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邵闻霄先将花放在茶几上,然后解开西装扣子,坐在沙发上给庄继拨出去一个电话。
于此同时,他面色不算太好看地想——庄继居然还说想他,有这么想人的么?
态度一点都不积极,花言巧语。
对比起来,显得中途从慈善晚宴上赶回来的自己实在是太不稳重。
这样想着,邵闻霄将原本放在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不为别的,因为听筒里传来了对邵闻霄而言非常陌生的忙音。
邵闻霄停顿片刻,下意识皱起眉头,又打了第二遍。
第二遍还是一样,频率非常固定的忙音。
要知道按照庄继以往,甚至是上辈子的习惯,邵闻霄几乎不需要等太久,对方便会在最短时间内接起电话,然后用那种微微上扬的,像羽毛轻轻扫过耳朵的,宛如撒娇一样的语气叫他邵先生。
因此,邵闻霄还从来没遇到现在这种情况。
“……”
就算是再怎么缺乏基本常识,邵闻霄也很清楚——能出现这种忙音,一般来说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就是通讯网络出现了问题,第二种可能便是庄继“又”被人给绑架了,第三种可能则简单很多,要么是庄继自己开启了飞行模式,要么是他干脆取出了SIM卡。
信号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出现故障。
而这辈子,邵闻霄也不会再相信还有谁能威胁到庄继的安全,继而拿走他的手机。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脑海中顷刻间有无数个念头闪过,邵闻霄忽然就有点想笑。
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深吸口气,压抑着某种情绪站起身来,径直准备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干净整洁的岛台上,一只玻璃杯底下似乎压着一张纸条。
脚步一顿。
邵闻霄眯起眼睛走过去,把纸条拿起来,果不其然在上面看见了庄继的笔迹,上面写着——
不知道邵先生要当面和我谈什么,
但总感觉应该不是我想听的那种,
既然如此,我觉得还是不听会比较好。
邵先生不要生气呀。
另外,真希望您也想我。
“……”
邵闻霄拿着这张薄薄的纸在原地站了近五分钟,反反复复将这两句话看了很多遍,几乎能脑补出庄继说这话时会用到的语气,最后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茶几上放着的,娇艳欲滴的弗洛伊德玫瑰。
那种想要将庄继狠狠按在床上干死的冲动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邵闻霄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这庄继留下的这几行字,心道,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心虚了?
害怕了?
知道自己身份败露,所以干脆直接畏罪潜逃了?
能让那么多雇佣兵言听计从的湛云舟就只有这么一丁点胆量吗?
邵闻霄脸上的表情平静依旧,漆黑的眼底却有一股风暴正在酝酿。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上一个不告而别,直接从他面前消失的人。
——一个连五官都看不清楚的脏脏包。
当时邵振霆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而且锋芒毕露,也正因为如此,大概率得罪了很多人,导致只有十二岁的邵闻霄在某一个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人绑架。等昏昏沉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车上,眼睛被蒙住,什么也看不见,手跟脚也被捆住,只能闻到汽油、灰尘和皮革的味道。
他应该是被带到了一个非常偏僻且靠海地方。
因为关押他的地方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集装箱,没有窗户,看不到任何外面的情形,也听不到市区常见的汽车引擎声、人声还有各大商业场所的广播声,只有窸窸窣窣的虫鸣、飞机低空掠过的声音,还有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施工和汽笛的声音。
邵闻霄向来早熟,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之后也没有过于慌乱,而是竭尽全力想利用各种线索,判断自己所处的方位,尽可能寻求脱困的时机。
然而绑架他的那伙人非常专业。
虽然没有试图折磨邵闻霄的意思,但同样也没有一个人和他交谈,甚至没有在邵闻霄面前跟邵振霆有过任何沟通。
邵闻霄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人,就只有在饭点时过来给他送饭的脏脏包。
脏脏包很瘦,非常瘦,年纪也很小。
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手腕细到仿佛随便动手就能被人生生折断,后背凸出的脊椎骨甚至在布料下显出一小串起伏的轮廓,会盯着他看很久,被发现以后又很快收回目光。
邵闻霄不明白这样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会跟这群专业绑匪为伍,只能猜测他大概率也是被抓过来的?
而且最开始邵闻霄甚至以为他是一个哑巴。
直到当天晚上,再度出现的脏脏包用很小的声音问他:“你要不要洗澡?”
邵闻霄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过自己绑架还能有这种待遇,确认脏脏包没有在跟他开玩笑之后,没忍住问了一句:“既然能洗澡,你为什么不先把自己洗干净?”
当时脏脏包抿着自己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回答:“因为你需要干净,我不需要。”
邵闻霄一时间没听明白那句话的意思,脏脏包又继续用那双黝黑的、大得出奇的眼睛望着他:“……要洗吗?”
“你放心,”他很认真地说:“我们是收钱办事的。”
言下之意,他们本身跟邵振霆、邵闻霄没有任何矛盾冲突,所以收到雇主最终需求之前,不会刻意苛待他。
听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跟一群亡命之徒自称“我们”,邵闻霄莫名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于是他转移话题,问脏脏包之前一直看着他做什么。
脏脏包张了张口,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再次抿了抿嘴唇,转身出去了。
后来邵闻霄才知道,原来是有人被邵振霆逼至破产,家破人亡。
为报心头之恨,索性豁出去雇佣这伙人绑架了他,最初刻意提出各种难以完成的要求,为的就是让邵振霆左支右绌,进退维谷,最终面对彻底失去儿子的痛苦。
那人根本没想让他活着。
当然——邵闻霄清楚邵振霆同样不会轻易被人裹挟。
不论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尊严着想,还是为了邵闻霄已经展现出来的过人商业天赋,他都会尽全力营救自己。
只不过当初那种情况,他们毕竟处于劣势,邵闻霄只能被动等待。
因此,邵闻霄更加没想到的是,脏脏包竟然会帮他。
那时候仍然处于少年时代,还富有充沛同情心和同理心的邵闻霄,在被脏脏包从那间船舶集装箱放出来时,没忍住扣住了他的胳膊,发现他的手腕竟然比自己肉眼看到的还要细:“那你呢?”
“你去哪儿?”
不知道为什么,脏脏包在面对邵闻霄时总是格外窘迫,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回去。”
邵闻霄皱眉:“可是你放了我。”
脏脏包舔舔嘴唇,不知真假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挨打。”
邵闻霄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说法。
因为如果是真的,那么他的嘴角就不会带有血痂,指节处也不会带有瘀痕。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邵闻霄看不见,但他很确定一点——脏脏包跟那群亡命之徒在一起过的日子,绝不是普通小孩该过的那种生活。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停顿了一下,不太熟练地表演害怕,跟脏脏包说:“——那你送我回去。”
“我……我害怕那群人会再找到我。”
连邵闻霄自己都感到拙劣和尴尬的演技,偏偏脏脏包信了。
他抿了抿嘴唇,站在原地想了想,半晌后点头说:“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然后邵闻霄发现,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脏脏包是真的很尽职尽责。
都是孩子。
在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荒郊野岭,想要在不被人抓住的情况下徒步抵达安全地带,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也需要吃很多苦。
但脏脏包会把有限的食物留给邵闻霄吃,干净的水源也留给邵闻霄喝。
甚至连晚上都不怎么睡觉,拿出十二分警惕来“保护”他。
邵闻霄说不清那种感觉。
因为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再也没人毫无目的地对他好过。
他不明白脏脏包究竟为什么救他,又为什么帮他,但很显然——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小孩,应该是没有任何图谋的,单纯在对他好。
于是,除了强势将食物和水都塞给脏脏包,索性和他轮流守夜,或者干脆抱着他一起睡觉之外,邵闻霄还在他们终于翻过一座山,抵达一个有人烟的小镇,察觉到脏脏包准备“功成身退”时,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跟我一起回去。”
脏脏包显然没料到邵闻霄会这么说,脸上露出有些迷茫的表情,问他:“去哪里?”
“回邵家。”
邵闻霄告诉他,他们可以一起回家,他可以留在邵家生活,他会为他解决读书和身份的问题,邵振霆不会介意老宅里多出一个小孩。
而且就算不可以,邵闻霄也有方法让他同意。
哪怕当初仅仅只有十二岁,但邵闻霄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可以利用什么。
脏脏包张了张口,眼睛盯着他,像没睡醒一样,再次和他确认:“和你一起回去的意思,是跟你一起生活吗?”
可能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太傻了,也很呆。
所以邵闻霄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嗯”了一声,“是啊。”
“带你回去,帮你把脸洗干净,换上合身的衣服……到时候我们早上一起去学校,晚上一起放再学,好不好?”
脏脏包或许是脏了点,瘦了点,丑了点,邵闻霄依然觉得,如果能把他当成弟弟养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
总比邵明谦那种糟心的玩意儿看着顺眼许多。
怕他想不通还要回去,邵闻霄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又很耐心地说:“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明白吗?”
脏脏包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才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问:“哪里不一样?”
