坐在皇子席中的萧濯对视一眼。

很快,早就知道今日有此一遭的朝臣跪下来望向萧濯的方向急声道:“皇上昏迷不醒,四殿下意图逼宫,还请七殿下代为主事!”

最开始是一个人。

后来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朝臣越来越多。

请七殿下主事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最后殷殊鹤也撩起宦袍朝着萧濯的方向跪了下来,恭声道:“请七殿下代为主事,锦衣卫听凭调令。”

萧濯最开始面露犹疑之色,后来望向不省人事的皇帝,像决定了什么似的,首先快步将离他最近的殷殊鹤扶了起来,没再犹豫,先让宫人即刻将皇帝送回紫宸宫让太医诊治,所有宗亲朝臣留在殿外等候消息照应皇帝,然后命所有禁军合力随他一起围剿叛军,着殷殊鹤让锦衣卫悉数集结,守住另外几处宫门,其余后宫女眷马上回自己宫苑,不得喧哗,不得延误,不得乱串,不得互通消息。

随着一条条命令快速且有条不紊地发了出来,众人心中稍安,连忙垂首应是。

萧濯也没耽误,领着禁军亲自前往东华门坐镇去了。

临从殿内离开之前,他深深地看了殷殊鹤一眼:“四哥大逆不道,我自替父皇前去拿他,但如今父皇情况不明,宫内其他事宜就交给督公了。”

殷殊鹤也抬起眼睛望向萧濯:“请殿下放心。”

两人擦肩而过,一切尽在不言中。

外面雪还在继续下。

何家既然决定逼宫,在动手前自然是做足了十分的准备,几乎将全族的力量悉数投了进去。而且因为提前拉拢了兵马司的人,八千私兵从外城门打到内城门并没有费太大功夫,一路上折损人手不过三百,便直直冲进了皇城。

何敬忠一想到过了今晚他的外甥便能坐上皇位,妹妹成为太后,而何家也将在他手中更上一层楼便觉得心头火热,重整队伍后没再犹豫,命众人即刻冲向东华门。

按照原本的计划,殷殊鹤会在宫内派人与他接应,他们的人便能顺风顺水地进入皇宫,直逼太极殿与紫宸宫。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东华门还有两条街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五军营将士举起兵器喊杀着朝他们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崔家崔述、崔泽以及谢家两个儿子。

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反应如此之快,何敬忠心中惊怒交加,顾不得再攻宫门,迅速调动众人迎战。

而萧濯早在薛斐的陪同下登上了太和殿,远远看着皇宫不外面厮杀的场景。

他为这一日筹谋许久,心情同何敬忠大约是一样的。

何家逼宫,他外祖家连同谢家一同戍卫皇城。

而他则在皇帝咳血昏迷后领禁军及锦衣卫镇守皇宫,一切都正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只不过崔谢两家想趁机立功,却没想到何家此次逼宫所带兵马远超他们在五军营所调动的一倍。

察觉到自己从萧濯那里收到的消息有误时已经晚了。

马蹄声交错。

两边的兵马冲杀,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搏斗,刀刃相交间鲜血染红了雪地,随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何家怀着破釜沉舟之心占据上风杀出重围,终于准备再度攻门。

萧濯站在宫墙之上面色不改,甚至有兴致转头勾了勾嘴角问薛斐:“这么远能看清么?”

“我那两个便宜舅舅死了没。”

薛斐心中一凛,抱拳沉声道:“方才属下看到崔大爷背上被砍了一刀,伤势应该并不算重,崔二爷倒是胸口中了一箭,这会儿已经倒下了。”

“接下来的事安排好了么?”

薛斐迅速点头,“请殿下放心,不会出一点纰漏。”

萧濯笑了一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双鱼玉佩,缓缓抬眸望向宫檐之外正飘落鹅毛大雪的漆黑夜幕。

他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他那个正守在紫宸殿外等好消息的外父祖在收到他两个舅舅意外战死的消息以后会怎样悲痛欲绝。

应当比当年收到他母妃死讯时受到的打击更大吧。

毕竟他母妃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放弃的棋子,而他这两位舅舅身上却承载了家族中兴的希望。

崔家完了。

当然,他那两个舅舅与谢家也不是全无作用。

最起码他们领着五军营的将士们与何家厮杀过后,何家所领叛军折损人数已经过半,何敬忠虽然心痛无比,却也知道开弓了便再也没有回头箭,更何况他还怀着闯进皇宫以后会有殷殊鹤麾下锦衣卫接应的希望,今日逼宫仍然大有所为。

