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事实上,当陆慎跟霍索恩家族的晚宴还没开始,秘书就已经快步走进来告诉他照片被偷拍并且上传到星网,迅速引发热议的事。
陆慎没有太多时间关注虫族的八卦娱乐板块,所以在此之前专门交代过秘书,让深海公关部时刻注意跟自己以及洛厄尔相关的新闻。
秘书虽然惊讶于老板的改变,但心里却是乐见于此的。
毕竟希奥多亲王从前作风强势冷酷,喜怒无常,令整个深海上上下下全部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便会触怒这位尊贵的雄虫,祸及己身。
而现在遇到洛厄尔少将之后就全变了。
老实说,秘书恨不得老板永远跟洛厄尔少将锁死,再也不要变回原来的样子。
听秘书附到他耳边快速汇报完情况之后,陆慎看了一眼霍索恩家族的家主,直接吩咐秘书立刻处理。
身为奥诺里帝国最大的财团,深海各方面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秘书在得到指示,走出宴会厅不过到五分钟,星网上的相关新闻就被公关部屏蔽得一干二净。
霍索恩家族的族长佩德罗也同步收到了消息,目光闪烁了一瞬,转了转手上刻着族徽的戒指,很快又重新挂满友善的社交笑容:“殿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佩德罗望着陆慎深深叹息:“这等小事原本不该劳您亲自出手解决,实在是我的失礼。”
“您太客气了,只不过是向公众澄清误会而已,”陆慎喝了口加冰的威士忌,微微一笑道:“这并不是霍索恩家族的错,反而是我影响了达米安少爷的名声。”
佩德罗笑容满脸,连连点头。
事实上,都是奥诺里的顶贵,即便霍索恩家族的财力较深海略逊一筹,但能够在医药行业屹立不倒,暗地里自然有自己的心眼和算计。
对佩德罗而言,今日这餐饭除了跟陆慎当面沟通霍索恩家族旗下那间研究室的进展之外,同样也包含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毕竟星网上虫尽皆知希奥多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可以正常释放信息素。
那么论等级、论财富、论地位、论样貌、论心智……放眼望去,整个奥诺里哪里还有一名雄虫的条件能比得过他?
这种情况,实在是容不得佩德罗不动心。
更何况他对自己亲生的虫崽也很有信心——达米安出身、长相和性格都是顶尖,才刚刚成年就已经名列雄虫最想迎娶的雌虫榜首。
就算希奥多亲王在此之前已经提交了和洛厄尔少将的匹配,那又如何?
帝国的雄虫总是贪婪且喜新厌旧的,既然能抓住机会,他自然忍不住想尝试一二。
然而陆慎的表现却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
跟佩德罗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截然不同,陆慎没有任何倨傲或阴鸷的表现也就算了,流露出来的条理性和教养更是令虫震惊。
而且他带达米安一同出席宴会的用意如此明显,陆慎不可能没看出来。
但除了最开始的礼貌问候之外,很快从达米安身上收回视线,目光没有一丝淫邪或觊觎,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再加上干脆利落吩咐秘书屏蔽星网新闻的动作——佩德罗瞬间收起了自己暗藏的那些小心思,不再绞尽脑汁将话题往达米安身上引,而是举起酒杯认认真真跟陆慎谈起清除异兽毒液的方法。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只不过结束的时候,霍索恩家族的小少爷达米安在陆慎即将登上飞行器前叫住了他。
陆慎回过头来望向达米安。
平心而论,这位小少爷长得确实漂亮——金色长发微卷,碧绿色的眼睛澄澈如同一汪湖水,欣长的脖子,细挺的鼻梁和相当红润的嘴唇,看起来精致又贵气,像被上帝精心雕琢的精灵。
“您并不是不清楚我雌父的意思,对吗?”达米安一身白色西装仰头望着陆慎,身后是七星级酒店草坪的璀璨灯火与衣香鬓影。
“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连考虑都不考虑就拒绝我吗?”
达米安是霍索恩家族最受宠爱的小少爷,因此对于挑选未来雄主自然也慎之又慎,他不愿意嫁给平庸自负的雄虫,更不愿意接受在未来匍匐求生,受尽凌辱的命运。
因此,今日宴会看到陆慎的第一眼他就动了心。
虫族是个骨子里写着掠夺的种族,他自然也是一样,即使已经知道了陆慎的答案,还是忍不住叫住他最后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而且就算您中意洛厄尔少将作为雌君,难道日后也不纳雌侍吗?”
对方如此直接,陆慎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跟其他雄虫不同,他眼睛里带着在整个虫族都极其罕见的平静与尊重,导致达米安怔了一瞬:“达米安少爷,你的条件的确非常优秀。”
“但洛厄尔在我心中无与伦比。”陆慎笑了一声,“我这辈子只会迎娶一位雌君。”
说完,陆慎微微颔首以示告别,重新走进了飞行器里。
而达米安则被他这番话说的愣在原地,半晌后看着腾空而起的银灰色飞行器张了张口。
从他的角度,能够很清晰地看见陆慎在提到洛厄尔那一刻始终平静冷淡的眼神都柔和了一瞬,让虫丝毫不怀疑他所说的话。
达米安忍不住想——他以后能不能有和洛厄尔少将一样的好运呢?
陆慎今天多喝了几杯酒,不至于到醉的程度,但酒精却能放大内心的情绪,让他很想很想见到洛厄尔。
没有让秘书送他。
兀自将飞行器的目的地设置为洛厄尔那栋公寓的地址,开启自动驾驶,语音提示路上大概需要半个小时,陆慎垂眼看着首都星下面灯光闪烁跃动的夜景,脑子里在思考方才跟佩德罗沟通的内容。
目前霍索恩家族旗下那家专攻异兽毒素的研究所的确是在前不久取得了一些突破性的进展,但仅仅只是实验数据,并没有获得临床验证,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而从获得奥诺里独立伦理委员会批准,到招募健康志愿者,分几轮对比现有疗法进行安全性和有效性测试的时间周期又实在太长。
陆慎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他无意识摩挲着飞行器座椅上的按钮,心中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与此同时,他还在想昨天晚上在洛厄尔那栋公寓里看到的——虽然洛厄尔竭力掩饰,但当他洗完澡被洛厄尔带到主卧时就察觉到,这间面积最大、景观最好的卧室应该并不是洛厄尔的房间。
因为太干净了。
没有一丝居住过的痕迹,也没有人气。
一张简单的大床靠墙摆在房间正中央,床品分明是刚换过,但床头柜、衣柜和房间另一头的茶几、矮柜全部都是空的。
当时陆慎装作没看见,什么话都没说,洛厄尔明显松了口气。
洗完澡后,洛厄尔依然戴着那张银质面具,换了件新的白色衬衣,带着一身水汽站在门边和陆慎对视,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眼中想要表达的情绪却很明显。
陆慎便坐在床边看着洛厄尔说:“过来。”
他把洛厄尔抱到自己腿上,面对面坐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紧了放在他腰侧的手,洛厄尔就低下头,触碰陆慎的嘴唇。
陆慎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将另一只手从洛厄尔新换的衬衣底下钻进去,顺着脊骨一直抚摸到肩膀,吻得很深很重,在掠夺他口中空气的同时,渡以自己的呼吸。
而姿势也逐渐从洛厄尔跨坐在他身上,转成洛厄尔被他抱起来压在床上。
他没有释放丝毫信息素。
但洛厄尔浑身变软、变红的动情速度却很快。
强悍至极,战无不胜的第一军少将在他面前好像变成了一滩可以流动,任由把玩和拿捏的水,这极大程度满足了陆慎某种从来没有宣之于口的控制欲。
依然没有做到最后。
但他在主卧的床上吻了洛厄尔很久很久,从嘴唇、到耳廓、脖颈、锁骨……然后陆慎一边从身后释放信息素啄吻洛厄尔已经变得微微发烫的酒红色虫纹,一边捏着他的胯骨温柔命令:“把翅翼展开。”
信息素直接从虫纹注入身体的感觉令洛厄尔晕眩颤抖,浑身紧绷着发出难以自控的呻吟。
但他还是在陆慎的要求下,跪趴在床上,将脸埋在被褥里,从翅囊中释放出翅翼,整个都被金色的光华照亮。
最后陆慎吻遍了包括洛厄尔翅翼在内的全身,在他那具冷白的、修长的、有力的身体上留下无数或深或浅的吻痕。
然后刻意通过持续不断释放信息素全方面缓慢疗愈精神海的方式,将精神力濒临破碎的洛厄尔刺激到双目涣散,神智不清,直到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洛厄尔睡着之后,陆慎将覆在他脸上的一缕长而顺滑的金色头发拨到耳后,在昏暗灯光下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摘下了他脸上始终戴着的面具。
或许是感受到陆慎的动作,熟睡中的洛厄尔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下意识蹙着眉头有些紧张地动了一下,好像下一秒就要醒来。
陆慎便低下头去亲吻他的嘴唇,同时抚摸他的脊背,让他安静:“乖,我在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睡梦中的洛厄尔在信息素作用下逐渐放松,却循着声音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陆慎的手,同时蜷进他怀里。
说不清陆慎是什么感觉。
S级雌虫即使是在昏睡状态力气也不容小觑,洛厄尔攥得他的骨头甚至都有些疼,但他没阻止。
没有停止释放信息素。
保持着被禁锢的姿势,陆慎垂着眼亲吻洛厄尔脸上完整的疤痕,从眉梢到眼角,舌尖划过整个左半边脸颊,感受着疤痕的深度,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很希望伤痛可以转移。
后来洛厄尔逐渐放松了身体,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陆慎重新帮他戴好了面具,然后从床上起身去了客厅,精准无误地找到了那间始终上着锁的、一整个晚上洛厄尔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房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在想究竟是尊重洛厄尔想瞒着他的意愿,还是不请自入,探究洛厄尔在这扇门背后藏了什么。