邵闻霄说:“你还是个小孩呢。”
“……”脏脏包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冲邵闻霄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看平时不怎么笑,导致这个表情做起来有些不太熟练。
邵闻霄觉得他笑得比哭还丑,但没有嘲笑他,而是再度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就这么说定了。”
当时脏脏包看着邵闻霄半晌,终于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嗯”完又将目光收回来,不知道是在看着地面,还是在看自己的手。
邵闻霄没察觉到这些异常。
见脏脏包点头,他便走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准备找坐在前台的Omega店员借电话给邵振霆打一通电话。
脏脏包还站在原地发呆。
邵闻霄便无声做了一个“过来”的口型,脏脏包反应过来,很快也越过马路,走到邵闻霄身边。
但可能是因为他太脏了,看起来也很狼狈,像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导致Omega店员对他的态度并不如对邵闻霄那么友好。
注意到这一点的邵闻霄没忍住皱起眉头,一边打电话,一边将脏脏包拉到自己身边,站在靠里的位置。
邵振霆对邵闻霄居然自己逃出来这件事大为震撼和惊喜,在确认他的位置之后,立刻决定安排直升飞机亲自来接。
只不过那地方离新京太远,飞机没那么快可以抵达,邵闻霄便准备跟脏脏包先找个地方修整一下。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一路上对他言听计从,答应了要和他一起回家的脏脏包,在飞机降落前十分钟,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没留下任何讯息。
任由邵闻霄将那座小镇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他的丝毫踪迹。
就好像人间蒸发。
当初究竟是什么感受,邵闻霄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现如今再次遇到几乎相同的情况,邵闻霄闭了闭眼。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他把人找到。
湛云舟死定了。
第237章
方铎是在劳斯莱斯刚刚驶过跨海大桥时接到的邵闻霄电话。
他立刻接起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叫老板,就被电话里传来邵闻霄平静中带着冷硬和风雨欲来的语气弄得心头一紧。
要知道邵闻霄在任何时候都是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几乎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态。
方铎瞬间打起了十二分警惕,同时侧头望向司机,无声做了一个调头的手势。
压抑着某种情绪,邵闻霄吩咐:“方铎。”
“我需要你现在定位庄继的电话,查出这个号码最终出现过的位置。”
“然后动用所有人,不论任何方法,用最短时间,最快速度,找到他,带到我面前。”
邵闻霄的声音虽然平稳,却沉得像此刻的夜色:“我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价——明白吗?”
听这话的意思,方铎怔了一下,“庄先生……是不见了吗?”
只不过这话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邵闻霄在电话里不加掩饰地冷笑了一声。
方铎立马噤声。
“当然。”邵闻霄没有为难方铎的意思,好像刚才那一声冷笑只是幻觉:“找不到庄继也没关系,还可以去找莫衡,找「Z」组织的任何人。”
他面无表情:“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
方铎立刻应下,但想到什么,又试探着问:“那要是双方起冲突了该怎么办?”
毕竟「Z」的属性特殊,所有成员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亡命之徒。
饶是他跟在邵闻霄身边多年,在这件事上仍是有些拿不准邵闻霄的态度,不确定庄继跟邵闻霄之间真正的关系,也不确定他老板究竟是喜欢庄继,还是跟庄继有仇。
而且,虽然此刻邵闻霄雷霆将至的冷硬语气听得人心惊胆战,但方铎却莫名觉得邵闻霄应该不会想看到庄继受伤。
“……”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方铎小心等待。
就在他有点想收回方才那句试探的时候,终于听见邵闻霄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知道你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庄继。”
邵闻霄曾在私底下将与「Z」有关的资料看过无数遍,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个地下组织的神秘与危险。
“不要轻视你的对手。”
在点到为止的提醒过后,邵闻霄顿了顿,眯起眼睛说:“虽然我认为他应该不会让他的人和我们起冲突。”
方铎又是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邵闻霄冷冷道:“所以你现在应该操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如何找到他。”
方铎心头一凛,不再废话,在挂断电话后连夜动了起来。
在邵振霆退居二线以后,几乎在明面上掌控整个邵氏的邵闻霄所具备的能量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当他表现出光明正大、毫不掩饰、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一个人的态度,自然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风雨欲来。
所有人都想知道,邵氏的邵先生跟「Z」的湛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摩擦,产生了怎样的龃龉。
收到消息以后最先按捺不住找到邵闻霄打探情况的是金老爷子。
毕竟他将邵闻霄视为自己的忘年交,而且在他看来,身为「Z」组织当家人的庄继也是他介绍给邵闻霄认识的。
当时两人在饭桌上的相处分明还算融洽,怎么才过了这么短时间,就发展成这样了?
金老爷子为人爽直,因此皱了皱眉头直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说出来,我看看能不能——”
没让金老爷子把话说完,已经冷静下来的邵闻霄对他微微一笑,“您误会了。”
“误会?”金老爷子不太相信,“误会你会这么大张旗鼓,搞这么大阵仗,动用警署、海关、军政那边的关系对「Z」进行联合搜捕?”
邵闻霄向来沉稳持重,做事处变不惊,惯来擅长以小搏大,花最小的代价,达成兵不血刃,杀敌一千的目的。
这还是金老爷子头一回看他这么大动干戈,实在有些莫名。
“……”没有说自己费了这么大功夫依旧一无所获的事实,邵闻霄垂眸望向放在办公桌不远处的花瓶。
他将那天买给庄继的弗洛伊德玫瑰从家中带到了办公室里,而现如今三天过去了,花已经快要谢了。
金老爷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道富可敌国的邵氏是快破产了吗,像这种蔫了的花还不扔掉。
不过倒也没太在意。
他是真的不希望自己欣赏的两个后辈之间闹得不可开交,水火不容,忍不住想从中调停一二,偏偏这几天他也联系不上庄继和莫蘅。
于是叹了口气,看着邵闻霄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手眼通天,但「Z」那边都是亡命之徒,也不是好相与的,何必——”
“您是真的误会了。”
邵闻霄顿了一下,想了想,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主要是他欺骗了我的感情。”
“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把他找出来,给我一个交代,您说对么?”
金老爷子大惊。
“什么叫欺骗了你的感情?”金老爷子说:“你不是已经有人了吗?”
“就上次你带出来跟明远一起吃饭那个,他回来还跟我说了,叫什么庄……庄继?”
“您还不知道吧。”
邵闻霄再次微笑,“庄继就是湛云舟。”
“这……这这这……”金老爷子大为震撼,甚至来不及深想,下意识道:“那你们……”
“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束花是我准备送给他的惊喜,没想到他留了一张字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邵闻霄收回落在花瓶上的目光,语调平静地问金老子:“您说,我该不该掘地三尺,把他找出来问个清楚明白?”
“……”
最后是邵闻霄亲自将金老爷子送下楼的。
然而这件事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
因为邵闻霄闹出来动静实在太大,就连一直遵医嘱在老宅养病的邵振霆都压着火气将邵闻霄召回了老宅,在书房里,盯着邵闻霄沉声问:“怎么回事?”
邵闻霄对待邵振霆的态度自然与对待金老爷子不同。
“找个人而已,”他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怎么变,非常沉稳道:“怎么还把您给惊动了。”
“找个人而已?”邵振霆说:“那是「Z」的幕后当家人!他网罗了多少手上沾血的雇佣兵替他卖命?那种人是亡命之徒!”
邵振霆眉心几乎皱成一个川字:“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邵氏怎么能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邵闻霄望向邵振霆。
他忽然想到十几年前,脏脏包在他眼前消失不见,邵闻霄坚持着不肯离开,想要留在那个镇上,把人找出来,带回去,履行他的承诺……邵振霆坚决不肯同意,担心横生枝节,并且在知道脏脏包的身份以后,也用同样的表情跟他说了相同的话。
——你怎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那时候的邵闻霄还不具备真正反抗邵振霆的能力。
因此他不得不错过了找回脏脏包的黄金时间,导致后来哪怕他很多次重新回到那里,甚至委托了私家侦探帮忙,也没有再收到跟脏脏包有关的任何消息。
但现在的邵闻霄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更擅长控制情绪,也更强大。
他已经生出了足够成熟的羽翼,再也不需要看谁脸色,更不用受人桎梏。
当然,毕竟邵振霆当下还没有死,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
邵闻霄看着邵振霆说:“您放心。”
“只是一点私人恩怨,很快就能解决,我绝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邵氏的股价或者声誉。”
邵闻霄花了一点时间将邵振霆安抚下来,从书房里走出来时又在一楼遇见了孔蕴。
她大概也听说了邵闻霄最近跟「Z」组织幕后当家人别苗头的事,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真心实意替邵闻霄感到担心的继母。
邵闻霄脚步微顿,非常配合地停下来跟她聊了两句。
只不过他在孔蕴得知邵振霆并没有怪罪邵闻霄,而且邵闻霄跟「Z」之间的矛盾也不会影响到公司,表现出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时,忽然获得了一丝灵感。
邵闻霄眯起眼,深深地又看了孔蕴一眼。
当他走出老宅时,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外面等他,方铎一如既往替邵闻霄拉开车门,只不过在上车之后转过头有些羞愧地向邵闻霄汇报:“对不起老板。”
方铎低着头:“目前尝试了各种渠道,合法的不合法的都有,还是没能查到庄先生和「Z」组织其他任何人的消息。”
哪怕邵闻霄动用关系,给方铎权限联动了海关、警署等多方力量,依然一无所获。
方铎甚至有种感觉——好像原本就在灰色地带活动的「Z」在一夜之间彻底转入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并没有为自己找理由开脱的意思,但这种本就托生于黑暗中的组织,要是再一次隐匿于黑暗之中,想要抓到蛛丝马迹,确实还需要更多时间。
而之所以羞愧,是因为方铎以往从来没有让邵闻霄失望过。
唯独这次,邵闻霄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结果,现如今却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邵闻霄没有怪他。
因为目前这个结果,从某种程度上说,勉强也算在邵闻霄的预料之内。
毕竟以庄继的本事,能够在暗流涌动,水又深又浑的新京地下黑市站稳脚跟,并且在幕后掌控全局,让刀尖上行走的「Z」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声名鹊起而不出任何问题,要是轻而易举就被方铎找到,才是不太正常。
——更何况庄继存心想躲。
现如今,邵闻霄已经从最初的暴怒中彻底平静下来。
他很清楚——他之所以会生气,会恼怒,最核心也最深层次的原因,其实是他对庄继的真实性格缺乏了解,作出了错误的决策,导致事情在突然间发生意外,失去控制。
那么庄继为什么要离开?