这样想着,他们在重振旗鼓后很快冲进了东华门。

眼看着宫门告破,站在太和殿城墙上的萧濯与守在宫门前的禁军统领朱恪遥遥对视,领会到萧濯的意思,朱恪躬身抱拳垂首,禁军很快冲了上去。

又是一个时辰。

经过禁军的全力围剿,等何敬忠意识到殷殊鹤骗了他,进入皇宫以后根本没有锦衣卫接应的时候已经晚了。

可偏偏他身不由己,根本喊不了停,目眦欲裂之下,只能跟萧煜一起挥刀让众人继续砍杀。

禁军故意引着叛军从东华门过金水桥,再过太和门,随着道道宫门告破,很快,听命于殷殊鹤的锦衣卫也加入平叛。

火光冲天,厮杀与缠斗声不止,这场发生在万寿节当晚的逼宫闹得声势浩大,宫中人人自危。

但最终,还是于寅时三刻落下帷幕,四千叛军届被禁军及锦衣卫联手绞杀,何敬忠死不瞑目,只剩下被团团围住的萧煜。

萧煜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

绕是他脑子再不灵光也已经发现今日这场逼宫分明就是一个陷阱!

可殷督公为何没有信守承诺?

舅舅死了,何家费尽心机筹措的八千私兵也成了炮灰,那么他呢?逼宫失败,他该何去何从?他还有没有活路?

禁军碍于他是皇子,将人团团围住之后不敢下杀手,朱恪走到萧濯面前,带着一身血腥气跪下,低声问他该如何处置,萧濯看了一眼正抖声求饶的萧煜,语气没怎么波动道:“先把他的嘴塞上。”

省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什么对殷殊鹤不利的话。

“至于怎么处置……”萧濯说:“四哥伙同外家私囤兵马,夜犯禁宫,意图谋反,虽未得逞,其心可诛,但父皇现今昏迷不醒,先押入宗人府好生看管,待他醒后亲自发落吧。”

至于父皇还能不能醒过来……萧濯微微一笑。

他将东华门一带的残局收拾干净到紫宸宫的时候已经到了卯时。

雪下了一整夜,现下却忽然停了。

眼看着天将大亮,完整的宫阙轮廓从雾色中浮现,一直守在殿外宗亲朝臣们皆分明已经收到了叛军伏诛的消息,此刻却顾不上欣喜,各个噤若寒蝉,面色惊慌,如丧考批。

萧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快步上前担忧道:“父皇如何了?太医怎么说?是病情加重还是怒急攻心?”

“殿下,皇上这是中了毒。”

殷殊鹤一身深紫色宦袍越过众人上前走到萧濯面前,目光上下扫过,确认他毫发无损后方才垂首道:“奴才已经差人查过,应当是淑妃娘娘暗中下毒,想害皇上性命,因着那毒下在皇上的酒杯里才没被试毒的小太监查出端倪。”

“毒入肺腑,太医们皆束手无策。”

“此刻宫中能主事的只剩您一个,”殷殊鹤说:“还请殿下到殿内去见皇上最后一面。”

第115章

紫宸宫内忠于皇帝的内侍都被殷殊鹤处理了,剩下的自然全部都是听话的。

显然萧濯也清楚这一点。

因为两人一起往内殿走,避开外面那些宗亲与朝臣视线以后,萧濯便攥着殷殊鹤的手腕亲了上去。

带着一身寒意与血腥气撬开他的唇齿,与他舌尖相触。

吞吃他的唾液,同时又深又重地在他口腔中扫荡。

殷殊鹤下意识想将萧濯推开:“别闹——”

毕竟皇帝还没死呢。

而且外面站着几十个宗亲朝臣,根本不是亲热的时候。

然而萧濯却根本不许他拒绝,动作强势将他箍得更紧。

用力吻了半晌以后,萧濯方才垂下头,用拇指拭去殷殊鹤嘴角的湿痕,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说:“怕你犯病。”

“……”殷殊鹤蓦地怔了一下。

“今日里面穿着你的亵衣,”他看了萧濯一眼,在他喉结上亲了一口,“不会犯病。”

萧濯没有说话。

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最终将手落在他曲线优美的脖颈上。

其实不单单是这个原因。

只不过他站在皇宫城墙上看着底下人刀兵相向,奋力厮杀时,忽然就想到了前世种种。

绕是大局已定,胜券在握,他心中依然控制不住再次升起些许难以抑制的茫然跟恐慌。

若没有重生呢?

若眼前这一切都是他死后做的一场幻梦呢?