大概只停顿了十秒钟。
陆慎便用一根钢丝撬开了门。
早些年他在陆家为了争权接受的训练很杂,各种各样能保命的技能都会一点,没想到在异世界的虫族也能派上用场。
事实上,绅士跟礼貌仅仅只是陆慎呈现在外面用于伪装自己的教养。
因为年少时成长环境黑暗危险,他惯常会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其实陆慎骨子里的控制欲很强,他希望爱人的一切都由他控制,不要有任何秘密或者隐瞒。
当然,也不仅仅是这一个理由。
更多的是不舍得。
他很清楚这扇门背后藏着的东西必定跟他有关,也很清楚如果他今天没有打开这扇门走进去,那么洛厄尔极有可能用最快速度将这里面藏着的秘密彻底掩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慎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在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陆慎还是怔了一下。
在按亮墙上灯光开关之后,他瞳孔微缩,旋即顿住脚步,眼底里涌起很深很深的情绪。
不为别的,因为这个房间里的装修跟整栋公寓的风格完全不同——门后藏着的,是他们曾经在三等星贫民窟里的那个家。
他们曾经在三等星的家并不算大,是个简单干净的两室一厅。
陆慎曾经觉得洛厄尔跟那套狭窄逼仄又简陋的房子格格不入,因此花了时间亲手将墙面重新粉刷成乳白色,铺上地毯,换了灰色的沙发,后来洛厄尔又在沙发摆上颜色柔和的抱枕,餐桌摆上花瓶,在阳台种上在三等星堪称罕见的水培绿植。
而现如今,墙面还是那个颜色,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地毯上甚至还散落着陆慎曾经看过的书,茶几上放着他们曾经用过的那对图案相同的水杯。
陆慎沉默半晌,动作很轻地从里面掩上门,往里走,一直走到卧室里。
跟他想的一样。
与冷冰冰的主卧不同,这间卧室充满了居住过的痕迹,床仿佛被人为分成两半,陆慎记忆中洛厄尔惯常睡的那一侧没有丝毫褶皱,而他常睡的那边却能闻到雌虫身上的冷香味,临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金属质地的烟灰缸。
陆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后在床上坐下来,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无意中不知道碰到床头的什么东西,昏暗的房间突然亮起一道幽蓝色光点组成。
数百个光点组在一起,在陆慎眼前逐渐形成一个全息投影的人像——没有脸,只有一道背影,正对着床头的方向。
紧跟着陆慎听到那道全息投影的人像用他很熟悉、却很僵硬、很平直、很虚假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叫洛厄尔的名字。
洛厄尔。
洛厄尔。
洛厄尔。
……
陆慎深深凝视着那个被全息投影模拟出来的自己,忽然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为自己当初的自私和愚蠢感到悔恨。
他离开奥诺里是为了洛厄尔能活下去,能走出三等星。
可事实上呢?
六年,两千三百多天,即使洛厄尔真的按照他设想的来到了首都星,立下赫赫战功,步步高升成为万众瞩目的第一军团少将,依然将自己死死困在这间房子里,半步都不曾离开。
他忍不住想,洛厄尔每天睡在这张床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反复听这道僵硬又拙劣的电子合成音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当时脑海中闪过很多个答案,陆慎很平静地呼吸,很平静地收回视线,最终关掉全息投影走出这间房,重新走到主卧,将在信息素作用下始终沉睡着无法醒来,却因为他不在显得有些痛苦不安地蜷缩在床上的洛厄尔重新抱进怀里。
很快,察觉到熟悉气息的洛厄尔呼吸渐渐平缓,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陆慎却几乎一夜没睡。
——此刻,思绪回拢,飞行器也同步降落在洛厄尔那栋公寓前面,陆慎抬手扣上西装的第二颗纽扣,跟平时一样走下飞行器。
洛厄尔昨天已经替他录入了虹膜信息,因此陆慎只是站定在门前看了一眼电子锁,就听到“咔嗒一声”,门自动打开。
陆慎走进房间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重新解开西装扣子,把外套搭在沙发上的他闻到房间里有一股浓郁的伏特加味道。
大概是听到开门声,原本坐在吧台前,手上还拿着酒杯的洛厄尔回过头来,抿了下嘴唇望向陆慎。
脱了笔挺的军装外套,洛厄尔只穿着一件衬衫。
但跟平常一丝不苟的形象不太一样,今天洛厄尔解开了三颗衬衣纽扣,从陆慎的角度,可以透过敞开的领口看见他在酒精作用下微微发红的漂亮脖颈与锁骨线。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晦暗,又有些迷离。
陆慎的脚步没有停顿,走过去接过洛厄尔手中的酒杯,然后俯身亲吻他的嘴唇,“联合军演胜出了吗?”
洛厄尔点了点头,看着陆慎认真说:“我每一年都会赢。”
“我知道,”陆慎望着他笑,“看过以前星网上的军事新闻,洛厄尔少将很厉害。”
说着,他拉开了跟洛厄尔之间的距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的杯子,给自己跟洛厄尔都倒上三分之一满的伏特加,重新把杯子递还给他,碰了碰说:“陪你庆祝,但是要少喝点。”
洛厄尔的精神海没那么快完全治愈,仍然处在千疮百孔的状态中,高浓度的酒精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洛厄尔看着陆慎眨了眨眼睛。
陆慎不知道,其实他现在的酒量比原来要好得多。
只不过今天专门挑了一瓶威力很大的烈酒,在陆慎回来之前喝了小半瓶。
没有喝多,但起码能帮他增加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勇气。
跟陆慎坦白的勇气。
洛厄尔仰头喝干了玻璃杯中的酒,深吸一口气看着陆慎纠正说:“……不是庆祝。”
沉默片刻之后,洛厄尔又说:“我喝酒不是为了庆祝。”
陆慎已经意识到什么,虽然不知道洛厄尔的情绪为什么突然间发生变化,但配合着洛厄尔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是为了什么?”
洛厄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望向陆慎,用一种听不太出来起伏的语气突然转移话题问:“您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啊?”
没有犹豫。
陆慎看着洛厄尔的眼睛,说:“是,很喜欢你。”
然而洛厄尔却好像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开心,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那您有没有发现……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慎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实话实说道:“发现了。”
洛厄尔忽然就笑了,好像听见陆慎说了什么有些可笑的话,但笑容很浅很淡,莫名让人觉得有些难过。
他坐在吧台椅上仰着下巴看着陆慎轻声问:“您发现了什么呢?”
陆慎皱了皱眉,想将洛厄尔拉到怀里,洛厄尔却按住了他的手。
从陆慎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打定了注意不想让陆慎抱他,也不想让陆慎说话,似乎只要这样,就能维持某种决心和继续剖白的勇气。
洛厄尔再次深深呼吸,跟陆慎对视十几秒后,当着他的面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银色面具。
异兽造成的伤疤没了面具的遮掩,在明亮灯光下被打回原形,从形状优美的玫瑰花枝变成突兀竖在脸上形状可怖的丑陋蜈蚣。
“其实早在您回来的那天就应该看见了。”
“只是我一直都掩耳盗铃,不愿面对,”洛厄尔张了张口,好像喉咙里卡了刀片,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他还是看着看着陆慎的眼睛不闪不避一字一顿地说:“但不止是这张脸,我有很多地方,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慎跟对视。
原来他一直都很喜欢在床上看到洛厄尔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盛满水汽,欲说还休的样子,但这一刻他再次意识到——一双眼睛湿润发红,却自始自终都没有眼泪掉下来的洛厄尔并不会让他感到满足,只会令他心痛。
但陆慎并没有阻止洛厄尔继续说下去:“比如呢?”
“比如……”洛厄尔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比如您从前喜欢的那个洛厄尔是乖巧的,听话的,我是凶狠的,内心阴暗的;您喜欢纯洁的,而现在的我是心思重的,思绪深的;您喜欢天真温驯的,我是冰冷麻木的。”
“我本来,本来想永远在您面前扮演从前的那个洛厄尔,”他停顿了将近有半分钟才继续说:“……可是太难了。”
陆慎专注地望着洛厄尔,再一次看见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变得很红很红。
洛厄尔胸口起伏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跟陆慎说,还是在跟自己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这六年来,我每一步都走在当初那个自己的反面上,我早就已经不是您当初喜欢的那个洛厄尔了。”
“——您会后悔吗?”