这几天,邵闻霄反复将他留下来那张薄薄的纸看了无数遍,做了很多次推导,最终只找到一个答案。
——他意识到,庄继虽然欠操,但应该比邵闻霄想象中更在意他。
或者换句话说,他在庄继心目当中的分量,应该比预想中还要重上许多。
当然,也不排除庄继是在故意耍他。
可结合两辈子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一起重新来看,邵闻霄不认为心狠手辣,甚至杀人如麻的「Z」组织当家人会为了戏耍一个人,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因为上辈子庄继沉浸在情欲中,被他弄得无法自控,只能崩溃呜咽,却不闪不避,只为让他尽兴的样子是真的。
在收到他送的花眼睛陡然亮起来的惊喜,以及看到花瓣枯萎时失落和不舍的情绪是真的。
全神贯注望着他,忍着羞耻和他说邵先生想做什么都可以的承诺是真的。
而这辈子邵闻霄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但将人压在沙发上接吻,庄继被他吻到呼吸不过来,却还是仰起头,竭尽全力希望他能吻得更深更重的情态也是真的。
……
所以,庄继只留下一张纸条畏罪潜逃,反而让邵闻霄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庄继在乎他。
既然如此,那么哪怕他销声匿迹,人间蒸发,邵闻霄依然可以在这段关系中稳稳当当占据绝对的上风。
只是需要想办法破除僵局,看怎么能将这个畏罪潜逃,胆大包天的家伙给抓住而已。
压下这一周内在心里积攒的压抑、郁气、怒火,还有无数无数邵闻霄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心慌、涩意与心疼……
静了片刻,他波澜不惊地望向方铎,面无表情道:“有件事让你去办。”
“什么事?”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正低头拆枪的庄继背对着房门,问已经连续找各种理由进来三次的莫衡。
“……”见庄继终于肯开口说话,莫衡松了口气。
“也没什么,”他推开门,走到庄继身边,组织了一下措辞道:“就是想问你要不要我陪你喝两杯?”
毕竟总这么憋着也不是办法。
“你是不是忘了。”庄继像玩玩具一样随手把拆得七零八落的枪械配件扔在桌上,转过来望向莫衡:“执行任务期间不得饮酒这条规矩还是你加进去的。”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被酒精或药物影响判断。
“……”莫衡心道现在也不是任务期间啊。
再说了,他还不是看庄继这几天都不说话,想着陪他一醉方休,多少也能排解排解郁闷的情绪吗。
而且他总觉得庄继这几天怪怪的,说不太上来那之前感觉。
见他确实没有想喝酒的意思,莫衡忍不住又问:“……你真的放弃了?”
自从那天庄继在鹿台接到邵闻霄的电话,又驱车去了一趟邵闻霄的公寓,在里面全程只待了二十分钟,再出来时便拆掉了手机里的SIM卡,并以Null的名义,向整个「Z」下达了全员沉默的最高指令之后,莫衡便意识到,多半是这场演出要中止了。
可现如今邵闻霄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的架势闹得人尽皆知,好像恨不得对庄继食肉寝皮。
甚至因为联合了海关、警署以及一些同样处于灰色地带的势力,导致莫衡这段时间都头大如斗,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出现什么岔子。
他不明白。
难道这真的是庄继想看到的吗?
庄继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手机,来回翻看着几张重复的照片,像个没事人一样。
莫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发现是邵闻霄的照片。
好像是睡着的时候拍的,平素气质凌厉、眉目冷峻,不怒自威的S级Alpha闭着眼睛时反倒多了几分旁人看不见的柔和,甚至还有些说不太出来的孩子气——
然而莫衡没看几眼,庄继突然把手机翻了个面,望向他。
“……”
莫衡从来没见过庄继这种人。
他有些无语地想提醒庄继自己是个Beta,不会像他一样,宁愿植入Omega腺体,也不改变自己对S级Alpha的觊觎之心。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毕竟庄继手边还放着枪。
过了一会儿,将手机锁屏的庄继终于回答了莫衡的问题:“也不算放弃吧。”
他说:“我只是不确定他究竟要跟我说什么。”
因为庄继认为有很大概率是不好的,所以不太想听。
毕竟规避痛苦最好的方式,就是拒绝痛苦发生。
“但如果结果是好的呢?”莫衡看着他,“你就不怕万一结果其实是你想要的——”
庄继抬眸看了莫衡一眼,忽然就笑了起来,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你不明白,”庄继停了停,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很轻柔地说:“还有很多事你不知道。”
“……”莫衡被他噎了一下,继而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说不定他才是旁观者清呢?
最开始得知邵闻霄从头到尾都清楚庄继的身份,莫衡的第一反应的确也是心头一凛,连带着指尖发麻。
但事后冷静下来重新想过——以邵闻霄的身份和地位,就算他怀疑庄继,也应该有一万种应对和解决的方式。
他根本没必要花时间跟庄继玩这种游戏。
更何况,邵闻霄眼高于顶,这些年来身边连一个情人都没有,就连易感期都不会让Omega近身。
因此,莫衡总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有转机的,或许并没有庄继想得那么悲观。
于是还想再劝。
然而庄继勾了勾嘴角,在点了支烟以后,又冲莫衡露出一个笑脸:“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庄继抽了两口烟,垂眸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听不出情绪地说:“如果像你猜的那样,结果是好的,他是真的喜欢我……甚至爱我。那么我消失一段时间也无伤大雅,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他顿了顿,竟然有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期待,拖长了尾音很可爱道:“大不了就是被他按在床上弄死嘛。”
“……”
“但如果和我我猜的一样,他仅仅是在发现真相以后想观察我,教训我,”话锋一转,庄继抬眸望向莫衡:“那你说我像现在这样畏罪潜逃,他一口气憋在胸口,会不会始终耿耿于怀?”
莫衡有点不太明白庄继想表达的意思。
“总而言之,”庄继微微一笑,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莫衡,语气非常冷静地道:“就算是讨厌,是憎恶,是反感……我也要他永远都记得我,明白吗?”
“……”这下莫衡听懂了。
他看着庄继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有一种非常无语和头皮发麻的感觉。
不过倒也能够理解。
毕竟从庄继选择给自己植入Omega腺体,伪装成清纯男大学生勾引邵闻霄的时候他就应该懂了,这人的恋爱观实在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莫衡索性跳过了这个话题,但继而又想到庄继的易感期和发情期马上就要到了。
按照医生的预估,如果无法充分获得高阶Alpha的信息素,应该会承受很大的痛苦。
正想问他准备怎么解决的时候,办公室大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
莫衡下意识转头望向来人,发现是负责向庄继汇报邵闻霄动向的Alpha来了。
对方连敲门都忘了,脚步匆匆,快速走到庄继面前,低声向他说了句什么。
庄继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你说什么?”
第238章
这个Alpha向庄继汇报的是——就在刚刚,邵闻霄疑似遭遇枪击。
要知道从来不止这段时间。
自从「Z」迁到新京以后,他就专门负责收集邵闻霄的各种动向,再第一时间向庄继汇报。
这不能说是一种监视。
更像是一种资料的收集与汇总。
反正身为S级Alpha以及邵氏集团未来继承人的邵闻霄向来都是媒体杂志的宠儿,各家时政、金融,甚至八卦杂志,都竞相刊登与他有关的新闻。
饶是邵闻霄已经刻意低调,依然从来都不缺少曝光,因此这个Alpha的工作一直都很简单。
唯独这段时间,他的任务明显变重了许多。
按照庄继的要求,他不止需要整理新闻媒体报道了什么,还需要尽可能知道邵闻霄每天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越详细,越精确越好。
于是,他的工作便直接从原本的收集变成了跟踪。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第一时间收到这个消息。
按照Alpha的描述——今天邵闻霄按照正常工作行程出席了一座产业园的奠基仪式。
当礼仪小姐掀开红布,露出刻字的奠基石,需要邵闻霄作为老板上前,象征性为奠基石培土的时候,现场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有子弹破空袭来,
当时台下政商名流云集,还有扛着摄影摄像机不断按动快门的媒体,“砰”地一声枪响以后,人群瞬间产生骚乱。
然后就有众多训练有素的保镖迅速上前,用最快速度将邵闻霄保护起来。
“我离得太远了,看不到邵先生的具体情况。”Alpha低声道:“但我感觉……他应该是中枪了。”
——应该。
庄继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直直望向他:“你目测中枪的位置是在哪里?”