梦醒后是不是他仍然像个孤魂野鬼?

殷殊鹤也早已被午门斩首,人头落地。

直到在紫宸宫看见殷殊鹤越过众人走向他,萧濯的心才终于重新落到实处,所以才会迫不及待想要亲吻他,感受他,确认他。

加重了按在殷殊鹤脖颈上的问题,萧濯突然问了句:“疼不疼?”

殷殊鹤听见这话有些不解,“什么——”

但对上萧濯那双漆黑的眼眸,他心尖儿莫名颤了一下。

话还没说完,萧濯又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唇瓣,声音很轻:“其实当时我没死,变成了孤魂野鬼跟在你身边。”

“亲眼看着你推萧珩上位,最后却因为元气大伤输给崔谢两家,被下天牢。”

“后来我又看着你被押到午门斩首,”萧濯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说:“那天的日头太大了,晒得人心里发慌。”

听到这里,殷殊鹤脑子“嗡”地一声,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口,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脑海中却鬼使神差想到了发生在许久之前的另一件事。

当时萧濯刚刚找上他,而他却还没恢复前世记忆。

第一次从广平苑回来的当晚,撞见司礼监两个值夜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告诉他诏狱里突然莫名其妙死了四个狱卒,死状极惨,应当是被人开膛破肚,连肠子都掏了出来。

殷殊鹤始终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重新回想起来……

他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儿,只觉得复杂难言,心下狠狠疼了一下。

两人对视片刻,他也问萧濯:“那你呢?你疼不疼?”

“当然疼,”萧濯攥着他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按,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疼死了,我当时疼得恨不得杀了你。”

可是痛抵不过爱。

重活一世,萧濯确认殷殊鹤同样也喜欢他,才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能引来那个怪异系统的眷顾,用那个所谓的一百点悔意值兑换一次重生的机会。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的运道。

是因为他亲眼看看到殷殊鹤身死,才恍然惊觉他一念之差做的决定错得有多离谱。

当时他虽没能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后悔,却控制不住想重来一次。

若是能重来一回。

若是能改变当初的结局。

……所幸上天当真眷顾他。

剩下的话萧濯没有明说,但殷殊鹤却什么都懂了,原本已经被他可以忘却的前尘种种忽然再次翻腾起来,平静了许久的心突然又疼了起来。

他望着萧濯勾了勾嘴角,头一回将前世的自己完全剖开给萧濯看:“我当时特意给自己寻了条死路,便是想知道那种感觉究竟有多疼。”

前世那般境况。

他绝不可能对东厂和锦衣卫那么多条性命视而不见,更不能接受让自己沦为被束缚在龙床上毫无尊严的禁脔,也不能任由萧濯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毁了殷梨的一辈子。

殷殊鹤一惯睚眦必报。

对萧濯出手他虽不曾后悔,可在萧濯死后,他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心中的痛楚。

最初细细密密,尚且还能忍受,后来痛感却一日日加重,直至剜心噬骨。

殷殊鹤将这当作自己的报应。

他给殷梨安排好后路,不再继续跟崔谢两家争斗,并且在很多个时刻回忆他跟萧濯之间的种种,咂摸萧濯曾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发现,即便蜜糖底下埋的全是砒霜,他依然惦念着蜜糖的甜味,哪怕人死了,也久久不能释怀。

说不清他跟萧濯之间究竟谁欠谁的。

但既然萧濯死了……他觉得活着也有些索然无味,于是后来面对崔谢两家的围剿,他彻底束手就擒,近乎于病态地认了命。

并不是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想,就当他还萧濯一命。

也感受一下萧濯被他刺死那一刻的痛楚。

至于他们能不能到地底下继续纠缠……殷殊鹤闭了闭眼。

他从来没说过,也从来没承认过,但事实上,那日一身脏污被按在行刑台上,当刽子手挥舞着带着腥气的大刀朝着他砍下来的瞬间,殷殊鹤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萧濯的脸。

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跟萧濯何止一日两日,既是如此,落得这种下场,也算他求仁得仁。

听殷殊鹤说完,萧濯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

他万万没想到殷殊鹤最后罢休认命竟是因为他。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暴虐情绪再一次席卷了萧濯的内心,他再一次恨不得将殷殊鹤的脖子拧断。

他对别人狠也就算了,对自己更狠。

“那这辈子呢?”萧濯重重扣着殷殊鹤的下巴,一字一顿地问:“今日你是怎么想的?”