第142章 (营养液加更)
陆慎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爱生忧怖。
当初他不告而别,将洛厄尔独自留在虫族,并狠心切断了那条可以回来的路,不料洛厄尔比他想象中更加倔强,宁愿画地为牢,也不肯走出来,不肯忘记他。
在系统帮助下换了一具身体重新回到虫族之后,陆慎当然不可能没有发现洛厄尔的变化。
毕竟六年实在太长。
时间足够将一只分明看不见任何希望,却竭尽全力坚决困守在原地的雌虫拖拽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
那张曾经完美无瑕的脸上多出一道难以抹去更加无法忽视的疤痕,曾经那个看到他连眼睛都会笑的洛厄尔现在随口说一句话都要思虑再三。
还有他眉宇之间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冷意……陆慎看得分明,以至于他更加后悔跟遗憾,他自以为替洛厄尔做了对他好的决定,但其实真的好吗?
在亚历克星久别重逢第一面,陆慎闻到洛厄尔身上浓郁的烟草味。
在索伦上将举办的欢迎晚宴上,他察觉到“三杯就倒”的洛厄尔其实根本就没有喝醉。
当然,还有许多许多细枝末节上的变化与不同。
陆慎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曾经那个洛厄尔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
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拆穿,试图想用这种方式给到洛厄尔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让他逐渐适应他真的回来了这件事。
告诉他,他不会因为洛厄尔的改变而感到陌生,只会更加悔愧和爱他。
——然而他却再一次低估了洛厄尔。
这只违抗天性与本能也要与他相爱的雌虫,宁愿忽视自己的感受,剖心剜腹,也要把他放在第一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会不会后悔。
陆慎面无表情地想,他何德何能啊。
确认洛厄尔说完了之后,陆慎走到他面前,握住他凉到刺骨且正在不自觉微微发颤的手。
然而陆慎刚刚叫出洛厄尔的名字,洛厄尔却突然抬起另一只同样很凉的手蒙住了陆慎的嘴唇。
他好像猜到了陆慎可能会有的反应:“您之前说过的两次机会……还算数吗?”
陆慎没有推开洛厄尔的手,就这样望着他点了点头:“算。”
洛厄尔神色骤然一松。
他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想用一次机会。”
洛厄尔的喉结轻轻地动了一下,停顿半片之后再次重复:“我想用一次机会。”
陆慎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我知道,在我说完之后,您一定会过来握住我的手,甚至可能跟我说对不起,拥抱我,亲吻我,”洛厄尔说,“但是……但是……”
但是这件事远比陆慎想象中更加严重。
对镜自照,现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多少六年前那个洛厄尔的影子,只能拙劣又僵硬的模仿。
对此,陆慎可能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但洛厄尔却完全不同,他心知肚明。
跟陆慎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提醒他——他找回了曾经梦寐以求的那个人,却找不回曾经那个被陆慎喜欢的自己。
再怎么刻舟求剑,都没办法完好无损的寻回。
既然他已经鼓足勇气说出了口。
哪怕再怎么害怕和畏惧失去,再怎么希望得到陆慎一如往昔的拥抱、亲吻和安抚,他也还是希望陆慎可以想清楚。
“请您慎重考虑之后再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洛厄尔张了张口,甚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畅,却还是坚持说:“我们还没有正式举行伴侣仪式,所以我不希望您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
分明是洛厄尔曾经被他抛弃,也分明是洛厄尔被留在原地,熬过无数次发情期和三十七次精神力暴乱之后还担心他会不会后悔,让他慎重考虑,一时之间,陆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攥紧。
一直以来,陆慎对待洛厄尔都很温柔,给足耐心和尊重。
除了在床上,其他任何时候基本不会勉强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但这一次。
虽然洛厄尔拿出了他亲口承诺会无条件照做的机会,陆慎却不愿意履行承诺,也不愿意再尊重他了。
因为陆慎忽然对自己之前那个“慢慢来”的念头产生了怀疑。
不想按照洛厄尔的意愿去做。
不想让他再自我厌弃和惶惶不安中等候宣判。
舍不得让他再等一秒。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做过错误的决定太多,导致陆慎在想要弥补和改正的时候总是一波三折。
就在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将洛厄尔挡在他嘴巴面前的手拿开,准备将人先拽到自己怀里再好好说话的时候,洛厄尔手腕上的终端忽然以不容忽视的动静强烈震动起来,打破了屋内原本沉重而凝滞的气氛。
——这分明是军方内部加急通讯的信号。
陆慎皱了皱眉,抬眸扫到墙上挂着的电子时钟,时针正指向十一点的方向。
这个时间,会有什么紧急军情?
洛厄尔也深呼吸了一口气,并且忽然间就有了一种如蒙大赦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用最快速度收拾好情绪,接通电话:“——什么事?”
“少将,”电话那头伯顿的声音像压抑着某种情绪,语速很快也很凝重:“我、我查到兰斯的定位了。”
虫族通讯技术十分很发达,尤其是军部内线,对方所有声音都是加密传输,陆慎不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过来的,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他只能看到洛厄尔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听到某一句话的瞬间变得冰冷肃然,甚至隐约透出一点猩红血色。
“知道了,”洛厄尔说:“我马上到。”
说完挂断通讯,他转身就要离开,然而在对上陆慎深深望过来的目光时,脚步不自觉又顿了一下。
“我……”洛厄尔发现在剖白完自己之后好像依然没办法以正常状态面对陆慎,这或许是因为头顶上悬着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没有完全劈下来,但能够从这种想知道陆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像喜欢六年前那个洛厄尔一样喜欢现在的他的氛围当中短暂逃离,对洛厄尔来说是一件好事。
“军部有急事,我得去看看。”洛厄尔下意识想要解释得再详细一些,可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只是停在距离陆慎只有一步的位置说:“……您早点休息好吗,不用等我回来。”
陆慎没有拦他。
也没有错过他在打电话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愠怒和担心。
他看着刚刚还在他面前难过到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的洛厄尔用最快速度调整好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将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拎起军服外套穿好,重新变成那个坚不可摧可以为下属遮风挡雨的第一军少将离开这栋公寓。
又听到飞行器在外面点火启动,腾空而起的声音。
陆慎走到洛厄尔刚才坐着的位置,回想他们刚才的谈话,静了大概几秒钟时间,同样也站起来,拿起之前搭在沙发上的西装走了出去。
洛厄尔乘坐飞行器抵达伯顿定位的地址时,看到伯顿、罗伯特跟多里安全部都面色难看,焦灼不安地等在外面,还有一个披着军装外套的格兰特。
看到洛厄尔飞行器降落,伯顿他们下意识迎上了上来:“少将!”
洛厄尔“嗯”了一声,目光穿过他们,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问格兰特:“你怎么也在这里?”
联合军演结束之后,格兰特身为第四军少将应该立刻出发战争星执行为期三个月的驻守任务。
“本来是要走的,”格兰特难得收敛了平视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神色,瞥了一眼伯顿他们道:“临走时无意中听到你这三个部下说话,所以多留一晚。”
伯顿、罗伯特跟多里安跟在后面,面色青红,欲言又止。
洛厄尔明白他的意思。
他侧过头,望向格兰特认真地说了句“多谢”。
从今天上午接到伯顿汇报,兰斯在婚假结束以后没有准时回到军部上班洛厄尔便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妙,所以才会作出违反军部规定,让伯顿用军方系统直接定位兰斯的决定。
然而事情远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想到伯顿刚刚在通话里跟他说过的话——“兰斯的雄主最近在地下赌场输了一大笔钱,根本无法偿还,不知道受谁蛊惑,做出了摘除兰斯翅翼,然后将他卖给债主的决定。”
虽然帝国不允许雄虫随意摘除雌虫翅翼,但因为品相上乘的翅翼在黑市上价值连城,这种行为在暗处根本无法杜绝。
只不过这些事大多发生在肮脏罪恶的偏远星球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奴隶场,极少有雄虫会丧心病狂到为了钱,违法摘除自己雌君的翅翼。
更遑论还要将摘除翅翼的雌君继续卖给债主。
因为翅翼是雌虫身上最为强大的杀器,的确是有不喜欢给雌虫佩戴抑制环的雄虫好这一口,喜欢凌虐、亵玩那些被摘除翅翼后毫无还手之力的雌虫。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足够令洛厄尔感到作呕并且怒火中烧到无法抑制。
他如此擅长精准控制自己的情绪尚且如此,更别说伯顿、罗伯特、多里安这三个曾无数次跟兰斯并肩作战的朋友。
若不是有同样身为少将的格兰特在旁边压制,恐怕根本等不到洛厄尔,他们就已经按捺不住冲了进去,到时候再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这才是洛厄尔向格兰特道谢的原因。
“少、少将,”伯顿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虽然依然感觉腹中像有一团烈火在烧,但出于忠诚和理智,跟在洛厄尔身后低声道:“要不我们打电话叫雄保会过来?让他们去跟哈维谈。”
哈维是兰斯雄主的名字。
一只没落贵族出身的A级雄虫,受到帝国法律无条件偏爱的瑰宝。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有恃无恐,在输光家族所有财产之后,做出摘除雌虫翅翼,发卖雌君的决定。
洛厄尔面无表情望向伯顿:“你准备让雄保会来做什么?”
他们保护的是谁?