Alpha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毕竟他是真的离得很远,但庄继提问,他也不能不答,便说:“子弹应该是从邵先生正对面那边的高楼射过来的,不过邵先生当时听到枪响,立刻作出了反应,所以我猜测——”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庄继已经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接了下去:“——所以要么是胸口,要么是肩膀或者手臂。”
庄继起身,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屏幕。
果不其然,不过短短几小时,屏幕上几个新闻频道均已经播报了这条突发新闻,邵氏集团未来继承人邵闻霄在产业园奠基仪式现场遭遇恶意枪击,目前情况未明,因其事件影响极其恶劣,警方高层已经介入,正在全力缉凶当中。
于此同时,画面同步切换到媒体记者拍摄的奠基仪式现场视频,西装革履的邵闻霄沉稳从容上台,走到奠基石前,正准备接过礼仪小姐放在托盘里的铁锹时,突然听到一声枪响,紧跟着,画面剧烈摇晃,现场一片混乱,而邵闻霄,则被一群保镖团团围住,看不清楚正脸。
庄继站在原地,等到新闻播完了依然没立刻出声。
莫衡则皱起眉头:“怎么会突然遇袭?”
他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在手机上搜索关键词,发现不只是电视频道,就连各大网站的头版头条都纷纷有了报道。
不过倒也能够理解,毕竟邵闻霄身份特殊,陡然遭遇枪击,自然会引发全民关注,所有人都想了解事情始末,想知道究竟是谁策划的这起恶性案件。
网上各种猜测都有,众说纷纭。
可偏偏这段时间邵闻霄正旗帜鲜明地跟他们过不去,眼看着短短几个小时各种谣言就已经甚嚣尘上……
莫衡忍不住产生了一点不太好的联想:“不会是有人跟他有仇,想趁机浑水摸鱼,把脏水往我们头上泼吧?”
“……”庄继静了片刻,正要说话,莫衡又收到手机提示,连忙把屏幕拿到他面前:“快看,邵氏公开回应了。”
——是邵闻霄亲自录制的视频。
在恶性枪击案发生后的第三个小时,依旧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邵闻霄坐在镜头前面,面色整肃地表示他很遗憾在奠基仪式遇到枪击,也不清楚究竟是谁对他怀有如此巨大的恶意。
他认为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以及对邵氏的挑衅,更是对社会公共安全的蔑视与破坏,他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警方处理,也相信警方那边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至于大家关心的安全问题,可能是为了回应被传得越发离谱的各种谣言,邵闻霄同样平静表示自己并没有中枪,也没有受伤,安然无恙,直截了当用这种方式堵住了造谣者的嘴,避免了邵氏股票因此产生动荡的可能,也稳住了股民的心。
视频很短。
看完以后莫衡松了口气:“没有受伤就好。”
偷偷瞥了一眼庄继,心道以他老板这种偏执而又极端的性格,邵闻霄若是中枪,生死不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且此刻邵闻霄正面澄清,也解除了莫衡心中某些隐隐觉得不太对劲的猜想。
然而庄继却始终盯着莫衡的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怎么了?”莫衡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他:“是有哪里不对吗?”
庄继最开始没有回答。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邵闻霄那张看不出任何异常的脸消失在他眼里,庄继方才开口道:“三个小时。”
莫衡一点就通,也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要知道自从邵振霆检查出难以治愈的心脏病,被迫退居二线以后,邵闻霄便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身份至关紧要,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整个邵氏。
换言之,邵闻霄如果在遇袭当中出现意外受伤,必然会引起股价震荡,甚至有心人会趁乱浑水摸鱼,横生事端。
因此,为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邵闻霄若是真的安然无恙,必然是需要出面针对此事进行及时回应的。
可关键就在于——眼看着谣言愈演愈烈,甚至网上有人传邵闻霄中枪身亡,或者说他性命垂危正在抢救的消息都有。
以邵氏以往的公关效率来看,邵闻霄这次回应的速度似乎有些慢了。
就算是枪击案后有需要配合警方进行调查问询的环节,大概率也用不到三个小时。
“而且他换了衣服。”
庄继有一双不会遗漏任何细节的眼睛,堪称过目不忘,这项技能曾帮助他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在极度危险的边缘捡回一条命来。
而这一刻,庄继说:“他在奠基现场穿的是灰色三件套,但刚才视频里换成了黑色的细条纹西装。”
刚刚遭遇枪击,既要配合警方,又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致电以及关心,还要安抚股东。
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邵闻霄依然能抽出时间来换衣服的原因——庄继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继续查。”望向仍然站在旁边,看起来有些紧张的Alpha,庄继有条不紊地下令:“我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中枪,伤到什么程度。”
“还有。”将目光转向莫衡,“要确定是谁动的手。”
结合前段时间查到的线索,庄继心里其实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但他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
就像莫衡说的那样,对方极有可能是想趁邵闻霄与「Z」发生摩擦的时候下手,顺势将这件事推到「Z」的头上。
毕竟庄继这段时间始终隐而不发,大家都在猜测「Z」这样的地下组织面对邵闻霄的步步紧逼会如何反击。
——如此一来,既能要了邵闻霄的命,也能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
一石二鸟。
庄继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准确下达完命令以后,便兀自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结果。
期间就来来回回看同一条视频。
那条邵闻霄换了新的西装,亲自出面回应枪击事件的视频。
视频里邵闻霄一如既往的英俊,也一无既往的沉静,气场强大,不怒自威。
这让庄继无端想到十几年前,少年时代的邵闻霄被绑架时,分明陷入险境,却依然能快速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样子。
那时候,年纪同样不大的庄继忍不住好奇,觉得邵闻霄好像跟他以前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他想知道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恐惧,会不会求饶。
后来庄继发现——似乎是不会的。
哪怕邵闻霄意识到在幕后绑架他的那个人最后根本没想过要让他活,瞳孔也仅仅只是放大了一个瞬间,便很快将那些多余的、无用的、懦弱的情绪全部抛开。
说来好笑,庄继唯一一次见到邵闻霄害怕还是装的。
当时邵闻霄皱着眉头,斟酌着措辞和表演方式,很不熟练地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让庄继陪他一块儿回去。
庄继没舍得移开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一边有点想在心里偷笑,一边假装相信了他的话,顺水推舟答应陪他多走了一段时间。
于是那短短几天时间,就成了庄继成年以前,漫长黑暗时光里唯一的亮色,支撑他活下来,支撑他走到现在。
办公室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庄继的思绪,他收起手机,不带一丝情绪地抬眸望向来人。
被庄继派去打探邵闻霄真正伤势的Alpha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悚,立刻回复道:“截至目前,邵先生没有再公开露过面,只看到他的车驶入了邵家老宅,待了不满一个小时以后又回到他在市中心常住的那套公寓,并没有去医院治疗枪伤的迹象。”
“但是……”看了一眼庄继的脸色,Alpha低声道:“我查到邵先生比较熟悉的私人医生今天也带助手离开了医院,调取监控发现他们离开医院的时间和邵先生在奠基仪式遇袭的时间基本吻合。”
换句话说。
庄继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
——邵闻霄中枪了。
只不过邵闻霄身份特殊,身边暗镖无数,他根本没办法靠近,自然也就不能确认邵闻霄中枪的位置究竟在哪儿,伤得严不严重。
虽然庄继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平静,但由于没能完成他交代的任务,说这话时Alpha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心虚和畏惧,毕竟「Z」的每一个人都知道Null的实力与手段,而这几年下来,他也无比清楚邵闻霄这三个字对庄继的特殊意义。
不过就在他想问庄继还要不要继续想办法打探消息的时候,莫衡也敲门走进来,庄继终于开口让他先离开。
Alpha不由得松了口气,低头出去了。
莫衡跟庄继更加熟悉,自然也不会产生害怕或者忐忑的情绪,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庄继面前,直接开门见山道:“跟你想的一样。”
“这件事有很大概率是他那位继母联合曹定坤在背后捣鬼,我查到他们近期有用加密电话联络的记录,而且曹定坤的账户在奠基仪式之前,往一个离岸账户转出了大笔资金,我猜测应该是用来买凶的钱。”
“只不过他一击不中,没有在邵闻霄身上讨到便宜,目前人已经消失了。”
莫衡顿了顿,“……你准备怎么办?”
他也已经知道了邵闻霄中枪的事,所以想知道庄继是会选择露面回去看看,还是优先对付敢对邵闻霄下手的人。
庄继能猜到莫衡在想什么。
事实上,从看到奠基仪式现场视频,听到枪响的那一刻,庄继的心就不受控制地揪在一起,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邵闻霄面前。
但是不行,不能,不可以。
因为庄继首先可以确认——既然还能出面录制视频回应,那就说明那颗子弹并没有伤到要害。
以他们现在这种关系,清醒状态下的邵闻霄并不一定想看见他。
其次……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和经历都告诉庄继,遇到类似情况,他首先要做的,不是关心自己的情绪,而是率先清除可能存在的潜在危险。
于是,此刻庄继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翻涌奔腾的杀意。
他直视莫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先把曹定坤找出来。”
“我要他的命。”
*
“你是不是疯了?!”平时端庄大方、矜贵优雅的孔蕴此刻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快速看了看左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质问曹定坤:“谁让你到这里来找我的?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当然知道。”曹定坤咬牙,“你以为我想来吗?要不是你单方面断联,迟迟不肯回复我的消息,我需要冒这么大风险吗?”