两人双目对视。

殷殊鹤清晰在萧濯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好像他从上辈子就一直这么看着自己。

偏偏两人因为各种各样的误会、隔阂,竟要重活一世才能确认对方的心意。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他压下心中涩意与上辈子传递过来的疼意,冷然道:“若今日出现什么岔子,你走了,我会先杀了皇帝,再让锦衣卫屠了整个崔家,然后随着你一块去,动作若快的话,说不得下辈子投胎我们还在一处。”

“若一切尘埃落定,”殷殊鹤看着萧濯的眼睛,忽然挑衅一笑:“那皇上这辈子都注定只能跟我这个阉人绑在一起了。”

萧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定定地看着殷殊鹤半晌,倏忽也笑了一下。

“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萧濯说:“咱们永远都绑在一起。”

“好了,”萧濯再次低头在殷殊鹤嘴唇上印下一吻,“现在该去瞧瞧我父皇了。”

等这些事都了了,他们这辈子,才能真真正正高枕无忧地重新开始。

没再耽误,萧濯跟殷殊鹤一起进了里间,只见皇帝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地躺在床上,满脸蜡黄,胸膛近乎于艰难地起起伏伏,太医院的太医们已经全数退了出去,只剩下一个官宦低眉顺眼地在旁边伺候。

见到萧濯跟殷殊鹤进来,那名内侍也连忙退了下去。

整个内殿都只剩下他们三人。

听见动静,皇帝双目赤红费力转头望向萧濯的方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喉咙嘶哑,只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萧濯撩开层层帐纱走到皇帝面前,静静欣赏了一会儿他将死未死的惨状,方才气定神闲地勾了勾嘴角:“父皇想说什么?问四哥造反的事吗?”

随意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盏茶,萧濯说:”还请父皇放心,八千叛军已尽数伏诛,一个不留,今日之乱已经彻底平息了。”

皇帝哪能不知道这件事。

他想知道的是萧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什么时候跟殷殊鹤勾结到一起的!分明他中了淑妃那个毒妇下得毒,这两人为什么不叫太医替他诊治!!

然而话到了嘴边,胸腔却如同撕裂一般剧痛,剧烈起伏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左右这殿里只有他们三人,萧濯看着皇帝艰难痛苦的样子撑不住笑了:“父皇别白费功夫了,你中毒时日太久,今日一朝发作,能保住这一时三刻的性命已是不易,想要说话……却是不能了。”

外面侯着那么多宗亲与朝臣。

他怎么可能让皇帝开口说话。

无论今日淑妃给不给皇帝下药都是这个结局。

他只是派安插在淑妃身边的探子说服了淑妃再动一次手,将脏水全部泼在何家头上,省得中间再出现什么纰漏罢了。

皇帝闻言又惊又怒,他自然能听懂萧濯的意思,一双眼睛更是赤红,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无人搀扶,抽搐了半晌也没有办法。

“我猜父皇是不是想骂儿臣狼子野心?”萧濯勾了勾嘴角:“还是想叫人进来将儿臣杀了?”

“可惜了。”

萧濯说:“父皇现今已经做不到了。”

“说起来,您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坐那个位子么?”

萧濯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玉佩,似乎是怕皇帝死不瞑目,难得多了几分耐心细细解释道:“这还要感谢父皇。”

“若不是您当年拿我母妃当作筏子,打压崔家在朝中的势力,我也不至于开始好奇那个位子究竟有哪里好,竟能让您将臣子不当臣子,儿子不当儿子,枕边人不当作枕边人,像防贼一样,全部视作仇敌和对手。”

皇帝万万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萧濯在他面前都是装的。

他竟一直都清楚宸妃一事当年的真相,且始终记恨着自己。

而自己竟也没能发现当初从冷宫中接出来的居然是诸多儿子当中藏得最深的一匹豺狼,皇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喉间腥甜,情急之下再次吐出一口血来。

“父皇别动怒啊,”看着面前血淋淋的惨状,萧濯面不改色:“如今你身体里两种毒都是要命的,怒气攻心,越发作死得就越快。”

皇帝心中惊怒交加,活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一般,攥着床铺胡乱撕扯着。

“不过您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应当也怨不了旁人。”

萧濯说:“都是报应。”

皇帝粗声喘息,用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萧濯,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只在喉咙发出嘶哑的呜咽。

哪个坐上皇位的皇帝会允许旁人来分他手中的权利?!

哪怕是自己的皇嗣!

萧濯现在敢抢他的位置,焉知日后不会被自己的儿子反噬?!

皇帝恨不得回到十九年前,将萧濯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将他除了!!