“……”
伯顿面色一僵,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提议简直蠢到离谱,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洛厄尔容色冰冷,脚步不停,漆黑锃亮的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在按下电梯之后直接掏出了后腰的银色伯莱塔。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这一刻激动、愤怒、后悔、犹豫等多种情绪萦绕在伯顿他们几个心中。
想拯救兰斯的心情是真的。
为他的遭遇感到愤慨是真的。
恨不得以身相替的战友情也是真的。
可兰斯的雄主毕竟是帝国最珍贵的A级雄虫。
就算是亲手摘除了雌君的翅翼,将他卖给债主,帝国法律也根本不会伤他分毫,顶多是轻飘飘地罚款或者罚他去做为期多长时间的社会公共服务。
反之,如果洛厄尔要是伤害了兰斯的雄主——
“少将,让我去吧!”多里安径直挡在洛厄尔面前,面色复杂道:“我的雌父是帝国首席财政官,哈维那个废物不敢得罪我,我——”
洛厄尔抬眸瞥了他一眼,因为那双眼中的冷意和锋芒太盛,导致多里安剩下的话瞬间消音,甚至下意识在洛厄尔面前垂了下头。
“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话都忘记了吗?”洛厄尔垂眸给手枪上膛,语调平稳清晰:“在任何时候都要服从上级的命令,这是军人的天职。”
“可是——”
“少将——”
在洛厄尔拿枪对准伯顿查到的酒店房间门锁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格兰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眉头微微皱起:“洛厄尔,你想好了吗?”
贸然持枪闯进一个A级雄虫的酒店房间。
就算什么都不做,届时雄虫以受惊为由上报雄保会,即使洛厄尔身为少将,也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更何况明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以洛厄尔的性格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我当然知道,”在格兰特面前,洛厄尔没有像对待下属一样严肃,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反问道:“如果是你的亲卫,格兰特,你会怎么选?”
“……”格兰特沉默片刻,最后一言不发松开了攥着洛厄尔手腕的手。
洛厄尔笑了一声,往后一瞥,看到伯顿跟多里安三个不甘不愿地僵硬站在原地,再次跟格兰特道了声多谢。
说罢,“砰”地一声——他单手持枪,直接打穿了黑色的电子门锁,沉重的房门应声而开,里面同时传出雄虫猝不及防地惊叫:“什么声音?!怎么回事?!”
洛厄尔径直往里面走。
大概是已经预支了出卖兰斯翅翼和身体的钱,哈维定的房间就在陆慎今天跟霍索恩家族吃饭的七星级酒店,虽然不在最贵的楼层,但面积很大,装修也很豪华。
在看清房间内情形的瞬间,洛厄尔瞳孔微缩,同时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不为别的。
兰斯应该是作出了激烈的反抗,浑身被鞭笞到体无完肤,脖颈上的抑制环也开到了最大档,此刻正遍体鳞伤,像块破布一样被拴在床下,失去意识。
但洛厄尔能看出来,他的翅翼应该暂时还完好无损。
哈维也觉得晦气。
他身为帝国最顶尖的A级雄虫,若不是当初家族破产,他又深陷各种负面丑闻,以他的身份,怎么也应该迎娶一只S级雌虫才对。退而求其次娶了兰斯,身在帝国最强大的第一军团,却仅仅只是一个不中用的少尉,那些婚前财产和工资根本就不够他随意挥霍。
好不容易想到摘掉他翅翼卖钱,同时将他卖给癖好特殊的债主这个好主意,却万万没想到平时在家任他揉扁捏圆的兰斯突然就不听话了。
还说什么“绝不可以”、“我是一名战士”、“我应该死在战场上”之类的晦气话,无论哈维怎么毒打都不肯屈服。
原本哈维想着既然如此,那就随便给他灌点药,让他昏死过去算了,却万万没想到卖家发来的最新消息里说不仅要兰斯完好无损的翅翼,还要哈维录下他清醒着被摘除翅翼的全过程。
雄虫体质本就不如雌虫强悍。
绕是哈维已经将抑制环的电击档位开到最大,依然无法勉强坚决不肯被摘除翅翼的兰斯。
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到最后兰斯被凌虐直至昏迷,哈维都没能如愿,反而白白浪费了一晚上十万星币的房间。
就在他恶狠狠踹了兰斯一脚,骂骂咧咧想打电话叫自己的雌侍过来陪他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房门传来一声枪响,吓得连光脑都没拿稳,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抬头就看到穿着黑色军靴自上而下俯视他的洛厄尔。
“你、你、你他妈的是——”哈维恼羞成怒,张口就骂,话到嘴边突然又看到洛厄尔脸上那道标志性极强的长长疤痕,一双浑浊的眼睛陡然眯了起来,狼狈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拖长了声音道:“是——你——啊。”
“洛厄尔少将。”
洛厄尔没有回答他,直接将哈维当成了空气。
对他来说,只要兰斯的状况还没差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他就不必跟哈维做过多纠缠,救出兰斯,之后利用伯顿那边掌握的证据将雄虫告上法庭,强行解除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并申请禁止靠近令即可。
然而洛厄尔绕过哈维想要扶起倒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漓的兰斯时,听到后面传来哈维被忽视后极其阴沉的声音:“他可是我的雌君。”
“洛厄尔少将,难道你想违反帝国法律吗?”
“……”
洛厄尔脸上表情不变,手上的动作也动作不停,半蹲下身,又是一枪,“砰”地一声打烂了束缚着兰斯的合金手铐。
四体不勤的哈维再次被近在咫尺的枪声吓得一抖,意识到自己露怯之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他从未见过像洛厄尔这样强硬的雌虫。
但身为A级雄虫,在首都星嚣张惯了,从不将任何雌虫放在眼里的哈维很快重新挺直了腰杆,同时更加怒火中烧,忍不住想看洛厄尔像兰斯一样在他面前跪地求饶,最好能跪在地上让他好好抽上几鞭子打到皮开肉绽才好。
知道洛厄尔最不想听见什么,哈维一边单手给雄保会发信息,一边不乏恶意地看着洛厄尔的背影挑衅:“兰斯平时都很听话的,我让他跪下他就跪下,让他领罚他就领罚,可今日我要摘除他的翅翼他竟然胆敢反抗,理由是他是一名战士,是你的亲卫,你的部下,要追随你一起上战场杀敌。”
“我就不明白了,”确认让雄保会马上赶到消息已经发出去之后,哈维更加有恃无恐:“上级难道比雄主还要重要?你们两个都是军雌,难道你还能像我一样释放信息素缓解他的空虚寂寞吗?”
洛厄尔脸上依然看不出丝毫情绪。
但单手扶着昏迷不醒的兰斯转过身来,却面无表情将黑漆漆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哈维的脑袋。
“……”没有一只雄虫能在枪口下保持镇定,哈维额角青筋直跳,暴跳如雷道:“洛厄尔!你要干什么?!难道你想杀了我吗?!你知不知道我的血液纯净度有多少?我可是帝国最珍贵的A级雄虫!”
说到自己的等级,原本面如菜色,被吓出一背冷汗的哈维好像突然间找到了主心骨,挑高眉梢冷冷嘲讽道:“你敢开枪吗?”
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握着银色伯莱塔对准哈维额头的洛厄尔没有立刻扣动扳机。
若是从前,遇到像哈维这样凌虐自己雌君,甚至还想摘除他的翅翼,将他卖给其他雄虫的渣滓,洛厄尔会毫无顾忌地选择杀了他。
可现在陆慎回来了。
他有了顾虑,更加有了软肋。
虽然还不知道陆慎的答案,不确定陆慎会不会后悔,还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但他绝不能因为枪杀雄虫而被判处死刑。
但就算是这样。
洛厄尔用指腹摩挲扳机,就算是这样……
见洛厄尔迟迟未动,哈维更加得意,“我已经通知了雄保会的虫,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所以,我亲爱的洛厄尔少将,请你现在立刻将我的雌君放下,不然我将以你挑衅雌虫为名,向雄保会申请对你的严厉处罚!”
听到这句对无数雌虫都极具威慑力的威胁,洛厄尔终于移开了对准哈维的枪口,盯着他一言不发。
没有了枪口的震慑,哈维总算感觉那股压得他脊背发寒的凉意消散不少,心道声名赫赫的第一军少将也不过如此,还不是必须对他们这些雄虫客客气气,毕恭毕敬。
“这样才对嘛,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带走我的雌君,帝国法律也不会允许,”哈维满意地勾起嘴角,看着洛厄尔眼珠一转:“不过——你要是非要想当救世主拯救兰斯,也不是不能商量。”
洛厄尔平静问:“怎么商量?”
“当然是拿你的翅翼来换——”哈维曾经在星网上看过洛厄尔在前线杀敌的视频。
那对巨大的金色翅翼在战场上展开时极具震撼力,美丽到令虫失语,远比兰斯那对深蓝色的翅翼要好看的多。
要是能摘下来卖给买家,那价格……肯定能比他们原先谈好的要高上十倍甚至百倍。
怀着赌徒心理,又嚣张跋扈惯了的哈维一时间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弄得心脏狂跳,连后果跟可行性都没考虑,瞬间口干舌燥激动不已,连带着望向洛厄尔的眼神都充满了觊觎与垂涎——
要知道,今日洛厄尔持枪闯进他的房间,还意图带走他的雌君。
稍后雄保会的虫来了,怎么说都是他占理。
连把柄都是洛厄尔亲自送上门来的,容不得哈维不好好把握。
越想越觉得自己占尽上风,哈维把手伸向洛厄尔,笑道:“洛厄尔少将,我觉得——”
砰!