原本他与孔蕴合谋,要联合起来向邵闻霄下手,毕竟孔蕴想让自己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Alpha儿子上位,而被邵闻霄逼至退无可退的他则铁了心要向邵闻霄复仇。
于是,在目标一致的情况下,他们谈好了,孔蕴负责为他提供消息,制造机会,而他则负责让邵闻霄为自己的傲慢与独裁付出代价。
但这件事没那么好办。
邵闻霄警惕心很强,身边随行保镖更是无数,几乎滴水不漏,没那么好接近,更没那么好算计,因此,他们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直到三天前,曹定坤突然收到孔蕴发来的加密讯息,说邵闻霄将会于次日出席邵氏一个产业园举办的户外奠基仪式,让他在那个时候动手。
孔蕴已经买通了邵闻霄身边的保镖,届时不仅可以杀了邵闻霄,还能顺理成章把嫌疑推到「Z」的身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反正这段时间他们之间正闹得势同水火,说不定那位神秘的湛先生也巴不得邵闻霄能早点死。
然而曹定坤按照孔蕴说的去做了,现场却根本没有保镖配合接应,不仅如此,就连他请的那个杀手都死在了产业园对面的高楼上。
——之所以会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曹定坤在当天收到了一条不知是谁发来的匿名短信,提醒他及时去为杀手收尸。
当时曹定坤瞬间不寒而栗,脊背发寒,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条短信的内容。
再后来,邵闻霄在奠基仪式现场遇袭的新闻就登上了各大新闻网站。
他根本来不及高兴。
因为先是发现邵闻霄根本没有中枪,毫发无损,然后是曹定坤敏锐注意到视频里邵闻霄的遇袭时间——分明是在曹定坤收到那条短信之后。
换句话说,极有可能在邵闻霄遇袭之前,他花重金雇佣的那个杀手就已经死了。
那么在对面高楼上当众向邵闻霄开枪的人是谁?
邵闻霄究竟想干什么?
越想越怕,更何况事发之后,警方专门抽调精锐力量成立专案组,整个新京都暗流涌动,而他却再也联系不上孔蕴。
不知道什么时候警方就会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已经走投无路的曹定坤眼神凶恶地盯着孔蕴:“这件事是我们一起做的,你休想置身事外,我告诉你,你要帮我!”
“我帮你?”孔蕴胸口起伏,将声音压成一条线:“你在时机还不成熟的时候擅自对他动手,现在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鸡飞蛋打,还有脸让我帮你?”
孔蕴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初选择与曹定坤合作。
邵闻霄在遇袭之后回了一趟老宅,也不知道在书房里跟邵振霆谈了什么,邵振霆直接问这件事是不是与她有关,孔蕴胆战心惊,花了很大力气才打消了邵振霆的怀疑,但为此,邵明谦回国的时间却要大大推迟了。
这让孔蕴如何能够甘心?
“什么叫我擅自动手?”短短几日就被折磨得满脸疲态的曹定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难道不是你让我在奠基仪式上动手?”
“还说你买通了邵闻霄身边的保镖,机不可失,让我务必把握机会。”
为了掩人耳目,不让邵闻霄察觉到任何异常,他跟孔蕴几乎没有私下约见的时候,向来都是通过加密渠道线上联系,也正是因此如此,曹定坤才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你胡说什么?”孔蕴的脸色也白了,“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过这种消息?!”
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为什么,她每每面对邵闻霄都觉得心惊。
尤其是对方还刻意跟她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望过来,让孔蕴总有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看穿的感觉。
仿佛她私下所做的图谋早已被邵闻霄悉数洞察,并且他只等着自己出手,猫捉老鼠,毫不畏惧。
邵闻霄的手段毋庸置疑。
曾经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抑郁而终却无能为力的孩子,早已变成了一匹令人胆寒的狼。
孔蕴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刻意切断了她跟曹定坤之间的联系,所以她在电视上看到邵闻霄遇袭的新闻才会那么震惊,更恼怒于曹定坤的自作主张。
而现如今曹定坤却说,他是收到了自己发送的消息,才决定对邵闻霄动手的?
孔蕴顿时一身冷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止是她,意识到孔蕴脸上的悚然不似作伪,曹定坤也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脊背发寒。
他比孔蕴知道得要多。
如果最初是有人冒充孔蕴和他联系,故意引他动手,紧接着又干掉了他雇佣的杀手,将事情在可控范围之内闹大,那这个人应该是谁?
这个人还能有谁?
以往他被邵闻霄逼到债台高筑,倾家荡产,满脑子都只想着报仇,咬牙切齿都想让邵闻霄付出代价。
然而他竟然忽略了,能够以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在邵氏只手遮天,手段比邵振霆当年尤甚的邵闻霄是不是他轻易能算计得了的。
所以邵闻霄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不是想玩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
除了自己,他更想趁机解决的那个人是不是孔蕴这个继母?
于是,原本冒着风险想找孔蕴帮忙的曹定坤此刻连话也不想多说了,原先对邵闻霄那种恨之入骨的念头也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以及惊慌。
既然始终隐于幕后,并且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那么邵闻霄下一步要做什么?
甚至顾不得回答孔蕴的提问,冷汗涔涔的曹定坤一把将她的手挥开,像来时一样,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假扮成服务人员,低下头,快速离开了这个觥筹交错的宴会。
曹定坤身上还有最后一笔钱。
要想在邵闻霄对他动手之前离开,最好的方法就是偷渡。
可自从邵闻霄当众遇袭,华夏联盟高官震怒,责令专案组即刻破案,投入众多精锐警力参与调查,到处风声都很紧,就算曹定坤联系了能够带他离开华夏联盟的货船,依然要在安全屋等上三天。
安全屋位于一栋废弃厂房的顶楼,环境很差,以往在新京市怎么也算有头有脸且养尊处优的曹定坤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因此这三天非常难熬。
但是难熬总比没命强。
他已经清晰意识到,手眼通天的邵闻霄要是想碾死自己,就好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明白,邵闻霄费这么大功夫设下这样一个圈套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己朝自己开枪?
简直是个疯子。
幸好他反应得快。
等他离开新京,乘坐货船抵达泰独立国,就再也不必生活在邵闻霄的阴影当中。
曹定坤在心惊胆战的过程中不断安慰自己,就这样,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三天时间,终于到了跟蛇头约定好的时间。
按照约定,在今天晚上八点,他需要抵达离这里不远的另外一处废弃厂房,然后在蛇头的带领下,拿假护照前往港口登船。
趁着天黑,曹定坤替自己做了简易的伪装,扣上一顶鸭舌帽,拎上背包,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之前,抵达了约定地点。
夜晚月黑风高,四处都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还能听见连续不断虫鸣的声音。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曹定坤却没能等到蛇头。
在反复拨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的时候,曹定坤在心中默念,再等五分钟,再等五分钟,再等五分钟……
妈的!
当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一股没由来的冷意从脚底爬上来,那种危险与不安的感觉达到顶点,曹定坤骂了声脏话,二话不说就准备先行撤离。
可刚刚跑下一层楼梯,脚步就骤然一顿,紧跟着举起双手,一步步往后退。
因为他面前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就这样直直抵在他额头上。
面对这样突然出现的死亡威胁,曹定坤瞳孔放大,后背在顷刻间出了一层冷汗,感觉自己仿佛能闻到枪口传递出来的浓郁硝烟味道。
“你、你们是谁?”
有惨白的月光照进废弃厂房,虽然光线不算充足,但也勉强足够曹定坤看清为首这人的长相了。
这是一个长相精致漂亮到令人心惊的青年。
如果换做平时,在那些声色场合见到这样长相的人,曹定坤大概会心猿意马,忍不住想对他做点儿什么。
可现在这种情况,自己的小命被人捏在手里,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人身上传来令人心惊的戾气与杀意,他自然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可他分明就不认识这个人。
“别冲动,别冲动。”曹定坤一边往后退一边说:“这位……这位小兄弟,我们有话好好说好不好?”
“你……”曹定坤喉咙咕咚两下,竭尽全力稳定声线:“你是谁的人?是不是阿泰的朋友?”
阿泰就是曹定坤联系的那个蛇头。
混码头以偷渡为生的蛇头之间经常内讧,常常有黑吃黑的情况发生,因此他第一反应就是庄继干掉了阿泰,想从他身上拿到更多的钱。
于是他尝试告诉面前这人,“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就在我背后的包里——”
然而面前这人连表情都没变一下,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冰冷的枪口像一块坚冰一样,接触皮肤,仿佛能冻结血液。
头一回遭遇这种直面死亡的情况,这种感觉让曹定坤控制不住嘴唇颤抖,汗水也随即滑进眼睛,不敢擦,也不敢眨眼。
既然对方不是跟阿泰一样的蛇头,那么……那么……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错了……”曹定坤率先选择求饶,竭尽全力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后腰上别着一把手枪,因此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是不是邵先生派你来的?是邵先生派你来的对不对?”他毫不犹豫将脏水全部泼到孔蕴身上,“邵先生明察啊,是孔蕴,是那个女人唆使我,所以我才鬼迷心窍,她——”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眯起眼睛:“看来你是承认了?”
“我……”曹定坤一时间有些不太明白对方的话。
他承认什么?
承认跟孔蕴合谋还是承认买凶在奠基仪式现场买凶想对邵闻霄动手?
可这些邵闻霄不应该全部了如指掌吗?
电光火石之间,他慌忙道:“不是我,当然不是我!”