大概猜到了皇帝心中在想什么。

萧濯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在绝望与愤怒中越来越弱,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道:“父皇又想错了。”

皇帝对他的诅咒注定落空。

萧濯说:“我跟你不同。”

他站起身来,在皇帝仿佛见鬼了一般的目光中握住殷殊鹤的手,侧过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然后转头望向皇帝,莞尔一笑:“看见了么,日后我注定不会有子嗣,所以合该我由去坐那个位子,却不必担心像你一样,日日提防会有皇嗣来跟我争。”

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皇帝更加急怒攻心,恨不得将这个弑君杀父,更罔顾人伦和宦官厮混在一起妄图断绝皇家血脉的畜生撕成碎片。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胸口剧烈起伏,再次“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竟是连动也动弹不得了。

萧濯仍然握着殷殊鹤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皇帝慢慢气绝。

今日之后,他便是这大启朝的皇帝了。

母妃当年的大仇得报,魂灵终能得以安息。

而他身边正站着一个愿意陪他窃取高位,也愿意陪他一起下地狱的人。

转过头正准备跟殷殊鹤说些什么,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久违的怪异声音。

“滴——监测到渣攻重生任务已完成。”

“系统解绑中——”

“命运已经改变,结局已经改写,请您务必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也祝您成就一代明君,与爱人白首偕老。”

萧濯蓦地怔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与他心意相通的殷殊鹤轻轻呼出一口气,望向他道:“走吧,殿下。”

走出去向宗亲与众朝臣宣读继位诏书。

走向那个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位子,从此君临天下,入主四海。

他轻声跟萧濯说,天下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这辈子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往下走吧。

第116章 番外(一)现实向 立后篇

“哎呦你这个小兔崽子!”

已经成为大内总管的李德忠一把拉住躬身就想进御书房通报的小太监,压低声音斥道:“莽莽撞撞地干什么呢,先给我站住!”

这小太监是他新收的义子,因为背景干净,手脚也勤快才能留在御前伺候。

就是人太老实了,竟然连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没看见皇上跟那位都单独进去两个时辰了!

李德忠:“什么天大的事也等一会儿再跟皇上说。”

“可是……礼部尚书裴大人求见,”小太监摸了摸脑门,有些为难道:“之前他每次来皇上不都让人立刻通报吗?”

“起开起开,今时不同往日!”李德忠在那小太监脑门上一拍:“让你老老实实侯着就侯着。”

之前皇上让裴大人进宫是为了那件天大的事。

现如今那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天下皆知,还有什么可着急的?

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让那位裴大人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要紧的?

见小太监还要再说,李德忠又是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扫了一眼御书房关得紧紧的窗户,不悦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远些。”

御书房内的两个人分明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只不过却无一人能分神去理会这些。

连书案上的奏折都散落一地,两具身体正紧紧纠缠在一起,不知道折腾了多长时间,殷殊鹤连嗓子都嘶哑了,却仍然被死死抵在书案上,指骨泛白,不断随着萧濯的动作起起伏伏。

抵死缠绵。

最后结束的时候,御书房内燃着的龙涎香都盖不住那股氤氲了一整天,浓郁又淫靡的味道。

萧濯带着一身热汗舔吻殷殊鹤的耳垂,低哑着声音道:“上辈子我就想过要在这里跟你做这些。”

“这辈子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当初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入朝以后需日日来御书房听政。

那时候看见殷殊鹤穿着一身深紫色宦服,端的是矜贵漂亮,面色冷淡,寸步不让地同诸位阁老商议政事,分明是一介阉宦之身,偏偏比那些个朝臣的气势更加傲然,勾人的要命。

虽然彼时他们两个已经厮混在一起,但当时萧濯就决定了,若他登基为帝,一定要将殷殊鹤按在御书房里多试几次,将他那张舌战群儒的嘴磨红,让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变湿,到最后只能在他身下哭出声来。

殷殊鹤已经累到连一只手都抬不起来了。

想到方才外面分明有人求见,萧濯却拽着自己在这里做这等苟且之事,绕是殷殊鹤早就习惯了,依然控制不住感觉面上一热,低声道:“简直胡闹!”

“朕怎么胡闹了?”萧濯脸上的笑意更深,重重箍着殷殊鹤的腰身,继续舔吻他的锁骨:“难道督公方才没觉得舒服?”

不等殷殊鹤回答,萧濯自顾自道:“分明是舒服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在御书房或龙椅上,督公都格外兴奋,是不是?”

萧濯故意扣着他的下巴,狎昵地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折子,低笑道:“不然也不会弄湿了这么多折子,连堵都堵不住……”

“萧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