话还没说完的哈维陡然听到一声枪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下一秒,就感受到自己的右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啊!”
娇生惯养的雄虫什么时候受过这么严重的枪伤,眼看着鲜血从枪口处迸出,哈维控制不住跪倒在地,根本不敢相信洛厄尔竟然真的敢对他出手:“洛厄尔,你他妈的——”
然而面无表情评估完自己所能承担的后果的洛厄尔听到这句脏话,毫不留情抬手对准哈维的左腿又是一枪。
“啊啊啊啊啊——”
雄虫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直接传到了等在外面的格兰特、罗伯特他们耳中。
格兰特面色非常难看,伯顿跟多里安、罗伯特对视一眼后实在是忍不住了,焦灼不安,毕竟里面枪声接连响了三次,若是洛厄尔少将当真杀了雄虫——
“是我给少将打的电话。”
“不等了。”
“就算被罚一百光鞭,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傻站在外面!”
然而就在他们三个宁愿违抗洛厄尔的命令也要闯进去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伯顿忽然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怎么了,”多里安焦急道:“快点一起进去拦着少将——”
他的话也没说完。
最后一个“啊”字到了嘴边,抬脚就想要房间里跑的时候,直接撞进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儿的陆慎眼里,瞬间跟伯顿一起僵硬站在原地。
然后是罗伯特。
紧接着是格兰特。
以前从未见过陆慎的格兰特少将皱起眉头,敏锐从伯顿跟多里安的反应中猜出了陆慎的身份,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陆慎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像一阵风径直走进了酒店房间。
伯顿跟多里安他们根本不知道陆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不知道这种情况让少将未来的雄主参与进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对视一眼,他们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心脏全部都提了起来,最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飞快也跟了上去。
事实上,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陆慎远远地就听到了银色伯莱塔发出的枪响——整个虫族现在还在用这种手枪的大概只有洛厄尔一个。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但进入房间以后环顾一周,看到跪倒在地捂着双腿哀嚎不停的雄虫跟被洛厄尔搀扶在手上好像失去意识遍体鳞伤的雌虫,陆慎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心中很快有了大概的猜测。
听到脚步声的洛厄尔下意识转头,以为是三个部下不听指挥,蹙起眉头张口就想要训斥,然而在看到陆慎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心如擂鼓,血液逆流。
陆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他在做什么?
洛厄尔一动不动,但握着伯莱塔的指尖开始变得僵硬和冰凉,目光缓慢望向眼前疼到抽搐,下半身浸满鲜血的哈维。
最差的时间,最差的场合。
洛厄尔想,他在一个小时前才刚刚告诉陆慎自己变得跟六年前完全不同了,当时陆慎好像还不以为意,可现在,甚至都不需要证明,事实就以这种完全没有迂回余地的形式摆在陆慎的眼前了。
洛厄尔握着枪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辩解。
毕竟眼前的场面实在太过血腥,没有一只雄虫会毫无芥蒂地接受一只如此凶狠和嗜杀的雌虫。
紧随其后跑进来的伯顿、罗伯特跟多里安他们看着屋内的情况,也都神色微变,随即眼神复杂地望向站在前面的洛厄尔跟陆慎。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洛厄尔张了张口,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望向陆慎微笑说:“抱歉,但是您先出去好吗,这里面实在太过血腥,稍后应该会有雄保会的人过来,我——”
陆慎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或许是心疼,但可能是心疼的次数太多,导致那种情绪在胸腔里好像变成了一锅热油,令他的理智和克制全都烧没了,恨不得现在立刻直接将洛厄尔带回去,按到床上。
但脸上却更平静。
没有虫能猜到陆慎究竟在想什么,因此房间里的气氛更加沉闷和凝滞,就在多里安实在忍不住想要站出来替少将解释的时候,陆慎直接走上前,径直拿走了洛厄尔手中的枪。
多里安他们猛地一怔。
洛厄尔也愣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然后陆慎握着枪,深深地看了洛厄尔一眼,问:“你是不是忘了,第一个教你开枪的是谁?”
下一秒——
陆慎面无表情将枪口对准疼得神智不清咒骂不止的哈维,连开三枪,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要了他的命后,重新转头望向洛厄尔,又问:“他算什么东西?”
“这种货色,也配你亲自动手?”
第143章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随着这三声枪响凝固了。
几个曾经在战场上厮杀过无数来回的军雌全部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到失语,看着陆慎持枪的背影张开嘴巴,完全不敢置信。
然而干脆利落用三枪杀死一只A级雄虫的陆慎却自始自终都非常平静。
仿佛刚才只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行为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以及在奥诺里掀起多么巨大的惊涛骇浪。
——怎么会有这样的雄虫。
即便伯顿、多里安跟罗伯特他们在此之前对陆慎的印象已经很好,都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种方向发展。
之前看到陆慎突然出现在酒店,想过他可能会大发雷霆,也想过他可能会斥责洛厄尔少将,甚至想过他有可能会因为雄虫的立场,而选择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哈维那边。
谁也料不到他不仅没有发怒斥责,反而站在洛厄尔少将那边,接过了他手中的枪。
多里安甚至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在感受到疼痛以后方才确认这不是在做梦之后,一双深褐色眼睛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希奥多亲王殿下不愧是少将未来的雄主。
这未免也太帅了吧!!!
跟着伯顿他们一起进来的格兰特也微微眯起眼睛,拉了拉肩膀上即将滑落的军服外套,不由自主端详起陆慎那张眉目深邃的侧脸。
老实说,虽然从来没说出口过,但格兰特心底里却一直都是有些替洛厄尔感到不值甚至替他愤慨的。
首先他不信这世上会有洛厄尔口中那种“完美无缺”的雄虫,更不能理解,要是真的那么好,又为什么让洛厄尔痛苦又无望地等在原地,挣扎到头破血流?
但这一刻,看着站在洛厄尔身边像一座沉稳山峦般不动声色的雄虫,格兰特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像洛厄尔这样坚韧的雌虫会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的确是跟奥诺里所有雄虫都截然不同。
洛厄尔则怔在原地。
原本彻底下沉到谷底的心脏在看见被三枪分别打中胯下、胸口跟脑袋的哈维,一点点加快跳动,直至震耳欲聋。
是了。
他怎么会忘记了。
曾经在三等星脏乱差的地下城区救下他的陆慎,在制服那个意图当街对他施暴的雄虫之后,手把手教他装弹、上膛、瞄准,再对准雄虫那颗丑陋的脑袋扣动扳机,“砰”地一声枪响,脑浆四溅。
当时刚刚满十五岁的洛厄尔被枪声吓得一抖,虽然心中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快意,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杀死雄虫可能会连累陆慎获得的罪名。
而陆慎却只是平静握着他的手背,稳住他持枪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别害怕,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自己找死。”
后来陆慎将那把银色伯莱塔当作礼物送给他,说的也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前提是要保护好自己。”
只不过陆慎在确认他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和勇气之后,却很少再让他动手,以至于洛厄尔竟然忘了,他竟然忘了。
久远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重新翻涌到脑海,清晰得毫发毕现。
洛厄尔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陆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根本就不必问陆慎会不会后悔,不必在陆慎面前拙劣地扮演无辜和纯良,更不必在陆慎面前感到惶恐、害怕和担忧。
因为面前这只雄虫从来都不在意他是不是手染鲜血,更不会在意他究竟是凶狠还是嗜杀。
——早在他们相遇之初他就清晰地给过自己答案。
只不过他们分开的时间实在太久,畏惧再度失去的心魔又太强大,导致洛厄尔实在近乡情怯,竟然被时刻拉扯着心脏的在意蒙住了眼睛,到这一刻经过陆慎提醒,心中那些万千重峦叠嶂的犹豫和纠结方才逐渐散去,拨云见日。
洛厄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脏越跳越快,几乎是下意识往陆慎的方向迈了两步。
陆慎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洛厄尔脸上。
没有错过洛厄尔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以及他向自己走近的动作,方才心里那阵像被热油滚过的邪火微微消散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是一点。
只不过当下这种场合,地上躺着一具被打烂了的雄虫尸体,后面围观的是洛厄尔的部下和同僚,陆慎再怎样也不可能多说什么。
于是他把枪收起来,看着洛厄尔说了他说过很多次的那句话。
“过来。”
伯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跟多里安、罗伯特一起过去将昏迷不醒的兰斯接过来,“少、少将,您跟殿下一起,兰斯让我们来扶吧。”
“该死,居然受这么重的伤!”
“抑制环的开关呢?”