“你、你不是邵先生的人对不对?你能不能放过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能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当然是庄继。
他没心情跟曹定坤废话,更没心情替他答疑解惑。
花了几天功夫辗转查到曹定坤下落,庄继现在只有一件事情想做,那就是杀了他。
庄继的食指微微弯曲,手指扣紧板机,正准备干脆利落让子弹穿过他脑袋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曹定坤试图拔枪的动作。
早就猜到了曹定坤身上必然同样有枪,庄继脸色丝毫未变,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人能跟他比较开枪的速度。
就连站在他身后的莫衡众人,也任何没有想插手的意思。
然而,就在庄继准备开枪的前一秒,有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子弹,“砰”地一声,直接射穿了曹定坤准备拔枪的右手。
曹定坤猝不及防,捂住流血不止的右手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嚎出声。
莫衡他们也瞬间警觉,在脸色骤变的同时立刻拔枪,转身对准枪响的方向。
然而,就在庄继一脚踩住曹定坤掉落在地上的手枪时,这一层废弃工厂紧跟着继续响起“啪、啪、啪——”的声音。
原本早已毁坏的电路突然接通,挂在天花板上的工业灯接连爆亮,漆黑的环境在顷刻间亮如白昼。
已经预感到什么。
庄继瞳孔微缩望向来人。
果不其然。
西装革履的邵闻霄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黑裤的Alpha保镖朝他们这边走来,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原本就极其深邃的轮廓被顶灯打下来的光影雕刻得更加锋利,颇有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邵闻霄也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以及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望向庄继。
望向这个只给自己留下一张字条便畏罪潜逃,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诈骗犯。
哪怕他恨不得直接将枪口对准庄继的胸口,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红色的,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瘦了。
庄继好像瘦了。
不过这个念头倒也仅仅只闪现了一秒,就被邵闻霄强行按捺下去。
两方阵营对峙,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邵闻霄漆黑的目光落在庄继身上,不辩情绪地沉声说:“真是好久不见,湛先生。”
第239章
庄继心里蓦地空了空。
他已经意识到邵闻霄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自然不是因为曹定坤,因为他从头到尾根本没多看曹定坤一眼。
他是为了自己来的。
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眼下,庄继这边十几支整齐划一的枪口仍对准着邵闻霄,莫衡却浑身汗毛竖起,忍不住在心中咆哮: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果然!!!
之前收到邵闻霄遇袭的消息他就觉得不太对劲,毕竟以邵闻霄的手段和心智,根本不可能不清楚继母和曹定坤狼狈为奸勾结在一起这件事,却还是在奠基仪式现场遭遇了枪击。
只不过当时虽然莫衡隐约察觉到异常,却又被邵闻霄随即发布的公开澄清视频给糊弄过去,他想着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任谁应该都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再加上邵闻霄最近大张旗鼓跟他们别苗头,弄得满城风雨的架势,要换做他是曹定坤,大概率也会想趁乱浑水摸鱼。
没想到邵闻霄玩得根本就是顺水推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
操——
老实说,这会儿莫衡也不敢确定邵闻霄究竟是不是来者不善,因此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枪。
可任何人被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大概都会生出一点恐惧、忌惮或者慌乱的情绪,偏偏邵闻霄面色平静到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就连他带的保镖也没有要把枪拿出来跟莫衡他们对峙的迹象。
旁观者清的莫衡后知后觉注意到这个细节,下意识看了庄继一眼。
而此时,邵闻霄则一步一步走到庄继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他:“湛先生为什么不说话?”
庄继回过神来,冲着邵闻霄露出一个笑,慢条斯理地说:“邵先生好久不见。”
从庄继留下一张字条消失的那刻起,湛云舟跟庄继是同一个人这个秘密已经被戳穿的事实对他们两个来说便都心照不宣,没什么可继续拐弯抹角或装模作样的。
于是,庄继轻声问:“只是不知道您绕这么大弯子来找我,到底是想我了,还是想报复?”
不太正经的语气。
装模作样的眼神。
邵闻霄陡然感觉到心里有一股怒火不受控制地燃烧起来,面上却没表现出分毫。
他盯着庄继的眼睛,意味不明地沉声道:“我要是想报复,湛先生准备怎么办?”
偏头扫了一眼站在庄继身后的莫衡等人,邵闻霄嗤笑一声:“让他们向我开枪吗?”
庄继滞了一下。
他看着邵闻霄心想,我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对你开枪?我宁愿让子弹穿过我的胸口,都舍不得伤害你分毫。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出口。
可也正是庄继忽然间停滞的这一下,莫名就将邵闻霄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扑灭了一半。
“既然没有让他们冲我开枪的意思,”邵闻霄冷着脸说:“那湛先生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先离开这里了?”一副觉得其他人非常碍眼的架势。
这时,非常长眼色的莫衡已经干脆利落地收起了枪,同时非常隐晦地看了邵闻霄一眼,觉得有些奇怪。
他想,口口声声湛先生。
不会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庄继才是真名吧?
莫衡肯定不会当众拆自己老板的台。
但原本不确定邵闻霄究竟是不是来者不善的他在旁观这两个人方才的短暂交锋之后,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庄继能得偿所愿,因此,甚至没等到庄继发话,就向其他人做出了撤退的手势。
庄继也没阻拦。
毕竟邵闻霄专程布局抓他,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一对一面对面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讲明白是绕不开的。
只不过莫衡在离开之前,暗自观察了一下邵闻霄的脸色,继而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倘若事情真的像他猜的那样,邵闻霄那天其实是准备向庄继挑明一切,然后跟他在一起,打开门却看到空空荡荡的房子,以及一张先斩后奏的字条,以邵闻霄一贯的强势手段……流连花丛经验丰富的莫衡清了清嗓子,不敢再往下想了。
在他准备带着「Z」的人和邵闻霄的随行保镖一起退出这间废弃工厂的时候,邵闻霄又说:“把他一起带走。”
“……”曹定坤根本就不知道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
怎么会首先冒出一伙人想要杀他,然后邵闻霄又带着保镖突然出现。
湛先生?
什么湛先生?
因为右手手掌被子弹射穿,流血不止,实在太疼,养尊处优的曹定坤以往从来没受过这种罪,以至于疼到面部痉挛,嘴唇剧烈颤抖,甚至连正常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自然没办法立刻将湛先生这三个字与「Z」组织的湛云舟联系在一起。
但他却已经发现了,邵闻霄从露面至今都没看过他一眼,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这种被人当作垃圾一样忽视的感觉反而让曹定坤心头从原本的惊惧,转而涌起一阵绝处逢生的狂喜。
于是他强忍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涕泗横流,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抓邵闻霄的裤脚,恳求邵闻霄饶他一命,反正他的命对邵闻霄来说无关紧要,他可以离开新京,离开华夏联盟,可以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跟邵闻霄作对……
然而就在手指快要碰到邵闻霄裤脚的瞬间——
“砰”地一声,又是一颗子弹斜擦过脸颊射进地板,火星四溅。
曹定坤骤然一僵,冷汗顺着扭曲的脸滑下,手指也悬在半空中,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身体却像筛糠,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自然也不敢去看究竟是谁从他身后开的这一枪,更不敢再碰邵闻霄一下。
毕竟这一枪警告的寓意明显,要是稍微偏一点,他的脑袋就要当场被人打爆了。
邵闻霄却很清楚。
他的目光先是从曹定坤那双沾着黏腻血迹看起来有些恶心的手上扫过一秒,然后望向在瞬息之间完成瞄准和射击动作的庄继,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还是生气,却难免多出了一点想笑,和难以言喻的情绪。
庄继也望向他。
这时候被庄继那一枪吓得浑身发抖,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曹定坤已经被莫衡示意手下的Alpha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起来了。
很快,「Z」的人跟邵闻霄的保镖均远远退开,邵闻霄跟庄继相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
因此,亮如白昼的废弃厂房一时间显得异常安静。
邵闻霄漆黑的目光始终落在庄继身上。
庄继看不透他眼底蕴藏的情绪,既渴望被他长长久久地看进眼里,又害怕被他这样注视,于是率先移开了视线。过了一会儿似乎是不想再继续气氛微妙地僵持下去,才重新望向邵闻霄:“邵先生不如直说想怎么样。”
很冷静的语气。
听起来像是直截了当地认了罪,却又摆出一副肆无忌惮、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邵闻霄心头刚刚压下去的那团火又有了一点要烧起来的趋势。
“既然你问我想怎么样,”他冷笑了一声,反问:“那湛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不论我开出什么价码你都照给,然后我们就可以把之前你隐瞒身份骗我又人间蒸发的事一笔勾销?”
庄继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秒,舔了舔嘴唇说:“是啊。”
“如果我出得起的话。”
眯起眼睛,有那么一瞬间,邵闻霄是真的想在这里动手把庄继掐死。
不过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也没有任何想跟他谈所谓价码的意思,邵闻霄直接换了话题,单刀直入:“那湛先生不如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杀曹定坤?”
“……”
庄继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望向邵闻霄,反问:“那邵先生又为什么绕这么大个弯子,专程给我设局?”