因为兰斯脖颈上的抑制环全部功能都被开到最高档,导致他即便是在昏迷当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A级军雌的恢复能力也被压制,多里安强忍着憎恶,从死去的哈维手上找到了开关,这才将始终发挥作用的抑制环关上,看着兰斯脸部肌肉不再无意识痉挛颤抖,他们三个才总算松了口气。
“先送到军部医务室去,”跟陆慎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洛厄尔说,“用最好的恢复药剂。”
“是,少将!”伯顿、罗伯特跟多里安瞬间站直敬礼,扶着兰斯准备离开的时候望向躺在地上的哈维又顿了一下:“但是……”
帝国每一只雄虫自出生之日起生命体征都会绑定帝国的云端检测系统。
在酒店闹出这么大动静,察觉到异常的雄保会必然会在十分钟之内赶到。
想什么来什么。
伯顿的话都还没说完,就听到房间门火急火燎从外面被推开的声音——果不其然,真的是雄保会的虫来了。
在帝国,没有一只雌虫喜欢雄保会。
因为他们几乎无处不在,而且每次上门都是为了坚决维护雄虫的利益。
面对雌虫则不是调查取证,就是收押惩戒,甚至于更严重一点的,一旦被他们发现雄虫受到伤害,那么无论什么原因,首当其冲受到惩罚并且为之承受巨大代价的永远都是雌虫。
伯顿、多里安跟罗伯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格兰特也下意识皱起眉头,不过在看到陆慎之后眉头又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毕竟能够接过洛厄尔手中的枪亲自对哈维下杀手的雄虫,应该不至于在雄保会来了之后突然转变立场。
雄保会为首的雌虫名叫汉克,因为哈维在求救信息中说的实在太过严重,导致雄保会直接将雄虫遭遇危机的等级调整到一级,要求他带上能够瞬间释放出百万伏高压电的雌虫惩戒器以最快速度乘坐飞行器赶往现场。
然而风驰电掣赶到酒店,在看清里面的情形之后,原本义正言辞准备对洛厄尔少将提出逮捕令的汉克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还在向他们雄保会求助的雄虫正倒在血泊之中,浑身上下数个弹孔,看起来面目狰狞,死不瞑目,就连双腿之间那处……竟然都被枪给打烂了。
意识到自己来晚一步,尊贵的A级雄虫哈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之后,从未见过这等场面的汉克被震惊、愤怒等多重情绪气到指尖发颤,浑身发抖,顾不得去看在场的究竟有谁,环顾一周后直接锁定了脸上带有明显疤痕的洛厄尔。
因为哈维在求助信息中说得很清楚——第一军少将洛厄尔持枪闯入,意图伤害对他实施重大伤害。
“洛厄尔少将,”汉克暴怒道:“难道你要造反吗?”
一名A级雄虫对帝国而言是多么珍贵。
身为军雌不仅不誓死守护帝国的瑰宝,反而对哈维做出了这等不可饶恕的暴行。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是目无法纪!!
是无法无天!!
说着,他拿出手中握着的惩戒器向洛厄尔走了一步,多里安跟罗伯特见状要拦,洛厄尔眼中也闪过一丝冷意,准备直接迎上汉克的时候,胳膊被陆慎从后面攥住。
“站这儿。”陆慎说。
“……”洛厄尔早就习惯了站在最前面去抵御一切危险,此刻眼看着雄保会来势汹汹,让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实在是有些为难,因此抿了下唇,“您——”
“我什么?”陆慎看着他,开口问,“那个废物是你杀的吗?”
不等洛厄尔回答,陆慎领先他小半步,将目光转而落在汉克手中拿着的惩戒器上,平静地问:“雄保会是过来抓我的吗?”
汉克陡然愣了一下。
刚才在暴怒之下,他根本没注意房间里除洛厄尔之外的虫,只当他们都是洛厄尔在第一军的部下,此刻陆慎转过头来望向他,在看清陆慎的脸后,他几乎是瞬间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希、希奥多亲王殿下!”
雄保会的虫怎么可能不认识奥诺里目前最尊贵的雄虫?
不仅等级最高,还拥有无上的权势、地位和财富。
汉克这才反应过来——希奥多亲王前不久提交了对洛厄尔少将的匹配,所以洛厄尔少将在的地方,希奥多亲王出现也是合情合理。
可眼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汉克对待雄虫跟雌虫的态度完全不同,在认出陆慎的身份之后,迅速换上一副恭敬又客气的表情,脸上挂了笑:“殿下,不知道您在这里,刚才实在是失礼了。”
“我们雄保会此次前来主要是应帝国A级雄虫哈维的请求,呃……”以防陆慎不清楚,汉克低声解释道:“就是您身后已经中枪身亡的那位,调查洛厄尔少将持枪闯入他房间,对雄虫造成重大伤害的情况,您——”
“不用查了。”
汉克的话还没说完,陆慎就掏出了刚刚收起来的银色伯莱塔,当着雄保会的面对准哈维的尸体又开一枪,看着他们瞬间抱头,眼中流露出惊恐惧意之后又重新把枪收起来,“杀他的是我。”
“您、您开什么玩笑?”汉克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缓过来神之后干笑了一声:“好端端的,您怎么可能会伤害哈维阁下,哈——哈——哈。”
“因为他对我未来的雌君洛厄尔少将不敬,更意图对他实施伤害行为,鉴于他对自己雌君犯下的罪行,我有理由怀疑这位哈维阁下暴虐成性,毫无底线,所以我出于对洛厄尔的关心和保护,以正当防卫的名义出手枪杀了他,”早在六年前就曾经深入了解过虫族法律的陆慎看着汉克平静道:“现在,雄保会准备逮捕我吗?”
“……”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对上陆慎那双甚至可以称得上心平气和的眼睛,汉克却感觉自己差点有些顶不住这令虫焦灼的巨大压力,跟自己的同事对视一眼,都觉得此事难办至极。
陆慎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开枪,毫不避讳地认下了杀害哈维的罪名。
此事事关重大,毕竟整个奥诺里已经有近百年没出现过雄虫惨遭恶意杀害的情况。
可希奥多亲王的身份摆在那里。
他当今陛下的侄子,贵族中爵位最高的亲王,更是帝国最富有的深海集团掌权者……除了等级相同之外,陆慎在其他任何方面都稳压哈维一头,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汉克突然间感觉自己的肠子都快要毁青了,为什么好端端接下这么一桩棘手的差事。
难道要他为了哈维当场逮捕陆慎,给帝国堂堂亲王殿下戴上电子镣铐?
还是说将那个能够释放百万伏电压的惩戒器对准陆慎?
开玩笑。
当然,汉克也不是没怀疑过陆慎这是在维护洛厄尔,只不过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实在微乎其微,毕竟在虫族只有雌虫被雄虫推出来顶罪的份儿,从未有过雄虫主动保护雌虫的时候。
见汉克脸上又青又白,犹豫不决,思虑再三的样子,陆慎非常配合地替他想了一个解决方法:“要不这样吧,反正我也不会逃跑,你们大可以先将哈维的尸体带走,回雄保会汇报这件事,看究竟如何处置。”
陆慎说了深海集团总部的地址,“我会随时恭候。”
“……”
汉克还能怎么办?
雄保会两位官员雄赳赳气昂昂地来,最后带着一具A级雄虫尸体灰头土脸地走,最后门从外面被关上的时候,伯顿、多里安他们仍然没缓过神来。
——雄保会在帝国横行了几百年。
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鳖?
多里安性格最直,他毫不犹豫站直了向陆慎敬礼,认真感慨道:“殿下,您真的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雄虫。”
伯顿跟罗伯特慢半拍反应过来,虽然搀扶着昏迷不醒的兰斯,却也连连点头,望向陆慎露出尊敬又感激的神色。
格兰特啧了一声,抬起手来分别在这三只不长眼色的未婚军雌肩膀拍了一下:“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送兰斯去医院。”
他们都走光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陆慎跟洛厄尔两个。
洛厄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刚刚想要说话,陆慎看了一眼染红了大片地毯的血污,转头问他,“回家吗?”
语气稀松平常。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事情。
洛厄尔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回。”
陆慎便牵住他的手跟他一起走出去,刚走到门口还遇见听见枪声闻讯赶来,面色紧张的酒店工作人员。
陆慎扫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在心里给这家所谓七星级酒店的反应速度打了零分,然后从名片夹中拿出一张名片,让工作人员联系他的秘书,沟通地毯血迹清理以及被枪打坏的地板等相关赔偿事宜。
首都星昼夜温差很大。
临近十二点,外面刮起了很大的风。
但陆慎平静走在外侧,高大的身影替洛厄尔挡住了绝大多数的寒风,以至于洛厄尔并没有感觉到冷。
相反,他望向陆慎的侧脸,在心脏狂跳的同时,胸口也一点点火热起来。
他已经知道陆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知道陆慎已经用自己的态度给了他最明确的答复。
所以,之前那些压抑许久的惶然、自卑、犹豫、忐忑和不安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是更加汹涌和激烈的情绪流灌而入,在洛厄尔身体里翻滚着、奔腾着、叫嚣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以至于他下意识攥住了陆慎即将启动飞行器的手。
飞行器里的灯亮着,从陆慎的角度可以很清晰看到洛厄尔脸上那道又长又深的疤痕。
因为洛厄尔终于没有丝毫闪躲地和他对视,这让陆慎觉得今天晚上这三枪开得很值,那些话没说出口就被紧急通讯打断导致的憋闷也散了许多。
“想说什么,”陆慎问。
想说的太多了。
以至于洛厄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修长有力的指骨泛起好看的白,张了张口,胸口也起伏了一下。
但其实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必要多说。
因为疮疤没关系,改变无所谓,就连面目全非,满手鲜血,陆慎也可以和他站在一起,向对面扣动扳机。
这样的认知让洛厄尔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笃定地、坦然地、毫不掩饰地面对陆慎。
只不过语言太过浅薄。
拥抱不够浓烈。
亲吻又嫌太少。
陆慎注意到洛厄尔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混乱,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偏执跟急切的亮光。
这让陆慎怔了一瞬,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洛厄尔单膝跪在他双腿之间,单手按在他西装裤的金属拉链上,抬起头看着他问:“我现在想给您口交,可以吗?”
第144章
他们之前曾经有过很多次。
洛厄尔的嘴唇很红,舌头很软,口腔里面也很热。
为陆慎服务时会非常卖力,中间还会喘息着抬起头来用那双碧绿的、含着水汽的眼睛望向他,在对视时带给陆慎非常强烈的掌控感跟破坏欲。
再加上第一次听洛厄尔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求欢,陆慎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
洛厄尔也感觉到了,身体里汹涌的那股渴求更加强烈,直勾勾看着陆慎几秒钟之后,不等他答复,用一种虔诚和偏执的姿势低下头去,张开嘴,准备用牙齿将西装裤的拉链咬开。
察觉到他的动作,陆慎的反应便更加明显。
但他秉着最后一丝理智拉住了洛厄尔。
“现在不要。”
“为什么?”洛厄尔抬起头来望向陆慎,“您明明也很想要,不是吗?”
“……”陆慎直接将洛厄尔从地上拉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按着他的腰,说话的声音是哑的,听不出情绪:“从哪儿学的?”
“不用学,”今天的洛厄尔像被打开了某种开关,在陆慎面前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顾忌和遮掩,只有汹涌澎湃到完全按捺不住的直白渴望,他低下头不知廉耻地舔吻陆慎的嘴角,将身体贴在陆慎身上,“我只是在说真心话。”
洛厄尔轻声说:“想要您,想感受您,想把将您的东西吞进去。”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飞行器中白兰地信息素的味道变浓了许多。
比洛厄尔之前任何一次闻到的都要浓。
陆慎很强势的动作按住洛厄尔的背,又往上抚摸洛厄尔后颈的虫纹,最后将手指插入洛厄尔的发根,微抬起头跟他湿吻。
洛厄尔很配合,也很主动。
很快他后颈的虫纹开始发红、变烫,那双好看的眼睛也逐渐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但还是坚持张开嘴,用舌头跟陆慎纠缠,舔舐他的口腔跟唇齿。
帝国仅此一架的限量版飞行器空间很大。
陆慎一边按下操控屏幕上的自动驾驶按钮,一边跟洛厄尔换了姿势,在腾空而起的瞬间,将洛厄尔抵在驾驶座上。
洛厄尔没有闭眼。
他全程睁着眼睛,用那种直接的、渴望的、湿润的、燥热的眼神看着陆慎。
陆慎就在他眼睛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舔湿他的眼皮,用嘴唇磨红他的眼角。
洛厄尔控制不住仰起脖子,露出军雌身上最脆弱的脖颈,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肉跟血管剧烈跳动,仿佛他同步也将自己的性命跟所有全都无条件奉献到陆慎掌中。
不会拒绝,不会反抗,只想给予。
陆慎就掐住他的脖子,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扣着让他不要乱动的同时,低下头去,第一次在洛厄尔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亲吻他的脸上的疤痕。
洛厄尔下意识顿了一下。
陆慎便将扣着他脖颈的力道加大。
洛厄尔微微有些窒息,陆慎就这么看着,直到他呼吸越来越困难,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才低下头,用舌尖和牙齿抵着洛厄尔曾经被异兽利爪抓过的印记,轻咬、含吮、研磨、感受。
奥诺里稍微有一点常识的虫都知道,异兽毒素强悍。
不仅可以腐蚀皮肉,还难以祛除,即便用过最高等级的修复药液处理,伤口愈合如初,残存的毒液依然会如同跗骨之蛆,胶着在皮肤上令神经末梢不断延伸生长,扩大感知,持续不断让受伤的军刺感受到剧烈的烧灼之感,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都要承受这样的煎熬,无法摆脱。
只不过S级雌虫的身体素质和耐受能力极强。
在面部毁容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洛厄尔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面不改色地将神经感知放大带来的痛楚全盘接收,只盼着未来有一天能疼到麻木。
然而此时此刻。
当陆慎扣着他的脖子,用嘴唇摩挲和亲吻他的疤痕,洛厄尔却忽然从另一个角度体会到这种神经末梢过度发达带来的好处。
轻微的压迫力,滚烫的触感,湿润的舔舐……陆慎每一次亲吻的感觉都会从那处皮肤开始沿着周围神经扩散开来,直接传递到洛厄尔的心里。
盖过了无时无刻都在折磨他的毒素侵扰,令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连带着窒息的胸口重新被注入氧气,僵硬的身体也逐渐恢复变软。
他剧烈喘息着,不受控制地抬手勾住陆慎的脖颈,再一次仰起头,方便陆慎能更好地亲吻他的伤口,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就泛起了雾色的红,而他自己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陆慎就重新向上亲吻他的眼皮,将那些将落未落的咸涩全部卷到嘴里,让那片被眼泪染湿的红全部变成他施加的颜色。
“洛厄尔,”陆慎用食指跟拇指掐着洛厄尔的下巴,在飞行器驾驶模式的暗色灯光下跟他对视,“我把你用掉的那个机会还给你。”
洛厄尔那双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丝毫要闪躲的意思。
今天晚上他已经明白了陆慎所有的意思,所以应该以后再也不会闪躲。
陆慎直接说:“我不后悔。”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陆慎顿了一下,回忆着洛厄尔用来描述自己的形容词,摩挲着他脸上湿润的皮肤说:“是乖巧听话,还是阴暗凶狠,是天真温驯,还是冰冷麻木,对我来说,那些全都是你。”
“你肩膀上的勋章,那些正的或反的形容词,还包括这道像玫瑰一样的伤疤,最终组成一个完整的洛厄尔。”
陆慎凝视着洛厄尔,凝视着他那张好像无论过去多长时间,永远都会写满喜欢陆慎、渴望陆慎的脸,用很平静很客观的语气陈述:“我爱的是完整的洛厄尔。”
“就好像天上的月亮,”陆慎说,“当你喜欢的是月亮本身,就不会因为它残缺或圆满就发生改变,月亮的任何形态都很漂亮。”
“之前没有说过,”陆慎跟洛厄尔对视了一小段时间,缓声道:“你就是我的月亮。”
洛厄尔的眼眶倏然红透。
一直以来在战场上都强硬到极致,已经有五年多没有掉过眼泪,在第一军所有军雌眼中宛如战神的年轻少将眼泪猝不及防就流下来,将冷白色的皮肤跟伤疤全部打湿。
压抑了太久太久太久的情绪在突然间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像开了闸一样,眼泪无声,却接连不断地快速滚落。
整个虫族,没有一只雄虫会向雌虫说爱。
只有陆慎。
这导致洛厄尔曾一度怀疑自己当初在三等星听过的承诺都是臆想出来幻觉,而这一刻,陆慎用这样笃定的语气重新向他说爱,充满耐心和温柔地告诉他“你就是我的月亮”。
得到极致满足的同时,胸口却有许多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同步翻涌上来,令他无法抑制地流泪流到崩溃,甚至喘不上气来,只能不管不顾地选择勾住陆慎的脖颈,重新吻上他。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从陆慎口中获得渴望已久的、赖以生存的氧气。
于是陆慎便低下头去吻他,重新跟他接吻,吻掉他所有眼泪之后,又将温软的嘴唇深入洛厄尔的口腔,将自己的呼吸跟心跳全部渡给他。
“……再说一遍好吗?”
洛厄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嗓子都哑了,却从座椅上直起身,执拗地看着陆慎的眼睛请求:“您刚才说的话,再和我说一次好吗?”
陆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同时在心里笑着叹了声气。
他忽然在想,自己上辈子是拯救了整个银河系吗。
何其有幸啊。
因为洛厄尔所有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好像只需要他再重复说一次爱他,就能从其中获得巨大的满足与力量。
只要他说一声爱他,过去六年洛厄尔承受过的所有痛苦、折磨、绝望和委屈也都能一笔勾销,全部消弭。
怎么会这么傻。
为什么要这么爱他。
什么时候能多爱自己一些。
这几个念头从陆慎心头闪过,但脸上却没有露出来,他只是捧着洛厄尔的脸,轻声说:“不是你请求我说,而是我自己想告诉你。”
“我爱你,洛厄尔。”
陆慎再一次顿了一下,有点想找到一个更加精准,更好感知,更能表达爱意深浅的参照物,但看着洛厄尔的眼睛,最终只是强调:“我非常非常爱你。”
陆慎藏在深处的性格其实有些不为人知的极端。
他在任何时候都不肯服输,希望能将事情做到极致,当那个永远排在第一的人。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从陆家那种复杂难测的环境中杀出来,压倒一众心狠手辣的叔伯兄弟,成为陆家说一不二的掌权人。
但在爱意这方面,他扪心自问,却好像毫无办法地输了洛厄尔一头,输给了自己一手养大的雌虫——因为陆慎爱得再深,再重,也没有洛厄尔曾经在等待中为他忍耐和付出的多。
只不过幸好他们还有很长很久的时间,即使错过了六年之久,陆慎也有足够的耐心,将过去曾经的遗憾、亏欠和伤痛全都补足。
总有一天,他会重新在这段感情里占据上风,毫无心理负担成为做得更好的那个人。
而现在。
陆慎摸了摸洛厄尔已经停止流泪的脸,重新将他抱到自己腿上,隔了几公分的距离,很轻地摩挲他军装衬衫下面的皮肤。
“洛厄尔。”
“我送了你两个没有条件限制的机会,”陆慎开口,“你要不要也送我一个?”