他没避讳自己掉进邵闻霄陷阱这个事实。
却要邵闻霄先回答自己这么做的初衷。
邵闻霄深深注视着他,也没立刻说话。
因为他想逼他庄继出现,想抓住他,想好好惩罚他——
还想再一次确认庄继是不是真的在意他,是不是在意他在意到了极点,是不是舍不得他受伤,是不是永远都会扮演那个藏在暗处守护公主的骑士。
多幼稚。
而且邵闻霄向来贯彻做戏就要做全套的原则,哪怕所有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奠基仪式当天从对面高楼射出来的那一枪依然正中邵闻霄的肩膀。
然而这将近半个月时间,哪怕他始终没有修改公寓密码,哪怕他刻意留出了明显的安保漏洞,庄继也没有丝毫要亲自露面的意思。
仅仅只是派了一个像狗仔一样鬼鬼祟祟的Alpha藏在暗处跟踪。
一股火气憋在邵闻霄心里,却在得知「Z」正在追查曹定坤下落时,随即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想,庄继是个傻瓜吗?
有他这么喜欢人,暗恋人的吗?
终于,邵闻霄居高临下,面色很淡道:“因为我想知道湛先生出现在我身边的目的。”
他想,只要庄继看着他的眼睛亲口承认喜欢他,那么邵闻霄就可以在惩罚结束以后手把手教他。
教他该如何正确喜欢一个人,教他不要当躲在阴影里做好事不留名的无名英雄,教他想跟谁在一起,就要光明正大,持之以恒,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轻易放弃。
或许是知道这个问题今天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了。
于是庄继果然给了邵闻霄肯定的答案。
他甚至连思考都没有就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邵闻霄一顿,继而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然而就在他深吸口气,准备上前一步,直接把人拽进自己怀里的时候,庄继看着他的眼睛,又用很轻的声音说:“但我以后不会了。”
邵闻霄又是一顿。
“……”
怔了怔,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庄继,瞳孔微缩,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庄继也看着邵闻霄。
用那种,让邵闻霄觉得很熟悉,也很专注,很眷恋的眼神看着他。
以往庄继只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邵闻霄就会忍不住吻上去,直到这双漂亮的眼睛彻底为他沾染上情欲的红。
然而这一刻,这种眼神却莫名多了一点隐约让邵闻霄觉得不适以及心脏下沉的味道,好像庄继在顷刻间作出了某种决定,才会重新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好像在珍惜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
好像想通过这种方式深刻铭记邵闻霄的脸。
然而没等邵闻霄继续开口,庄继已经抢先直视他的眼睛,非常缓慢地说:“邵先生应该没想到吧。”
“我也想起了上辈子发生的事。”
庄继的声音很轻,可落在邵闻霄耳朵里却好像炸雷。
他眸心骤然紧缩,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庄继扯了扯嘴角,“就在邵先生那天在电话里说有事要当面跟我谈之后。”
当然,截至目前,庄继也仅仅只是想起了Q大捐赠仪式当天发生的与这辈子截然不同的一切,以及他以情人身份待在邵闻霄身边那三年的一些极其有限的点滴,还有最终他们结束的场景。
虽然不多。
虽然只有部分。
但也足够庄继通过那些碎片,拼凑出上辈子他跟邵闻霄之间发生的种种,并且通过那些支离破碎的种种,推导出邵闻霄同样拥有上辈子记忆的事实。
“虽然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重生,但这辈子邵先生应该从来没想过要跟我在一起吧?”
庄继冲邵闻霄笑笑,“毕竟你当时说我越界了。”
“……”
万万没想到上辈子射出的回旋镖有朝一日还能扎在自己身上,邵闻霄皱起眉头,但没立刻说话。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面无表情地等待庄继继续剖白。
庄继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在沉默片刻后继续说:“我猜测你应该是在跟陈允执吃饭那天,意外发现了我的身份,所以才突然改变了主意。”
Lyra发来的监控视频,庄继来来回回看了上百遍,才终于从邵闻霄一闪而过的微表情中确认,在他和莫衡一起从电梯厅里走出来时,邵闻霄脸上闪过的分明是震惊、荒谬、愤怒以及啼笑皆非的情绪。
换言之,邵闻霄应该是这辈子,那一刻,才知道他的身份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才发现他其实是「Z」幕后真正的当家人。
“这辈子实在太好了。”
庄继揉了揉鼻尖,“好到我一度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为什么能让从来都不喜欢被信息素控制的邵先生一见钟情,为什么能直接登堂入室住进你的公寓,被你毫不避讳光明正大地介绍给身边所有人认识。”
“好到……”庄继勾了勾嘴角,“好到哪怕我意识到自己身份早就暴露的那一刻,依然心跳加速,认真思考我们是不是真的能有以后。”
“然后呢,”邵闻霄意味不明地问:“恢复上辈子的记忆以后就不这么想了吗?”
“对啊。”
庄继看着他,声音很轻,也很无奈地说:“毕竟邵先生从来都不需要爱情,也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不是吗?”
“多余的感情对你来说只是一种负累。”
“况且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庄继望着邵闻霄的眼睛还是很大,很黑,很圆,但眼周泛着很浅的红色,并不明显,却因为他们头顶亮如白昼的工业灯导致无所遁形,被邵闻霄看得清清楚楚。
这让邵闻霄有些难以呼吸,控制不住想做点什么。
只不过知道庄继的话还没说完,所以他压抑着某种情绪,自始至终都非常平静地站着,顺势问了一句:“你知道什么?”
“邵先生愿意花时间陪我演这么久的戏,其实是因为生气和愤怒吧?”
“不能接受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所以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心头那团在邵闻霄五脏六腑中熊熊燃烧的火终于有了一点压制不住的迹象。
“是又怎么样,”他冷笑一声,“你想表达什么?”
“庄继——”
邵闻霄终于叫回这个他熟悉并且顺口的名字,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不错过庄继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你隐瞒身份欺骗我三年,一朝发现真相,难道我不该生气吗?难道我不该想办法惩罚你吗?”
从来没有人能在邵闻霄面前撒下这种弥天大谎。
也从来没有人让能让邵闻霄产生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庄继看着他停顿了两秒钟,轻声说:“所以我知道错了啊。”
邵闻霄又是一滞。
他看到庄继在沉默片刻后,眼睛比方才更红了,但声音却依旧平稳,“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他没看邵闻霄的眼睛,说:“让邵先生不高兴的事情,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我不会再越界,也不会再打扰你,”庄继又静了一会儿,终于重新望向邵闻霄,眨了眨眼睛,像从前一样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从今以后我就在邵先生面前彻底消失,好不好?”
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反正邵闻霄是自始自终都认为所谓的爱情一无是处。更何况真心瞬息万变,信息素与荷尔蒙更是一种只会让人失控、并且沦为被动的东西。
他既可以借此机会狠狠惩罚庄继,让他伤心,看他痛苦,邵闻霄自己也不必动辄陷入情绪危机而不可自拔。
邵闻霄几乎要把“好”字说出口。
可当他居高临下看着庄继的脸,抬手捏着他的下巴,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却是:“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在惹我生气。”
“你说你知道,”邵闻霄问:“庄同学,我请问你知道什么?”
“是。”
“知道跟陈允执吃饭那天,当我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Z」的幕后当家人以后是什么感受吗?”
邵闻霄很深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当时恨不得一枪直接崩掉你的脑袋。”
听见邵闻霄这么说,庄继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又张了张口。
然而邵闻霄没准备给他说话的机会。
反正说出来的都是不中听的话,不说也罢。
他话锋一转,平而直地审视着庄继,停顿了近半分钟才继续道:“——可是爱具有惯性。”
陡然听到这句话,似乎意识到什么,庄继微微睁大眼睛,看起来有些怔愣。
这让邵闻霄原本不平的心气稍微顺了一点。
他面无表情看着庄继:“我认为爱情是多余的,却还是陷入了爱情。”
“我发现你从头到尾都在说谎,却还是控制不住被湛云舟牵动心神。”
不知道怎么就被逼出真心话的邵闻霄看着庄继的眼睛尤不满足,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又重复了一遍:“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告诉我,我们连坦诚相待都没有过,你又能知道什么?”
第240章
这句话说完以后,邵闻霄便松开了掐着庄继下巴的手。
庄继还停留在邵闻霄那句“爱具有惯性”没反应过来,邵闻霄就已经做出了转身准备离开的姿势。
误会需要及时澄清。
适度的教育和惩罚也必不可少。
然而就在他面无表情转身那一刻,庄继的动作已经先于意识上前一步,反过来抓住了邵闻霄的手腕。
邵闻霄回头望他,语气平静:“湛先生拉着我做什么?”