不等洛厄尔开口回答,陆慎又笑了一下,“算了——”
“不、不要,”洛厄尔紧紧攥住他的手,“为什么要算了?”
“……”陆慎逐渐收了笑容,静静看着他,因为洛厄尔有些急切的眼神中一如既往写着“送他多少个机会都可以”,无论陆慎提什么要求,有多难办,洛厄尔都会无条件替他达成。
他们曾经在三等星朝夕相处的时候陆慎就清楚这一点。
只不过分开了两千三百多天之后重逢,这种感觉不仅没有淡化,反而变得更加深刻。
这让陆慎心脏酸软。
“我之所以说算了,是因为这件事其实在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应该跟你说清楚,不应该卑鄙或取巧地用任何机会去逃避我说完之后应该承担的后果,”陆慎单手环住洛厄尔,另一只手将他的左手完全包进手里,严丝合缝,好像无论发生任何事,永永远远都不会再松开。
洛厄尔已经意识到什么,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洛厄尔永远都不会责怪我,也永远都不会说委屈,只要我不提,你就可以当没发生之前的事从来都没发生过,”陆慎说,“但这件事横在我们之间永远都是个坎。”
只要有那道坎在,就永远都算不上和好如初。
“所以,如果你现在对我恢复了一点信心,”陆慎眼底涌动着很深的情绪,看了他片刻轻声:“要不要听我认认真真地向你道歉?”
第145章
曾经陆慎认为自己做的没错。
他是个极其擅长权衡利弊的商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以利益最大化为先。
当抛开所有主观情感,是离开虫族让洛厄尔活着,还是留在虫族成为洛厄尔的绊脚石,拖着他去死。
陆慎觉得这件事甚至连思考都不用就能得出最正确的答案。
至于为什么不告而别——陆慎扪心自问,或许是因为清楚洛厄尔对他像雏鸟一样的依恋,又或者……他怕自己说出口的瞬间就再也狠不下心,再也松不开手,所以单方面做出了这种决定。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也最神奇的力量。
它可以让克制的人变得不再克制,也可以理性的人变得不再理智。
既然当初他明知道他跟洛厄尔之间巨大的种族差异却依然自私地选择优先满足自己的私欲,那么走到不得不做出抉择的那一步,他就应该先做放手的那个人,率先退场,让洛厄尔的生活和未来全都回归正轨。
多可笑。
曾经他以为跟洛厄尔的相遇或许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奇遇,直到他站在塞里利亚海域望着漆黑海面时才忽然发现,原来早在故事的开头,就已经注定他们会走向悲剧的结尾。
如果不是他在梦里看到洛厄尔的挣扎和痛苦——
如果不是有系统存在——
事实上,真的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陆慎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解释。
但他没有想为自己辩解或者开脱的意思,更不想增加洛厄尔的心理心理负担,于是在顿了片刻之后只是看着洛厄尔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然后没等洛厄尔回答,径自说了下去。
他告诉洛厄尔,其实当初他根本没有受伤,那不过是他随口编造出来的借口,之所以无法像其他雄虫一样正常释放信息素,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雄虫。
他来自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那是一颗蓝色的星球,跟奥诺里截然不同,没有虫子,只有人类。
他为了一己之私欺骗了洛厄尔,直到重新找到从异世界回家的路——
说到这里,陆慎突然收了音,因为洛厄尔的眼睛蓦然间红了,但脸上却好像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
陆慎怔了一下,闭了闭眼,等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了,不敢置信道:“……你知道?”
洛厄尔深呼吸一口气,竟然冲陆慎笑了一下,半晌后抿了抿嘴唇,低声道:“猜到了一点点。”
洛厄尔很聪明。
他记得陆慎最初并不认得虫族的文字,也不熟悉奥诺里的法律,虽然用极短的时间就带着他适应了在三等星的生活,并且游刃有余地利用各种规则让他们活得更好。
但如果说当初被陆慎用受伤、移居等理由含混过去,后来陆慎离开,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洛厄尔脑海中循环播放了无数次,种种痕迹、点滴异常,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丝毫异常?
更何况,奥诺里怎么会有像陆慎这样的雄虫?
他向洛厄尔展现出来的温柔、教养以及对待很多事情的态度、观念,都是虫族绝无仅有的且独一无二的。
只不过洛厄尔不敢相信,潜意识里也不愿意相信。
怎么可能呢?
再后来,他近乎偏执地找遍了奥诺里所属的每一颗星球,试图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在心里保留一丝丝希望。
可每一颗星球都不例外,即便他掘地三尺,用上军部最先进的识别和扫描系统,全部都没有陆慎的踪迹。
甚至连一只同样黑发黑眸的雄虫都没有。
在此之前他心里存在着无数谜团却不得其解。
但其实很多事就是从来没朝那个方向去想。
此刻陆慎只不过是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洛厄尔就全都懂了,连剩下的话都不用多说。
原来陆慎之所以跟其他雄虫截然不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虫族。
原来他走遍所有星球都找不到陆慎的踪迹,是因为陆慎离开奥诺里回到了自己存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家乡。
那现在呢?
要是放在几个小时之前,洛厄尔的心脏一定会在顷刻间沉到谷底,无法挽救。
但或许是因为有之前发生的种种作为铺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一半正在下坠,而另一半却被陆慎用紧紧握着他的手托着,导致他觉得自己似乎不该惶恐,不该害怕,不该忐忑,应该将全部的信任都交给陆慎。
洛厄尔深深呼吸,捋了捋思绪,还是想跟陆慎再确认一次:“那您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吗?”
“是,”陆慎给了洛厄尔肯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的那种回答。
洛厄尔胸口骤然起伏,目光灼灼盯着陆慎,忽然就感觉在顷刻间有新的血肉从空洞了六年的身体里重新疯长出来,过去六年积攒下来的痛苦、绝望、崩溃都能一笔勾销。
“事实上,”陆慎摸着洛厄尔的脸,手指用了些力气,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回到了在菲城的日子,用近乎于自省的语气说:“从离开三等星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后悔,只不过当时觉得没关系,能忍受。”
毕竟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时间淡化。
再强烈的冲动也会被距离抹平。
更何况站在三角湾的每时每刻,他都面无表情提醒和告诉自己,在另一个异世界的洛厄尔必然会遵循基因和本能,找到能够给予他充足信息素抚慰的雄虫。
所以他回来得很正确,很值得。
但理智无法掩盖痛苦。
陆慎用很平静的心情感受痛苦。
“直到后来我做了一个梦,”陆慎看着洛厄尔,洛厄尔眼底红成一片,紧紧攥着陆慎的胳膊,紧紧攥着,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是不是自己心里猜的那个。但却没有问出口,而是等着陆慎继续说下去。
于是陆慎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洛厄尔的下巴,然后用嘴唇很缓慢地亲吻他的脸颊:“我梦见在奥诺里有只雌虫一直在等我,一直在找我,每一次精神力暴乱被电子镣铐锁住时都在喊我的名字。”
洛厄尔张了张口,下意识望向陆慎。
原本就已经有些沙哑的喉咙好像忽然间哑得更厉害了,费了很大力气才问出三个字:“……怎么会?”
“或许是因为心电感应吧?”陆慎忽然笑了一下,抬起手来很克制地摸了摸洛厄尔的头发,随口跟他开了个很小的玩笑。
但说完这句话之后嗓音却变得更低更哑,像克制着某种很深很深的情绪,“——然后我就更后悔。”
“后悔当初不该什么都没跟你说就回了地球,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后悔把你留下来,后悔我亲手堵住了再回来的路。”
陆慎一连说了四个后悔,洛厄尔强忍着不要掉眼泪,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未成年的小虫崽了,而且今天晚上已经哭得够多了,可是身体里却有一股积攒许久、压抑许久、从来曾表现出来的情绪直接从身体最深处涌到眼眶,带着所有苦涩、不解、委屈一并涌出来,身体颤抖不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洛厄尔这一生的眼泪都仿佛要在今天流尽了。
他下意识想偏过头去,不让陆慎看到他狼狈又无法自控的样子。
陆慎凝望着他,忍不住想——他原先在三等星地下城区捡到洛厄尔,将他带回家的时候,原本是希望这只眼睛像翠榴石一样漂亮的小雌虫一生都平安顺遂,永远都不再受伤,也永远都不要流泪的。
然而后来洛厄尔每一次哭却好像都是由他一手造成。
很难去形容这种感受。
就好像洛厄尔的眼泪能够顺着他的下颌一直流淌到他心里,直直将心脏都烫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陆慎一遍遍吻掉洛厄尔脸上的眼泪,“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洛厄尔。”
陆慎从未向任何人认过错,但今天“对不起”也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回,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