庄继喉咙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半晌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邵闻霄,用很轻的声音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吗。
这句话,自从这辈子邵闻霄改变剧本以后庄继好像问过很多次。
邵闻霄表示愿意接受他的暗恋,并准备和他在互相了解后发展成长期稳定关系的时候他问。
邵闻霄准备带他进入自己的私人社交圈,并明确告诉他自己从来都不缺情人或者炮友的时候他也问。
老实说,哪怕童年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哪怕在母亲去世以后,邵闻霄便再也没有过过一天轻松或者简单的生活。
但不可以否认的是,他的外形、家世、等级以及身份组合起来,让他几乎站在整个华夏联盟的顶端,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无数人。
因此,邵闻霄获得许多东西都比旁人要简单很多,例如权势、财富、敬畏、仰慕……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反复确认什么。
换做从前的他,大概也完全无法共情这种不能确定的惶恐。
而且邵闻霄不是傻子。
相反,他非常敏锐,从来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冷静下来以后,他能看出庄继方才所说的那番话一定有部分故意的成分在里面。
当察觉到邵闻霄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极有可能存在转机之后,庄继在跟他玩以退为进的把戏,故意说自己可以永远从他面前消失,想通过这种方式试探邵闻霄的反应,确认邵闻霄真正的心意。
庄继心里想的大概是——反正事情不可能再坏了,不如抓住机会赌一把。
邵闻霄也的确是在某一个瞬间真正被庄继气到七窍生烟。
但此时此刻,近距离跟庄继对视,看着他那双通红的、怔愣的、忐忑的、迫切的眼睛。
邵闻霄发现庄继之前人间蒸发是真,现在以退为进是真,可实际上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镇定和洒脱也是真的。
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邵闻霄忽然意识到一个最核心也最关键的问题——
庄继敢于欺骗邵闻霄,敢于试探邵闻霄,甚至敢于和邵闻霄针锋相对,玩那些火花四溅的游戏,并且不害怕承担任何后果,不后悔付出任何代价。
可他其实不敢确定自己是真的被爱。
甚至就算邵闻霄给出的信号已经这么明显,他依然无法立刻感受到被回应的纯粹欣喜。
这大概是因为此刻庄继在一个并不合适的时间节点突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因为邵闻霄上辈子没有做好。
因为在庄继看来,邵闻霄在这段关系中应该拥有绝对的主导权,庄继认为自己应该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这种认知让邵闻霄再一次感到心火旺盛。
同时胸口也微微滞涩。
他想,可在感情当中,谁又能永远占据上风呢?
还是那句话,有问题就要解决。
于是停顿片刻,邵闻霄直接回答了庄继的问题:“当然,我从来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庄继的胸口陡然间剧烈起伏了一下,扣住邵闻霄手腕的力道也逐渐加大。
邵闻霄无视了这一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但你不是已经决定放弃了吗,湛先生。”
“自以为很了解我,说不会再越界,也不会再打扰我,要在我面前彻底消失。”
邵闻霄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庄继,面色平淡:“看你想改头换面来到我身边就来到我身边,想人间蒸发就人间蒸发,想结束就结束的样子,我认为湛先生大概也没那么喜欢我吧。”
“还是说你的喜欢其实是一种不需要联网的单机游戏?”
“你应该知道,我向来是一个非常绅士也非常民主的人。”
“我虽然承认重生以后我反而看清了自己,意识到这辈子我依然无法自拔地为你感到心动,”邵闻霄顿了一下,漆黑的目光扫过庄继的整张脸:“但湛先生如果不愿意相信我的话,或者已经做出了无法改变的决定,坚持想一个人玩这种别出心裁的单机游戏——”
庄继可以拿话激他,他就不可以激庄继吗?
既然真心话需要试探和刺激才能说出口,那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不过邵闻霄的话还没有说完,眸色变得很黑很沉,眼眶也变得很红很湿的庄继就拽着他的领带,带着某种汹涌难明,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情绪,重重吻了上来。
邵闻霄动作蓦地一顿。
庄继这个吻几乎是撞上来的,牙齿磕碰,呼吸紊乱,几乎没有任何技巧或者章法可言。
只有迫切的、汹涌的、不顾一切的渴望和占有欲望。
事实上,庄继也确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只不过当胸口被填满,喉咙被堵住,便只能用肢体语言来表达情绪。
天知道恢复前世记忆的那一刻,庄继的心沉入了多深的谷底。
爱是永不满足的深渊。
从试探性地靠近,以为只偷一段时间就能满足,到后来想要更多,想要永远。
可上辈子他费尽心机也没有成功。
原以为这辈子大概率也没什么希望,却没想到竟然会真的遇到奇迹般的柳暗花明和峰回路转。
邵闻霄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但也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搂紧他的腰反客为主深入回应。
庄继不在意。
他只在意邵闻霄刚才说过的话。
无法自拔。
心动。
是真的。
……
这就足够了。
最后,当馥郁的玫瑰花香再一次跟乌木、檀香的信息素味道混合在一起,庄继终于拉开了一点跟邵闻霄之间的距离,喘息着看着邵闻霄的眼睛,说:“我爱你。”
“……”邵闻霄顿了顿。
“刚才我说的那些话有一半都是假的。”
“我发现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曹定坤,都是你给我设的局,”庄继喉结滚了滚,“所以我想再赌一次。”
“反正结果不可能比之前更坏了。”
庄继说了跟邵闻霄原先猜测的一样的话。
邵闻霄审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觉得这个人倒也没有他之前想的那么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于是他终于将庄继拽到怀里,用力将他的腰身勒得很紧,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沉声命令:“再说一遍。”
庄继胸口再次起伏了一下,没犹豫,用黝黑的眼睛一错不错地跟邵闻霄对视,“我爱你。”
邵闻霄却挑起眉头,对他口中的爱提出了质疑:“可是我觉得你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去爱一个人。”
庄继张了张口,有点想说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邵闻霄又说:“虽然我在这方面也没有任何经验,但我认为,真正的爱应该不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的名词,对不对?”
两人双目对视。
庄继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得很快,不由自主顺着邵闻霄的话“嗯”了一声。
邵闻霄便继续道:“而且,爱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开诚布公?”
庄继隐约已经猜到邵闻霄要说什么,看着他再次“嗯”了一声。
“当然远不止这些。”
“还包括坚持不懈,持之以恒,换位思考,不猜忌,不试探,有问题及时沟通,”邵闻霄掐着庄继的下巴,“湛先生认可吗?”
庄继有点想笑,但眼眶却控制不止微微发酸。
他点了点头,轻轻说:“认可。”
邵闻霄还想再补充点什么,又觉得一口气说得太多,庄继大概率消化不了,于是垂眼看他,停顿了片刻道:“鉴于我们两个在这方面同样缺乏经验,所以接下来可以互相监督,共同成长。”
“我会为我上辈子的迟钝和后知后觉作出充分的补偿。”
“但是——”
“湛先生用假身份欺骗我,人间蒸发,刚才又试图算计我的事,也必须要接受惩罚。”
邵闻霄像坐在谈判桌上一样问他:“公平吗?”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鼻息相缠。
庄继不想在这种时候煞风景,说什么“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或者“我是不是在做梦”之类的废话。
因为他在邵闻霄的眼里看到了全部的自己,也看到了无与伦比的认真与苛刻。
好像不允许庄继否定。
也不接受庄继拒绝。
于是庄继很轻地吸了口气,说“公平”,感受到邵闻霄的拇指按在他的嘴唇上,用了些许力气,眯起眼睛道:“那湛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做?”
邵闻霄要庄继亲口作出承诺,承诺再也不会对他撒谎,再也不随便消失,承诺他会好好跟他一起学会怎样正确地爱一个人。
然而庄继看着邵闻霄的眼睛,在停顿片刻后再一次仰头吻上了邵闻霄的嘴唇。
“……”
因为他这一次的动作很轻柔也很认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导致邵闻霄的心弦也被这个轻柔的吻拨动了一下。
所以他没有像刚才那次一样无动于衷,而是终于搂紧庄继的腰,反客为主,给了他并不怎么温柔地回应。
只不过这个废弃工厂的环境实在太差,在接吻时邵闻霄的力气又实在太大。
将庄继抵在墙壁上接吻,并习惯用手垫在他的后脑勺上时,注意到灰尘和龟裂墙皮有往他们脚下和身上掉落的迹象。
邵闻霄:“……”
虽然算不上有洁癖,但除了少年时代被绑架那次,便没有在这种不讲究的地方待过的邵闻霄并没有将这个吻持续太久,也非常及时收回了另外一只伸进庄继下衣摆里的手。
“先回去。”他皱着眉头说。
想到什么,邵闻霄又望向庄继,有点想故意问一句“湛先生是准备坐我的车,还是带楼下那些人回「Z」那个藏在暗处的老巢。”
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吻到眼睛湿润,呼吸潮热的庄继忽然抬手拦了他一下。
邵闻霄:“?”
庄继舔了舔嘴唇,看着邵闻霄的眼睛说:“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邵闻霄停顿下来。
“首先,我不叫湛云舟。”
“虽然我接近你用的身份是假的,履历是假的,就连性格都是刻意伪装的,但我这张脸和我的名字都是真的。”
邵闻霄先是怔了一下,继而感觉到心中莫名泛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他看着庄继的嘴唇,问庄继然后呢。
“邵闻霄。”
庄继两辈子头一次连名带姓叫了邵闻霄的名字。
而且他脸上的表情,跟邵闻霄以往任何时候见过的都不太一样,连语气都透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味道。
邵闻霄知道,这应该是真正属于庄继的血肉与棱角。
庄继说:“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了。”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对你撒谎,也不会再跟你玩以退为进的游戏,会认认真真去学该怎么好好爱人。”
邵闻霄跟他对视。
“但你也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庄继忽然停顿片刻,眼底一片漆黑,在看了他几秒后,用很低,也很轻的声音说:“因为我已经当真了。”
邵闻霄从他眼里看到了提醒,警示,偏执,以及最后的柔顺。
并没有被这样的眼神吓退。
邵闻霄平而直地凝视了庄继一会儿,忽然就有点想笑。
他想说我反复说了这么多遍,你到现在才当真?
想说他向来做任何决定都不后悔,自然会为自己亲口说过的话负责。
然而话到嘴边,邵闻霄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觉得这么短时间内庄继的进步已经很大,所以暂时忽略周围糟糕而又简陋的环境,再一次捏着庄继的下巴,低头跟他接了很久的吻。